中國古代塔剎藝術探源 · 雲南之塔幢
一、雲南塔幢建築綜說
在歷史上,雲南與中原之關係遠在楚莊驕王滇,或在其更前,然正式隸屬華夏,實始於漢武帝之置益州郡。唯境內民族極為龐雜,且其時益州一郡斗絕西南,中央政治力量鞭長莫及。故漢、晉之際叛變屢生,號稱難治。東晉以還,迄唐初葉,東、西爨雄踞滇東垂數百年,雖奉正朔,實同割據。其後南詔、大理相繼獨立,至元世祖滅大理,置行省,乃復入中國版圖。然漢族與漢文化,自西漢中葉,挾其政治力量與文化本身之優越,首移植於雲南之東北隅,後漸西及保山,南至建水,使當地農田、水利、蠶桑、文織、建築、姓氏以及喪祭、埋葬之法,服色、裝飾之微,均效法華夏,不一而足。而大、小爨碑以下金石遺文,與南詔、大理二代傳世詩詞,文辭憺雅,書法遒勁,方之中土,絕無遜色。尤足證其時統治階級漢化程度之深,以及漢文為通行文字也。降及明、清,中原移民數量益增。康、雍以後,改土歸流,舊日土司,儕為黎民。今省內氏族雖極繁駁,但除西北、西南二隅統治較晚外,其餘各部之語言、風俗,已以漢族為中心,漸趨於同化矣。
建築方面,經唐天寶間南詔徙西爨一役,舉漢、晉來雲南政治、文化之中樞,若兩漢之益州郡(今晉寧縣),三國以後之建寧(今曲靖縣)、晉寧(今晉寧縣)二郡,皆蕩然兵荒。今日所知,唯大、小爨碑及昭通、魯甸之石墓、花磚墓寥寥數種而已,而後者未經調查,正確年代尚難臆測。自唐以後,文獻實物數量漸增,其最重要者,莫若南詔之郭邑、宮室及民居,見於唐樊綽所著《蠻書》,及現存寺剎所示形式、結構,核之中國幾無二致。然此現象,依建築發展之常例,決非短期內所能產生,於以窺雲南建築之漢化,必自西漢以來或更早,經長期潛移默化,然後始如樊氏所稱,上棟下宇,悉同漢制也。元、明以降,繼武前休,更為恢廓,其事昭著,無俟詞費。然經歷代兵燹、地震,與夫政治之因革,宗教之敵視(如清咸、同間杜文秀之役),只磚、石營造之塔、幢、碑、墓、造像等保留尚多,而木建築在著者所調查之昆明市及昆明、曲靖、富民、安寧、楚雄、鎮南、姚安、賓川、大理、鄧川、建川、鶴慶、麗江等13縣中,僅發現元代建造者二處,明代建造者約20處。本文僅舉南詔以來之佛塔、經幢遺蹟,略述梗概。
南詔以來之塔,據著者調查所及,除八角塔及金剛寶座式塔各僅一處外,其餘胥屬於唐代密檐式方塔系統。塔之形制,下構台基,上建塔身,施密檐十餘層,皆磚造。至頂置金屬或石制之剎。塔身內部則辟方形小室,岧嶢直上,有若空井,內施木梯及樓板多層,以達上部。顧此式之塔,自金大定間所建洛陽白馬寺塔以後,中原諸省久已絕跡。而雲南自南詔、大理迄於今日,千數百年來薪火相傳,連綿不絕,令人驚其影響之深與流傳之久,已遠逾中原本土。然現存南詔浮屠寺塔,雖與唐塔形制亦步亦趨,合若符節。而元、明之後建者(若昆明之妙應、妙湛、大德諸寺塔),以傳世既久,其局部手法已貌似而神非,致不可同日而語矣。
我國北部諸省之墓塔,採用喇嘛塔式樣者乃始自金、元之際。然雲南地區則以昆明筇竹寺元至大間所建洪鏡雄辯法師塔為最早。洪鏡嘗遊學中原,凡事四師歷二十五載,始返故里。今觀塔之形制結構及其雕飾華紋,知自中土輸來,而非傳自印度或西藏也。唯此類之塔,歷明及清迭經演變而漸失原型。如寶瓶平面已改為方形或六角形;又十三天部分崒然高舉,有若經幢,皆其最顯著者。
金剛寶座式塔輸入雲南,似亦始於元代。第元建之昆明萬慶寺白塔,已毀於民國初季。今之所存,唯昆明妙湛寺明天順間所建石塔一處而已。此外夏世南《雲南史地叢考》,謂小東門外之穿心鼓樓亦屬此式,但台上樓觀年代甚新,原有之塔作何式樣已無術窮究,只有存而不論。
省內經幢,僅存大理國時期段進忠施建之昆明大悲寺經幢一基。其結構層次,與雕刻之構圖、線條、刀法等,大抵與宋幢相似,唯雕刻題材多數采自密宗,乃其差違較甚之點。
雲南之西北、西南二隅,雖盛行喇嘛教與小乘佛教,然元、明以前,其地接受中土影響較少。其餘各部,則自漢、唐以來久為華夏文化薰陶,歷代滇僧遊學中原,及中原高僧卓錫滇中者,指不勝屈(1)。且僧侶所誦經論,一如中土(2)。故其佛寺之配置與塔幢形范、雕飾紋樣,莫不屬於同一系統。至於喇嘛式塔雖肇源於印度。但云南採用此式之塔,系在中土盛行以後,其傳入路線,亦由中原輾轉南來。足證雲南之佛教藝術,乃我國藝術之尾閭,不因地近印度、西藏而影響其相互關係,乃有如睹火矣。
二、塔幢實地調查記錄
調查記錄先按塔、幢類型,分為(甲)方塔及八角塔。(乙)金剛寶座式塔。(丙)喇嘛式塔。(丁)經幢。每類之中,則按建築年代先後予以排列。
(甲)方塔及八角塔
1. 大理縣佛圖寺塔
佛圖寺在縣治南十一公里羊皮村陽和山(亦名馬耳峰)下,東距公路約半公里。寺前磚塔秀峙(圖1),俗稱蛇骨塔,即《通志》所載南詔段赤城斬洱海蛇埋骨處。塔西為山門,門內僅清中葉所建正殿及左、右廡各一座,現改縣立初級小學校。
圖1 雲南大理縣佛圖寺塔全景
塔磚造,平面正方形(圖2)。下部台基現已崩潰,致原有形制無從探討。磚之表面刻畫斜紋,與下述崇聖寺千尋塔之磚大體相似。台上塔身每面約闊四米半,東面設門,門內為方形小室,直貫上部。其背面嵌明萬曆三年(公元1575年)碑,紀建文、萬曆二代重修此塔事跡頗詳。塔身以上構密檐十三重,皆以菱角牙子與疊澀組合而成。全體比例,在省內同系諸塔中最為無懈可擊者。而詳部結構如檐之厚度,自下而上逐層減薄;檐之兩端未形成顯著之反翹;檐伸出較長,凹入較大諸點,均與中原唐塔極為接近。故其外觀之秀麗,亦為滇省諸塔之冠。塔頂相輪、華蓋、寶珠等搭配層次與分件之比例,則為明以來南方之通行式樣,但建置於何時,因無顯證尚難臆定。
圖2 雲南大理縣佛圖寺塔平面
此塔建造年代,《縣誌》謂建於唐憲宗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五月,即野史所謂南詔主勸龍晟時期,此外無其他旁證可資引用。然其結構式樣為唐代同期之物,則決無可疑也。足窺其時中原文化遠被邊域,其深刻普遍有非後人所可企及者。
2. 大理縣崇聖寺千尋塔及雙塔
崇聖寺俗稱三塔寺,在縣治西北公里半點蒼山應樂峰(亦稱小嶺峰)下。傳創自南詔蒙氏,而元以前之文獻散佚殆盡,故寺之規制已無從稽鉤。自元以後見於記載者亦甚簡略。寺東向,其前青松參天,千尋塔與八角塔二鼎立山門外(圖3、4)。門內危樓百尺,懸南詔建極十二年(即唐懿宗咸通十二年,公元871年)所鑄銅鐘,徑丈許,具波羅密及四天王像。再西釋迦殿九楹,為寺內主殿。殿後迴廊周匝,碑碣林立。次現瑞殿(亦稱兩珠觀音殿),奉唐匠董善明所鑄觀音立像。自此登梯而西,復有毗盧、極樂、龍華諸殿,及方丈、僧廬三十六房,分布寺之左、右,規模宏巨,為南詔以來滇中佛寺之巨擘。惜咸豐六年(公元1856年)回民杜文秀之役,大理為其所據,寺之殿閣悉淪劫灰。清末於大理訓練新軍,復劃寺之前部為營房,包三塔於內。其餘各部殘垣敗壁日漸澌滅,或已拆為民居。現寺中古物,除三塔外,尚存元泰定二年(公元1325年)碑,位於營房外西北。碑西,有清建造之西銅殿,藏光緒補鑄之唐觀音像及明成化銅鐘,與殿前明萬曆時磚塔二座。再西淨土庵三楹,亦劫後重建,或即《徐霞客遊記》所記方丈故址是也。
圖3 雲南大理縣崇聖寺三塔全景(見《中國營造學社彙刊》七卷第二期第5頁)
圖4 雲南大理縣崇聖寺三塔總平面圖(見《中國營造學社彙刊》七卷第二期第7頁)
千尋塔為密檐式方塔(圖5、6),位於寺中軸線上,下承台基二層,甚宏闊。台上塔身每面約闊十米。據殘破處所示,磚之表面均刻畫斜紋。唯砌磚之法全用順擺式,致內、外相鄰之磚缺乏聯繫,易於崩潰。然唐、宋磚塔往往如此,故知此塔確係襲用中原成法也。塔身東、南、北三面於離地五米處嵌藏文碑各一,文字漶漫,年代不明,僅碑額所鐫捲雲及佛像五尊似為元人製作。塔身西面辟門,經走道一段,即至塔心方室。此室直貫塔之上部,但樓梯凋毀,現存梁木似明嘉靖間李元陽重修時所置,非初建原物也。塔身以上構密檐十六層,全體比例失之高聳,唯檐部斷面凹入頗大,一如唐塔常式。檐下每面中央設圓券,內供佛像;其左、右壁面上塑單層塔各一。塔頂之剎於1925年地震時墮落,迄今尚未修復。
圖5 雲南大理崇聖寺千尋塔及雙塔之一
圖6 雲南大理崇聖寺千尋塔平面(見《中國營造學社彙刊》七卷第二期第9頁)
此塔營建年代,有唐貞觀六年(公元632年)及開元元年(公元713年)二種。開元一說謂塔為唐匠恭韜、徽義二人所建,至肅宗上元間(公元760—761年)落成,凡閱時四十八載。然漢、晉以來,雲南之政治、文化中心皆萃集於滇東。唐貞觀時,洱海兩岸六詔分立,統號洱海蠻,文化程度較為落後。其後大理附近,為蒙舍(即南詔)、邆睒二詔交爭之地,而南詔浸盛。開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南詔皮羅閣並滅五詔。二十七年,自蒙舍(今蒙化縣)徙居太和城(今大理縣治南七公里半太和村)。天寶中,其子閣羅鳳叛唐,僭號大蒙國,至代宗大曆十四年(公元779年),奠都羊苴城(今大理縣治附近),文物制度始臻完備。由是而言,於開元末皮羅閣遷居太和城以前,其地荒榛未辟,詎能營此巨剎?且元李道源《重修崇聖寺記》為今日所知此寺最古之碑,亦僅雲寺創於南詔蒙氏。而開元末葉以前,其地非蒙氏所有,寺何由建?故前述二說均難置信。今按《南詔野史》載,勸龍晟與豐祐先、後修此寺,事在唐憲宗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及敬宗寶曆元年(公元825年),其後懿宗咸通十二年(公元871年)酋龍鑄銅鐘,俱屬閣羅鳳遷都羊苴城之後。意者,此塔建於南詔鼎盛時期,即唐中葉至唐末之交,或與蒙氏國勢進展較為切合耶?五代至宋之文獻,無所證考。元初寺災,中統、至元間,段實捐貲重修,兼及此塔。明正統九年(公元1444年)地震,塔身罅裂。嘉靖末李重陽重修。而李氏復增修全寺,成三門、七樓、九殿,歷時二十餘載,厥功尤偉。自是以後,唯明萬曆、清乾隆及民國十四年(公元1925年)地震後,略事修葺而範圍較狹,不能與至元、嘉靖二役相提並論也。
雙塔位於千尋塔之西40餘米。南、北對峙,中心相距約93米餘(圖4)。塔皆磚砌,八角十層(圖5、7),每層施出檐及平座,形體秀麗,極似宋代江、浙諸塔。唯下部台基已毀,近年以亂石構台二層,不與原塔相稱。塔身第一層嵌碑數通。第二層以上亦無門、窗,唯於壁面上隱起方形小塔,下承捲雲;或易以半圓形龕,供佛像於內。其塔身轉角處則構圓倚柱,若重疊圓鼓數枚於一處者。各層之檐,以疊澀構成梟混曲線向外挑出,表面隱起山花蕉葉、寶相花、佛像、動物等。而北塔上層之檐,猶存少許紅色刷飾,古色斑駁,殆即明嘉靖三十二年(公元1553年)李元陽重修時物。檐上之平座或承以蓮瓣,或托以華拱,殊不一律。
圖7 雲南大理縣崇聖寺雙塔詳部
按塔之創建年代,無多記錄可憑,唯元初李元道碑及郭松年《大理行記》胥皆道及,知其時業已存在。而此類八角塔,在我國本土未有早於五代末期者。故疑建於五代與元之間,即大理國段氏統治期間內也。
3. 大理縣弘聖寺塔
弘聖寺俗稱一塔寺,在縣治西南一公里點蒼山龍泉峰下。寺東向,堂殿、門廡毀於清咸豐回民之役,現唯故基二處隱約可辨,及寺前磚塔一座巍然倖存。
塔系密檐式方塔(圖8、9),下有亂石砌台基,東、南、北三面各飾以佛龕。塔身下部一部亦為石構,其上始以紅泥砌磚,外塗白堊。塔身西面辟門,門上加石楣,琢佛像五軀,似明人所刻。自門可通至塔心方室,此室直達塔之上部。而第一層中央建塔心柱,據柱上銘刻,原有之柱被盜拆毀,現柱乃明嘉靖二十四年(公元1545年)郡守蔡紹科所補建者。塔之外部於塔身以上施密檐16層,皆挑出甚短,致塔之形范殊嫌瘦聳。檐之結構與各層壁面上之圓券、小塔等,俱如崇聖寺千尋塔,唯出檐所構之外輪廓線較為僵直。塔頂之剎亦經明嘉靖間蔡紹科修補,但自此以後曾否修治,今尚不明。
圖8 雲南大理弘聖寺塔
圖9 弘聖寺塔平面
此塔之建造年代,據明·李元陽《大觀堂修造記》,謂建於周昭王(公元前1052—前1002年)時。《縣誌》則屬之印度阿育王時期(公元前266—前230年,即周赧王四十九年),俱剌謬不足置辨。考塔之形制與詳部結構,顯較南昭建造之佛圖、慧光二寺塔及崇聖寺千尋塔略晚,而視元妙應蘭若塔與明妙湛寺塔為早,故疑成於南詔末葉或大理國時期。
4. 昆明市妙應蘭若塔
妙應蘭若亦稱妙應寺,在昆明市大西門外三公里路東銀錠山上。寺東南向,堂殿、廊廡亦毀於清咸豐六年回民之役,僅寺後柏林中存磚塔一基。塔系密檐式方塔(圖10、11),下承台基一層,已半毀。塔身每面僅寬二米餘,其東南面原有塔門,現已堵塞。西北面則嵌元·趙政惠所撰《妙應蘭若塔記》。塔身上雖以疊澀與菱角牙子構成密檐十三層,但皆挑出甚短,且檐之兩端咸向上反翹,其斷面亦未成梟線,視省內南詔諸塔迥然異觀。塔頂之剎僅餘相輪及華蓋,胥為石制。
圖10 昆明市妙應蘭若塔平面
圖11 昆明妙應蘭若塔及塔頂遠望
(見《中國營造學社彙刊》七卷第二期第12頁)
據趙氏所記,寺創於元中慶路總管李氏,而塔乃元成宗元貞元年(公元1295年)張成異等35人所捐建。末附匠人楊賢、張奴二人。張乃石工,見昆明華亭寺元泰定間所建杜昌海墓塔,及佛頂尊勝寶塔殘件題名。楊賢殆即營塔之匠,若少林寺唐《同光禪師塔銘》所載之造塔博士是也。
5. 昆明縣妙湛寺磚塔
妙湛寺在縣治南十公里官渡鎮,創於元至正間。其地原為昆明湖之一部,地面以下螺殼累積厚數尺,故亦稱螺峰寺。明英宗天順二年(公元1458年)雲南鎮守太監羅□大事恢廓,于山門內建密檐式磚塔二座。同時又于山門外中軸線上,建金剛寶座式石塔一座。清康熙三十五年(公元1696年)地震,石塔半圮,後經昆明縣令羅國珍修復。
磚塔原系東、西對峙,現僅存東側一座(圖12)。下部台基二層,頗高峻,表面隱出間柱及壼門、牙子。台基上建方形塔身,上覆密檐十三層。檐之結構比例與外輪廓線,絕似元代之妙應蘭若塔,而較明大德寺雙塔保存唐塔之成分略多。足證雲南此類塔之退化,約在明中葉以後也。現塔頂之剎已毀墜;塔身西側有裂罅一道;台基一部亦已圮毀。
圖12 昆明妙湛寺磚塔
6. 昆明市大德寺雙塔
大德寺俗稱雙塔寺,在昆明市永寧宮坡東祖遍山上,現改昆華女子師範學校小學部。寺依山營建,自山門,歷天王殿、中殿、後殿凡四重,而後殿似明末清初建。現寺內堂廡多經改築,唯天王殿與中殿、後殿變易較微。雙塔位於中殿之前,東、西塔心相距約27米半(圖13)。
圖13 昆明大德寺雙塔平面圖
塔皆密檐式方塔(圖14),下部構石座(圖15),座上累磚為台基二層,每層於束腰部分隱起間柱與壼門,牙子,其上覆以出挑較大之方澀一層,而上層方澀之上緣呈反翹狀,不見於他處。台基上建塔身,每面寬三米弱,外壁塗白堊,上覆密檐十三層,胥以菱角牙子及疊澀組合而成。檐之上緣兩端反曲特甚,疑出後人修改。然此二塔塔身過低,而上部諸檐過高,檐之結構亦嫌笨重;且各層出檐所構成之塔外形輪廓線,僵直而乏美感,方之唐代同系諸塔,則瞠乎其後矣。
圖14 昆明市大德寺雙塔
圖15 昆明市大德寺雙塔塔基
此寺創自元至元間,而擴增於成宗大德時,故稱大德寺。明平雲南,劃其半以屬昆明縣署,於時大殿傾圮,門廡僅存;至英宗天順間縣署他徙,復臻隆盛。憲宗成化十三年(公元1477年)何永清施建雙塔,見寺內成化二十年碑。《通志》謂建於成化九年,實誤。其後寺經明崇禎、清康熙再度修葺。至光緒四年(公元1878年)大風毀東塔一部。現塔頂建喇嘛式小塔一座,色澤猶新,或即風災後所置者。
7. 昆明市慧光寺塔
慧光寺俗稱西寺,在昆明市東寺街南段路西,自南詔以來即為滇東巨剎。明弘治、清康熙相繼修葺,至咸豐時,杜文秀麾下回民入昆明,悉焚寺內堂殿,現僅存孤塔矗立陋巷中。塔磚造,為密檐式方塔(圖16)。其建造年代,《縣誌》謂與常樂寺塔同為唐南詔國弄棟節度使王嵯巔建,而未確指何年。《通志》及野史等則稱創於唐貞觀、貞元、元和、太和、大中諸代,其說頗不一致。考唐代宗廣德初(公元763年),南詔王閣羅鳳命子鳳伽異築柘東城於今昆明市之南郊,以鎮撫滇東。憲宗元和三年(公元808年),再傳至尋閣勸,始立東、西二京,而以柘東為東京。其子勸利豐祐嗣位,屢居東京,事在元和、大中間。則此寺昌盛宜在廣德或元和以後,貞觀之說不無疑問。第此寺屢罹兵燹,元以前之證物已蕩然無存,貞元以下諸說孰為可信,非今日所能定論也。
圖16 昆明市慧光寺塔外景平面
塔之結構,下累台基三重,平面皆正方形(圖16)。上層磚基表面飾壼門、牙子及間柱,但大部崩毀。所用之磚表面具凸起之斜方紋,較大理縣唐憲宗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南詔主勸龍晟所營佛圖寺塔之磚僅劃刻斜紋者,製作更為工密。台基上構方形塔身,每面約廣七米,塔身南面辟一門,由此導至塔心小室,室岧嶢直上,若方井倒立。但原有木梯、樓板現已朽落,只余梁架支懸,不能登臨。塔身以上,外部施密檐十三層,胥於菱角牙子上以疊澀多層向外挑出。塔外輪廓具優美之微凸曲線,乃唐塔之通行式樣。唯檐之上緣至兩端,向上反曲頗高,其斷面非梟線,而近乎混線。證以滇省唐、明二代遺物,疑此部乃明弘治十二年(公元1499年)地震後,劉昶等改修所致,非塔之原狀也。檐間壁面每側設小圓券,內奉佛像,兼可採光。券左、右壁面各隱起小塔一座,形制比例似明以後所為。塔頂之剎已失落,周旁雜樹叢生,致塔頂一部圮潰,亟待修治。
8. 鳳儀縣飛來寺雙塔
寺在縣治西南二公里半洛龍山下,傳創自明季。現存門殿二重及左、右廊廡,皆咸豐回民之役以後重建者。大殿面闊五間,單檐歇山造,其前月台頗高峻。台上存清康熙三十年(公元1691年)建小型磚塔二基(圖17)。塔平面方形,下構台基,中為塔身,上覆密檐七層,形制簡潔,其唐塔風貌猶未全替。據今日已知資料,清代雙塔僅此一例,繼武前征,甚足罕異。
圖17 雲南鳳儀縣飛來寺雙塔(見《中國營造學社彙刊》七卷第二期第16頁)
9. 昆明市常樂寺塔
常樂寺在昆明市東寺街南段路東,因與慧光寺東西遙峙,俗稱東寺。寺內原有磚塔一座,傳為唐南詔國弄棟節度使王嵯巔建,視前述慧光寺塔尤為高廣。清道光十三年(公元1833年)塔崩圮。光緒九年(公元1883年)雲貴總督岑毓英倡議重建,患舊基卑下,乃東移數百步至臭水河東岸,另營密檐式磚塔一座(圖18)。凡四閱寒暑,至十三年(公元1887年)冬落成。
圖18 昆明常樂寺塔平面及塔外觀(見《中國營造學社彙刊》七卷第二期第19頁)
塔下構石台三層,甚低矮。其上建方形塔身,南面辟門(圖18),門外踏步作半圓形。塔身以上施密檐十三層,皆向上微微反曲,而檐部之疊澀數,至六、七、八、九層突然增多,其出挑長度亦加大,致塔之外輪廓線中部凸出過甚,殊損美觀。塔頂范銅為剎,四隅各立銅鳳一,引首向外。據塔北光緒十六年碑,塔之形范系模仿南詔原塔,然原塔已毀,無術追擬,殆以慧光寺塔為藍本,而詳部結構,貌似神非,不啻上下床之別也。
(乙)金剛寶座式塔
昆明市妙湛寺金剛寶座式石塔
妙湛寺山門外中軸線上,建有金剛寶座式石塔一座(圖19上部)。塔之結構,下建正方形石台(圖19下部),每邊約寬四米,高三米弱。壁面上嵌明天順造塔銘頌,及清康熙重修碑記等四種。台內設筒券二道,十字相貫,若元代過街塔座形式。台上繞以石欄,一部已毀,現存者乃清代物。台上中央建喇嘛式石塔一座,下為方形須彌座,束腰處隱起間柱。座上施金剛圈數層,上構覆缽(或稱寶瓶、塔肚子),前琢小佛龕,再上為塔脖子、十三天及銅盤、寶珠等。除須彌座及塔脖子之平面未採用十字折角形及十三天未隱起線道外,其全體形范與局部比例尚存明代喇嘛塔之軌制。唯台上四隅之小塔四座(圖19上部),其須彌座頗大,而覆缽較小;十三天以上部分,尤類清代之經幢、墓塔,其經近世改修,殆無疑義。現塔上草木繁茂,樹根循石縫下侵,已使塔之一部崩裂,宜急設法芟除。
圖19 雲南昆明縣妙湛寺金剛寶座塔平面及外景(見《中國營造學社彙刊》七卷第二期第21頁)
(丙)喇嘛式塔
昆明縣筇竹寺元墓塔
筇竹寺在縣治西北十公里玉案山上,傳創建於唐貞觀中,其故址在今寺西北;洎元僧洪鏡及徒玄堅先後住持此寺,始遷現處。洪鏡嘗遊學中原20餘載,事國師楊子云為師,博學宏器,隱然為當時滇僧領袖,於是宗風大振,蔚為巨剎。明永樂間,寺遭回祿。宣德三年(公元1428年)重建。嗣經成化、萬曆及清康熙、光緒數次重修。現存門殿四重。大殿面闊五間,重檐歇山頂,結構式樣類明代物。唯因近代修改,斗拱部分悉予截去,其甚足惋惜。
寺後山坡上,有歷代住持墓塔多座,其中以元武宗至大三年(公元1310年)所建洪鏡雄辯法師塔年代為最古。塔之須彌座及覆缽皆磚造。自塔脖子以上至華蓋、寶珠則易為石。詳部結構,除寶瓶略嫌高聳,又十三天平面改為十字形外,此外各部均為元代喇嘛塔之通行式樣。
玄堅雪庵宗主塔位於洪鏡墓塔之前,於石須彌座上建喇嘛式塔三座,其中央一塔形體較巨(圖20)。塔下須彌座與塔脖子平面皆作十字折角形,且覆缽比例肥短,視洪鏡塔更與當時北方諸塔為近。左、右二塔之須彌座已作正方形,且塔頂無十三天及華蓋,不審系墜落後未補,仰營建時已經如此。據《滇釋記》,玄堅歿於元仁宗延祐六年(公元1319年),則此三塔應建於其歿後不久。
圖20 雲南昆明縣筇竹寺玄堅宗主塔平面及立面圖(見《中國營造學社彙刊》七卷第二期第19頁)
(丁)經幢
昆明市地藏庵經幢
地藏庵亦名大悲庵,在昆明市柘東路東段路南。《通志》稱寺創於蜀僧永照、雲晤,而年代無考。明宣德時重修。清咸豐回民之役,寺毀於兵。民國初改古幢公園,舊日規模僅存石幢一基及幢西重檐建築一座,其餘無由辨識矣。
幢八角七層,高七米半,全部以石灰石構成(圖21)。下有基座二層,刻寶相花及卷草。座上設圓形石鼓,琢龍、雲蟠繞。其上置八角平盤,盤之五面刻《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餘三面刻慈濟大師段進全所撰《大理國議事右變袁豆光敬造佛頂尊勝經幢記》,凡540餘字,但無營建年月。所云袁氏事跡亦無可考。依幢之形制推測,疑建於大理國末期,約值南宋時期也。平盤上建幢身,與盤均非正八角形,殆當時遷就石料不得不爾。幢身表面遍刻梵經,俗因稱為梵字塔。其東、南、西、北四隅各鐫金剛立像一尊,踏鬼類,雕刻手法略失粗獷。再上以華蓋、捲雲及檐頂劃分六層,其間琢佛像與建築物,而以第三、四兩層小像最為精麗。至頂,飾以仰蓮及寶珠。但此幢自下而上之各層高度與出檐長度,均未成遞減之數,致上部諸層與全幢不相調和,乃其缺點。雕刻題材以大日如來佛(即盧舍那佛)為主,雜置金剛護法及金翅鳥,密宗色彩甚為濃厚。以較中原五代、北宋諸幢,上琢釋迦游四門事跡者,大相徑庭。
圖21 雲南昆明市地藏庵經幢立面(見《中國營造學社彙刊》七卷第二期第21頁)
此幢舊時覆以小閣,佛像雕飾,悉施彩繪。現雖剝落,但除最上二層略有損毀外,大體尚保存完整。
[此文發表於《中國營造學社彙刊》第七卷二期(194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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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見《滇釋記》。
(2)見元·郭松年《大理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