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史 · 第一章 極盛時代(秦漢)

夏曾佑 《中國古代史》
第一節 讀本期歷史之要旨 自秦以前,神州之境,分為無數小國,其由來不可得知。歷千百萬年,而並為七國,其後六國又皆為秦所滅,中原遂定於一。秦又北逐匈奴,南開桂林、象郡,規模稍擴矣。天祐神州,是生漢武,北破匈奴,西並西域,以及西羌,西南開笻僰,南擴日南、交阯,東南滅甌、粵,東北平貊。五十年間,威加率土。於是漢族遂獨立於地球之上,而巍然稱大國。微此兩皇,中國非今之中國也。故中國之教,得孔子而後立。中國之政,得秦皇而後行。中國之境,得漢武而後定。三者皆中國之所以為中國也。自秦以來,垂二千年,雖百王代興,時有改革,然觀其大義,不甚懸殊。譬如建屋,孔子奠其基,秦漢二君營其室,後之王者,不過隨事補苴,以求適一時之用耳,不能動其深根寧極之理也。至於今日,天下之人,環而相見,各挾持其固有之文化,以相為上下,其為勝為負,豈盡今人之責哉?各食其古人之報而已矣。中國之文化,自當為東洋之一大宗。今中國之前途,其禍福正不可測。古人之功罪,亦未可定也。而秦漢兩朝,尤為中國文化之標準。以秦漢為因,以求今日之果,中國之前途,當亦可一測識矣。此第二篇第一章之大義也。 第二節 秦始皇帝上 二十六年,王初並天下,自以為德兼三皇,功過五帝,乃更號曰「皇帝」。命為制,令為詔,自稱曰「朕」。古者君臣之間,通稱曰朕。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制曰:「死而以行為諡,則是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自今以來,除諡灋,朕為始皇帝,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周人置諡,秦廢之。漢復置,遂沿襲至今日。初,齊威、宣之時,鄒衍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是,齊人奏之。始皇採用其說,以為周得火德,從所不勝,為水德。始改年,朝賀皆自十月朔,色尚黑,數以六為紀。案此足以知五德之說,必起於周、秦之際。王綰請分封諸子,李斯以為不可,乃止。分天下為三十六郡。秦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即九嵕諸山麓。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雍門,今陝西岐山縣。涇渭,謂二水相交處。殿屋復道周閣相屬,所得諸侯美人、鐘鼓以充入之。二十七年,始皇巡隴西北地,至雞頭山,過回中焉。雞頭山,在今甘肅固原州。回中宮,在今岐山縣西四十里。作信宮渭南,已,更名曰「極廟」。自極廟道通驪山,作甘泉前殿,築甬道自咸陽屬之。治馳道於天下。甘泉山,在咸陽北,因以作宮。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在今山東鄒縣南二十二里。立石頌功業。至泰山下,議封禪,諸儒議不合,絀之。而遂除車道,上自泰山陽至顛,立石頌德,從陰道下,禪於梁父。泰山,在今山東泰安州,梁父山,在其東南。其禮頗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秦之舊禮。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記也。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南登琅邪,山名,在今山東諸城縣東南四十里。始皇築台於此,以望海。大樂之。留三月,作琅邪台,立石頌德,明德意。諸方士齊人徐巿等,爭上書,言仙人,於是遣徐巿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神仙。始皇乃西南渡淮水,水名,從河南、安徽至江蘇入海。之衡山南郡,衡山,在今湖南衡州。浮江至湘山,山名,今湖南湘陰縣北一百六十里。遂自南郡由武關歸。秦南關,今河南內鄉縣西。二十九年,始皇東遊,至陽武博浪沙中,今河南陽武縣中。韓人張良令力士操鐵椎,狙擊始皇,誤中副車。始皇驚,求弗得,令天下大索十日。始皇遂登之罘,山名,今山東文登縣東北一百八十里。刻石,旋之琅邪,道上黨入。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山名,今直隸永平府東海中。使燕人盧生求羨門,仙人名。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遣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伐匈奴。三十三年,發諸嘗逋亡人、贅婿、秦人家貧子壯則出贅,贅者,猶言人身之有贅也。賈人為兵,略取南越陸梁地,謂南方之人,姓陸梁。置桂林、南海、象郡。今廣東、廣西。蒙恬斥逐匈奴,收河南地,為四十四縣,築長城,因地形,用制險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里。於是渡河據陽山,逶迤而北,暴師於外十餘年。蒙恬常居上郡統治之,威振匈奴。臨洮,今甘肅岷州衛。遼東,今盛京奉天。陽山,河北之山,今山西邊外。長城為中國至大之功程,觀圖自知之。 第三節 秦始皇帝下 三十四年,謫治獄吏不直,及覆獄故失者,築長城,及處南越地。李斯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有藏《詩》、《書》、百家語者,皆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棄市;以古非今者,族;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法令者,以吏為師。制曰:「可。」三十五年,使蒙恬除直道,道九原,今山西邊外蒙古地。抵雲陽,今陝西西安府北。塹山湮谷,數年不就。作阿房宮,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之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關中有南山、北山,自甘泉連延巀嶭、九嵕為北山,自終南、太白連延至商嶺為南山。表南山之顛以為闕,為復道,自阿房度渭,屬之咸陽。隱宮、徒刑者七十萬人,乃分作阿房宮,或作驪山。發北山石槨,寫蜀、荊地材,皆至關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餘。盧生等相與譏議始皇,因亡去。始皇大怒,使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阬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益發謫徙邊。始皇長子扶蘇諫曰:「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軍於上郡。三十七年冬十月,始皇出遊,丞相李斯、少子胡亥從。十一月,行至雲夢,今湖北境內。浮江過丹陽,至錢唐,秦縣,今浙江錢塘縣。臨浙江,水名,自安徽至浙江入海。上會稽,山名,在今浙江會稽縣。立石頌德,還過吳江,水名,在今江蘇吳江縣。從江乘,秦縣,今江南句容縣北三十里。並海上北至琅邪、之罘。遂並海而西,至平原津而病。今山東德州境內。始皇惡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病益甚,乃令中車府令趙高,為書賜扶蘇曰:「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在趙高所,未付使者。秋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台。秦宮名,今直隸平鄉縣。丞相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秘之,不發喪,棺載轀涼車中,車有窗牖,閉之則溫,開之則涼,故名。後世遂以為天子喪車之名。故幸宦者驂乘。所至,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輒從車中,可其奏事,獨胡亥、趙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之。趙高者,生而隱宮,通於獄法,仕秦,為中車府令。始皇使高教胡亥決獄,胡亥幸之。趙高有罪,始皇使蒙毅治之,當死。始皇赦之,復其官。趙高既雅得幸於胡亥,又怨蒙氏,乃說胡亥,請詐以始皇命,誅扶蘇而立胡亥為太子,胡亥然其計。趙高曰:「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乃見丞相斯曰:「上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事將何如?」斯曰:「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高曰:「君侯材能、智慮、功高、無怨、長子信之,此五者,皆孰與蒙恬?」斯曰:「不及也。」高曰:「然則長子即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鄉里,明矣。胡亥仁慈篤厚,可以為嗣,願君審計而定之。」丞相斯以為然,乃相與謀,詐為受始皇詔,立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扶蘇,數以不能闢地立功,士卒多耗,數上書直言誹謗,日夜怨望,不得罷歸為太子,將軍蒙恬不矯正,知其謀,皆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扶蘇得書,即自殺。蒙恬不肯死,系諸陽周。秦縣,今山西真寧縣。會蒙毅為始皇出禱山川還至,系諸代。遂從井陘秦縣,今直隸井陘縣抵九原,至咸陽發喪。太子胡亥襲位。九月,葬始皇於驪山,下錮三泉,奇器珍怪,徙藏滿之,令匠作機弩,有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注,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後宮無子者,皆令從死。葬既下,或言工匠為機,藏皆知之,藏重即泄大事,盡閉之墓中。殺將軍蒙毅及內史蒙恬。 第四節 秦二世皇帝 元年春,二世東行郡縣,李斯從。到碣石,並海南至會稽,而盡刻始皇所立刻石旁,著大臣從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而還。夏四月,二世至咸陽,謂趙高曰:「夫人居世間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吾既已臨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終吾年壽,可乎?」高曰:「此賢主之所能行,而昏亂主之所禁也。雖然,有所未可。夫沙丘之謀,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諸公子盡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屬意怏怏皆不服,恐為變,陛下安得為此樂乎?」二世曰:「為之奈何?」高曰:「陛下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誅滅大臣及宗室,盡除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親信者,則害除而奸謀塞,陛下可高枕肆志寵樂矣。」二世然之,乃更為法律,務益刻深,大臣、諸公子有罪,輒下高鞫之。於是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今西安府東南十五里。財物入於縣官,猶言公家也。相連逮者不可勝數。二世以為群臣憂死不暇,不得為變,復作阿房宮。盡征材士五萬人,為屯衛咸陽,令教射,狗馬禽獸,當食者多,謂材士及狗馬。度不足,下調郡縣,轉輸菽粟芻藁,皆令自齎糧食,咸陽三里百里內,不得食其谷。用法益刻深,天下不安。七月,戍卒陳勝等反,山東少年苦秦吏,皆殺其守尉令丞反,以應陳涉,不可勝數也。謁者使東方來,以反者聞二世,二世怒,下吏。後使者至,上問,對曰:「群盜郡守尉方逐捕,今盡得,不足憂。」上乃悅。二年冬,陳涉所遣周章等,西至戲。水名,今陝西臨潼縣東。二世大驚,乃赦驪山徒,使少府章邯將以擊之。時趙高專恣用事,以私怨誅殺人眾多,恐大臣入朝奏事言之,乃說二世曰:「先帝臨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為非,進邪說。今陛下初即位,富於春秋,奈何與公卿廷決事?事有誤,示群臣短也。天子稱朕,固不聞聲。」於是二世常居禁中,事皆決於趙高。高聞李斯將以為言,乃見丞相曰:「關東群盜多,今上急益發繇治阿房宮,聚狗馬無用之物。臣欲諫,為位賤,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諫?」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時上不坐朝廷,常居深宮,吾所言者,不可傳也,欲見無間。」趙高曰:「君誠能諫,請為君侯上間語君。」於是趙高侍二世方燕樂,婦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閒,可奏事。丞相至宮門上謁,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閒日,丞相不來,吾方燕私,丞相輒來請事,丞相豈少我哉?且固我哉?」趙高因曰:「夫沙丘之謀,丞相與焉。今陛下已為帝,而丞相貴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問臣,臣不敢言,丞相長男李由為三川守,楚盜陳勝等,皆丞相傍縣之子,以故楚盜公行過三川,城守不肯擊。高聞其文書相往來,未得其審,故未敢以聞。」二世以為然,乃使人按驗三川守與盜通狀。李斯聞之,因上書言趙高之短,二世不聽。時盜賊益多,右丞相馮去疾、左丞相李斯、將軍馮劫,請止阿房宮,減省四邊戍轉。二世大怒,下去疾、斯、劫吏,去疾、劫自殺,獨李斯就獄。二世以屬趙高治之,責斯與子由謀反狀,皆收捕宗族、賓客。趙高治斯,榜掠千餘,不勝痛,自誣服,奏當上。二世喜曰:「微趙君,幾為丞相所賣。」及二世所使案三川守由者至,則楚兵已擊殺之。使者來,會丞相下吏,皆妄為反辭,以相附會。遂具斯五刑論,腰斬咸陽市,夷三族。初,趙高前數言關東盜無能為也,至是關以東,大抵盡畔秦。沛公已屠武關,使人私於高。高懼誅,乃陰與其婿閻樂,其弟趙成謀,詐為有大賊,令樂召吏發卒將千餘人,至望夷宮。二世請與妻子為黔首,不許,二世自殺。趙高立公子嬰,復稱王。子嬰與二子謀,刺殺高於齋宮,三族高家,以徇咸陽。子嬰為秦王四十六日,沛公軍至霸上,子嬰系頸以組,白馬素車,奉天子璽符,降軹道旁,亭名,在長安東十三里。秦亡。秦凡二帝十五年。 第五節 秦於中國之關係上 秦自始皇二十六年並天下,至二世三年而亡,凡十五年,時亦促矣。而古人之遺法,無不革除,後世之治術,悉已創導,甚至專制政體之流弊,秦亦於此匆匆之十五年間,盡演出之,誠天下之大觀也。今試舉前節所引,一一復案之,即可得其實證。並天下,一也;三代之王,僅易一王室耳,前代之諸侯自若也。號皇帝,二也;古人皆謂皇帝之稱始於秦始皇,然《書·呂刑》云: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皇帝清問下民。是皇帝之稱,唐堯已有之。今疑古人天子對異族則稱皇帝,對本族則稱帝,稍有尊卑親疏之別。至秦乃一切自號皇帝耳。自稱曰朕,三也;命為制,令為詔,四也;尊父曰太上皇,五也;秦尊之於死後,漢奉之於生前,其制稍別。天下皆為郡縣,子弟無尺土之封,六也;並天下為盡取人之所有,廢封建、置郡縣為不復共之於人,故其事為二,非一事也。夷三族之刑,七也;三族:父母、兄弟、妻子也。始於秦文公二十年,至始皇以後,乃為大臣得罪所必有之事。相國、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奉常、即太常。郎中令、大夫、衛尉、太僕、廷尉、鴻臚、宗正、內史、少府、詹事、典屬國、監御史、僕射、侍中、尚書、博士、郎中、侍郎、郡守、郡尉、縣令皆秦官,八也;後世雖仍秦官之名,而其官之職則與秦甚異。大約漢人與秦同者十八九,愈後愈不同。如僕射、侍中、尚書、侍郎皆秦之散秩,而後世乃為政府大臣之號,惟外官無大異耳。此條見《漢書·百官公卿表》。朝儀,九也;《漢書·叔孫通傳》稱,通雜采古禮與秦儀為漢制禮。今觀本傳所述,廷中陳車騎,戌卒、衛官設兵張旗志,殿下郎中俠陛,陛數百人,功臣、列侯、諸將軍、軍吏以次陳西方,東鄉;文官丞相以下陳東方,西鄉。(文武之分始此)於是皇帝輦出房,百官執戟傳警,引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賀,自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肅敬,至禮畢盡伏。(君坐臣跪始此)於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云云。案此段所陳,絕非古禮,蓋叔孫通實襲秦儀,而為稱雜采古禮耳。然後世君臣之際,則以此為定製矣。律,十也。《漢書·刑法志》蕭何雜摭秦法,作律九章。此十者,皆秦人革古創今之大端也。 第六節 秦於中國之關係下 今案秦政之尤大者,則在宗教。始皇之相為李斯,司馬遷稱斯學帝王之術於荀子,斯既知六藝之歸,則斯之為儒家可知。世之疑斯者,因斯《督責書》有曰:「惟明主能滅仁義之塗,犖然獨行其恣睢之心。」此非儒者所忍出口,斯而言此,似斯已背其師。李斯事,均見《史記》本傳。不知荀子實嘗以持寵固位,終身不厭之術,為臣事君之寶。《荀子·仲尼篇》。則李斯之言,亦實行荀子持寵固位之術而已,何背師之有?始皇既以儒者為相,則當有儒者之政。觀其大一統,尊天子,抑臣下,制禮樂,齊律度,同文字,秦李斯作小篆,程邈作隸,趙高作《爰歷篇》,蒙恬作兔豪之筆,蓋圖籍繁矣。攘夷狄,信災祥,尊貞女,《史記·貨殖傳》:巴寡婦清能用財自衛,不遭強暴,始皇以為貞婦而客之,為築女懷清台。又秦刻石,往往以禁止淫佚,男女有別為言。重博士,《史記·始皇本紀》: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是所燒者民間之書,而博士之誦《詩》、《書》百家自若也。故始皇時每有建設,博士常與議。漢初諸經師,亦多故秦博士。此足為秦重博士之證。三十五年阬儒之令,乃因盧生之獄所致,不然天下儒者,其數豈止四百六十餘人哉?惟始皇、李斯之本意,在誤以《詩》、《書》為帝王之術,故己之外必不願他人習之,此其所以為愚耳。無不同於儒術。惟李斯之學,出於荀子,始皇父子,雅信韓非。始皇讀韓非《孤憤》、《五蠹》之書,有得與之游,死不恨矣之嘆;二世責李斯亦曰:「吾有聞於韓子」云云。韓非之學,亦出於荀子,荀子出於仲弓,《荀子》書中稱為子弓。其實乃孔門之別派也。觀《荀子·非十二子篇》,子思、孟子、子夏、子游、子張,悉加醜詆,而己所獨揭之宗旨,乃為性惡一端。夫性既惡矣,則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間,其天性本無所謂忠、孝、慈、愛者,而弒奪殺害,乃為情理之常,於此而欲保全秩序,舍威刑劫制,末由矣。本孔子專制之法,行荀子性惡之旨,在上者以不肖待其下,無復顧惜;在下者亦以不肖自待,而蒙蔽其上。自始皇以來,積二千餘年,國中社會之情狀,猶一日也。社會若此,望其乂安,自不可得。不惟此二千年間所受之禍,不可勝數而已,即以秦有天下十五年間言之,其變亦慘矣。荊軻之劍,漸離之築,博浪之椎,一也。身死未寒,宰相、宦官遂廢遺詔,殺太子,立庶孽,誅重臣,亂臣賊子,相顧而笑,不知置君父於何地,二也。公子十二人,戮死咸陽市,十公主磔死於杜,仰天大呼,流涕拔劍,始皇之子盡矣,三也。望夷宮中,求生為黔首而不可得,僅得以黔首禮,葬於杜南,此固秦之二世皇帝也,四也。項羽入咸陽,殺子嬰及秦諸公子、宗族,遂屠咸陽,燒其宮室,虜其子女,收其珍寶財貨,諸侯共分之,五也。事並見《史記》。夫專制者,所以為富貴,而其極,必並貧賤而不可得,嬴氏可為列朝皇室之鑑戒矣。至於李斯、趙高輩,皆助成始皇、二世之政治者,而李斯則具五刑,黃犬東門之哭,《史記·李斯傳》:斯臨刑,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千古為之增悲;趙高亦夷三族,以徇咸陽,亦何益之有哉!凡此者,不能不嘆秦人擇教之不善也。然秦之宗教,不專於儒,大約雜采其利己者用之。神仙之說,起於周末,言人可長生不死,形化上天,此為言鬼神之進步,而始皇頗信其說,盧生、徐巿之徒,與博士、諸生並用。並見《史記》、《封禪書》、《秦始皇本紀》。中國國家,無專一之國教,孔子、神仙、佛,以至各野蠻之鬼神,常並行於一時一事之間,殆亦秦人之遺習歟。 第七節 受命之新局 自漢以前,無起匹夫而為天子者。凡一姓受命,其先必為諸侯,積德累功,數百餘年,而後有天下。其未有天下也,兆民之望,已集之久矣。且自黃帝至秦,皇室實皆一系也。黃帝為少典之子,《國語》稱炎帝、黃帝皆少典之子,其母亦皆有媧氏,是炎帝、黃帝亦為同系,未可知也,惟未得確證耳。少典為有熊國君,《史記·五帝本紀》解引集譙周說。有熊國,在今河南。是其先,已為諸侯。自黃帝有天下,其後世相傳者,年代綿遠。少昊,黃帝之子也;顓頊,黃帝之孫也;帝嚳,黃帝之曾孫也;此據《史記》之文。《禮記·祭法》孔《疏》引《春秋曆命序》,其黃帝、少昊、顓頊、帝嚳之間,相隔甚遠,與《史記》不同,然亦未言非一系也,殆亦猶虞、夏、殷、周之於黃帝耳。帝堯,黃帝之玄孫也;帝舜,黃帝七世孫也;夏禹,黃帝之玄孫也。商出於契,契為帝嚳子,契亦黃帝之玄孫也。周出於棄,棄亦帝嚳子,棄亦黃帝之玄孫也。秦出於柏翳,《史記·秦本紀》《索隱》:柏翳、伯益是一人無疑。為顓頊之苗裔,是亦黃帝之後也。自黃帝至秦,亘數千年,王天下者,皆出於一家。遙想其時之風俗,必以為惟此一族之人,可以受天命,作天子,別族皆為天所不眷,其習俗略與日本同焉。故讀秦以前之書,其言治民之道甚悉,而無有憂民之革命者,天子所憂者在諸侯,諸侯所憂者在大夫而已。夫天下之變,苟為其前世之所無,則雖大禍起於目前,而聖賢豪傑,或狃於故事而不覺。此六藝九流,所以不能知有匹夫受命之事,而匹夫受命之事,乃猝見於秦之季世也。自此以後,為天子者不必古之貴族,百姓與民之界,至此盡泯,而成為今日之世矣。然求其至此之由,則實由於政體。蓋秦以前諸侯並列,天子之暴,有諸侯起而救之,遂為商湯、周武之局;至秦之後,天下無諸侯,天子之暴,必由兆民起而自救之,遂為漢高、明太之局。此中國古今革命之大界也。今詳秦漢之際之世變如下。 第八節 天下叛秦上 考始皇晚年之世局,政府雖不知大亂之將起,而民間實已萌傾覆皇室之心。始皇三十六年,有墜石下東郡,至地為石,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同時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平舒道,今陝西華陰縣。有人持璧遮使者曰:「為吾遺滈池君。」水神之號。因言曰:「今年祖龍死。」謂始皇。使者問其故,因忽不見。此皆欲謀叛秦者,托為神鬼恍惚之說,以搖動天下之耳目也。蓋秦自孝公以來,刻薄寡恩,天下之不樂為秦民久矣。始皇、二世,益之以興作,阿房、驪山,徒數十百萬,離宮別館,遍於天下,北築長城。斯時之民,內困於賦稅,外脅於威刑,力竭於土木,命盡於甲兵,乃不得不為萬一徼幸之計。其始苟為群盜而已,周時已有群盜,如《左傳》萑蒲之盜,《列子》狐父之盜,《孟子》、《莊子》之盜跖是也。其後亦咸知秦之必亡。蓋運會所開,人心感於不自知也。二世元年,楚人陳勝、吳廣將戍漁陽,秦郡,今直隸東境。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斬,乃率眾作亂於蘄,今安徽宿州南。詐稱公子扶蘇、楚將項燕,號大楚,取陳。今河南陳州府。據之。魏名士張耳、陳餘屬之,諸郡縣爭殺長吏,以應勝。勝自立為楚王,使吳廣監諸將,以擊滎陽。秦縣,今河南滎澤縣。或以反者聞於秦,秦以為群盜不足憂。陳勝以所善陳人武臣為將軍,張耳、陳餘為校尉,使徇趙地;又使周市徇魏地,使周文西擊秦。二世大驚,遣章邯拒之,走周文。武臣至趙,自立為趙王。使韓廣略燕地,廣亦自立為燕王。會稽守殷通,欲起兵應陳勝,以項燕之子梁為將,梁使兄子籍斬通,籍,字羽,史或稱項羽。佩其印綬,舉吳今江蘇蘇州府。中兵,得八千人,梁自為會稽守,籍為裨將,徇下縣。 第九節 天下叛秦下 沛秦縣,今江蘇沛縣。人劉邦,豁達有大度,不事家人產業,沛中子弟,多欲附者。沛令欲以沛應陳勝,縣吏蕭何、曹參,勸令召劉邦,邦已有眾數十百人,令悔,閉城。沛父老子弟殺令,迎邦,立為沛公。蕭、曹等為收眾,得三千人,以應諸侯。後韓人張良來屬,數說邦以太公望兵法,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與他人言,輒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遂從不去。齊人田儋,故齊王族也,與從弟榮,皆豪健,能得人,儋自立為齊王,略定齊地。楚將周市定魏地,迎魏咎於陳,立為魏王。二世二年,章邯連敗楚軍,周文走死。吳廣、陳勝,皆為其下所殺。趙將李良,殺武臣以降秦,張耳、陳餘求故趙之後,得趙歇,立為趙王。項梁渡江而西,六人秦縣,今安徽六安州。黥布及沛公,以其兵屬之。居巢秦縣,今安徽巢縣。人范增,年七十,好奇計,往說梁曰:「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謂大江東南之地。楚蜂起之將,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為能復立楚之後也。」梁然之,求得楚懷王孫心於民間,立為楚王,取祖諡為號,謂之懷王,都盱眙。秦縣,今安徽盱眙縣。張良勸梁立韓後,梁使良立韓公子成為韓王,西略韓地。至此六國後皆立。章邯伐魏,齊、楚救之,齊王田儋、魏王咎、周市皆敗死。田榮立儋子市為齊王而相之。項梁再破秦軍,有驕色,宋義諫不聽,與章邯戰,敗死。懷王徙都彭城,秦縣,今江蘇徐州府治。立魏咎弟豹為魏王。秦軍破趙,圍趙王於鉅鹿。秦縣,今直隸平鄉縣。懷王以宋義為上將,項籍為次將,以救趙。二世二年,義至安陽,秦縣,今山東曹縣東。項籍數宋義而殺之,領其眾渡河,沉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絕其甬道,大破之,殺蘇角,虜王離,涉間不降楚,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諸侯軍救鉅鹿者十餘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項籍召見諸侯將,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籍由是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時章邯軍棘原,秦縣,在鉅鹿南。相持未戰。二世使人讓章邯,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至咸陽,留司馬門三日,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欣恐,還走其軍,勸章邯叛秦。陳餘亦遺章邯書,勸邯以白起、蒙恬為戒。邯乃與項籍期洹水南殷虛上,今河南安陽縣。已盟,章邯見項籍而流涕,為言趙高,項籍乃立章邯為雍王。初,楚懷王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時秦兵尚強,諸將莫利先入關,獨項籍怨秦殺項梁,奮願入關。諸老將皆曰:「籍為人慓悍猾賊,獨沛公寬大長者,可遣。」王乃遣沛公伐秦,張良以韓兵從沛公。沛公略南陽,秦郡,今湖北襄陽府北境。引兵而西,敗秦兵於嶢關。今陝西藍田縣東南。明年,秦王子嬰元年。至霸上,子嬰降。諸將或言誅子嬰,沛公曰:「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且人已降,殺之不祥。」乃以屬吏。沛公西入咸陽,見秦宮室、帷帳、重寶、婦女,欲留居之。樊噲諫曰:「此皆秦之所以亡也,願急還霸上,無留宮中。」沛公不聽,張良曰:「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願聽噲言。」沛公乃還霸上,悉召諸縣父老豪傑,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與諸侯約,先入關中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余悉除去秦法。」秦人大喜。 第十節 秦亡之後諸侯自相攻伐上 項籍既定河北,率諸侯欲西入關。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強。聞項籍號章邯為雍王,王關中,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秦之東關,今河南靈寶縣南。無內諸侯軍。」沛公從之。已而項籍至關,關門閉,聞沛公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項籍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項籍大怒,饗士卒,期旦日擊沛公軍。當是時,項籍軍四十萬,在新豐鴻門。今陝西臨潼縣。沛公兵十萬,在霸上。范增說項籍曰:「沛公居山東時,貪財好色。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急擊弗失。」楚左尹項伯,項籍季父也,素善張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其事,欲呼與俱去,曰:「毋俱死也。」張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固要項伯入見,奉卮酒為壽,曰:「吾入關,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日夜望將軍來,豈敢反乎?願伯俱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籍,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不如因善遇之。」項籍許諾。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籍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隙。」項籍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籍因留沛公與飲,范增數目項籍,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籍默然不應。范增起,出召項莊曰:「君王為人不忍,若入前為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皆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壽畢,曰:「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項籍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今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遂入,披帷立,瞋目視項籍。項籍按劍而跽曰:「客何為者?」張良曰:「沛公之驂乘樊噲也。」項籍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斗卮酒,噲拜謝,起而飲之。項籍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其上。拔劍切而啖之。項籍曰:「壯士!復能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毫毛不敢有所近,還軍霸上,以待將軍,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賞,而聽細人之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將軍不取也。」項籍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於是遂去鴻門,脫身獨騎,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等四人持劍盾,徒步走,從驪山下道芒陽間,行,趣霸上。留張良使謝項籍,以白璧獻籍,玉斗與亞父。沛公謂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吾至軍中,公乃入。」沛公已去,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桮杓,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將軍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亞父足下。」項籍曰:「沛公安在?」良曰:「已至軍矣。」項籍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豎子不足與謀!奪將軍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曹無傷。居數日,項籍引兵西屠咸陽,燒秦宮室,殺秦降王子嬰。韓生說項籍曰:「關中阻山帶河,四塞之地,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籍見秦宮室皆已燒殘破,又心思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韓生退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項籍聞之,烹韓生。 第十一節 秦亡之後諸侯自相攻伐下 項籍使人致命懷王,懷王曰:「如約。」項籍怒曰:「懷王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專主約?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春正月,項籍陽尊懷王為義帝,徙江南,都郴。秦縣,今湖南郴州。此時天下之勢在於項籍。項籍自立為西楚霸王,時人名郢為南楚,吳為東楚,彭城為西楚,籍都彭城,故國號西楚。王梁、楚地,戰國末魏楚之地,今江蘇省及山東西南境,河南東境,安徽北境。都彭城。立沛公為漢王,王巴、秦郡,今四川重慶、順慶、保寧、綏定、夔州五府。蜀、秦郡,今四川成都、潼川二府。漢中,秦郡,今陝西漢中、興安二府及湖北鄖陽府。都南鄭。秦縣,今漢中府治。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三人,以距漢路。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長史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董翳為翟王,王上郡。徙趙、魏、燕、齊故王,趙王歇為代王,魏王豹為西魏王,燕王韓廣為遼東王,齊王田巿為膠東王。更立諸將九人為王,楚將黥布為九江王,番君吳芮為衡山王,義帝柱國共敖為臨江王,趙將司馬卬為殷王,趙相張耳為常山王,張耳嬖臣申陽為河南王,燕將臧荼為燕王,齊將田都為齊王,故齊王建孫為濟北王。代,今山西北境。西魏,今山西東境與河南西北境。遼東,今奉天南境。膠東,今山東東南境。九江,今江西東北境。衡山,今湖北東南境。臨江,今湖北北境。殷,今河南北境。常山,今直隸西境。河南,今河南省城。燕,今直隸東境。齊,今山東省城。濟北,今山東西北境。漢王怒,欲攻項王。蕭何曰:「今眾弗如,百戰百敗。臣願大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也。」乃遂就國,以何為丞相。夏四月,諸侯罷戲即麾字。下兵,各就國。五月,田榮田榮、陳餘均以不肯從入關,故皆不得封。聞項王徙齊王巿為膠東王,而以田都為齊王,大怒,發兵拒擊田都,都亡走楚。榮留齊王巿,不令之膠東,巿畏項王,竊亡之國。六月,榮追擊殺巿於即墨,秦縣,今山東即墨縣。自立為齊王。是時彭越在鉅野,秦縣,今山東鉅野縣。有眾萬餘人,無所屬,榮與越將軍印,使擊濟北。秋七月,越擊殺濟北王安,榮遂王三齊。又使越擊楚,項王命蕭公角擊越,越大敗楚師。張耳之國,陳餘益怒,曰:「張耳與餘功等也,今張耳獨王,餘獨侯,此項王不平。」乃使人說田榮,請兵擊張耳。田榮許之,遣兵從陳餘。項王以韓王成無功,殺之。 第十二節 楚漢相爭上 項王之棄關中而歸也,非真欲歸故鄉也,蓋以己新殘破關中,留都之,民必不安,乃以三降將居之,而自居彭城,以遙制三秦,為待時而動之計,其所以策漢王者周矣。詎四月諸侯兵罷麾下,五月而田榮反,乃不得不東擊齊,於是天下之形勢一變,而漢王乃可以還定三秦。蕭何言淮陰人韓信於漢王曰:「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雙。王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可與計事者,顧王策安所決耳!」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郁久居此乎?」於是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拜韓信為大將。禮畢,上坐。王曰:「將軍何以教寡人?」信曰:「項王喑叱吒,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項王與人言,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飲食;至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逐其故主,而王其將相,又遷逐義帝,置江南,所過無不殘滅,百姓不親附。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對不能任屬賢將。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對印刓敝不忍予。以義兵從思東歸之人,何所不散?對百姓不親附。且三秦王為秦將,將秦子弟數歲矣,所殺亡不可勝數,又欺其眾降諸侯,為項王坑者二十餘萬,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此即項王王三人於關中之故,蓋料其不能叛己也。大王之入武關,秋毫無所害,大王失職,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自以為得信晚,遂部署諸將所擊,留蕭何收巴、蜀租,給軍糧。八月,漢王引兵襲雍,再敗章邯,圍之廢丘。秦縣,雍、廢丘皆在今西安府西。邯明年夏自殺。而遣諸將略地,塞王欣、翟王翳皆降。項王以故吳令鄭昌為韓王,以拒漢。張良遺項王書曰:「漢王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梁反書示項王,項王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時張良在韓。二年漢王受封之第二年。十月,此時尚以十月為歲首。項王使人殺義帝於江中。陳餘襲常山,張耳敗走,歸漢。陳餘迎趙王於代,復為趙王,趙王德陳餘,立以為代王。陳餘為趙王弱,國初定,不之國,留傳趙王,而使夏說守代。張良自韓間行歸漢,為漢謀臣。河南王申陽降漢。漢王以韓襄王孫信為韓太尉,將兵擊韓王昌,昌降,因立信為韓王,將韓兵從漢王。項王自擊齊,齊王榮走死,項王復立田假為齊王,坑田榮降卒,虜其老弱、婦女,燒夷城郭、室屋,齊民相聚叛之。漢王既定三秦,渡河,西魏王豹降。虜殷王司馬卬,進至洛陽新城。秦縣,在河南府城南。三老董公遮說曰:「順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無名,事故不成。項王無道,放殺其主,天下之賊也。大王宜率三軍之眾,為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伐之。」於是漢王為義帝發喪,發使告諸侯,請與討項王。田榮弟橫,立榮子廣為齊王,以拒楚。項王因留,連戰未能下。漢王以故得率五諸侯河南王申陽,韓王鄭昌,魏王豹,殷王司馬卬,代王陳餘。兵五十六萬伐楚,拜彭越為魏相國,略定梁地。漢王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會。項王聞之,自以精兵三萬還擊,大破漢軍,漢軍入穀泗睢水死者二十餘萬人,水為之不流。圍漢王三匝,會大風晝晦,漢王乃與數十騎遁去。漢王家室在沛,父、母、妻、子為楚軍所獲,於是諸侯背漢,復與楚。漢王至滎陽,諸敗軍皆會,蕭何亦發關中卒詣滎陽,漢軍復振。何守關中,為法令約束,立宗廟社稷,計關中戶口,轉漕調兵,未嘗乏絕。漢王屢敗而不困者,何之力也。是年秋,魏王豹反,韓信擊虜之。 第十三節 楚漢相爭下 三年冬十月,韓信、張耳以兵數萬東擊趙,趙王歇及陳餘聞之,聚兵井陘口,在今縣東南十八里。號二十萬。李左車說陳餘曰:「韓信、張耳乘勝遠斗,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其勢糧食必在其後,臣請以奇兵三萬,從間道斷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不至十日,而二將之頭,可致於麾下矣。」陳餘不聽。韓信引兵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選二千騎,人持一赤幟,蔽山而望趙軍,誡曰:「趙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乃使萬人先出,背水陣,趙軍望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將旗鼓,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信與耳佯棄旗鼓,走水上軍,復疾戰。趙果空壁爭漢旗鼓,逐信、耳,水上軍皆殊死戰,不可敗。所出奇兵二千騎,則馳入趙壁,皆拔趙幟,立漢赤幟。趙軍既不能得信等,欲還壁,壁皆漢赤幟,見而大驚,以為漢已得趙王矣,遂亂,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趙軍,斬陳餘,禽趙王歇。十一月,隨何說九江王黥布,使反楚。項王使項聲、龍且攻九江,九江軍敗,布與隨何俱歸漢,漢益布兵,與俱屯成皋。秦縣,今河南汜水縣。漢以陳平計,間范增於項王,項王果大疑范增。增勸項王急攻滎陽,項王不肯聽。增聞項王疑之,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賜骸骨歸。」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五月,將軍紀信言於漢王曰:「事急矣,臣請誑楚,王可以間出。」於是陳平夜出女子東門二千人,楚因四面擊之,紀信乃乘王車,曰:「食盡,漢王降。」楚皆呼萬歲,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以數十騎出西門遁去,令韓王信與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項王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已出去矣。」項王燒殺紀信。漢王出滎陽,至成皋,入關收兵,復出軍宛、葉間。秦二縣名,今河南汝州。項王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時彭越渡睢,水名,在今河南睢州。與項聲、薛公戰,殺薛公。項王乃使樅公守成皋,而自東擊彭越。漢王引兵北擊破樅公,復軍成皋。六月,項王已破走彭越,乃引兵西拔滎陽,烹周苛,殺樅公,虜韓王信,時魏豹已為周苛、樅公所殺。遂圍成皋。漢王逃,北渡河,馳入趙壁,奪韓信、張耳軍,使張耳循行守備趙地,韓信擊齊。楚既拔成皋,九月,項王留曹咎守成皋,而東擊彭越。漢王既得韓信軍,復大振,使酈食其說齊王廣,下之。蒯徹說韓信曰:「將軍為將數歲,反不如一豎之功乎?」四年冬十月,信襲齊至臨淄,齊王廣以酈生為賣己,乃烹之,引兵走高密,秦縣,今山東高密縣。使使之楚,請救。楚大司馬曹咎守成皋,項王戒勿與漢戰,漢使人辱之,咎怒,渡兵汜水,水名,在成皋東。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咎及司馬欣皆自剄汜水上。漢王復取成皋,軍廣武。山名,在滎陽西二十里,兩城各在一山頭。項王既定梁地,聞成皋破,引兵還,亦軍廣武,與漢相守數月。項王乃為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羽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於是項王乃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間而語。漢王數項王之罪十,一、沛公不王關中;二、殺宋義;三、擅劫諸侯入關;四、燒秦宮室,掘始皇冢,私收其財;五、殺子嬰;六、坑秦降卒;七、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八、並王梁、楚,自多與;九、弒義帝;十、不平無信。項王大怒,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胸,乃捫足曰:「虜中吾指。」韓信已定臨淄,遂東追齊王廣,項王使龍且將兵二十萬以救齊。十一月,齊、楚與漢夾濰水而陳,在今山東濰縣。韓信夜令人為萬餘囊,滿盛沙,壅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佯不勝,還走。龍且遂追信,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即急擊,殺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廣亡去,追虜之。田橫自立為齊王,漢將灌嬰擊走之,盡定齊地。立張耳為趙王。漢王疾愈,西入關,殺故塞王欣。留四日,復如廣武。韓信求為假王,漢王大怒,欲不予。張良諫曰:「漢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漢王亦悟。二月,遣張良操印立韓信為齊王。項王聞龍且死,大懼,使武涉說韓信,三分天下王之,韓信不聽。武涉去,蒯徹復說韓信以分天下,信猶豫,不忍倍漢,徹因去,佯狂為巫。七月,立黥布為淮南王。項王自知少助食盡,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洪溝滎陽東南二十里,河之支流。以西為漢,以東為楚。九月,楚歸太公、呂后,引兵解而東歸。漢王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楚兵疲食盡,此天亡之時也,今釋勿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漢王從之。五年冬十月,漢王追項王至固陵,秦縣,今河南太康縣。齊王信、魏相國越期不至,楚擊漢,大破之。張良勸益韓信以楚地,而以梁地王彭越,漢王從之。於是韓信、彭越皆引兵來。十二月,項王至垓下,安徽靈璧縣南山下。兵少食盡,戰敗,入壁,漢圍之數重。項王夜聞漢軍皆楚歌,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則夜起,飲帳中,悲歌忼慨,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於是項王乘其駿馬名騅,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才百餘人。至陰陵,安徽定遠縣西北六十里。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今安徽定遠縣東南五十里。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項王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未嘗敗北,遂霸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其騎為四隊,四向。漢軍圍之數重。項王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楊喜追之,項王瞋目而叱之,喜人馬俱驚,辟易數里。項王與其騎會為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為三,復圍之。項王潰圍出,欲東渡烏江,大江津名,在安徽和州東北。烏江亭長艤船待曰:「江東雖小,亦足王也。」項王笑曰:「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獨不愧於心乎!」此項王鑑於三秦將之故。乃以騅賜亭長。顧見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指示王翳曰:「此項王也。」不欲自殺故人,諷翳殺之。項王曰:「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頭,余騎相蹂踐,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後楊喜、呂馬童、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皆為列侯。楚地悉定,以魯公禮懷王所封。葬項王於穀城。秦縣,今山東穀陽縣。漢王還至定陶,秦縣,今山東定陶縣。馳入韓信壁,奪其軍,以韓信為楚王,彭越為梁王。 第十四節 高祖之政上 五年二月甲午,王即皇帝位於氾水之陽,水名,在今山東定陶縣。更王后曰皇后,太子曰皇太子,追尊先媼曰昭靈夫人。帝置酒洛陽南宮,問群臣曰:「吾所以得天下者何,項氏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予之,與天下同其利;項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戰勝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人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田橫與其五百人,亡入海島,帝召之,曰:「田橫來者,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然,且舉兵加誅。」橫乃與其客二人,乘傳詣洛陽,未至三十里,橫自殺。帝為流涕,以王禮葬之。既葬,二客穿其冢傍孔,皆自剄,下從之。帝大驚,更使召五百人海中,至則聞橫死,亦皆自殺。初,季布為項羽將,屢窘帝。羽滅,魯俠士朱家匿之,為言於夏侯嬰,嬰言之帝,乃赦布,召拜郎中。布母弟丁公,亦嘗窘帝,帝急顧曰:「兩賢豈相厄哉?」丁公乃還。至是謁帝,帝曰:「丁公為臣不忠,使項王失天下。」遂斬之。齊人婁敬說帝曰:「洛陽天下之中,有德則易以興,無德則易以亡。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以立具,此扼天下之骯,而拊其背也。」帝即日西徙關中,定都長安。漢京,今陝西西安府治。楚臨江今湖北荊州府。王共驩即前之共敖。不降,漢遣劉賈、盧綰擊走之。燕王臧荼反,帝自將擊虜之,以盧綰為燕王。六年,有人上書告楚王信反,帝偽游雲夢,信來謁,使武士縛之,赦為淮陰侯。尊父太公為太上皇。高祖去秦苛儀,為簡易。至是,乃用叔孫通故秦博士。與魯諸生,共定朝儀。七年,長樂宮成,諸侯群臣朝賀。禮畢,帝曰:「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初,秦納六國禮儀,擇其尊君抑臣者存之。及通制禮,大抵襲秦故。由是後世朝儀,皆偏於尊主,非三代之舊矣。 第十五節 高祖之政下 十年冬,陳豨反,時監趙、代邊兵。帝自將擊之,豨軍敗。後為樊噲所殺。十一年,韓信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舍人弟上變,告信與陳豨通謀,欲發以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呂后乃與蕭相國謀,紿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徹之計。」遂夷三族。將軍柴武,斬韓王信於參合。漢縣,今山西蔚州東北。帝還洛陽。帝之擊陳豨也,徵兵於梁,梁王越稱病。帝怒,使人讓之,梁王越恐,欲自往謝。未行,梁太僕得罪,亡走漢,告梁王越謀反。於是帝使使掩梁王越,遂囚之,赦為庶人,傳處蜀。西至鄭,逢呂后從長安來,彭越為呂后涕泣,自言無罪,願處故昌邑。漢縣,今山東金鄉縣西四十里。呂后許諾,與俱東。至洛陽,呂后白帝曰:「彭王壯士,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與俱來。」於是呂后乃使其舍人告彭越謀反。三月,夷越三族,梟首洛陽,醢其肉以賜諸侯。初,淮南王黥布聞帝殺韓信,心已恐;及彭越誅,以其肉賜諸侯,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方獵,見醢大恐,遂發兵反。帝自將擊黥布,十二年冬十月,與布軍遇於蘄西。漢縣,今安徽懷遠縣。布兵精甚,帝望布軍置陣如項王軍,惡之。遂與布相見,遙謂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為帝耳。」遂大戰,布軍敗,渡淮。帝令別將追之,布亡至番陽,為民所殺。帝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帝擊築,築,古樂,有弦,擊之,不鼓。自為歌,詩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之。帝乃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謂沛父兄曰:「遊子悲故鄉,吾雖都關中,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樂飲十餘日,乃去。帝擊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夏四月甲辰,高祖崩於長樂宮,年五十三。燕王盧綰,初與陳豨通謀,高祖使樊噲擊之。綰與數千人,居塞下候伺,幸上疾愈,自入謝,聞高祖崩,遂亡入匈奴。秦之亂也,齊、楚、三晉舊族復起,然皆不數年而敗亡。漢所立之王,惟韓王信出於王族,其外如趙王張耳、楚王韓信、梁王彭越、淮南王黥布、長沙王吳芮、燕王盧綰,與漢皆自庶姓起,周人貴族之遺澤,無復存矣。漢興,高祖懲秦以孤立而亡,大封子弟同姓為王,約曰:非劉氏不得王。其異姓王,或誅或廢,六七年間,皆滅盡。惟長沙王吳芮以國小而忠,得久存。至文帝末年,以無後,國除。而劉氏王者九國,齊王肥、楚王交、趙王如意、梁王恢、淮陽王友、代王恆、淮南王長、吳王濞、燕王建是也。其間吳為高祖兄子,楚為高祖弟,余皆高帝庶子,其地最大者齊、代、吳、楚。漢當此時,惟患異姓,翦滅之惟恐不及。至景帝時,異姓已無足慮,而惟慮同姓,專務猜防。哀、平以降,同姓不足有為,而外戚移國矣。此前漢二百餘年之大勢也。 第十六節 漢之諸帝 漢之諸帝,太祖高皇帝,應劭曰:以其功最高,而為漢之太祖,故特起名焉。年四十二,即皇帝位,在位十三年崩,壽五十三。子盈立,母呂皇后也,是為孝惠皇帝,柔質慈民曰惠。在位七年崩,壽二十四。母呂雉自立,是為高后,婦人從夫諡,故稱高。在位八年崩。壽無考。太尉周勃誅諸呂,迎高祖子代王恆立之,母薄姬也,是為太宗孝文皇帝,慈惠愛民曰文。景帝時,號文帝廟曰太宗,此為帝王廟號之始。然兩漢廟號不常置,必有功德然後置也。在位二十三年崩,前元十六年,後元七年。壽四十六。子啟立,母竇皇后也,是為孝景皇帝,布義行剛曰景。在位十六年崩,前元七年,中元六年,後元三年。壽四十八。文、景二代,皆為漢之令主也。景帝崩,子徹立,母王美人也,是為世宗孝武皇帝,威強睿德曰武。在位五十四年崩,武帝始用年號,合建元六年、元光六年、元朔六年、元狩六年、元鼎六年、元封六年、太初四年、天漢四年、太始四年、征和四年、後元二年。壽七十一。武帝時為中國極強之世,故古今稱雄主者,曰秦皇、漢武。武帝崩,子弗陵立,母趙倢伃也,是為孝昭皇帝,聖聞周達曰昭。在位十三年崩,合始元六年、元鳳六年、元平一年。年二十一。無嗣,大將軍霍光迎武帝孫昌邑王賀立之。王父昌邑哀王髆,武帝子,李夫人出也。即位二十七日,欲謀害光,光廢之,歸昌邑。改立武帝曾孫詢,詢字次卿,父史皇孫,祖戾太子,是為中宗孝宣皇帝。聖善周聞曰宣。宣帝時,霍氏謀反,族之。在位二十五年崩,合本始四年、地節四年、元康四年、神爵四年、五鳳四年、甘露四年、黃龍一年。壽四十三。子奭立,母許皇后也,是為孝元皇帝,行義悅民曰元。在位十六年崩,合初元五年、永光五年、建昭五年、竟寧一年。壽四十三。元帝時,漢業始衰。子驁立,驁字太孫,母王皇后也,是為孝成皇帝,安民立政曰成。在位二十六年崩,合建始四年、河平四年、陽朔四年、鴻嘉四年、永始四年、元延四年、綏和二年。壽四十六。成帝時,王氏始盛。帝崩,所養子欣立,元帝孫也,父定陶恭王康、母丁姬,祖母傅太后。是為孝哀皇帝,恭仁短折曰哀。在位六年崩,合建平四年、元壽二年。壽二十六。無嗣,元後即成帝母王氏,王莽姑也。迎中山王衎立之,元帝孫也,父中山孝王興,母衛姬,是為孝平皇帝,布綱治紀曰平。在位五年崩,元始凡五年。壽十四。無嗣,王莽篡立,莽字巨君,元後弟王曼子也,改國號曰新,在位十三年,為漢兵所殺,合居攝三年、初始一年、始建國五年、天鳳六年、地皇四年。壽六十三。以上漢十二帝,二百二十九年。 第十七節 文帝黃老之治 中國歷史有一公例,大約太平之世,必在革命用兵之後四五十年,從此以後,隆盛約可及百年,百年之後,又有亂象,又醞釀數十年,遂致大亂,復成革命之局。漢、唐、宋、明,其例一也。而其間偶有參差者,皆具特別之原因,無無故者。總之,除南北朝、五代與元之外,此數代之所以獨異者,以有外族羼入故也。皆可以漢為之代表。漢之盛世,實在文、景,此時距秦、楚、漢三世遞續之相爭,已近三十年矣。大亂之後,民數減少,天然之產,養之有餘。而豪傑敢亂之徒,並已前死,余者厭亂苟活之外,無所奢望,此皆太平之原理,與地產相消息,而與君相無涉也。若為君相者,更能清靜不擾,則效益著矣。初,太尉既誅諸呂,廢少帝,議所立,以代王高帝子最長,仁孝寬厚,太后家薄氏謹良,乃迎代王而立之。元年,有獻千里馬者,帝曰:「鸞旗在前,屬車在後,朕乘千里馬,獨先安之?」於是還其馬,而下詔曰:「朕不受獻也,其今四方毋求來獻。」此在後世成為具文,而漢文則為七國以來之創舉。初,秦開南越,置郡縣,設官吏,及秦亂,秦將趙陀乃據地自王。漢興,高祖使陸賈說陀,陀乃稱臣。至孝惠、呂后時,皇室多故,漢兵不能逾嶺,陀因以兵威財物,賂遺閩越、蠻族名,今福建省。西甌駱蠻族名,今廣西、越南之間。役屬焉,東西萬餘里,乘黃屋左纛,自稱武帝,與中國侔。帝乃為陀親冢在真定者,置守邑,歲時奉祀,召其昆弟,尊官厚賜寵之,復使陸賈使南越,賜陀書曰:「前日聞王發兵於邊,為寇災不止,長沙苦之,南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為也。」此亦七國以來之創論。賈至南越,陀恐,頓首謝罪,稱藩臣,去帝號。十三年,齊太倉令淳于意有罪當刑,其少女緹縈上書曰:「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後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由也。妾願沒入為官婢,以贖父刑罪,使得自新。」帝為之除肉刑。此皆帝之大略也。文帝好黃老家言,其為政也,以慈儉為宗旨,二十餘年,兵革不興,天下富實,為漢太宗,其專制君主之典型哉!帝時天下有兩大事肇端,一其果顯於景帝,一其果顯於武帝。帝待諸王至寬大,諸侯驕泰,淮南王長至稱帝大兄,而椎殺辟陽侯審食其於闕下,帝皆不問。洛陽賈誼上疏,請削諸侯,而改政朔,易服色,帝並不聽。皆非黃老之旨,文帝之學,蓋優於賈誼遠矣。其後濟北王興居齊王襄之弟,文帝二年封。發兵反,敗死。淮南王長謀反,廢徙蜀,道死。吳王濞招致郡國亡命,采豫章漢郡,今江西省。之銅以鑄錢,煮海水為鹽,反跡日著;帝賜以几杖,不朝,吳之反謀,實因漢太子與吳太子爭博,太子因引局提殺吳太子之故,故其曲在帝。其後卒致七國之變。帝初年,宦者燕人中行說降匈奴,始教匈奴猾夏,至武帝盡天下之力,僅乃克之,皆帝之所遺也。 第十八節 景帝名法之治 文帝既崩,太子即位,是為景帝。帝亦治黃老學,而天資刻薄,不及文帝,然與文帝同為漢之明主,則以其材適於全權君主之用也。帝承文帝之後,無所更張,其時要事,結文帝之果而已。初,文帝寬容同姓諸侯,賈誼、晁錯等皆言尾大不掉,宜加裁抑,帝陽不聽而陰備之。臨崩,戒太子曰:「脫有緩急,周亞夫丞相絳侯周勃之子。真可任將兵。」蓋為其實而不受其名,真黃老之精義矣。及景帝即位,錯用事,言之益急,帝聽之,稍侵奪諸侯。於是吳王濞、膠西王卬、楚王戊、趙王遂、濟南王辟光、菑川王賢、膠東王雄渠,皆舉兵反。楚王戊者,楚王交之孫。趙王遂者,趙王友之子。膠西、膠東、菑川、濟南之王,皆齊王肥之國所分。帝歸罪於晁錯而殺之,此亦黃老刑名之術。而拜周亞夫為太尉,將三十六將軍往伐吳、楚。閱三月,亞夫大破七國兵,斬首十餘萬,斬吳王濞,餘六國王皆自殺。以周亞夫為丞相,未幾下獄死。帝既平七國,摧抑諸侯,不得自治民補吏,令內史治之,減黜其百官,又留列侯於京師,不使就國。於是宗室削弱,權歸外戚、閹宦,兩漢皆以此亡,此又非賈誼等所及料矣。 第十九節 武帝儒術之治 有為漢一朝之皇帝者,高祖是也;有為中國二十四朝之皇帝者,秦皇、漢武是也。案中國之政,始於漢武者極多。武帝即位,稱建元元年,帝王有年號始此。是年詔郡國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上親策問,擢廣川漢縣,今直隸故城縣。董仲舒為第一,科舉之法始此。仲舒請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之,於是罷絀百家,用儒術,議立明堂,遣使安車蒲輪、束帛加璧,迎魯申公,專用儒家始此。元光元年,命李廣屯雲中,程不識屯雁門,征匈奴始此。二年,李少君以祠灶卻老方見上,上尊信之。於是天子始親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為黃金矣,方士求仙始此。五年,使司馬相如乘傳,因巴蜀吏幣物,以賂西夷,邛、筰、冉之君,皆請為內臣,置一都尉,十餘縣,屬蜀,開西南夷始此。是年,女巫楚服教陳皇后祠祭厭勝,挾婦人媚道,事覺,誅楚服等三百餘人,廢皇后陳氏,巫蠱始此,廢后亦始此。元朔元年,東夷薉君南閭等二十八萬人降,置蒼海郡,開朝鮮始此。是年,詔吏通一藝六藝之一。以上者,皆選擇以補右職,以儒術為利祿之途始此。六年,詔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臧罪,置賞官,名曰武功爵,級十七,各有定價,賣官始此。南越相呂嘉殺其王趙佗玄孫。及太后以叛,秋,將軍路博德等討南越,斬呂嘉,置南海、合浦、蒼梧、鬱林、珠崖、儋耳、交趾、九真、日南等九郡。開南蠻始於秦,今再復之。元鼎六年,東越王餘善叛漢,自稱武帝,將軍楊仆擊東越,斬餘善,遂徙其民於江淮間,其地遂虛,開閩越始此。元封元年春正月乙卯,封泰山,丙辰,禪泰山下阯東北肅然山,封禪始此。太初元年夏五月,造漢《太初曆》,以正月為歲首,色上黃,數用五,以為典常,垂之後世,以正月為歲首,色尚黃,皆始此。是中國之政始於漢武者,凡一十二事。故自來論中國雄主者,曰秦皇、漢武,因中國若無此二君,則今日中國之形勢,決不若此也。故此二君,皆有造成中國之力,二千餘年以還,為利為害,均蒙其影響。綜兩君生平而論之,其行事皆可分為三大端:一曰尊儒術,二曰信方士,三曰好用兵。此三者,就其表而觀之,則互相牴牾,理不可解。既尊儒術,何以又慕神仙?既慕神仙,何以又嗜殺戮?此後人所以有狂悖之疑也。漢武亦以此自責。然若論其精微,則事乃一貫,蓋皆專制之一念所發現而已。其尊儒術者,非有契於仁義恭儉,實視儒術為最便於專制之教耳;開邊之意,則不欲己之外,別有君長,必使天下歸於一人,而後快意,非今日之國際競爭也;至於求仙,則因富貴已極,他無可希,惟望不死以長享此樂,此皆人心所動於不得不然。故能前後兩君,異世同心如此。而其關係於天下後世者,則功莫大於攘夷,而罪莫大於方士。攘夷之功,使中國並東西南北各小族,而成為大國,削弱匈奴,其績尤偉;不然,金元之禍,見於秦漢,而中國古人之文物,且不存矣。方士之罪,則使鬼神荒誕之說,漸漬於中國之社會,而不可去,至今中國之風俗,觸目無非方士之遺傳者,後節論之。自漢末之黃巾,至庚子之義和團,皆由此起,其為禍於中國,何其烈哉!若夫尊儒術,則功罪之間,尚難定論也。 第二十節 漢外戚之禍一 古者天子崩,太子即位,諒陰謂三年不言也。三年,政事決之冢宰,未有母后臨朝者也。母后臨朝之制,至漢大盛,其事遂與中國相終始。然其事亦不起於漢,七國時已有之。案《史記·趙世家》,趙惠文王卒,孝成王初立,太后用事。即左師觸讋所說者。又《范睢傳》,范睢曰:「臣聞秦有太后、穰侯,穰侯即魏冉,太后弟。不知有王也。」謂秦昭襄王母宣太后。此皆為漢太后臨朝之先聲也。推其原理,大約均與專制政體相表里。蓋上古貴族政體,君相皆有定族,不易篡竊,故主少國疑,不難委之宰相。至貴族之制去,則主勢孤危,在朝皆羈旅之臣,無可托信者,猝有大喪,不能不聽於母后,而母后又向來不接廷臣,不能不聽於己之兄弟,或舊所奔走嬖御之人,而外戚、宦官之局起矣。漢起布衣,自危愈甚,故呂后當高祖在時,已一意以翦滅功臣為急務,而高祖亦聽之。其後遂成為故事,積漸至於王莽篡漢,其歷史有可言者。初,高祖微時,單父人呂公好相人,奇高祖貌,以女妻之,即高后也。後為人剛毅,佐高祖定天下,生孝惠,高祖以為不類己,所幸姬戚夫人,有子曰如意,封趙王,高祖愛之,常欲以易太子。孝惠賴叔孫通、張良故,得毋易,以故呂后怨戚夫人。太子既即位,太后囚戚夫人,髡鉗,衣赭衣,令舂。戚夫人舂且歌曰:「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女。」太后聞之,大怒曰:「乃欲倚汝子耶?」乃召趙王,欲殺之。帝謂孝惠。知太后欲殺趙王,召王入宮,自挾與起居飲食,太后不得間。元年冬十二月,帝晨出射,趙王年少,不能蚤起,太后鴆殺之,帝還,趙王已死。太后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耳,飲喑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居數日,乃召帝觀人彘。帝見,問知其為戚夫人,乃大哭,因病,歲余不能起。七年秋,帝崩。初,太后命張後孝惠后,魯元公主女也。取他人子養之,而殺其母,以為太子。帝崩,太子即位,年幼,太后遂臨朝稱制。欲王諸呂,追尊父呂公、兄呂澤為王,封魯元公主子張偃為魯王,兄子呂台為呂王,女弟呂嬃為臨光侯,以呂台弟呂產為梁王,兄子呂祿為趙王,又封諸呂六人為侯,持天下凡八年。及疾甚,乃令呂祿為上將軍,居北軍,呂產居南軍。太后誡產、祿曰:「我崩,必據兵衛宮,慎毋送喪,為人所制。」辛巳,太后崩,諸呂欲為亂,畏大臣絳、灌等,未敢發。朱虛侯章,齊王襄弟。以呂祿女為婦,知其謀,以告齊王。齊王遂舉兵,西攻濟南,濟南本屬齊,元年割與呂台。遺諸侯書,數諸呂之罪。呂產等聞之,乃遣灌嬰將兵擊之。嬰至滎陽,謀曰:「諸呂欲謀劉氏,今我破齊,此益呂氏之資也。」乃留屯滎陽,使使諭齊王及諸侯,與連和,以待呂氏變。是時中外相持,列侯、群臣,莫自堅其命,太尉周勃不得主兵。曲周侯酈商老病,其子寄與呂祿善,太尉乃與丞相陳平謀,使人劫酈商,令其子寄往紿呂祿,說祿歸相國印而之國,齊兵必罷。呂祿信然其計,時與出遊獵,過其姑呂嬃,嬃大怒曰:「若為將而棄軍,呂氏今無處矣。」九月庚申旦,平陽侯窟見呂產計事,適郎中令賈壽從齊來,具以灌嬰與齊、楚合縱之謀告產,且趣產急入宮。平陽侯頗聞其語,馳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軍,不得入。襄平侯紀通尚符節,乃令持節矯內太尉北軍。太尉復使酈寄、劉揭說呂祿,祿乃以印屬揭,而以兵授太尉。太尉入軍門,行令曰:「為呂氏右袒,為劉氏左袒。」軍中皆左袒,太尉遂將北軍。然尚有南軍,太尉令朱虛侯告衛尉,毋入呂產殿門。朱虛侯請卒,太尉予以千餘人,入未央宮門,見產廷中。日晡,遂擊產,殺之郎中府吏廁中。太尉遂遣人分捕諸呂男女,無少長皆斬之。辛酉,斬呂祿而笞殺呂嬃,誅呂通,廢張偃,魯元公主子。使朱虛侯以誅諸呂事告齊王及灌嬰,使罷兵,迎孝文於代而立之。此兩漢外戚之禍之第一次也。 第二十一節 漢外戚之禍二 自此以後,文帝母薄太后,吳人(今蘇州),弟薄昭,封軹侯。(國在今河南濟源縣。)景帝母竇太后,觀津人,(今直隸武邑縣。)弟竇國,封章武侯,(國在今直隸滄州東北七十里。)兄子彭祖,封南皮侯,(國在今直隸南皮縣。)從昆弟子嬰封魏其侯,(漢屬琅琊郡,今未詳。)嬰至丞相。兩家皆以退讓君子聞。然觀當時絳、灌等曰:「吾屬不死,命且懸此兩人。」謂竇後兄弟。則其氣焰亦可知矣。武帝母王太后,槐里人,(今陝西南鄭縣。)兄信封蓋侯,(漢屬泰山郡,今未詳。)王氏外兄弟田蚡封武安侯,(國在今直隸磁州。)勝周陽侯,(國未詳。)蚡至丞相。以武帝之雄,外家無所表見。昭帝母鉤弋夫人,則武帝先殺之,姓趙氏,河間人。家無在位者。至昭、宣之間,而有霍氏之事。初,武帝時方士及神巫,多聚京師,變幻無不為,女巫往來宮中,教美人宮中女官名。度厄,每屋埋木人,祭祀之。轉相訐,以為咒詛上,上所殺後宮,延及大臣數百人。上既以為疑,會有疾,江充因與太子有隙,因是為奸,言上疾,祟在巫蠱。於是上以充為使者,治巫蠱,充所治輒燒鐵鉗灼,強使服之,自京師三輔,連及郡國,坐而死者數萬人。充知上意,使胡巫言宮中有蠱氣,上乃使充入宮治之,掘地縱橫,皇后、太子無復施床處。充雲,於太子宮得木人尤多。太子懼,乃矯詔斬江充,焚殺胡巫,髮長樂宮衛卒。上在甘泉,聞變,使丞相劉屈氂討之,皇后自殺,太子敗,自經死。初,鉤弋夫人夫人生而手拳,帝自披之,應時而直,故名。生子弗陵,數歲長大多知,武帝奇愛之,心欲立焉。度群臣中惟奉車都尉霍光,霍去病之弟。忠厚可任大事,乃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而賜鉤弋夫人死。左右問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往古國家所以亂,由主少母壯也。女主獨居驕蹇,淫亂自恣,莫能禁也,故不得不先去之也。」及帝病篤,乃立弗陵為皇太子,時年八歲,以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大司馬大將軍始此,後遂為篡竊者所必歷。金日彈匈奴人,仕漢。為車騎將軍,上官桀為左將軍,皆受遺詔輔政。又以桑弘羊為御史大夫。武帝崩,弗陵即位。元鳳元年,燕王旦、武帝子。上官桀謀反。初,帝立桀子安之女為後,亦霍光之外孫女。安日益驕,桀與安屢求官於光,不得,皆怨光。蓋公主封邑,見前。長公主為其嬖人求封,光亦不與。燕王旦亦自以帝兄,怨不得立。桑弘羊又以言利功高,欲為子弟益官,光不予。皆屢譖光於帝,帝不聽。於是燕王旦、上官桀、蓋主、桑弘羊同謀殺光,廢帝而立燕王旦;安又謀誘燕王旦至而殺之,因廢帝而立桀。事覺,桀、安、弘羊夷三族,蓋主、燕王自殺,皇后以光外孫,故得不廢。後帝崩,無嗣,群臣乃以皇后命,迎昌邑王賀武帝之孫。即位。王既即位,淫戲無度,光憂懣。田延年舉伊尹廢太甲告光,乃以太后命,即昭帝後。廢王歸之昌邑,而迎戾太子即太子據。孫病已立之,即宣帝也。案霍光之忠,為古今所信,故言廢立者,必稱伊尹、霍光。伊尹之事,已有《竹書》之疑;《竹書紀年》稱,太甲殺伊尹。而霍光之廢立,其意尤為顯著。《漢書·霍光傳》曰:「悉誅昌邑群臣二百餘人,出死,號呼市中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然則必為昌邑群臣謀光,而光乃廢昌邑王可知也。漢人不著其罪者,殆宣帝以其援立而德之歟!然而班固之辭,則婉而彰矣。初,宣帝為皇曾孫,生數月,巫蠱事起,太子三男一女及史良娣太子婦,良娣,女官名。等皆遇害,獨皇曾孫存,收系郡邸獄。廷尉丙吉哀曾孫無辜,視遇甚有恩惠,及長,依史氏,後有詔掖廷養視。掖廷令張賀,嘗事戾太子,思顧舊恩,哀曾孫,奉養甚謹,為之娶暴室宮中獄名。嗇夫官名,屬於掖庭令。許廣漢女,曾孫因依許氏及史氏,受《詩》於東海澓中翁,高材好學,亦喜遊俠,具知閭里奸邪,吏治得失。廣漢女適曾孫,歲余,曾孫入承漢統。時霍光有小女,公卿議更立後,皆心擬光女。上乃詔求微時故劍,大臣知指,白立許氏為皇后,霍氏弗善也。本始三年春,許後當娠,病。霍光夫人顯,賂女醫淳于衍,搗附子毒殺許後。人有上書,言諸醫侍疾無狀者,上將治之。顯告光,光大驚,不忍舉發,乃奏衍勿論,而納其女為後。地節二年春,光死,帝始親政。三年,立子奭為皇太子,許後子也。霍顯聞立皇太子,大怒,不食,嘔血,曰:「我女有子,反為王耶?」復教皇后,令毒太子。後數召太子賜食,保阿輒先嘗之,後挾毒,不得行。時帝令吏民,得奏封不關尚書,時光兄孫山領尚書。故事,上書者為二封,以副先白尚書,尚書先發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霍氏甚惡之。然驕侈轉盛,至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躢大夫門,御史叩頭謝,始去。帝亦頗聞霍氏毒殺許後而未察,乃悉徙霍氏黨於外,而以許、史子弟代之。以霍禹光子。為大司馬,小冠故事,大司馬大冠。無印綬,徒名與光同。霍氏憂懼,始有邪謀矣。四年,霍氏謀令太后置酒,召丞相魏相、許後父許廣漢以下,使范明友、鄧廣漢承制斬之,因廢天子而立禹,事覺。秋七月,雲山、明友自殺,顯、禹、廣漢等捕得,及諸女昆弟皆棄市,相連坐誅滅者數十家,廢霍後。後十二年,自殺。 第二十二節 漢外戚之禍三 漢自宣帝起微賤,履至尊,即位之初,即蒙霍氏之難,於外家許、史之外,不敢輕任,於是外戚執政之習再盛。西漢之世,自元帝起,至於哀、平,步步皆趨於宦官、外戚之政矣。此讀史所宜注意也。初,元帝為太子,柔仁好儒,嘗從容諫宣帝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嘆曰:「亂我家者,必太子也。」然以太子許後微時所生,而帝少依許氏,及即位,許後以弒死,故弗忍廢之也。臨崩,以外戚史高宣帝祖母史良娣之兄子。為車騎將軍,太子太傅蕭望之為前將軍,少傅周堪為光祿大夫,並受遺詔輔政,領尚書事。宣帝崩,元帝即位。初,蕭望之、周堪皆以師傅舊恩,太子任之,數宴見,言治亂,陳王事,史高充位而已,由此與望之有隙。中書令弘恭、僕射石顯,中書令、僕射,漢時皆屬少府。自宣帝時,久典樞機,帝以顯中人,謂宦者。無外黨,精專可信任,遂委以政。此列代信宦者之原理。顯為人巧慧習事,能深得人主微指,與史高相表里。望之等患之,乃奏帝用宦者非古制也,由是大忤高、恭、顯等。群小乃奏望之、堪、更生劉更生,望之所薦名儒。朋黨相稱舉,朋黨之名始此。帝下望之吏,望之自殺,堪、更生為庶人。帝驚泣,究不罪恭、顯等。其後大臣事皆白顯,事決顯口矣。甘露三年,王政君元城人,王禁女,元帝姬也。生成帝於甲館畫堂,為世適皇孫,宣帝愛之,自名曰驁,字太孫,常置左右。及成帝即位,建始元年,以元舅平陽侯國在今山西平陽縣。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錄尚書,舅王崇為安成侯,國在今江西安福縣六里。舅譚、商、立、根、逢時皆關內侯。河平二年,封諸舅譚為平阿侯,國在漢屬沛郡,故城無考。商為成都侯,國在今四川成都縣。立為紅陽侯,國在今鄧州西南。根為曲陽侯,國在今直隸曲陽縣。逢時為高平侯,國在今山西高平縣。五人同日封,世謂之五侯。河平四年,大將軍王鳳譖殺丞相王商,此非五侯中之王商。商,宣帝母王皇后史皇孫之妾。之兄子也,商死而成帝外家益專。陽朔元年,或薦劉向子歆通達有異材,上召見,悅之,欲以為中常侍。左右固爭,以為未白大將軍,上白鳳,鳳不可,乃止。鳳又使諸王劉氏宗室。就國,京兆尹王章因劾鳳不可使久典事,宜退使就第,上召見章,辟左右與語。時太后從弟子音,獨側聽,具知章言,以告鳳,鳳因上疏乞骸骨。太后聞之,垂涕不食。上乃強起鳳,而下章吏,章死獄中,妻子徙合浦。漢縣,今廣東合浦縣。自是公卿以下,見鳳側目而視。二年,以竊聽功,以王音為御史大夫。於是王氏愈盛,郡國守相,皆出其門下,五侯群弟,爭為奢侈,賂遺珍寶,四面而至,皆通敏人事,好士養賢,傾財施予,以相高尚,賓客滿門,競為之聲譽。案此王氏所以獨能篡漢,與古今各外戚異也。劉向上書極諫,謂劉氏、王氏勢不並立,宜皆罷令就第,上不能用也。三年八月丁巳,鳳卒,九月甲子,以王音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而王譚位特進,漢官加此則進班。領城門兵。鴻嘉三年,王氏五侯奢侈益甚,王商從上借明光宮避暑,又穿長安城,引澧水注第中。王根第園中,土山漸台,象白虎殿。上大怒,使尚書責問音等,然實無意誅之也。時上悅歌者趙飛燕,及其女弟合德,皆召入宮,大幸之,益無意於政事。四年,王譚卒,以王商為特進,領城門兵。永始元年,立趙飛燕為皇后,其女弟為婕伃。宮中女官名。諫大夫劉輔上書諫,上大怒,輔論為鬼薪。漢刑名,取薪給宗廟三歲。趙後公為淫恣,無敢言者。劉向採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及嬖孽亂亡者,序次為《列女傳》八篇,奏之,上不能用。二年,王音卒,以王商為大司馬、衛將軍,而以王立位特進,領城門。綏和元年冬十二月乙未,以王商為大將軍,辛亥卒。庚申,以王根為大司馬、驃騎將軍。 第二十三節 漢外戚之禍四 綏和元年冬十月甲寅,王根病免。十一月丙寅,以王莽為大司馬,時年三十八。初,太后兄弟八人,獨弟曼早死,不侯,太后憐之。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其群兄弟皆將軍、五侯子,乘時侈靡,莽因折節為恭儉,勤身博學,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養孤兄子,行甚敕備。又外交英俊,內事諸父,曲有禮意。大將軍鳳病,莽侍疾,親嘗藥,亂首垢面,不解衣帶者連月。鳳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為黃門郎,遷射聲校尉。久之,長樂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陳湯,皆當世名士,咸為莽言,上由是賢莽。太后又數以為言。永始元年,乃封莽新都侯,漢新野縣之都鄉,屬南陽郡,今河南新野縣。遷侍中。爵位益高,節操愈堅,散輿馬衣裘,振施賓客,家無所余,收贍名士,交結將士、卿大夫甚眾,故在位者更推薦之,游者為之談說,虛譽隆洽,傾其諸父矣。莽既拔出同列,繼四父而輔政,欲令名譽過前人,遂克己不倦,聘諸賢良,以為掾史,賞賜邑錢,悉以享士。二年三月丙戌,帝崩,民間讙嘩,歸罪趙昭儀,昭儀自殺。哀帝即位,祖母傅太后性剛,長於權謀,王氏忌之,不欲太后旦夕相近。於是孔光、何武,以為傅太后可居北宮,帝從之。傅太后求欲稱尊號,貴其親屬,王莽以為不可。上新立謙讓,納用莽言,傅太后大怒,要上必欲稱尊號。帝乃白太皇太后,元後。尊傅太后為恭皇追尊定陶王康之稱。太后,丁姬曰恭皇后,而封諸舅為列侯。於是太皇太后詔莽就第,避帝外家,帝慰留之。帝置酒未央宮,內者令官屬少府。為傅太后張幄,坐於皇太后坐旁。王莽責內者曰:「定陶太后藩妾,何以得與至尊並。」徹去,更設座。傅太后大怒,不肯會,重怨莽。莽復乞骸骨,上賜以安車駟馬,罷就第,公卿大夫多稱之者。建平元年,以傅喜傅太后從弟。為大司馬、高武侯。國今在未詳。二年春,傅太后欲稱尊號,傅喜以為不可,傅太后大怒,帝乃詔喜就國。元壽元年,以傅晏為大司馬、衛將軍,明為大司馬、驃騎將軍,皆封為列侯。是年,晏罷就第,而傅太后亦崩。傅太后稱尊號後,尤驕,與元後語,至呼之為媼。未幾,丁明亦罷,而以嬖人董賢為大司馬,年二十二。初,賢得幸於上,貴震朝右,與上共臥起。又詔賢妻,得通籍殿中。又召賢女弟以為昭儀,位次皇后。昭儀及賢與妻,旦夕上下,並侍左右。以賢父恭為少府,賜爵關內侯。為賢起大第,窮極土木,上方珍寶,選物上第,盡在董氏。及為三公,領尚書事,百官因賢奏事,權與人主侔矣。上置酒麒麟閣,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舜,如何?」二年六月,帝崩。當帝在位時,王莽之就國也,閉門自守,諸吏上書,訟莽冤者以百數,賢良對策,亦均以為言。哀帝乃召莽還京師,侍太皇太后。及帝崩,太皇太后即日駕之未央宮,收取璽綬,遣使馳召莽。詔尚書、諸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皆屬莽。莽即闕下收賢印綬,賢及妻即日皆自殺。庚申,太皇太后自用莽為大司馬,領尚書事,以莽從弟安陽侯國在今河南安陽縣。舜為車騎將軍,同議立嗣。時傅太后、丁太后皆先薨,王氏無所憚。莽白使王舜迎中山王奉成帝後,是為孝平皇帝,時年九歲,太后臨朝稱制,委政於莽。莽白太皇太后,以皇太后即成帝後趙飛燕。殘滅繼嗣,趙後曾手殺成帝子。貶為孝成皇后,又以定陶共王太后即傅太后。及孔鄉侯國今在未詳。傅晏背恩忘本,傅氏、丁氏皆免官爵,歸故郡,傅晏將妻子徙合浦。未幾,廢孝成皇后、孝哀皇后傅太后從弟女。為庶人,即日皆自殺,而拜帝母衛姬為中山孝王后,賜帝舅衛寶、衛玄為關內侯,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師。後五年,莽乃發傅太后、丁姬冢,取其璽綬,臭聞數里。於是附順者拔擢,忤恨者誅滅,以王舜、王邑為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領機事,劉秀典文章,孫建為爪牙,劉棻、崔發、陳崇皆以材能,幸於莽。莽色厲而言方,欲有所為,微見風采,黨與承其指意,而顯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讓,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於天下。平帝元始元年春,莽風塞外蠻,自稱越裳氏,來獻白雉,於是群臣盛陳莽功德,致周公白雉之瑞。太后乃以孔光、王舜、甄豐、甄邯為四輔,莽干四輔之事,號曰安漢公。莽知太后年老厭政,乃令太后下詔,自今以後,惟封爵以聞,他事安漢公平決;州牧及茂材吏初被舉之吏也。初除,輒引對安漢公,考問稱否。於是莽人人延問,密緻恩意,厚加贈送,不合指,顯奏免之,權與人主侔矣。二年,莽賂黃支國,蠻族國,當在今南洋群島中。使獻犀牛;又風匈奴上書慕化,更一名。匈奴單于本名囊知牙斯,今更名知。三年,莽盡滅衛氏之族,衛後僅免。莽又殺其叔父立,及立長子宇。郡國豪傑及漢舊臣,凡不附己者,悉誅之,天下震懼。四年,莽納其女為皇后,號莽宰衡,位在諸侯王上。莽又誘西羌,使獻地,願內屬,並盛陳莽功德。莽於是置西海郡,增法五十條,犯者徙之西海,徙者以千萬數,民始怨矣。五年,加莽九錫。九錫者,綠韍袞冕衣裳,瑒琫瑒珌,勾履。(一)鸞輅乘馬,龍旂九旒,皮弁素積,戎路乘馬。(二)彤弓矢,盧弓矢。(三)左建朱鉞,右建金戚。(四)甲冑一具,秬鬯二卣。(五)圭瓚二,九命青玉珪二。(六)朱戶。(七)納陛。(八)署宗官、祝官、卜官、史官,虎賁三百人。(九)《文選》潘勗冊魏公九錫文注引《韓詩外傳》曰:諸侯之有德,天子錫之。一錫車馬,再錫衣服,三錫虎賁,四錫樂器,五錫納陛,六錫朱戶,七錫弓矢,八錫鉞,九錫秬鬯,謂之九錫也,與《漢書·王莽傳》小異。初,莽之為宰衡也,益封以新野之田,漢縣,今河南新野縣。莽辭不受,吏民為莽上書者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諸侯、王公、列侯、宗室見者,皆叩頭言,亟宜加賞,於是有九錫之議。莽既受九錫,自以為功德洽於天下,遣風俗使者八人,循行郡國。及還,皆言天下風俗齊同,詐為郡國造歌謠,頌功德,凡三萬言。泉陵侯劉慶上書,言周成王幼小,周公居攝;今皇帝富於春秋,宜令安漢公行天子事,如周公。群臣皆曰:「宜如慶言。」始謀篡矣。時帝春秋益壯,以衛後故,怨不悅。冬十二月,莽因臘日上椒酒,置毒酒中,帝有疾。莽作策,請命於泰畤,漢祠上帝之所。願以身代,藏策金滕,置於前殿,敕群公勿敢言。丙午,帝崩。時元帝世絕,而宣帝曾孫有王五人,列侯四十八人,莽惡其長大,曰兄弟不得相為後,乃悉征宣帝玄孫選立之。是月,稱浚井得白石,有丹書,著石文曰:「告安漢公莽,為皇帝。」符命之興,自此始矣。莽使群公白太皇太后,太后以為誣罔天下,不可施行。王舜謂太后曰:「莽非敢有他,但欲稱攝以重其權,填服天下耳。」太后心不以為可,然力不能制,乃聽許。舜等即令太后下詔曰:「其令安漢公居攝踐祚,如周公故事。」居攝元年三月,立宣帝玄孫嬰為皇太子,號曰孺子,年二歲。四月,漢宗室劉崇等相與謀曰:「莽必危劉氏,天下非之,莫敢先舉,此劉氏之恥也。吾率宗族為先,海內必和。」於是率從者百餘人,進攻宛,漢縣,今河南南陽府。不得入,敗死。群臣復白太后,劉崇謀逆,以莽權輕也。太后乃詔莽,朝見太后稱假皇帝。先是莽雖居攝,而朝見太后猶復臣節,至此始稱假皇帝焉。二年秋,東郡漢郡,今山東境。太守翟義等相與謀曰:「王氏必代漢家,其漸可見。方今宗室衰弱,外無強藩,天下傾首服從,莫扞國難,吾欲舉兵西誅不當攝者。」遂移檄郡國,數莽罪惡。比至山陽,漢縣,今河南修武縣。莽惶懼不能食。太后謂左右曰:「人心不相遠也。」莽遣其黨孫建、王邑、王駿、王況等擊之。三輔聞翟義起,盜賊並發,男子趙朋、霍鴻等,自稱將軍,攻燒官寺,眾至十餘萬。莽復發王級、王惲等擊之。莽日夜抱孺子,禱郊廟。群臣皆曰:「不遭此變,不章聖德。」冬十月,莽依《周書》作《大誥》,諭告天下。時諸將東至陳留,漢縣,今河南陳留縣。與翟義戰,大破之,義死。初始元年,王邑等還,與王級等合擊趙朋、霍鴻,二月悉平。還師,莽置酒白虎殿,依周爵五等封功臣為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莽於是自謂威德日盛,遂謀即真之事矣。 第二十四節 漢外戚之禍五 時天下爭為符命,荒誕無所不至。十一月,莽奏太后,謂冬至日,天風起,塵冥。風止,於未央前殿得銅符、帛圖,文曰:「大告帝符。」獻者封侯。自此奏言太皇太后、孝平皇后,稱假皇帝,其號令天下,天下奏言,毋言攝,以居攝三年為始初元年,以示即真之漸矣。梓潼漢縣,今四川梓潼縣。人哀章,素無行,見莽居攝,即作銅匱,為兩檢,檢,封題也。署其一曰「天帝行璽金匱圖」;其一署曰「赤帝璽某傳予皇帝金策書」。某者,高祖名也。書言王莽為真天子,皆書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興、王盛,後莽求得同姓名者,即由布衣為大官。因自竄姓名,凡十一人。昏時,衣黃衣,持匱至高廟,以付僕射,廟中官名。僕射以聞。戊辰,莽至高廟,拜受金匱神禪,謁太后,還坐未央前殿,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號,曰新。是時孺子未立,璽藏長樂宮。及莽即位,請璽,太后不肯授莽。莽使王舜諭指,舜既見太后,太后知其為莽求璽,怒罵之曰:「而屬父子宗族,蒙漢力富貴累世,既無以報,受人孤寄,乘便利時,奪取其國,不復顧義。人如此者,狗彘不食其餘,天下豈有而兄弟耶?言將誅滅。我漢家老寡婦,旦暮且死,欲與此璽俱葬,終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左右皆垂涕。良久,舜謂太后曰:「臣等已無可言者,莽必欲得璽,太后寧能終不與耶?」太后聞舜語切,恐莽欲脅之,乃出璽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且死,知而兄弟今族滅也。」舜既得傳國璽奏之,莽大悅。始建國元年,莽更號太皇太后曰新室文母,孝平皇后曰黃皇室主,廢孺子為定安公。又按哀章所獻金匱,封拜輔臣王舜等凡十一公,王興、王盛、哀章皆與焉。自是更易制度,反覆紛紜,不可紀極。莽之號太后為新室文母也,絕之於漢,乃墮壞孝元廟,獨留故殿,為文母篹食堂,以太后在,未謂之廟,名曰長壽宮。莽置酒長壽宮,請太后,既至,見孝元廟廢徹塗地,太后驚泣曰:「此漢家宗廟,與何治而壞之?且使鬼神無知,有何用廟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豈宜辱先帝之堂,以饋食哉?」飲酒不樂而罷。莽更漢家黑貂,著黃貂;又改漢正朔、伏、臘日。太后令其官屬黑貂,至漢家正、臘日,獨與左右相對飲食。五年春二月,太后崩,年八十四。莽意以為製作定,則天下自平,故銳思於地理,制禮作樂,講合六經之說,公卿旦入暮出,議論連年不決。不暇省獄訟,縣宰缺者數年,守兼一切,貪殘日甚。中郎將繡衣執法在郡國者,並乘權勢,傳相舉奏。又十一公分布勸農桑,班時令,按諸章,冠蓋相望,交錯道路,召會吏民,逮捕證左,郡縣賦斂,還相賕賂,黑白紛然,守闕告訴者多。莽自見前專權以得漢政,故務自攬眾事,有司受成苟免。諸寶物名帑藏錢穀官,皆宦者領之。吏民上封書,宦官左右開發,尚書不得知,其畏備臣下如此。又好變更制度,政令煩多。莽常御燈火,至明猶不能勝,尚書因是為奸。上書待報者,連年不得去。拘系郡縣者,逢赦而後出。衛卒不交代者三歲。邊兵二十餘萬人,仰衣食於縣官。莽尤好紛更錢法,居攝時為錯刀、契刀、大錢五十,與五銖錢漢舊錢。並行。始建國元年,以卯金刀為劉氏讖,乃罷錯刀、契刀、五銖,更鑄小錢直一,與大錢五十,二品並行。二年,更鑄金銀、龜貝、錢布之品,錢貨六品,金貨一品,錢貨二品,龜貨四品,貝貨五品,布貨十品,凡二十八品。百姓潰亂,其貨不行,皆私以五銖錢市買,訛言大錢當廢,莫肯挾。莽乃詔:諸挾五銖錢,言大錢當罷者,比非井田,言其罪與非井田者同。投諸四裔。又禁賣買田宅、奴婢,自諸卿大夫至於庶民,抵罪者不可勝數。於是農商失業,食貨俱廢,民人至涕泣於市。天鳳四年,復申明六管之制。始建國二年制,至此復申明之。一、鹽,二、酒,三、鐵,四、山澤,五、賒貸,六、鐵布銅冶。法令煩苛,民搖手觸禁,不得耕桑,而枯旱蝗蟲相因,富者不能自別,貧者無以自存。於是並起為盜賊,依阻山澤,吏不能禁,因而覆蔽之,浸淫日廣。 第二十五節 漢外戚之禍六 新市漢縣,今湖北武昌府境內。王匡、王鳳,有眾數百人,諸亡命者,南陽漢郡,今河南南陽府。馬武,潁川漢郡,今河南汝州之間。王常、成丹,皆往從之,聚藏於綠林山中,山名,今湖北當陽縣東北。數月,皆七八千人。又有南郡漢郡,今湖北荊州府。張霸,江夏漢郡,今湖北武昌府。羊牧等,眾皆萬人。有上言民窮愁,起為盜賊者,莽輒大怒;言時運適然,不久即滅,莽大悅。然匡等亦實以饑寒窮愁,起為盜賊,稍群聚,常思歲熟,得歸鄉里,雖萬眾,不敢略有城邑,而莽終不諭其故。地皇二年,荊州牧大發兵擊之,與綠林賊戰於雲杜,漢縣,今湖北沔陽州。大敗,死數千人,始不制矣。而琅邪漢郡,今山東沂州府東。樊崇之眾,號赤眉,為尤盛。三年,南陽劉、劉秀起兵,明年,大破莽兵於昆陽。秀,漢長沙定王發之後也。時道士西門君惠,謂莽衛將軍王涉曰:「讖文劉氏當復興,國師公姓名是也。」涉遂與國師公秀,及大司馬董賢、司中大贅莽官名。孫伋,謀劫莽降漢。伋以其謀告莽,秀等自殺。莽以軍師外破,大臣內畔,憂懣不能食,但飲酒啖鰒魚。讀軍書困,馮幾寐,不復就枕矣。時新市、王匡、王鳳等。平林漢縣,與新市接近,今湖北隨州。陳牧、廖湛等。諸將,共立劉玄為帝,玄本在平林兵中,號更始將軍。更始既立,遣其將王匡攻洛陽,申屠建、李松攻武關,三輔震動。析漢縣,屬南陽郡。人鄧曄、於匡,亦各起兵南鄉,析之南。以應漢,遂入武關,至湖。漢縣,今陝西閿鄉縣。莽憂懼,不知所出,乃率群臣哭於南郊以厭之。鄧曄開武關,迎漢兵,李松將三千餘人至湖。鄧曄遣校尉王憲北渡渭,諸縣大姓,各起兵稱漢將軍,率眾隨憲,皆爭欲入城,貪虜掠之利。莽赦城中囚徒,皆授以兵,與誓曰:「有不與新室者,社鬼記之。」以史諶將之,度渭橋,皆散走。眾兵發王氏冢,燒其棺,焚九廟、明堂、辟雍,火照城中。九月戊申,入城。日暮,官府、邸第盡奔亡。己酉,城中少年朱弟等,斧敬法闥,宮中門名。呼曰:「反虜王莽,何不出降?」火及掖庭承明,殿名。黃皇室主所居。黃皇室主曰:「何面目以見漢家?」自投火中死。莽避火宣室,紺袀服,持虞帝匕首,天文郎案栻儀器之稱。於前,莽旋席隨斗柄北斗之柄也。而坐,曰:「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莽時不食少氣,困矣。庚戌旦明,群臣扶掖莽,自前殿之漸台,宮中台名,沮水。公卿從官尚千餘人。王邑等晝夜戰,罷極,士卒死傷略盡,馳入宮,間關至漸台。時亂軍聞莽在漸台,圍數百重,王邑等皆戰死。莽入室下,晡時,眾兵上台,莽黨並死台上。商人杜吳殺莽,校尉公賓就識莽,斬莽首,軍人爭莽相殺者數十人。公賓就持莽首詣王憲,憲自稱大將軍,妻莽後宮,乘其車服。癸丑,李松、鄧曄入長安,申屠建亦至,收王憲斬之。傳莽首詣更始,懸宛市,百姓共提擊之,或切食其舌。莽死,長安惟未央宮焚,余皆如故。明年,赤眉入長安,焚宮室市里,發掘園陵,長安始墟矣。 第二十六節 光武中興一 世祖光武皇帝,性勤於稼穡,而兄伯升好俠養士,常非笑光武事田業,比之高祖兄仲。王莽天鳳中,乃之長安,受《尚書》,略通大義。莽末,天下連歲災蝗,寇盜蜂起。地皇三年,南陽荒飢,諸家賓客,多為小盜。光武避吏新野,漢縣,今河南新野縣。因賣谷於宛。宛人李通,以圖讖說光武云:「劉氏復起,李氏為輔。」光武初不敢當,然獨念兄伯升素結客,必舉大事,且王莽敗亡已兆,天下方亂,遂與定謀,於是乃市兵弩。十月,與李通從弟軼等起於宛,時年二十八。十一月還舂陵,時伯升已會眾起兵。初,諸家子弟皆逃亡自匿,曰:「伯升殺我。」及見光武絳衣大冠,皆驚曰:「謹厚者亦復為之。」乃稍自安。伯升於是招新市、平林兵,與其帥王鳳、陳牧西擊長聚,殺新野尉。光武初騎牛,殺尉,乃得馬。又殺湖陽漢縣,今河南唐縣。尉,進拔棘陽。漢縣,在湖陽北。與王莽前隊大夫甄阜、梁邱賜戰於小長安,聚名,在今河南鄧州。漢軍大敗,還保棘陽。更始元年即王莽地皇四年。正月,漢軍復與阜、賜戰,大破之,斬阜、賜。伯升又破莽將軍嚴尤、陳茂於淯陽,漢縣,今河南南陽府東。進圍宛城。二月,立劉玄為天子。三月,光武與諸將徇昆陽、漢縣,今河南葉縣北六十里。定陵、漢縣,今河南舞陽縣北六十里。郾,漢縣,今河南郾城縣。皆下之。莽聞阜、賜死,漢帝立,大懼,謀大舉以討漢兵,遣司徒王尋、司空王邑將兵百萬,其甲士四十三萬人,五月到潁川,與嚴尤、陳茂合。諸將見尋、邑兵盛,皆惶怖,憂念妻孥,欲散歸。光武曰:「今兵谷少而外寇強大,並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一日之間,諸部皆滅矣。」諸將初不以為然,會尋、邑兵且至,諸將見事急,乃相謂曰:「更請劉將軍計之。」光武復為圖畫成敗,諸將皆曰:「諾。」時城中惟八九千人,光武使王鳳、王常守昆陽,而自與李軼等十三騎,至城外收兵。尋、邑兵至,圍昆陽數十重,積弩亂髮,矢下如雨,城中負戶而汲。王鳳等請降,不許。光武至郾、定陵,悉發諸營兵。六月己卯朔,光武與諸營俱進,自將步騎千餘為前鋒,去大軍四五里而陳,尋、邑亦遣兵數千合戰。光武奔之,斬數十級,諸將共乘之,斬首數百千級,連勝遂前,無不以一當百。光武乃與死士三千人,從城西水上沖其中堅,尋、邑易之,自將萬餘人行陳,敕諸營皆按部,毋得動,獨迎與漢兵戰,不利。大軍不敢相救,尋、邑陳亂,漢兵乘銳崩之,遂殺王尋。城中亦鼓譟而出,中外合勢,震呼動天地,莽兵大潰,走者相騰踐,奔殪百餘裡間。會大雷風,屋瓦皆飛,雨下如注,滍川盛溢,士卒爭赴溺死者以萬數,水為不流。王邑、嚴尤、陳茂輕騎乘死人渡水逃去,盡獲其軍實輜重,舉之連月不盡。光武因復徇下潁陽。漢縣,今河南許州境。時伯升已拔宛,更始入都之,及莽兵敗於昆陽,新市、平林諸將,以演兄弟威名日盛,陰勸更始除之。李軼初與演兄弟善,後更諂事新貴。光武戒伯升曰:「此人不可覆信。」伯升不從。會更始將殺演部將劉稷,演固爭之。李軼、朱鮪勸更始並執,即日殺之。光武聞之,馳詣宛謝。司徒官屬迎吊,秀不與交私語,惟深引過而已。未嘗自伐昆陽之功,又不為演喪服,飲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信之,拜秀為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是年九月,三輔豪傑殺王莽。時更始將都洛陽,以光武行司隸校尉,使前整修宮室。光武乃置僚屬,作文移,一如舊章。時三輔吏士東迎更始,見諸將過,皆冠幘而服婦人衣,莫不笑之;及見司隸僚屬,皆歡喜不自勝。老吏或垂涕曰:「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由是識者皆心屬焉。更始自宛北都洛陽,分遣使者徇郡國,乃以光武行大司馬事,持節北渡河,鎮慰州郡。光武至河北,南陽鄧禹杖策追光武於鄴,漢縣,今河南臨漳縣。進說曰:「歷觀往古聖人之興,二科而已,天時與人事是也。今以天時觀之,更始既立,而災變方興;以人事觀之,帝王大業,非凡夫所任,分崩離析,形勢可見。明公素有盛德大功,為天下所向服,莫如延攬英雄,務悅民心,立高祖之業,救萬民之命,以公而慮,天下不足定也。」光武大悅,留禹計事,自是始貳於更始矣。進至邯鄲漢縣,今直隸邯鄲縣。故趙繆王景帝七世孫,名元。子林說光武曰:「赤眉今在河東,但決水灌之,百萬之眾,可使為魚。」光武不答,去之真定。漢縣,今直隸真定縣。林於是詐以卜者王郎為成帝子子輿,十二月,立郎為天子,都邯鄲,移檄郡國,皆望風響應。王郎購光武十萬戶。光武至薊,漢縣,今順天大興、宛平二縣。而故廣陽王武帝五代孫,名嘉。接起兵薊中,以應王郎。城內擾亂,轉相驚恐,言邯鄲使者方到。於是光武趣駕南轅,晨夜兼行,蒙犯霜雪,天時寒,面皆破裂。至滹沱河,水名,在今直隸饒陽縣。無船,適冰合,得過。至南宮,漢縣,今直隸南宮縣。遇大風雨,光武僅得麥飯以自給。進至下博城西,漢縣,今直隸深州。惶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旁指曰:「努力,信都漢國,今直隸冀州。為長安城守,言未降王郎也。去此八十里。」光武即馳赴之。信都太守任光開城降,光武因發縣旁,得四千人,擊堂陽、漢縣,今直隸廣宗縣東。貰,漢縣,今直隸廣宗縣。皆降之。王莽和戎卒正莽分鉅鹿置和戎郡,卒正猶太守。邳彤舉郡降。又昌城漢縣,今直隸冀州西北。人劉植,宋子漢縣,今直隸趙州。人耿純,各率宗親子弟,據其縣邑,以奉光武。於是眾稍樂附,至數萬人。北擊中山,漢國,今直隸保定府西境。拔盧奴,漢縣,今直隸定州。移檄邊郡,共擊邯鄲,郡縣還復響應。擊新市,漢縣,今直隸新樂縣。真定,元氏,漢縣,今直隸元氏縣。房子,漢縣,今直隸臨城縣。皆下之,因入趙界。王郎大將李育屯柏人,漢縣,今直隸唐山縣。與戰於郭門,大破之,育還保城,攻之未下。會上谷漢郡,今直隸宣化府。太守耿況、漁陽漢郡,今直隸順天府。太守彭寵,各遣其將吳漢、寇恂等來助擊王郎,更始亦遣尚書僕射謝躬討王郎。光武因大饗士卒,遂東圍鉅鹿,漢郡,今直隸順德府。月余不下。耿純說光武,久守鉅鹿,不如急攻邯鄲,光武從之。夏四月,進軍邯鄲。二十餘日拔邯鄲,斬王郎。光武收郎文書,得諸吏民與郎交關謗毀者,數千章,光武不省,會諸將燒之,曰:「令反側子自安。」 第二十七節 光武中興二 更始自洛陽西都長安,悉封宗族及諸將為王,遣使立光武為蕭王,蕭,漢縣,今江蘇蕭縣。悉令罷兵,與諸將有功者,並詣行在所。以苗曾為幽州牧,韋順為上谷太守,蔡充為漁陽太守。光武辭以河北未定,不就征。苗曾等至,悉收斬之,於是始與更始敵矣。時更始政亂,日夜飲宴後庭,群臣欲言者,輒醉不能見,以至群小、膳夫,皆濫授官爵。長安為語曰:「灶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元元民人之稱。叩心,更思莽朝。而四方割據蜂起,梁王劉永更始所封。擅命於睢陽,漢縣,今河南商丘縣。公孫述稱王於巴、蜀,漢二郡,今四川成都、順慶、重慶諸府。李憲自立為淮南王,漢郡,今安徽壽州。秦豐自號楚黎王。黎丘,楚地,在今湖北襄陽府境內。張步起琅邪,董憲起東海,漢郡,今山東沂州府。延岑起漢中,漢郡,今陝西漢中府。田戎起夷陵,漢縣,在今湖北荊州府內。並置將帥,侵略郡縣。又別號諸賊,銅馬、大肜、高湖、重連、鐵脛、大搶、尤來、上江、青犢、五校、檀鄉、五幡、五樓、富平、獲索等,諸賊或以山川土地為名,或以軍容強盛為名。銅馬賊帥東山荒禿、上淮況等,大肜渠帥樊重,尤來渠帥樊崇,五校賊帥高扈,檀鄉賊帥董次仲,豎樓賊帥張文,富平賊帥徐少,獲索賊帥古師郎等,並見《東觀記》。各領部曲,眾合數百萬人,所在寇掠,光武將擊之。更始二年秋,光武擊銅馬於,漢縣,今直隸束鹿縣。大破之。受降未盡,而高湖、重連從東南來,與銅馬餘眾合。光武復與戰於蒲陽,山名,在今直隸定州。悉降之,封其渠帥為列侯,並其眾數十萬,故關西號光武為銅馬帝。赤眉別帥與大肜、青犢十餘萬眾在射犬,聚名,隸漢野王縣,今河南河內縣。光武進擊,大破之,眾皆散走。初,光武與謝躬更始所遣討王郎之將。共滅王郎,而不相能,躬屯於鄴。至是,光武使吳漢、岑彭襲殺之,河北遂無更始之人矣。更始三年是年為光武建武元年。春,光武北擊尤來、大搶、五幡於元氏,漢縣,今直隸元氏縣。追至右北平,漢縣,今直隸完縣。漢兵敗。又戰於安次,漢縣,今直隸東安縣。破之,及平谷,漢縣,今直隸平谷縣。大破滅之。更始之都長安也,以大司馬朱鮪、舞陰王漢縣,今河南唐縣。李軼以重兵守洛陽,以備河北。鮪、軼皆光武之仇也。即殺劉伯升與沮光武使河北者。光武亦以寇恂為河內漢郡,今河南衛輝府境。太守,馮異為孟津津名,在今河南孟縣。將軍,統魏郡,漢郡,今直隸大名府與河南衛輝府北境。河內兵於河上,以拒洛陽。朱鮪時李軼為朱鮪所刺殺。聞光武北討群賊,而河內孤,乃遣蘇茂、賈強攻溫,漢縣,今河南溫縣。鮪自將數萬人攻平陰,漢縣,今河南孟津縣。以綴異。寇恂急擊蘇茂等,大破之,異亦渡河擊走鮪,追至洛陽,環城一匝而歸。自是洛陽震恐,城門晝閉。光武北還至薊,諸將入賀,因上尊號,光武未許。會諸生強華光武遊學長安時同捨生。自關中奉赤伏符,來詣光武,文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斗野,四七之際火為主。」四七二十八也,自高祖至光武初起,合二百二十八年,即四七之際也。火,漢德也。由是定議。六月己未,即皇帝位於鄗南。其地在今直隸趙州。赤眉樊崇等入潁川,其眾思欲東歸,崇等計慮,眾東向必散,不如西攻長安,於是從武關、陸渾關,在今河南開封府東。兩道俱入。光武方北徇燕、趙,度赤眉必破長安,欲乘釁並關中,乃拜鄧禹為前將軍,西入關。禹至安邑,漢縣,今山西安邑縣。與更始大將王匡等戰,大破之,匡等奔還長安。更始諸將議掠長安東歸南陽,入湖池中為群盜,謀以立秋日,劫更始成前計。更始知之,將誅諸將,張卬、廖湛、胡殷勒兵燒門,入戰宮中,更始大敗,走依趙萌於新豐。漢縣,今陝西臨潼縣。赤眉進至華陰,漢縣,今陝西華陰縣。立劉盆子為天子。高帝九世孫,父武侯萌。盆子年十五,向牧牛,被發徒跣,敝衣赭汗,見眾拜,恐畏欲啼。赤眉進至高陵,漢縣,今陝西高陵縣。王匡、張卬等迎降之,遂共連兵進攻。九月,赤眉入長安,更始降於赤眉,赤眉封更始為長沙王。更始敗,朱鮪乃以洛陽降於光武。冬十月,光武入洛陽,遂定都焉。十二月,張卬殺更始。建武二年春,吳漢擊檀鄉賊於鄴東,鄴縣之東。降之。長安食盡,赤眉乃焚西京宮室,發掘園陵,大掠而西,遂入安定、北地。漢二郡,今甘肅慶陽、平涼二府。鄧禹入長安,謁祠高廟,收十一帝神主,送詣洛陽。秋,帝自將討五校賊,降之。蓋延討劉永,拔睢陽,劉永遁走。三年春,馮異與赤眉戰於崤底,崤谷之底也,在今秦、晉之間。大破之,餘眾向宜陽。漢縣,今河南宜陽縣。帝自將征之,赤眉君臣面縛,奉高皇帝璽綬降。劉永立董憲為海西漢縣,今山東日照縣。王,張步為齊王。秋,蓋延獲劉永。五年,耿弇擊富平,獲索賊,降之。六月,朱祐拔黎丘,獲秦豐。十月,耿弇與張步戰於臨菑,大破之,張步殺蘇茂以降。六年春,馬成拔舒,漢縣,今安徽舒城縣。獲李憲;吳漢拔朐,漢縣,今江蘇海州。獲董憲、龐萌。 第二十八節 光武中興三 時群雄已滅,惟竇融據河西金城、武威、張掖、酒泉、敦煌五郡,今甘肅。隗囂據天水、安定、北地、隴西四郡,今陝、甘西南境。公孫述據蜀。今四川省。帝積苦兵間,以隗囂遣子內侍,公孫遠據邊陲,乃謂諸將曰:「且當置此兩子於度外耳!」因休諸將於洛陽,騰書隴蜀,告示禍福。而公孫述屢移書中國,自陳符命,冀以惑眾。荊邯說述及天下之望未絕,豪傑尚可招誘,急以此時,發內國精兵,令田戎據江陵,漢縣,今湖北江陵縣。臨江南之會,倚巫山山名,在今四川巫山縣。之固,傳檄吳、楚,令延岑出漢中,定三輔,如此,海內震搖,冀有大利。述猶豫未決。三月,述使田戎出江關,在今四川奉節縣。招其故眾,欲以取荊州,今湖南、湖北二省。不克。光武乃詔隗囂,欲從天水漢郡,今甘肅鞏昌府。伐蜀。囂上言白水險阻,關名,在鞏昌府。棧道敗絕,未可攻。光武知囂終不為用,乃謀討之。夏四月,遣耿弇、蓋延等七將軍,從隴道伐蜀,先使中郎將來歙奉璽書賜囂諭旨。囂復多設疑故,事久不決,歙發憤責之,囂遂歸歙,發兵反,使王元據隴坻,隴坂之底。隴,山名,在今陝西隴州。伐木塞道。諸將因與囂戰,大敗,各引兵下隴,僅得引還。囂乘勝使王元行巡,將二萬餘人下隴,分遣巡至栒邑,漢縣,今陝西三水縣西二十五里。馮異大破之,祭遵亦破王元於汧。水名,在今陝西汧陽縣。於是北地、漢郡,今甘肅慶陽府。上郡漢郡,今陝西榆林府。諸豪長,悉叛囂降漢,囂之黨竇融、馬援,皆與囂絕,囂遂遣使稱臣於公孫述。先是述夢有人語之曰:「八厶子系,十二為期。」覺,謂其妻曰:「雖貴而祚短,奈何。」婦對曰:「朝聞道,夕死尚可,況十二乎?」述乃以建武四年自立為天子,號成家。七年春,公孫述立隗囂為朔寧王,遣兵往來,為之援勢。八年,諸將大舉深入,圍隗囂於西城。漢縣,今甘肅清水縣。隗囂窮困,其大將王捷別在戎丘,在西城西北戎溪上。登城呼漢軍曰:「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無二心,願諸軍亟罷,請自殺以明之。」遂自刎死。時漢軍糧食少,逃亡者多,岑彭壅谷水灌西城,城未沒丈余。會王元行巡周宗,以蜀救兵五千人,乘高猝至,鼓譟大呼曰:「百萬之眾方至。」漢軍大驚,未及成陳。元等決圍殊死戰,遂得入城歸冀。漢縣,今甘肅伏羌縣。諸將悉東還,囂得不死。九年,囂恚憤而死。十年,來歙、耿弇討其餘黨,降之,分置諸隗於京師以東,於是併力攻蜀。十一年春三月,岑彭大破田戎於荊門,漢縣,今湖北荊門州。進至墊江。漢縣,今四川墊江縣。六月,來歙與蓋延拔河池,漢縣,今陝西寧羌州。乘勝遂進,蜀人大懼,遣人刺殺歙。公孫述使其將延岑、呂鮪、王元、公孫恢悉兵拒廣漢漢縣,今四川順慶府。及資中,漢縣,今四川資陽縣。又遣侯丹率二萬餘人拒黃石。灘名,在今四川羅江縣。岑彭使臧宮拒延岑,而自擊侯丹,大破之,倍道兼行二千餘里,拔武陽,漢縣,今四川彭山縣。使精騎馳擊廣都,漢縣,今四川雙流縣。去成都漢縣,今四川成都府治。數十里,勢若風雨,繞出延岑軍後。述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未幾,延岑亦為臧宮所敗,奔還成都。光武乃與述書,示以丹青之信,述省書太息曰:「廢興命也,豈有降天子哉?」冬十月,述使人刺殺彭。十二年,吳漢進至廣都,燒成都市橋,在成都西。述眾恐懼,日夜離叛,述雖誅滅其家,猶不能禁。光武必欲述降,述終無降意。十一月,述與漢戰於城下,漢兵刺殺述,延岑降。吳漢遂族公孫氏及延岑,放火大掠,焚述宮室,帝切責之。時四方既定,十三年,吳漢等歸,於是大饗將士,功臣增邑更封,凡三百六十五人;其外戚恩澤封者四十五人。帝在兵間久,厭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樂息肩,自隴蜀平後,非警急未嘗復言軍旅。皇太子嘗問攻戰之事,帝曰:「此非爾所及。」鄧禹、賈復知帝偃干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擁眾京師,乃去甲兵,敦儒學。帝亦思念欲完功臣爵土,不令以吏職為過,遂罷左右將軍官,諸將皆以列侯就第,加位特進,奉朝請。帝以吏事責三公,功臣並不用,故皆保其福祿,無誅譴者。案帝初無大志,微時適新野,聞陰氏女美,名麗華,是為陰皇后。心悅之。後至長安見執金吾,漢官名,掌徼循京師,秩中二千石。車騎甚盛。因嘆曰:「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其鄙如此。以較項羽少時,觀秦始皇渡浙江,曰:「彼可取而代也。」高祖繇咸陽,觀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大丈夫當如此也。」其大小甚不侔矣。徒以王莽失道,天下復思劉氏,而更始、盆子、劉永、劉林等俱不材,因緣際會,遂得天下。觀於前代之覆轍,一無所改。符命者,王莽所偽托以愚天下也,光武以赤伏符即位,而信之殆過於莽。窮折方士黃白之術,而信河雒讖記之文。桓譚上言,菲薄讖記,光武大怒,以譚為非聖無法,將斬之,譚叩頭流血,僅乃得解。其後支流余裔,乃為張角之徒。女主者,前漢之所以失天下也,帝因循不改,以陰興為大司徒。終東漢之世,外立者四帝,安、質、桓、靈。臨朝者六後,竇太后、鄧太后、閻太后、梁太后、竇太后、何太后。莫不定策帷帟,委事父兄,貪孩童以久其政,抑明賢以專其威,任重道遠,利深禍速,終於亡國而後已。凡此二者,皆兆端於古人,而敗極於前漢。至光武之世,禍害已著,宜可鑑戒,而皆不省,其害遂與中國相終始。惟崇尚氣節,為歷代雄主之所不及。會稽嚴光,少有高名,與光武同遊學,及光武即位,乃變名姓隱去,帝令以物色訪之。後齊國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釣澤中。帝疑其光,乃備安車玄聘之,三反而後至,舍於北軍,給床褥,太官漢官名,主膳食者,秩千石。朝夕進膳,車駕即日幸其館,光臥不起,帝升輿嘆息而去。復引光入,論道故舊。光武從容問光曰:「朕何如昔時?」對曰:「陛下差增於往。」後歸耕於富春山以終。此為專制政體中所絕無之事,惟光武能行之。其後東漢之士大夫氣節矯然,為古今所不及,光武之功大矣。 第二十九節 後漢之諸帝 世祖光武皇帝,《後漢書》李賢註:祖有功,而宗有德,光武中葉興,故廟稱世祖。諡法:能紹前業曰光,克定禍亂曰武。年二十八起兵,年三十一即皇帝位,在位三十三年崩,建武三十一年,中元二年。壽六十二。帝崩,子莊即位,母陰皇后也,是為顯宗孝明皇帝,照臨四方曰明。在位十八年崩,永平十八年。壽四十八。子炟即位,母賈貴人也,是謂肅宗孝章皇帝,溫克令儀曰章。在位十三年,建初八年,元和三年,章和二年。壽三十三。明、章二代,皆後漢之令主,比於前漢之文、景焉。帝崩,子肇即位,母梁貴人也,為竇皇后所譖,憂卒,竇後以為己子,是為孝和皇帝,不剛不柔曰和。在位十七年崩,永元十六年,元興一年。壽二十七。子隆即位,史不詳其母,是為孝殤皇帝,短折不成曰殤。即位時,誕育百餘日,在位一年崩,延平一年。年二歲。鄧太后與大將軍鄧騭等定策禁中,立長安侯祐,自是外戚、宦官遂盛。祐,章帝孫也,父清河孝王慶,母左姬,是為恭宗孝安皇帝,寬容和平曰安。在位十九年崩,永初七年,元初六年,永寧一年,建光一年,延光四年。壽三十二。帝令自房帷,威不逮遠,後漢之業衰矣。安帝崩,閻皇后與大將軍閻顯等定策禁中,立章帝孫濟北惠王壽子北鄉侯國在今山東樂安縣西。懿,立數月崩。漢人不以為帝。安帝子保即位,母李氏,帝本安帝太子,為閻後所譖而廢。至是中黃門孫程等十九人,廢閻後、殺閻顯等而立之,是為孝順皇帝,慈和遍服曰順。在位十八年崩,永建六年,陽嘉三年,永和六年,漢安二年,建康一年。壽三十。子炳即位,母虞貴人也,是為孝沖皇帝,幼少在位曰沖。在位一年崩,永嘉一年。年三歲。梁太后與大將軍梁冀等定策禁中,立建平侯國在今河南永城縣西南。纘,章帝玄孫也,曾祖父千乘貞王伉,祖父樂安夷王寵,父勃海孝王鴻,母陳夫人也,是為孝質皇帝,忠正無邪曰質。在位一年,為梁冀所弒,本初一年。年九歲。梁太后復與大將軍梁冀定策禁中,立蠡吾國在今直隸蠡縣。侯志,章帝曾孫也,祖父河間孝王開,父蠡吾侯翼,母匽氏,是為孝桓皇帝,克敵服遠曰桓。在位十八年,建和三年,和平一年,元嘉二年,永興二年,永壽三年,延熹九年,永康一年。壽三十六。桓帝寵信宦官,殺戮名士,黨禍之興自此始,漢至此必亡矣。帝崩,無嗣,竇太后與大將軍竇武定策禁中,立解瀆亭侯國在今直隸定州。漢王國皆郡,侯國皆縣,至後漢乃有鄉侯、亭侯,皆次於縣侯者也。宏,章帝玄孫也,曾祖父河間孝王開,祖淑,父萇,世封解瀆亭侯,母董夫人,是為孝靈皇帝,亂而不損曰靈。在位二十一年,建寧四年,熹平五年,光和六年,中平六年。年三十四。子辯即位,母何皇后也,即位六月,為董卓所廢,凡兩改元,一稱光熹,一稱昭寧,不逾年而改元,古未有也。獻帝既立,又稱永漢,旋並廢,仍稱中平六年。而立靈帝子協,母王美人也,是為孝獻皇帝。聰明睿智曰獻。帝時政在曹氏,在位三十一年,禪位於魏,初平四年,興平二年,建安二十五年。魏封帝為山陽公。又十四年,崩,年五十四。兩漢諸帝無年及五十者,惟高祖、光武、獻帝三人為過焉。後漢凡十二帝,一百九十五年。獻帝以下詳本書第二篇第二章。 第三十節 宦官外戚之衝突一 外戚之禍,為前漢之所以亡,然則後漢諸帝,亦可以有所鑑戒矣。及觀後漢歷史,其外戚之禍,並不末減於前漢,且於外戚之外,又增一國家之大患焉,宦者是也。夫外威、宦官二害,實皆從政體而生。而宦官之害,則較外戚為古,《周禮》天官所掌,盡宮內之事也,中有內小臣奄,上士四人,史二人,徒八人,寺人、王之正內五人,此為周制宦官之明文。其事跡見於春秋之世,證據非一,如齊寺人貂、《左》僖二年。晉寺人披《左》僖五年。之類,雖齊桓、晉文之明,亦為其所玩視。至秦始皇任用趙高,遂大肆其毒,致秦於亡。高祖受命,循而不改。宏恭、石顯為患於宣、元之間,跡其所自,仍與外戚同科。蓋有呂后之任諸呂,忌大臣,而後有張卿之為大謁者;事在《漢書·高后紀》。有宣帝之任許、史,忌諸霍,而後有恭、顯之典中書。二者之必相為表里者,勢也。其不同者,前漢之世,外戚與宦官常相結;而後漢之世,外戚與宦官常相誅。相結之極,而王氏盜漢;相誅之極,而天下土崩。二千載以還,遂與中國相終始。讀史者每嘆古人之愚,然平心論之,殆非愚也。此蓋出於家天下之極端,人主一家之安危,與天下之利害相連,而每遇皇家變動之時,外廷尚不及知,倉猝之間,其權必歸外戚、宦官之手,而其影響遂及於天下焉。而家天下者,亦動於不得不然矣。後漢二百年之史,即外戚、宦官衝突之史也,錄其大者於下。案後漢外戚、宦官衝突之禍,起於和帝之世,章帝以前,伏而未著,然而外威之權,則已極盛矣。光武起寒微,外家無可考。明帝母陰皇后,帝本郭氏所生,後郭廢,故以陰後為母。諱麗華,南陽新野人也。兄識,封原鹿侯,國今在無考,約在河南確山縣相近。官執金吾,典禁兵;弟子慶,封鮦陽侯;國在今河南沈丘縣西南三十五里。弟就,封新陽侯。國今在無考,亦與河南確山縣相近。章帝母馬皇后,伏波將軍馬援之小女,扶風茂陵漢縣,今陝西興平縣東北十九里。人也。父援,封新息侯;國在今河南息縣。兄廖,封順陽侯;國未詳。兄防,封潁陽侯,國在今河南葉縣西。官車騎將軍;兄光,封許陽侯。國在今河南許州。馬皇后為後漢之賢后,常事減損外家,然史稱防兄弟貴盛,奴婢各千人已上,資產巨億,皆買京師膏腴美田;又大起第觀,連閣臨道,彌亘街路,多聚聲樂,賓客奔湊,四方畢至;京兆杜篤之徒數百人,常為食客,居門下;刺史守令,多出其家。則後所謂減損者何事也?然較諸竇後以下,則自勝矣。 第三十一節 宦官外戚之衝突二 後漢外戚之權,自竇後始。後,竇融之曾孫女也,為章帝皇后,寵幸殊特,宮闈為之惵息。章帝崩,和帝即位,和帝母梁貴人,為竇後所譖,以憂死,竇後養帝,以為己子。太后臨朝。兄憲,以侍中內斡機密,出宣誥命;弟篤,為虎賁中郎將;弟景、弟瑰,並為中常侍,外家並居清要之地。自王、主及陰、馬諸家,莫不畏憚。及竇憲既立大功,謂擊匈奴也。封武陽侯,漢武陽有三,一在東郡,一在泰山郡,一在東海郡,憲封不知何屬。拜大將軍,尋封冠軍侯,國在今河南鄧州西北五十里。篤郾侯,見前。景汝陽侯,國在今河南汝陽縣。瑰夏陽侯,國在今山西韓城縣。威名益盛。以耿夔、任尚等為爪牙,鄧疊、郭璜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門,賦斂吏民,共為賂遺。景尤甚,奴客強奪人財貨,纂取罪人,妻略婦女,商賈閉塞,如避寇讎。父子兄弟,並為卿校,充滿朝廷。鄧疊、疊弟陟、及磊、及母元、憲女婿郭舉、舉父璜,共相交結,元、舉並出入禁中,舉得幸於太后,遂共圖為弒逆。帝陰知其謀,是時憲兄弟專權,帝與內外臣僚,莫由親接,所與居者,閹宦而已。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憲,獨中常侍鉤盾令鉤盾令,秩六百石,宦者為之,典諸近池苑囿游觀之處,屬少府。鄭眾,謹敏有心機,不事豪黨,遂與眾定議誅憲。以憲在外,時憲屯涼州。慮其為亂,忍而未發。永元四年,竇憲還京師。六月,帝幸北宮,詔執金吾、五校尉勒兵屯衛南北屯,案史文如此,然事實可疑,因北軍五校皆竇氏黨,何以能助誅竇氏也?閉城門,收捕郭璜、郭舉、鄧疊、鄧磊,皆下獄死,收憲大將軍印綬,與篤、景、瑰皆就國,到國皆迫令自殺。凡與竇氏交通,皆免。以鄭眾為大長秋,宦者用權,自此始矣。後六年,太后崩。和帝後鄧氏,鄧禹之孫也,和帝崩,太子未立,鄧後立少子隆,生始百餘日,是為殤帝。太后臨朝,數月,帝崩,太后與兄車騎將軍騭、虎賁中郎將悝等,定策禁中,謂不與廷臣議也,其事始此,後遂為常。迎清河王子祐漢郡,今山東臨清州。即位。太后猶臨朝,封騭為上蔡侯,國在今河南上蔡縣。騭弟悝為葉侯,見前。悝弟弘為西平侯,國在今河南西平縣。閶為西華侯,國在今河南西華縣。食邑各萬戶。騭以定策功,增三千戶,官大將軍。是時大長秋鄭眾,中常侍蔡倫,皆秉勢預政,與諸鄧等。及安帝建光元年三月,太后崩,上始親政事,征杜根為侍御史,成翊世為尚書郎。初,根為郎中,與同時郎上書,言帝長,宜親政事。太后大怒,皆令盛以縑囊,於殿上撲殺之。既而載出城外,根得蘇。太后使人檢視,根遂詐死三日,為蠅所集,目中生蛆,因得逃竄,為酒家保,積十五年。成翊世亦以郡吏,坐諫太后不歸政,抵罪。至是,皆以尚書陳忠薦,得用。四月,廢諸鄧皆為庶人,鄧騭免特進,遣就國,宗族免官歸故郡。沒入騭等資財田宅,徙鄧訪及家屬於遠郡,郡縣迫逼,半皆自殺。又徙封騭為羅侯。今湖南湘陰縣。五月,騭與子鳳,並不食而死。騭從弟河南尹豹、度遼將軍遵、將作大匠暢,皆自殺。惟廣、德兄弟,以母與閻後同產,得留京師。征鄧康為太僕,以康曾請太后歸政,除絕屬籍故也。時眾庶以太后多行小惠,多為鄧氏稱枉者。帝亦頗悟,乃譴讓州郡,還葬騭等於北芒,山名,在洛陽城北。諸從兄弟,皆得歸京師。 第三十二節 宦官外戚之衝突三 帝以耿貴人帝之嫡母。兄寶,監羽林左軍車騎,封宋楊帝祖母弟。四子皆為列侯,宋氏為卿校、侍中、大夫、謁者、郎吏十餘人。閻後兄弟顯、景、曜,並為卿校,典禁兵。以江京、李閏為中常侍,皆封侯,京兼大長秋,與中常侍樊豐、黃門令劉安、鉤盾令陳達、五人皆宦者也。及帝乳母王聖、聖女伯榮,扇動內外,競為侈虐,伯榮出入宮掖,傳通姦賂。司徒楊震、尚書翟酺,皆上書諫,帝不省。時帝數遣黃門常侍,及中使伯榮,往來輦轂,使者所過,威權顯赫,發民修道,繕理亭傳,多設儲偫,征役無度,賂遺僕從,人數百匹。此可見辦差之制,在漢已有。郡縣王侯及二千石,皆為伯榮獨拜車下。王聖、江京、樊豐等譖太子乳母王男、廚監邴吉等,殺之,懼有後害,乃共譖太子。帝怒,九月,廢太子保為濟陰王。於是太僕來歷、太常桓焉、廷尉張晧、光祿祋諷、宗正劉瑋、將作大匠薛晧、侍中閭丘弘、陳光、趙代、施延、大中大夫朱倀等十餘人,俱詣鴻都門,證太子無過。帝與左右患之,乃使中常侍切責之,乃各稍自引起。及帝道崩於葉,皇后與閻顯兄弟、江京、樊豐等謀曰:「今晏駕道次,濟陰王謂太子保。在內,若公卿立之,還為大害。」乃偽雲帝疾甚,徙御臥車,所在上食問起居如故,驅馳行四日,還宮,明夕發喪。尊皇后曰皇太后,後名姬,河南滎陽人也。太后臨朝,以顯為車騎將軍、儀同三司、長社侯。國在今河南許州。太后欲久專國政,貪立幼年,與顯定策禁中,迎濟北惠王子北鄉侯懿為嗣,乙酉,即皇帝位。閻顯乃諷有司,奏大將軍耿寶、中常侍樊豐、虎賁中郎將謝惲、侍中周廣、野王君王聖、聖女永等,更相阿黨,互作威福,皆大不道。辛卯,豐、惲、廣皆下獄死。貶寶及子承皆為亭侯,遣就國,寶於道自殺。王聖母子,徙雁門。於是以閻景為衛尉,耀為城門校尉,晏為執金吾,威福自由矣。而北鄉侯懿尋有疾,中常侍孫程國濟陰王謁者長興渠曰:「若北鄉不起,相與共斷江京、閻顯,以立王,事無不成者。」渠然之。十月,北鄉侯薨,顯白太后,秘不發喪。更征諸王子,閉宮門,屯兵自守。十一月乙卯,孫程、王康、中黃門,先為太子府史。王國,長樂太官丞,掌太后尚食。與中黃門黃龍、彭愷、孟叔、李建、王成、張賢、史汛、馬國、王道、李元、楊佗、陳予、趙封、李剛、魏猛、苗光等,聚謀於西鐘下。濟陰王所居。丁巳夜,程等共會崇德殿上,在南宮。因入章台門。時江京、劉安、李閏、陳達俱坐省門下,即禁門。程與康就斬京、安、達,以李閏為省內所服,欲引為主,因舉刀脅閏曰:「今當立濟北王,毋得搖動。」閏曰:「諾。」於是扶閏起,俱於西鐘下迎濟陰王,即皇帝位,時年十一。召尚書令、仆以下,從輦南宮,程等留守省門。帝登雲台,召公卿、百僚,使虎賁、羽林士屯南北宮諸門。閻顯時在北宮,憂迫不知所為。太后詔越騎校尉馮詩,授之印,曰:「能得濟陰王者,封萬戶侯;得李閏者,五千戶侯。」詩佯諾而出,歸營屯守。顯弟衛尉閻景,遽從省中還外府衛尉府。收兵,至盛德門,孫程召尚書郭鎮收之,景不受,鎮格殺之。戊午,遣使者入省,奪得璽綬。帝乃幸嘉德殿,遣侍御史持節收閻顯,及其弟城門校尉耀、執金吾晏,並下獄誅,家屬皆徙比景,在今廣東瓊州。遷太后於離宮。己未,開城門,罷屯兵。壬戌,封孫程等十九人為列侯;擢來歷、朱倀、施延、陳光、趙代等,後至公卿;祋諷、閭丘弘皆先卒,拜其子為郎;征王男、邴吉家屬還;前徙比景。東宮宦者籍建、高梵、趙熹、良賀、夏珍,皆為中常侍。未幾,太后以京憂死。帝之立也,乳母宋娥與其謀,帝立,封娥為山陽君。既立皇后,以後父梁商為執金吾,尋進大將軍,與諸宦者,皆貴用事。 第三十三節 宦官外戚之衝突四 順帝之崩也,沖帝即位,年二歲,尊梁後為太后,後諱妠,和帝母梁貴人之弟孫也,太后臨朝。明年,春正月戊戌,沖帝崩。太后征清河王蒜,及渤海孝王鴻之子纘,皆至京師。蒜為人嚴重,動止有法,公卿皆歸心焉。太后與兄大將軍襄邑侯國在今河南睢州。冀利纘幼弱,定策禁中。丁巳,立纘為皇帝,時年八歲,是為質帝。帝少而聰慧,嘗因朝會,目梁冀曰:「此跋扈將軍也。」猶強梁也。冀聞而深惡之。閏月甲申,冀使左右置毒於煮餅而進之,帝苦煩盛,促召太尉李固,固問病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餅,今腹中悶,得水尚可活。」時冀在側,禁不與,帝遂崩。固伏屍號哭,推舉侍醫,冀慮其謀泄,大惡之。時公卿皆意在清河王蒜,而中常侍曹騰嘗謁蒜,蒜不為禮,宦者由此惡之。平原王翼子志,太后欲以女弟妻之,徵到都亭,故梁冀欲立志。及大會公卿,眾論既異,憤憤不得意,而未有所奪。曹騰等聞之,夜往說冀,以蒜嚴明,立必見禍,不如立志,富貴可常保。冀然其言,重會公卿,冀意氣凶凶,言辭激切,百官莫不震懾,皆曰:「惟大將軍令。」獨李固、杜喬堅守本議。謂立蒜。冀厲聲曰:「罷會」。即以太后詔,先策免固。庚寅,志入南宮即位,即桓帝也,時年十五,太后猶臨朝。清河王蒜與杜喬、李固皆死。和平元年正月,太后崩。梁冀之執政也,冀弟不疑為潁陽侯,弟蒙為西平侯,子胤為襄邑侯,並見前。食邑三萬戶。冀妻孫壽封襄城君,國在今河南襄城縣。歲入五千萬,加賜赤紱,比長公主。壽善為妖態,為愁眉妝,齲齒笑,墮馬髻,冀甚寵憚之。冀監奴秦宮與壽私通,威權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謁辭之。冀與壽對街為宅,殫極土木,互相夸競,金玉珍怪,充滿藏室,深林絕澗,有若自然,奇禽珍獸,飛走其間。冀與壽游觀第內,連日繼夜,以逞娛恣。客到門,不得通,皆請謝門者,門者累千金。又起兔苑數十里,移檄郡縣,調發生兔。人有犯者,罪至死。或略良人,使為奴婢,至數千口。冀又用壽言,多斥逐諸梁在位者,以示謙退,而實崇孫氏。孫氏宗親,冒名侍中、卿校、郡守、長吏者十餘人,皆貪饕凶淫,所在怨毒,其淫暴無所不至。梁後桓帝後。恃姊兄蔭勢,恣極奢靡,兼倍前世。後既無子,宮人孕育,鮮得全者。帝迫於太后與冀,積怨不得發。梁冀一門,前後七侯、三皇后、六貴人、二大將軍,夫人、女食邑稱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餘卿、將、尹、校五十七人。冀秉政凡二十餘年,天子拱手,不得有所親與。及太后崩,帝不平愈甚。一日如廁,獨呼小黃門唐衡問:「左右謂宦者。與外舍謂外家。不相得者誰乎?」衡對曰:「中常侍單超、小黃門史左悺、中常侍徐璜、黃門令具瑗,皆與梁氏有隙。」帝乃召五人,共定其議。時冀心疑超等,八月丁丑,使中黃門張惲入省防變,具瑗敕吏收斬惲。帝出御前殿,召諸尚書入,發其事,使具瑗將左右騶廄、虎賁、羽林都候劍士,合千餘人,共圍冀第,收冀大將軍印綬。冀及妻壽,即日皆自殺。悉收梁氏、孫氏中外宗親送詔獄,無少長,皆棄市。他所連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數十人。故吏賓客免黜者三百餘人,朝廷為空。收冀財貨,縣官斥賣,合三十餘萬萬,遂減天下租稅之半。賞誅梁冀之功,封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皆為縣侯,世謂之五侯。仍以左悺為中常侍,又封尹勛等七人皆為亭侯。未幾單超卒,其後四侯轉橫,天下為之語曰:「左回天,具獨坐,徐臥虎,唐雨墮。」雨墮者,言其如雨之墮,流毒皆遍。皆競起第宅,以華侈相尚。其僕從皆乘牛車,自漢迄唐,駕車皆以牛。而從列騎。兄弟姻親,遍滿州郡,荼毒百姓,與盜無異,虐遍天下,民不堪命,多為盜賊焉。四年,占賣關內侯、虎賁、羽林、緹騎、營士五大夫,錢各有差。自永平以來,臣民雖有習浮屠術者,而天子未之好。至帝,始篤好之,於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常躬自祈禱,由是其法浸盛。時朝政日非,而風俗日美,太學諸生三萬人,郭泰、賈彪為其冠,與李膺、陳蕃、王暢更相褒重。會南陽太守成瑨族誅張泛,太原太守劉瓆使郡吏王允殺小黃門趙津,山陽太守翟超使督郵張儉破侯覽家冢,東海相黃浮殺徐璜兄宣,於是中官訴之於帝。帝大怒,瑨、瓆皆死獄中,超、浮並坐髠鉗,輸作左校。未幾,以司隸校尉李膺殺張成,宦官教成弟牢脩,上書告膺等養太學游士,交結諸郡生徒,更相驅馳,共為部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於是天子震怒,延熹九年,捕黨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遂下膺等於黃門北寺獄,為宦官所特置。其辭所連及,太僕杜密,御史中丞陳翔,及陳實、范滂之徒二百餘人,或死獄中,或逃遁不獲,皆懸金購募,使者四出。明年,以後父城門校尉竇武之故,六月,赦天下黨人二百餘人,皆歸田裡,書名三府,禁錮終身。 第三十四節 宦官外戚之衝突五 桓帝崩,無嗣。皇后竇氏定策禁中,立解瀆亭侯宏。宏既即位,是為靈帝,尊皇后為太皇太后。後,章帝竇皇后從祖弟之孫也,諱妙章。以太后父城門校尉竇武《本傳》稱:武少小經行著稱,常教授於大澤中,不交時事,名顯關西。及在位,多辟名士,清身疾惡,禮賂不通,妻子衣食,裁足而已。此與王甫責武語正相反,讀史者所宜注意也。為大將軍,封聞喜侯;國在今陝西聞喜縣。子機渭陽侯,國在今陝西渭陽縣。兄子紹鄠侯。國在今陝西鄠縣。初,竇太后之立也,陳蕃有力焉。及臨朝,政無大小,皆委於蕃。蕃於竇武同心戮力,以獎王室,天下之士,莫不延頸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趙嬈,及諸女尚書,旦夕在太后側;中常侍曹節、王甫等,共相朋結,諂事太后,太后信之,蕃、武疾焉。會有日食之變,蕃謂武曰:「昔蕭望之困一石顯,況今石顯數十輩乎?蕃以八十之年,欲為將軍除害,今可因日食,斥罷宦官,以塞天變。」武乃白太后,先收中常侍管霸、蘇康等,皆殺之。武複數白誅曹節等,太后猶豫未忍,故事久不發。侍中劉瑜與武書,勸以速斷大計,武乃收長樂尚書中官掌文書者。鄭颯,送北寺獄。武使黃門令山冰武之黨。等雜考,辭連曹節、王甫,冰即奏收節等,使劉瑜納奏。建寧元年九月辛亥,武出宿歸府,典中書者以告長樂五官史朱瑀,瑀盜發武奏,罵曰:「我曹何罪,而見族滅?」因大呼曰:「陳蕃、竇武,奏白太后,廢帝,為大逆。」乃夜召長樂從官史共普、張亮基等十七人,歃血共盟,謀誅武等。曹節挾帝御德陽前殿,令帝拔劍踴躍,使乳母趙嬈等擁衛左右,取棨信閉諸禁門。召尚書官屬,脅以白刃,使作詔板,拜王甫為黃門令,持節至北寺獄,殺尹勛、山冰,出鄭颯,還兵劫太后,奪璽綬。令中謁者守南宮,閉門,絕復道,使鄭颯等持節捕收武等。武不受詔,馳入步兵營,與其兄子步兵校尉紹,共射殺使者,召會北軍五校士數千人,屯都亭,洛陽都亭也。下令軍士曰:「黃門常侍反,盡力者封侯重賞。」陳蕃聞難,將官屬諸生八十餘人,並拔刃突入承明門。王甫出,與蕃遇,讓蕃曰:「武有何功,兄弟父子並封三侯;又設樂飲宴,多取掖庭宮人;旬日之間,貲財巨萬。公為宰輔,苟相阿黨,大臣當若是耶?」使劍士收蕃,送北寺獄,即日殺之。時護匈奴中郎將張奐,征還京師,曹節等以奐新至,不知本謀,矯制以少府周靖行車騎將軍,與奐率五營士討武。夜漏盡,王甫將虎賁、羽林等合千餘人,出屯朱雀掖門,與奐等合。已而悉軍闕下,與武對陳。甫使其士大呼曰:「竇武反,汝皆禁兵,當宿衛宮省,何故隨反者乎?先降有賞。」營府兵素畏服中官,於是武軍稍稍歸甫。自旦至食時,兵降略盡。武、紹走,諸軍追圍之,皆自殺。遂捕宗親、賓客、姻屬,悉誅之。遷太后於南宮,未幾以憂死。封曹節等為列侯,侯者十七人,於是群小得志,士大夫皆喪氣。張奐以功當封侯,奐深病為曹節等所賣,固辭不受,諸常侍漸惡之。熹平元年,有人書朱雀闕,言天下大亂,曹節、王甫,幽殺太后,公卿皆尸祿,無忠言者。詔司隸校尉段熲捕逐,十日一會,四出逐捕,太學游生,系者千餘人。光和元年,帝與宦官謀,初開西邸賣官,二千石二千萬,四百石四百萬。富者則先入錢,貧者到官,然後倍輸。又私令左右賣公卿,公千萬,卿五百萬。初,帝為侯時,常苦貧。及即位,每嘆桓帝不能作家,居曾無私錢,故賣官聚錢,以為私藏。案漢賣官之例,外官貴而內官賤,是當時外官優於內官可知矣。是時王甫、曹節等,奸虐弄權,扇動內外,太尉段熲阿附之。節、甫兄弟父子,為卿校、牧守、令長者,布滿天下,所在貪橫。光和二年,帝以司隸校尉陽球言,收甫、熲送雒陽獄,皆死。未幾,徙陽球為衛尉,宦官復橫。六年,黃巾作。初,巨鹿張角奉事黃老,以妖術教授,號太平道,咒符水以療病,令病者跪拜首過,或時病癒,眾共神而信之。角分遣弟子周行四方,轉相誑誘,十餘年間,徒眾數十萬,自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之人,莫不畢應。或棄賣財產,流徙奔赴,填塞道路,未至病死者,亦以萬數。郡縣不解其意,言角以善道化民,為民所歸,帝亦殊不為意。角遂置三十六方,方猶將軍也,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人,各立渠帥。訛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案漢人崇信五行,故妖言即起於此。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書京城寺門,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大方馬元義等,先收荊、揚數萬人,期會發於鄴。元義數往來京師,以中常侍封諝、徐奉等為內應,約以三月五日,內外俱起。中平元年春,角弟子濟南唐周上書告之,於是收馬元義,車裂於洛陽,誅殺千餘人,下冀州逐捕角等。角等知事泄,晨夜馳敕諸方,一時俱起,皆著黃巾,以為標幟,故時人謂之黃巾賊。二月,角自稱天公將軍,角弟寶,稱地公將軍,寶弟梁,稱人公將軍,所在燔燒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據,長吏多逃亡,旬日之間,天下響應,京師震動。三月,以皇后何氏兄河南尹何進為大將軍,封慎侯,國在今安徽潁上縣。率左右羽林、五營營士,屯都亭,修理器械,以鎮京師。赦天下黨人,還諸徙者。發天下精兵,遣北中郎將盧植討張角,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儁,討潁川黃巾。是時中常侍趙忠、張讓、夏惲、郭勝、段珪、宋典、孫璋、畢嵐、栗嵐、高望、韓惲、張恭,皆貴寵,惟中常侍呂強忠於漢室,共譖而殺之。帝常言:「張常侍是我公,趙常侍是我母。」由是宦官無所忌憚,並起第宅,擬效宮禁。帝嘗欲登永安侯台,永安宮在北宮東北。宦官恐望見其居處,乃使中大人宮中耆宿之稱。尚但諫曰:「天子不當登高,登高則百姓虛散。」帝自是不敢復升台榭。及封諝、徐奉事覺,帝詰責諸常侍曰:「汝曹常言黨人慾為不軌,皆令禁錮,或有伏誅者。今黨人更為國用,汝曹反與張角通,為可斬未?」然仍信用之。會郎中張鈞上書,言張角所以能興兵作亂,萬民所以樂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即上十二人,言十者舉成數。多放父兄子弟婚親賓客,典據州郡,百姓之冤,無所告訴,故謀議不軌,聚為盜賊。宜斬十常侍,以謝百姓,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須師旅,而大寇自消。帝大怒曰:「十常侍豈無一人善者!」御史承旨,遂誣鈞學黃巾道,收掠死獄中。是年七月,諸將擊黃巾,大破之。十一月,皇甫嵩與張梁戰於廣宗,張角所居,今直隸廣宗縣。破斬之。時張角已病死,嵩復攻張寶於下曲陽,漢縣,今直隸晉州。斬之。黃巾餘黨張曼成、趙弘、韓忠、孫夏等,迭據宛城,朱儁討平之。張牛角、常山、常山郡人。褚飛燕、輕便者為飛燕。及黃龍、左校、於氐根、多須之意。張白騎、騎白馬者。左髭丈八、未曉其義。平漢、大計、司隸、緣城、雷公、浮雲、白雀、楊鳳、於毒、五鹿、李大目、白繞、眭固、苦蝤之徒,不可勝數,終漢之世,不能定也。漢末外戚、宦官迭操政柄,其親戚私人遍滿郡縣,皆以侵奪百姓為事,故民多流為盜賊。案張角之前,業已數起。明、章以後,安帝永初三年,海賊張伯路寇濱海九郡,至五年,始平。順帝建康元年,九江漢郡,今安徽東境。范容、 周生等寇歷陽。漢縣,今安徽和州。是年冬,九江賊徐鳳,稱無上將軍,馬勉,稱皇帝。沖帝永嘉元年,廣陵今江蘇揚州府。賊張嬰,據廣陵,旋平。是年,巴郡人服直,聚黨自稱天王。桓帝永興二年,泰山琅邪賊公孫舉、東郭竇等起,次年平。延熹三年,秦山賊孫無忌起,旋平。五年,艾縣漢縣,今江西武寧縣。賊攻長沙郡縣,七年平。靈帝熹平元年,會稽賊許生起勾章,漢縣,今浙江鄞縣。自稱陽明皇帝。光和三年,桂陽、蒼梧賊攻郡縣,皆積久不平。中平元年,巴郡張魯作亂,遂延至今日,稱張天師者,幾二千年焉。張角之後,中平三年,江夏兵趙慈反。四年,西涼人韓遂,與隴西太守李相、涼州司馬馬騰等叛,寇掠三輔。是年,故泰山太守張舉,與故中山相張純叛,略薊中,舉稱天子,純稱彌天將軍。五年,益州賊馬相、趙祇等,起兵綿竹。蓋皆宦官、外戚致之也。帝貪鄙轉甚,刺史、二千石,及孝廉、茂才,遷除者皆責修宮錢,大郡至二三千萬,余各有差。當之官者,皆先至西園諧價,然後得去;其廉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段熲、張溫,素有功勳名譽,然皆先輸貨財,乃登公位。司徒崔烈,因傅母入錢五百萬,遂為司徒。及拜日,天子臨軒,百僚畢會。帝顧親幸曰:「悔不少靳,可至千萬。」程夫人於傍應曰:「崔公冀州名士,豈肯買官。賴我得是,反不知好耶?」其貪猥如此。尋起萬金堂於西園,引司農金錢、繒帛,充牣其中,復藏寄小黃門常侍家錢各數千萬。又於河間買田宅,起第觀。靈帝因數失皇子,何皇后生子辯,養於道人史子眇家,號曰史侯;王美人生子協,董太后帝母。自養之,號曰董侯。群臣請立太子,帝以辯輕佻無威儀,欲立協,猶豫未決。會疾篤,屬協於蹇� 第三十五節 宦官外戚之衝突六 每念靈帝,令人憤毒。董侯似可,今欲立之。」為能勝史侯否,人有小智大痴。亦知復何如,為當且爾,劉氏種不足復遺。紹曰:「今上富於春秋,未有不善。公欲廢嫡立庶,竊恐天下不從公議也。」卓按劍叱曰:「豎子敢然。天下之事,豈不在我,我欲為之,誰敢不從,爾謂董卓刀不利乎?」紹曰:「天下健者,豈惟董公?」引佩刀橫揖徑出。卓畏紹世家,未敢加害。紹懸節於上東門,逃奔冀州。九月癸酉,卓大會百僚,言當廢帝,立陳留王,百官無復抗議者。甲戌,卓復會百僚於崇德前殿,遂脅太后策廢少帝,為弘農王,立陳留王為帝。太后鯁涕,群臣含悲,無敢言者。改元永漢。丙子,卓鴆殺何太后,殺後母舞陽君。十二月,復陳光熹、昭寧、永漢三號,仍稱中平六年。自此以後,漢名號僅存,威福已失,天下崩潰,歷數百年,至唐而始定,所謂中衰之世也。此後漢外戚與宦官衝突之大略也。漢四百年之政治,大約宦官、外戚、方士、經生,四類人相起仆而已� 第三十六節 匈奴之政治上 匈奴,其先夏後氏之苗裔,曰淳維,《史記·匈奴列傳》。以殷時始奔北邊。《史記·匈奴列傳》,《索隱》引張晏說。蓋夏桀無道,湯放之鳴條,三年而死。其子獯粥,妻桀之眾妾,避居北野,中國謂之匈奴。《史記·匈奴列傳》,《索隱》引樂彥《括地譜》。殷時曰獯粥,改曰匈奴。《史記·匈奴列傳》,《索隱》引應劭《風俗通》。一曰堯時曰葷粥,周曰獫狁,秦曰匈奴。《史記·匈奴列傳》,《索隱》引晉灼說。則淳維是匈奴始祖,蓋與獯粥是一也。《史記·匈奴列傳》,《索隱》引韋昭說。案以上皆唐以前人成說,其言未必可據。或彼族附會之以求親於中國,或中國鄙夷之以不齒於人類,均不可知。蓋桀為湯敗,奔於歷山,放於南巢,乃漸趨於南,非趨北也。其族居於北蠻,隨畜牧而轉,其畜之所多,則馬、牛、羊,其奇畜則橐駝,今之駱駝。驢騾,今之騾為驢牡馬牝所生。 ,《說文》曰:馬父騾子也。 ,《字林》曰:野馬也。蟬騤。《說文》曰:野馬也。逐水草,遷徙無城郭常處耕田之業,然亦各有分地。無文書,以言語為約束。兒能騎羊,引弓射鳥、鼠,少長則射狐兔,用為食。士能彎弓,盡為甲騎。其俗,寬則隨畜,因射獵禽獸為生業;急則人習戰攻以侵伐,其天性然也。其長兵則弓矢,短兵則刀利。鋌則進,不利則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禮義。自君王以下,鹹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壯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餘,貴壯健,賤老弱。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諱,而無姓、字。案《漢書》稱單于姓攣鞮氏,《後漢書》稱單于姓虛連題氏,然則非無姓也,惟無字耳。以上皆《史記》說,《漢書》與之同。今日內外蒙古之俗尚,與漢時匈奴無異。春秋、戰國之間,戎狄並興,往往與中國相雜,其後稍夷滅,詳前書二十一節。其為匈奴支族之羼入內地者歟?不可知也。其中惟獫狁與匈奴音最近,當即一族。《詩》言及獫狁者甚多,《小雅·採薇》曰:「靡室靡家,獫狁之故。」又曰:「豈不日戒,獫狁孔棘。」《小雅·六月》曰:「薄伐獫狁,至於太原。出車彭彭,城彼朔方。」此周時已通匈奴之證也。然其時匈奴,尚未強大,故無傳記之可考。匈奴可考之事,自冒頓單于始。當秦時,匈奴單于曰頭曼,頭曼不勝秦,北徙十有餘年。會秦亡,中國大亂,秦所置戍邊者皆去,於是匈奴得寬,後稍渡河南,與中國界。 第三十七節 匈奴之政治下 頭曼有子曰冒頓,後有愛閼氏,匈奴皇后號。生少子,頭曼欲廢冒頓而立少子,乃使冒頓質於月氏。胡國名,此未徙以前之月氏,在今甘肅西安州。冒頓既質,而頭曼急擊月氏。月氏欲殺冒頓,冒頓盜其善馬亡歸。頭曼以為壯,令將萬騎。冒頓乃作鳴鏑,習勒其騎射,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行獵鳥獸,有不射鳴鏑所射,輒斬之。已而冒頓以鳴鏑自射善馬,左右莫敢射,冒頓立斬之。居頃之,復以鳴鏑自射其愛妻,左右或頗恐,不敢射,復斬之。頃之,冒頓出獵,以鳴鏑射單于善馬,左右皆射之,冒頓知其眾可用。從其父單于頭曼獵,以鳴鏑射頭曼,其左右皆隨鳴鏑而射,殺頭曼,盡誅其後母與弟,及大臣不聽從者,於是冒頓自立為單于。冒頓既立,東滅東胡,今盛京西北。西擊走月氏,南並樓煩白羊、河南王,樓煩之二王也,皆居黃河南,今山西北邊。悉復收秦蒙恬所奪匈奴地。是時漢方與項羽相距,中國罷於兵革,故冒頓得自強,控弦之士三十萬。自淳維以至頭曼,千有餘歲,時大時小,別散分離久矣。至冒頓而匈奴最強,盡服從北夷,而南與諸夏為敵國,其世姓、官號乃可得而記雲。單于姓攣鞮氏,虛連題,即攣鞮之轉音。其國稱之曰撐犁孤塗單于,匈奴謂天為撐犁,子為孤塗。單于者,廣大之號也,言其象天單于然也。置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漢書》無王字。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匈奴謂賢曰屠耆,故常以太子為左屠耆王。自左右賢王以下至當戶,大者萬餘騎,小者數千,凡二十四長,立號曰萬騎。其大臣皆世官,衍氏、蘭氏,其後有須卜氏,此三姓其貴種也。《後漢書》作四姓,增一邱林氏。諸左王將居東方,直上谷,以東接穢貉、朝鮮;右王將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氐羌;而單于庭直代、雲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國最大。左右骨都侯輔政,諸二十四長,亦各自置千長、百長、什長、裨小、王相、當戶、且渠之屬。歲正月,諸長少會單于庭,祠。五月,大會龍城,案《史記·匈奴列傳》,《索隱》引崔浩云:西方胡皆事龍神,故名大會處為龍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馬肥,大會林,《史記·匈奴列傳》,《正義》引顏師古說。滯者,繞林而祭也。鮮卑之俗,自古相傳,秋祭無林木者,尚豎柳枝,眾騎馳繞三周乃止,此其遺法也。課校人畜計。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盜者沒入其家。有罪,小者軋,杖也。大者死。獄久者不滿十日,一國之囚,不過數人。而單于朝出營,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長左而北向。其送死,有棺槨、金銀、衣裳,而無封樹、喪服,近幸臣妾從死者,多至數十百人。舉事常隨月盛壯以攻戰,月虧則退兵。其攻戰,斬首虜賜一卮酒,而所得鹵獲,因以予之;得人,以為奴婢,故其戰人人自為趨利。善為誘兵以包敵,故其逐利,如鳥之集;其困,瓦解雲散矣。戰而扶輿死者,盡得死者家財。此匈奴政俗之大略也。 第三十八節 匈奴之世系上 冒頓並二十六國,即西域諸國。諸引弓之民,合為一家,乃與漢約為兄弟,妻漢翁主。翁主,諸王之女。冒頓方強,為書遺呂太后,辭極褻慢。太后深自謙遜以謝之,並遺以車二乘,馬二駟,遂和親,以宗室女為公主嫁之。孝文時,冒頓死,在位二十七年。子稽粥立,號曰老上單于,老上亦妻漢翁主。老上欲變胡俗為漢俗,以中行說說,漢宦者,降匈奴。不果。孝文後四年,老上死,在位十五年。子軍臣單于立,復尚翁主。自冒頓至軍臣三世,皆與漢時戰時和親,不常。漢歲奉匈奴絮繒、酒食,各有數,而關市於邊,是為匈奴最盛之時。軍臣中葉後,孝武崛興,大伐匈奴,和親遂絕,而匈奴衰矣。孝武元朔二年冬,軍臣死,在位二十四年。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為單于,攻敗軍臣太子於單,於單亡降漢。漢封於單為涉安侯,數月死。伊稚斜時,匈奴遠遁,不敢至漠南。漢屢伐匈奴,凡十餘次,其最深者在元狩四年,凡十萬騎,私負從馬又十餘萬匹。大將軍衛青出定襄千餘里,渡幕(沙漠本名,漢入漠北始此),圍單于,單于遁走,追二百里不能得,斬首萬九千級而還。驃騎將軍霍去病出代二千餘里,絕大幕,封狼居胥山(今外蒙古地),禪於姑衍,登臨翰海(今拜開爾湖),捕虜七萬四百四十三級。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漢渡河,自朔方至金城,通渠置田官,稍蠶食匈奴,然亦以馬少,不復大出擊匈奴矣。皆伊稚斜時事也。元鼎三年,伊稚斜單于死,在位十三年。子烏維立為單于。是時孝武已南平越,東並朝鮮,西通西域,欲遂臣匈奴。烏維大恐,許入中國見天子,並質子,然卒不果。元封六年,烏維死,在位十年。子詹師廬立,年少,號為兒單于。太初三年,兒單于死,在位三年。子少,匈奴乃立其季父烏維單于弟右賢王勾黎湖為單于。太初四年,勾黎湖死,在位一年。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立為單于。太始元年,且鞮侯死,在位五年。長子左賢王立,為狐鹿姑單于。自伊稚斜以後,漢兵深入窮追數十年,匈奴孕重墮,罷極苦之,自單于以下,常有和親計。始元二年,狐鹿姑死,在位十二年。命立其弟右谷蠡王。衛律漢將,降匈奴者。等撟單于令,更立子左谷蠡王,為壺衍鞮單于。是時匈奴兵數困,國益貧,常欲求和親,而不肯先言。惟侵盜益希,遇漢使愈厚,至乃盡歸漢使者蘇武等,欲以諷漢。漢終不許,遂大舉入寇,漢兵又大破之,得脫者裁數百人。是時漢邊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罕得為寇。本始三年,漢約西域擊匈奴,匈奴人畜死傷不可勝數,由是衰耗。於是丁令今西比利亞中部。攻其北,烏桓今盛京。入其東,烏孫今新疆北境。擊其西,匈奴大虛弱,諸國羈屬者皆瓦散。地節二年,壺衍鞮死,在位十七年。弟左賢王立,為虛閭權渠單于。神爵二年,虛閭權渠死,在位九年。顓渠閼氏與其弟左大且渠都隆奇謀,立右賢王屠耆堂為握衍朐鞮單于,烏維單于耳孫也。握衍朐鞮立二年,兇惡不道,姑夕王與烏禪幕,及左地貴人皆怨,乃共立虛閭權渠子稽侯為呼韓邪單于,發左地兵,共擊握衍朐鞮,握衍朐鞮敗,自殺。握衍朐鞮立三年而敗,時神爵四年也。其冬,都隆奇與右賢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發兵數萬人,東襲呼韓邪,呼韓邪兵敗走,屠耆單于遂留居單于庭。是時,匈奴呼揭王,自立為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自立為車犁單于,烏藉都尉,自立為烏藉單于,凡五單于。其後烏藉、呼揭皆敗,各去單于號,並力共尊車犁單于,屠耆自將擊之,車犁敗,西北走。其明年,屠耆復自將擊呼韓邪,兵敗自殺,呼韓邪遂居單于庭,然眾裁數萬人。其後屠耆從弟休旬王自立為閏振單于,在西邊;呼韓邪兄左賢王呼屠吾斯,亦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在東邊。後二年,閏振東擊郅支,郅支與戰,殺之,並其兵,遂進攻呼韓邪,呼韓邪敗走,郅支都單于庭。呼韓邪之敗也,左伊秩訾王為呼韓邪計,勸令稱臣入朝,事漢,從漢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韓邪議問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氣力,而下服役,以馬上戰鬥為國,故有威名於百蠻。戰死,壯士所有也。今兄弟爭國,不在兄,則在弟,雖死,猶有威名,子孫常長諸國。漢雖強,猶不能兼併匈奴。奈何亂古先之制,臣事於漢?卑辱先單于,為諸國所笑,雖如是而安,何以復長百蠻?」左伊秩訾曰:「不然。強弱有時,今漢方盛,烏孫、城郭諸國,皆為臣妾。自且鞮單于以來,匈奴日削,不能取復,雖屈強於此,未能一日安也。今事漢則安存,不事則危亡,計何以過此?」諸大人相難久之,呼韓邪卒從左伊秩訾計,引眾南近塞,遣子右賢王銖婁渠堂入侍。郅支聞之,亦遣子右大將駒於利受入侍,時甘露元年也。郅支單于以為呼韓邪降漢,兵弱,不能復自還,即自引其眾西,欲攻定右地,乃益西,近烏孫,欲與併力,遣使烏孫。烏孫欲媚漢,殺其使,送都護在所。郅支擊烏孫,破之,因北擊烏揭,烏揭降,發其兵西破堅昆,北降丁令,堅昆、丁令,皆在今西比利亞南,與蒙古、新疆接界處。並三國,遂留都堅昆,而南與烏孫為敵。會康居王,亦怨烏孫,乃迎郅支至康居,與併力攻烏孫。既至,漢都護甘延壽、陳湯所襲殺。而呼韓邪大懼,入朝。自此匈奴全境,為漢屬國,中國四鄰,皆臣服矣。 第三十九節 匈奴之世系下 呼韓邪既事漢,數年之間,人眾轉盛,乃北歸庭,人眾稍稍歸之,國中遂定。會漢已誅郅支,呼韓邪大懼,自言願婿漢氏,以自親。元帝以後宮良家王嬙賜之,匈奴號之曰寧胡閼氏。言胡得之,國以安寧也。史稱王昭君以良家子選入掖庭,時呼韓邪來朝,帝敕以宮女賜之。昭君入宮數歲,不得見御,積悲怨,乃請掖庭令求行。呼韓邪臨辭,大會,帝召宮女示之。昭君丰容靚飾,光照漢宮,顧影裴回,竦動左右。帝見大驚,意欲留之,而難於失信,遂與匈奴。呼韓邪歡喜,上書願世世保塞,自是匈奴臣服於漢。建始二年,呼韓邪死,在位二十八年。子雕陶莫皋立,為復株累若鞮單于。鴻嘉元年,復株累死,在位十年。弟且麋胥立,為搜諧若鞮單于。元延元年,搜諧死,在位八年。弟且莫車立,為車牙若鞮單于。綏和元年,車牙死,在位四年。弟囊知牙斯立,為烏珠留若鞮單于。四單于皆呼韓邪之子,預約次及者。烏珠留時,王莽秉政,諷烏珠留為一名,謂以一字為名,此《公羊》太平義也。莽好經術,故效之。烏珠留乃更名知。莽又易單于印,故印文曰「匈奴單于璽」,莽更曰「新匈奴單于章」,烏珠留滋不悅。會西域諸國多叛漢,通匈奴,烏珠留乃謀叛漢。莽於是分匈奴地為十五國,呼韓邪有十五子。欲招誘單于諸子立之,立數人,一為孝單于,一為順單于。烏珠留聞之,大怒曰:「先單于受漢宣帝恩,不可負也。今天子非宣帝子孫,何以得立?」始建國三年,乃大入為寇,於是北邊復為墟矣。始建國五年,烏珠留死,在位二十一年。王昭君女須卜居次雲,居次,匈奴公主之稱,雲,其名也。立呼韓邪子咸為烏累若鞮單于,咸即莽所拜為孝單于者也。於是復與漢和親,而寇盜如故。莽乃改匈奴曰恭奴,單于曰善於。烏累貪莽金幣,曲聽之,而寇盜仍如故。天鳳五年,烏累死,在位五年。弟輿立,為呼都而屍道皋若鞮單于。呼都而屍立,與莽有隙,北邊由是敗壞。更始二年,漢遣使授單于漢舊制璽綬,單于曰:「匈奴本與漢兄弟。匈奴中亂,孝宣皇帝輔立呼韓邪單于,故稱臣以尊漢。今漢亦大亂,為王莽所篡,匈奴亦出兵擊莽,空其邊境,令天下騷動思漢,莽卒以敗,而漢復興,亦我功也,當復尊我。」終持不決。建武中入寇尤深。建武二十二年,呼都而屍死,在位二十八年。子烏達鞮侯立,為蒲奴立單于。蒲奴立二年,八部大人共議,立呼韓邪孫比,為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願永為藩蔽,捍禦北虜,光武許之。於是匈奴分為南北,南匈奴事漢,北匈奴時叛時服,然皆微矣。 第四十節 南匈奴之世系 呼韓邪單于,又為落屍逐鞮單于,既降漢,徙居於西河美稷。今山西汾陽縣西北。漢為設中郎將、副校尉擁護之,設有府從事,並騎兵二千,弛刑徒五百人,衛護單于,歲給費一億九十餘萬,自後以為常。單于亦遣韓氏骨都侯屯北地,右賢王屯朔方,單于骨都侯屯萬原,呼衍骨都侯屯雲中,郎氏骨都侯屯定襄,左南將軍屯雁門,栗藉骨都侯屯代郡,皆領部眾,為郡縣偵羅耳目。於是匈奴之眾,遂與漢族雜居。建武三十二年,呼韓邪死,在位九年。弟莫立,為邱浮尤鞮單于。中元二年,莫死,在位一年。弟汗立,為伊伐於慮鞮單于。明帝永平二年,汗死,在位二年。單于比之子適立,為僮屍逐侯鞮單于。永平六年,適死,在位四年。單于莫子蘇立,為邱除車林鞮單于,數月死,單于適之弟長立,為胡邪屍逐侯鞮單于。章帝元和二年,單于長死,在位二十三年。單于汗之子宣立,為伊屠於閭鞮單于。章和二年,單于宣死,在位三年。單于長之弟屯屠何立,為休蘭屍逐侯鞮單于。時北庭衰亂,南部將並北庭,竇太后許之。和帝永元元年,以竇憲為大將軍,耿秉為副,北伐匈奴。夏六千,憲等與北單于戰於稽落山,大破之,追單于至私渠北鞮海,斬名王以下萬三千級,生口甚眾,雜畜百餘萬頭,諸裨小王降者八十一部,二十餘萬人。出塞三千餘里,登燕然山,今杭愛山。刻石頌功德,班固為銘焉。永元五年,單于屯屠何死,在位六年。單于宣弟安國立,以右谷蠡王師子為左賢王,國人不附,而愛師子。安國患之,與新降胡同謀殺師子,事覺,漢將問之。安國夜聞漢軍至,大驚,棄其帳而去,因舉兵欲誅師子,師子閉曼柏城,不得入。安國舅骨都侯喜等懼並誅,共格殺安國,而立師子為單于,時永元六年也。至是,新降胡不自安,十五部二十餘萬人皆反,脅立前單于屯屠何子逢侯為單于,重向朔方,欲度幕北。九月,以光祿勛鄧鴻、越騎校尉馮柱、度遼將軍朱徽、烏桓校尉任尚,合四萬人討之。時南單于及中郎將杜崇,屯牧師城,逢侯將萬騎攻圍之。冬十一月,鄧鴻等至美稷,逢侯乃解圍去,向滿夷谷。南單于、杜崇與鄧鴻合追之,斬首四千餘級。任尚要擊逢侯於漢夷谷,復大破之,前後凡斬萬七千餘級。逢侯遂率眾出塞,漢兵不能追而還。後元初中,逢侯窮蹙降漢,漢處之潁川。單于師子立,為亭獨屍逐侯鞮單于。永元十年,單于師子死,在位四年。單于長之子檀立,為萬氏屍逐鞮單于。永初三年,漢人韓琮隨匈奴南單于入朝,既還,說南單于云:「關東水潦,人民飢餓盡死,可擊也。」單于信其言,遂反。九月,南匈奴合烏桓、鮮卑入寇五原,與太守戰於高渠谷,未詳。漢兵大敗,南單于圍中郎將耿種於美稷。冬十一月,以大司農何熙行車騎將軍事,中郎將龐雄為副,將五營及邊郡兵及遼東太守耿夔,率鮮卑及諸郡兵共擊之,雄、夔擊南匈奴薁鞬日逐王破之。四年,南單于圍耿種數月,不克。梁慬、耿夔擊斬其別將於屬國故城,在美稷內,屬國都尉治之。單于自將迎戰,慬等復破之,單于遂引還虎澤。三月,何熙軍到五原,遣龐雄、梁慬、耿種將步騎萬六千人,攻虎澤,連營稍前。單于見諸軍並進,大怖,顧讓韓琮曰:「汝言漢人死盡,今是何等人也?」乃遣使乞降,許之。單于脫帽徒跣,對龐雄等拜,陳道死罪,乃還抄漢人男女,及羌所略轉賣入匈奴者,合萬餘人。延光三年,單于檀死,弟拔立,為烏稽侯屍逐鞮單于。永建三年,單于拔死,在位四年。弟休利立,為去特若屍逐就單于。永和五年,休利以不能制下,為漢所責,自殺。在位十三年。秋,匈奴立句龍王車紐為單于,東引烏桓,西收羌戎,及諸胡大人為寇,漢兵出擊,破之,斬句龍呼蘭若屍逐就單于。兜樓儲單于先在京師,漢安二年,天子臨軒,自冊立之,遣中郎將持節護送單于歸南庭。建和元年,單于兜樓儲死,在位五年。居車兒立,為伊陵耶逐就單于。熹平元年,居車兒死,在位二十五年。子某立。史失其名。熹平六年,某死,在位六年。子呼徵立。光和二年,中郎將張修與單于不相能,擅斬之。詔以修抵罪,而立右賢王羌渠為單于。中平五年,各部反,攻殺羌渠,在位十年。子於扶羅立,為持至屍逐侯單于,國人畔之,共立須卜骨都侯為單于。於扶羅將詣闕自訟,會靈帝崩,天下大亂,單于將數千騎,與白波賊合,寇河內諸郡,失利,欲歸。國人不受,乃止河東。興平二年,於扶羅死,在位七年。弟呼廚泉立為單于。呼廚泉自以其先祖與漢約為兄弟,遂冒姓劉氏,至孫淵,遂為五胡之一。 第四十一節 北匈奴之世系 蒲奴立單于既失南方之眾,仍居單于庭,然自顧衰弱不自安。建武二十七年,遣使求和親,光武不許。二十八年,復求率西域諸國朝見,光武仍不許,而賜之甚厚。永平八年,再求和親,顯宗許之。而南匈奴不自安,欲畔,密令北匈奴以兵迎之。漢乃始置度遼營,以中郎將為度遼將軍,屯五原、曼柏,今蒙古鄂爾多斯黃河西岸。以防二虜交通,北匈奴由是復為寇鈔。永平十六年,大發兵討之,至涿邪山。在今土謝圖汗地。是時北匈奴衰耗,南部攻其前,丁零寇其後,鮮卑擊其左,西域侵其右,不復自立,乃遠引而去。章和元年,鮮卑入左地,即匈奴東方之地。擊北匈奴,大破之,斬優留單于,取其皮而還。優留既死,國人立單于異母兄右賢王為單于。永元初,為耿夔所破,逃亡不知所在。其弟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為單于,止蒲類海,今羅布淖爾。遣使款塞,漢立為北單于,即授璽綬玉劍,使中郎將衛護如南單于。永元五年,畔還北,自是遂不可知。案西書言,晉時匈奴西徙,其酋遏底拉Atilat稱霸於歐洲,其即北匈奴之苗裔歟? 第四十二節 西域之大略 西域以孝武時始通,西宇二字,始於《史記》,其義凡起玉門、陽關,直抵歐洲,統謂之西域,非僅指今新疆之地也。為漢校尉所屬者,漢所置統領西域官名,宣帝時改曰都護。元帝時又置戊、己二校尉。都護掌兵,駐烏壘城,其始獨護南道,至神爵三年,乃兼護北道,始曰都護。校尉掌屯田。三十六國。一、婼羌國;二、樓蘭國;三、且末國;四、小宛國;五、精絕國;六、戎盧國;七、扞彌國;八、渠勒國;九、于闐國;十、皮山國;十一、烏秅國;十二、西夜國;十三、子合國;十四、蒲犁國;十五、依能國;十六、無雷國;十七、難兜國;十八、大宛國;十九、桃槐國;二十、休循國;二十一、捐毒國;二十二、莎車國;二十三、疏勒國;二十四、尉頭國;二十五、姑墨國;二十六、溫宿國;二十七、龜茲國;二十八、尉犁國;二十九、危須國;三十、焉耆國;三十一、姑師國;三十二、墨山國;三十三、劫國;三十四、狐胡國;三十五、渠犁國;三十六、烏壘國。三十六國,眾說頗異。此據徐松《漢書·西域傳補註》,下同。其後稍分至五十餘,姑師分為車師,及山北六國;車師分為前、後國;後國又分為烏貪訾離國;且彌國分為東、西;蒲類分為蒲類後國;卑陸分為卑陸後國之類。至後漢,又相兼併,存者廿余國。其地在匈奴之西,烏孫之南,今伊犁之地。西羌之北,今西藏、青海。即今所謂新疆南路也。南北有大山,北為天山,南為新疆、西藏間之諸山。中央有河,今塔里木河。東西六千餘里。其人或城郭,或遊牧,不一種。孝武以前,蓋屬役於匈奴,匈奴呼衍王領其地,置僮僕校尉。其種族素弱,從古不能獨立,不及胡與羌之強悍。孝武欲伐匈奴,乃先開西域,以斷匈奴與西羌相通之道。於是西域諸國,終漢之世,皆服屬於中國。兩《漢書》述三十六國,並三十六國以外之諸大國,形勢頗詳。今特舉其大略,而以今地證之如下。蔥嶺以西,用洪鈞《元史逸文證補》為主;蔥嶺以東,用徐松《漢書·西域傳補註》為主。 第四十三節 南道諸國 出陽關,在今甘肅敦煌縣治西南,關已久廢。自近者始,《漢書》敘述之法,先自蔥嶺東南,漸至蔥嶺西南,循蔥嶺西轉北而東,自西北以至東北而終焉。曰婼羌國,其地今已淪為戈壁。戶四百五十,口千七百五十,勝兵五百,隨畜逐水草,不田作,地僻不當孔道。西北曰樓蘭國,地今已淪為戈壁。戶千五百七十,口萬四千一百,勝兵二千九百十二人,地沙鹵,少田,寄田仰谷旁國,民隨畜牧,逐水草,與婼羌同,地當漢人達西方大道。西行七百里至末且國,地今已淪為戈壁。戶二百三十,口千六百一十,勝兵三百二十。南行三日至小宛。自末且以往,皆城郭之國。西南曰小宛國,地今已淪為戈壁。戶百五十,口千五十,勝兵二百人,地僻不當孔道。再西曰精絕國,地今已淪為戈壁。戶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勝兵五百人。南行四日至戎盧國,地今已淪為戈壁。戶二百四十,口千六百一十,勝兵三百人,地僻不當孔道。再西曰扞彌國,地今已淪為戈壁。戶三千三百四十,口二萬四千,勝兵三千五百四十人。西北三百九十里至於闐。扞彌國曰渠勒國,地今已淪為戈壁。戶三百一十,口二千一百七十,勝兵三百人。于闐國,今新疆和闐。戶三千三百,口萬九千,勝兵二千四百人。西行三百八十里至皮山國,今葉爾羌之東南,和闐之西。戶五百,口三千五百,勝兵五百人。西南經烏秅國,今英屬巴達克山地。戶四百九十,口二千七百三十三,勝兵七百四十人,山居,田石壁間,以手接飲,累石為室,有懸度處,溪谷不通,以繩索相引而度。烏秅北為西夜國,王號子合王,此即雙立君也,地在今噶勒察回之博洛爾部南境。戶三百五十,口四千,勝兵千人。西夜種與西域各國異,類羌氏行國,隨畜,逐水草往來,西與蒲犁接。蒲犁國,在今英吉沙爾、葉爾羌之間。戶六百五十,口五千,勝兵二千人。西曰依耐國,今英吉沙爾界中。戶一百二十五,口六百七十,勝兵三百五十人。西曰無雷國,今俄屬西布魯特部落中。戶千,口七千,勝兵三千人。凡蒲犁、依耐、無雷三國,皆與西夜同種,行國也。北曰難兜國,今英屬拔達克山西境。戶五千,口三萬一千,勝兵八千人。此為漢屬之至西境,其西大月氏矣。 第四十四節 北道諸國 大宛國,今俄屬敖罕。戶六萬,口三十萬,兵六萬人。與安息同俗,以蒲桃為酒,富人藏酒至萬餘石,室數十年不敗,漢人因宛始得蒲桃。貴女子,女子所言,丈夫乃決正。其人皆深目,多須髯。桃槐國,地無考。戶七百,口五千,勝兵千人。休循國,地無考,此與桃槐,當是蔥嶺麓之小國。戶三百五十八,口千三十,勝兵四百八十人,民因畜隨水草,故塞種也。塞種,即佛書之剎帝利種,今謂閃彌斯種。其東曰捐毒國,今俄屬西布魯特地。戶三百八十,口千一百,勝兵五百人,其俗就水草,故塞種也。其東南曰莎車國,今莎車。戶二千三百三十九,口萬六千三百七十三,勝兵三千四十九人,西至疏勒五百六十里。莎車西少北曰疏勒國,今喀什噶爾。戶千五百一十,口萬八千六百四十七,勝兵二千人,西當大月氏、大宛、康居大道。再東曰尉頭國,今烏什。戶三百,口二千三百,勝兵八百人,其俗隨水草。再東曰姑墨國,今阿克蘇。戶三千五百,口二萬四千五百,勝兵四千五百人。再東曰溫宿國,今溫宿。戶二千二百,口八千四百,勝兵五百人。再東曰龜茲國,今庫車。戶六千九百七十,口八萬一千三百一十七,勝兵二萬一千七十六人。再東曰烏壘城,今庫車東南。戶百一十,口千二百,勝兵三百人,都護所治也。東曰渠犁城,今庫車與喀剌沙爾間。戶百三十,口千四百八十,勝兵百五十人。其東曰尉犁國,今喀剌沙爾。戶千二百,口九千六百,勝兵二千十人。其北曰危須國,今喀剌沙爾之南。戶七百,口四千九百,勝兵二千人。再北曰焉耆國,今喀剌沙爾之東。戶四千,口三萬二千一百,勝兵六千人。焉耆西北曰烏貪訾離國,此車師後國所分。戶四十一,口二百三十一,勝兵五十七人。其東曰卑陸國,姑師所分。戶二百二十七,口千三百八十七,勝兵四百二十二人。其東曰卑陸後國,姑師所分。戶四百六十二,口千一百三十七,勝兵三百五十人。郁立師國,今烏魯木齊。戶百九十,口千四百四十五,勝兵三百三十二人。單桓國,在今烏魯木齊。戶二十七,口百九十,勝兵四十五人。再西南曰蒲類國,今吐魯番之北,姑師所分。戶三百二十五,口二千三十二,勝兵七百九十九人。更西曰蒲類後國,蒲類所分。戶四百,口千七百,勝兵三百三十四人。西且彌國,今呼圖壁河至馬納斯河一帶,姑師所分。戶三百三十二,口千九百二十六,勝兵七百三十八人。東且彌國,姑師所分。戶百九十一,口千九百四十八,勝兵五百七十二人。蒲類北曰劫國,在今戈壁。戶九十九,口五百,勝兵百一十五人。又北曰狐胡國,今辟展西百二十里。戶五十五,口二百六十四,勝兵四十五人。其東南曰墨山國,今羅布淖爾之北。戶四百五十,口五千,勝兵千人。其東曰車師前國,今吐魯番廣安城西二十里,姑師所分。戶七百,口六千五十,勝兵千八百六十五人。其西北曰車師後王國,車師所分。戶五百九十五,口四千七百七十四,勝兵千八百九十。車師都尉國,廣安城東七十里,車師所分。戶四十,口三百三十三,勝兵八十四人。車師後城長國,今奇台縣之北,車師所分。戶百五十四,口九百六十,勝兵二百六十人。以上皆為漢之屬國。漢西域都護駐烏壘城,各國皆遍置吏焉。 第四十五節 蔥嶺外諸國 漢所屬之國,界雖盡此,而漢時風教所通,則其跡甚遠。孝武時張騫自烏孫,今伊犁境,古遊牧國。大宛至康居國,今新疆北境俄國領土。由康居至大月氏,月氏本在陽關外,遊牧族也,為匈奴冒頓單于所逐,西徙至大夏境,擊大夏而臣之。大夏,希臘種也,國於今阿富汗之北,鹽海之南。自是月氏為大國,號大月氏。至後漢,南領印度。在大夏見卬竹杖及蜀布,問安得此。曰:「吾賈人往市之身毒國,今之印度。身毒在大夏東南。」知其去蜀不遠矣,乃謀出蜀,求身毒,不得通,然漢因是開西南夷。騫又聞大夏之西南,曰罽賓,曰烏弋山離,皆今波斯東境。地皆溫和,出珠璣、珊瑚、虎魄、璧、流離,以金銀為錢。烏戈山離西與犁靬、舊說以為古羅馬,殆非也。條支接。今波斯西南臨波斯灣處。行可百餘日,可至條支。北轉而為安息。古波斯之附薩朝,今波斯東北境。再北曰奄蔡,今俄屬高加索斯部。謂之酒國。然則西漢人之跡,蓋窮極亞洲,而未至歐洲也。後漢永元九年,都護班超遣甘英使大秦,今歐洲古羅馬國。抵條支,臨大海。今阿勒富海,又名波斯灣。欲度海,而安息人謂英曰:「海水廣大,往來者逢善風,三月乃得度,若還遲,亦有二歲者,故入海人皆齎三歲糧。」當時條支海道,由波斯繞阿剌伯,三面入紅海,過蘇彝士原有之小港入地中海,至羅馬,故云雲。英聞之,乃止。至桓帝延熹九年,大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今越南。徼外,獻象牙、犀角、玳瑁,於是歐亞乃通,而其道當即今日所通行之航路也。印度亦於後漢始通,見他節。 第四十六節 漢第一次通西域 漢開西域,其謀發於張騫。元朔三年,張騫使西域歸。初,上欲擊匈奴,募能使大月氏者,漢中張騫,以郎應募。出塞,為匈奴所得,留十餘歲,騫得間亡,鄉月氏西走,數十日至大宛,歷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留大月氏歲余。欲從羌中歸,復為匈奴所得,留歲余,匈奴內亂,乃得逃歸。騫初行,百餘人,去十三歲,惟二人得還。騫還,言其所見聞,天子欣然以為然。元鼎元年,漢兵逐匈奴於幕北,自鹽澤以東無匈奴,置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四郡,西域道可通。於是張騫建言,招烏孫東徙,實渾邪王故地,以斷匈奴右臂,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為外臣。天子然其言,拜騫為中郎將,將三百人,馬各二匹,牛羊以萬數,齎金幣帛直數千巨萬,多持節副使,沿道有便,可遣之旁國。騫至烏孫,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身毒、于闐、安息,及諸旁國。是歲騫還,後歲余,騫所遣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來,於是西域始通於漢矣。是時內屬者三十六國,而匈奴與羌通之道絕。六年,以公主嫁烏孫,期共滅胡。是時漢兵威遠及,單于益西北徙,漢使西逾蔥嶺,抵安息,安息以大鳥卵即今鴕鳥之卵。及黎軒善眩人,即幻術。《文選》張衡《西京賦》頗列之,有魚龍曼衍、唐梯追人之屬,大約如今日之外國幻戲。獻於漢。而其他各小國,爭隨漢使獻見天子。大宛多葡萄,可以為酒。此可見中國漢時已有葡萄酒。天馬,即花條馬,因《漢書》天馬歌言,虎脊兩被龍文,故知之。天子種之於離宮別觀傍極望。太初三年,漢求天馬於大宛,大宛不予,又攻殺漢使。三年,貳師將軍李廣利擊大宛,斬其王母寡,於是漢兵度蔥嶺而西。四年,將軍李廣利還,所過小國,聞宛破,皆使其子弟從入貢獻,見天子,因為質焉。初,匈奴聞漢兵征大宛,欲遮之,畏漢兵,不敢當,即遣騎因樓蘭,候漢使後過者,欲絕不通。漢軍正任文知之,即引兵捕得樓蘭王,王請徙國內屬,上赦之。是時匈奴與漢爭樓蘭,元鳳四年,將軍傅介子擊樓蘭王安,斬之。安,匈奴所立也,而更立漢質子尉屠耆為王,以兵戍之,西域之通始定。神爵三年,匈奴內亂,日逐王降漢,乃以安遠侯鄭吉為都護,開幕府於烏壘城,漢之號令行於西域矣。 第四十七節 漢第二次通西域 前漢時,孝武奪西域於匈奴。王莽之衰,四夷背畔,西域復屬匈奴。光武中興,西域諸國,頗有願服事漢者,屢請都護,帝謝未能也。後漢之開西域,自班超始。初,明帝永平十六年,使奉車都尉竇固伐匈奴,固使假司馬班超,與從事郭恂,俱使西域。超行到鄯善,即樓蘭。鄯善王廣奉超禮甚備,後忽更疏。超謂其官屬曰:「寧覺廣禮意薄乎?」官屬曰:「胡人不能常久,無它故也。」超曰:「此必有北虜使來,狐疑未知所從故也。」乃召侍胡,詐之曰:「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曰:「到已三日。去此三十里。」超乃閉侍胡,悉會其吏人三十六人,與共飲。酒酣,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眾曰:「當與從事議之。」超曰:「從事文俗吏,聞此必恐而謀泄,死無所名,非壯士也。」眾曰:「善。」初夜,超遂將吏士往奔虜營,會天大風,超順風縱火,前後鼓譟,虜眾驚亂,遂斬其使,及從士三十餘級,餘眾百許人,悉燒死。明日乃還,告郭恂,恂大驚,既而色動。欲分超功。超知其意,曰:「掾謂恂,雖不行,超獨何心擅之乎?」恂乃悅。超於是召鄯善王,以虜使首示之,一國震怖。王叩頭願屬漢,無二心。超還白固,固大喜,上超功。帝乃以超為軍司馬,令遂前功,使超使于闐,於是超復與三十六人往。時于闐王廣德,雄張兩道,而匈奴遣使監護其國。超既至,王禮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向漢?漢使有馬,急求取以祠我。王乃遣其相私來比,就超請馬。超已密知其狀,佯許之,而令巫自來取馬。有頃,巫至,超即斬其首,收私來比,鞭笞數百,王大驚,乃殺匈奴使者而降。於是諸國皆遣子入侍。西域與漢絕六十五年,至是乃復通焉。初,龜茲王建,為匈奴所立,倚恃虜勢,據有北道,攻殺疏勒王,立其臣兜題為疏勒王。班超從間道至疏勒,去兜題所居槃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慮先往降之,敕慮曰:「兜題本非疏勒種,國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執之。」慮既到,兜題見慮,殊無降意。慮因其無備,遂前擊縛兜題,左右出其不意,皆驚懼奔走。慮馳走報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將吏,說以龜茲無道之狀,因立其故王兄子忠為王,國人大悅。眾請殺兜題,超曰:「殺之無益於事,當令龜茲知漢威德。」遂解遣之。永平十七年十一月,竇固、耿秉、劉張出敦煌崑崙塞,擊西域,破白山即雪山。虜於蒲類海。即羅布淖爾。遂進擊車師,車師前王,即後王之子也,其廷相去五百餘里。漢兵先攻後王,斬首數千級,後王安得震怖,走出門迎漢兵,脫帽抱馬足降。於是前王亦歸命,遂定車師而還。於是復置西域都護,及戊己校尉,以陳睦為都護,耿恭為戊校尉,屯後王部金蒲城,今迪化州。謁者關寵為己校尉,屯前王部柳中城。今哈密。 第四十八節 漢第三次通西域 永平十八年春,北單于遣二萬騎擊車師,耿恭遣司馬將兵三百人救之,皆為所沒。匈奴遂破車師,殺後王安得,而攻金蒲城。恭堅守不下,至笮馬糞而飲之。十一月,焉耆、龜茲攻沒都護陳睦,北匈奴圍關寵於柳中城。會中國方有大喪,明帝崩也。救兵不至。車師復叛,與匈奴共攻耿恭。恭率厲士眾御之數月,食盡窮困,恭與士卒,推誠同生死,故皆無二心,而稍稍死亡,餘數十人。單于知恭已困,欲必降之,遣使招恭曰:「若降者,當封為白屋王,妻以女子。」恭誘其上城,殺之,炙諸城上。單于大怒,更益兵圍之,不能下。關寵上書求救,帝遣征西將軍耿秉,屯酒泉,行太守事,遣酒泉太守段彭,與謁者王蒙、皇甫援,發張掖、酒泉、敦煌三郡,鄯善兵合七千餘人以救之。建初元年,酒泉太守段彭等兵會柳中,擊車師,攻交河城,今吐魯番東南。斬首三千八百級,獲生口三千餘人。北匈奴驚走,車師復降。會關寵已歿,王蒙欲引兵還,耿恭軍史范羌,時在軍中,固請迎恭。諸將不敢前,乃分二千人與羌,從山北迎恭,遇大雪丈余,軍僅能至。城中夜聞兵馬聲,以為虜來,大驚。羌遙呼曰:「我范羌也,漢遣兵迎校尉耳。」城中皆稱萬歲,開門共相持涕泣,明日遂相隨俱歸。虜兵追之,且戰且行。吏士素飢困,發時尚有二十六人,其後隨路死沒,三月至玉門,惟餘十三人,衣屨穿決,形容枯槁。恭至洛陽,拜騎都尉。於是悉罷戊己校尉,及都護官,征還班超,於是西域再絕。超將發疏勒,舉國憂恐,曰:「漢使棄我,我復為龜茲所滅耳。」超還至於闐,王侯以下皆號泣。會疏勒兩城已降龜茲,與尉頭連兵,超更還疏勒,捕斬反者,擊破尉頭,遂不復歸。建初五年,班超欲平西域,上疏請兵,曰:「前世議者,皆曰取三十六國,號為斷匈奴右臂。今西域諸國,莫不向化,惟焉耆、龜茲,獨未服從。今宜拜龜茲侍子白霸為其國王,以步騎數百送之,與諸國連兵,歲月之間,龜茲可禽。若得龜茲,則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竊冀未便僵仆,謂未死。目見西域平定,陛下舉萬年之觴,薦勛祖廟,布大喜於天下。」書奏,帝知其功可成,以徐幹為假司馬,將弛刑刑徒。及義從自願行者。千人就超。先是莎車以為漢兵不出,遂降於龜茲,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叛。會徐幹適至,遂與超擊番辰,大破之,軒首千餘級。欲進攻龜茲,以烏孫兵強,宜因其力,乃上言:「烏孫大國,控弦十萬,故武帝妻以公主。至孝宣帝,卒得其用。今宜遣使招撫,與共合力。」帝從之。八年,帝拜班超為將兵長史,以徐幹為軍司馬,別遣衛侯李邑,護送烏孫使者。邑到于闐,值龜茲攻疏勒,恐懼不敢前,因上書陳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毀超。帝知超忠,切責邑,令邑詣超受節度,超即遣邑將烏孫侍子還京師。元和元年,帝復遣假司馬和等,將兵八百人詣班超,超因發疏勒、于闐兵,擊莎車。莎車以賂誘疏勒王忠,忠遂反從之,西保烏即城。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為疏勒王,悉發其不反者,以攻忠,使人說康居王,執忠以歸國,烏即城遂降。疏勒王忠,從康居王借兵還據損中,或作頓中,又作楨中,其地無考。遣使詐降於班超,超知其奸,而偽許之。忠從輕騎詣超,超斬之,因擊破其眾,南道遂通。章和元年,班超發于闐諸國兵共二萬五千人,擊莎車。龜茲王發溫宿、姑墨、尉頭兵合五萬人救之。超聲言兵少,不敵,莫若散歸於闐,從是而東,長史超時為將兵長史。亦於此西歸,西歸疏勒也。須夜鼓聲而發。陰緩所得生口,使歸散言。龜茲王聞之大喜,自以萬騎,於西界遮超。溫宿王將八千騎,於東界徼于闐。超知二虜已出,密召諸部,勒兵馳赴莎車營,胡大驚亂,奔走,追斬五千餘級,莎車遂降。龜茲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永元二年,副校尉閻盤復襲北匈奴之守伊吾者,今哈密。復取其地。車師震懾,前、後王各遣子入侍。月氏求尚公主,班超拒還其使,由是怨恨,遣其副王謝將兵七萬攻超。超眾少,乃收谷堅守。謝前攻超不下,又鈔掠無所得,超度其糧盡,必從龜茲求食,乃遣兵數百於東界要之。謝果遣騎齎金玉以賂龜茲,超伏兵遮擊,盡殺之,持其首以示謝。謝大驚,即遣使請罪,願得生歸。超縱遣之,月氏由是降漢。明年,龜茲、姑墨、溫宿諸國皆降。是年冬,復置西域都護、騎都尉、戊己校尉官,章帝建初元年罷,今復置。以班超為都護,徐幹為長史。拜龜茲侍子白霸為龜茲王,遣司馬姚光送之。超與姚光共脅龜茲,廢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將尤利多還詣京師。超居龜茲它乾城,徐幹屯疏勒。惟焉耆、危須、尉犁以前沒都護,猶懷二心,其餘悉定。永元六年,西域都護班超,發龜茲、鄯善等八國兵,合七萬餘人,討焉耆。到其城下,誘焉耆王廣,尉犁王汛等,斬之,傳首京師。因縱兵鈔掠,斬首五千餘級,獲生口萬五千人。更立焉耆左侯元孟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歲,慰撫之。於是西域五十餘國,悉納質內屬,至於海濱,黑海也。四萬里外,皆重譯貢獻。永元九年,西域都護班超遣甘英使大秦,抵條支,臨大海欲度,而安息西界船人,謂英曰:「海水大,往來者逢善風,三月乃得度;若還遲風,亦有二歲者。入海,人皆齎三歲糧。海中善使人思土戀慕,數有死亡者。」英聞之,乃止。 第四十九節 漢第四次通西域 永元十四年,西域都護、定遠侯班超久在絕域,年老思土,上書乞歸,朝廷久之未報。超妹曹大家,名昭,嫁曹壽。帝數召入宮,令皇后、諸貴人師事之,號曰大家,宮中相尊之稱也。昭高材博學,為中國女學之宗。壽妹曹豐生,獨作書難之,此殆女學之別派,惜其書不傳。上書言之,帝感其言,乃征超還。八月,超至雒陽,拜為射聲校尉。九月,卒。超之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代為都護。班超既死,西域諸國,復絕於漢,北匈奴復以兵威役屬之,與共為邊患。敦煌太守曹宗患之,乃遣長史索班將千餘人,屯尹吾以招撫之,於是車師前王及鄯善王復來降。永寧元年春,北匈奴率車師後王軍就,共殺後部司馬及敦煌長史索班等,遂擊走其前王,略有北道。鄯善逼急,求救於曹宗,宗因此請出兵五千人,擊匈奴以報索班之恥,因復取西域。太后乃以軍司馬班勇議,復敦煌郡營兵三百人,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以為羈縻。勇,超之子也。延光二年,匈奴連與車師入寇河西,議者欲復閉玉門、陽關,以絕其患,班勇議不可。於是復以班勇為西域長史,將五百人,出屯柳中。三年春,班勇至樓蘭,以鄯善歸附,而龜茲王白英,猶自疑未下,勇開以恩信,白英乃率姑墨、溫宿,自縛詣勇,因發其步兵萬餘人,到車師前王庭,擊匈奴伊蠡王於伊和谷,收得前部五千餘人。於是前部始復開通,還屯田柳中。永建元年,班勇更立車師後部故王子加特奴為王。勇又使別將誅斬東且彌王,亦更立其種人為王。於是車師六國悉平。勇遂發諸國擊匈奴,降其眾二萬餘人,生得單于從兄。北單于自將萬餘騎,入後部,勇救之,單于引去,追斬其貴人骨都侯,是後無復虜跡。二年,時西域諸國皆服於漢,惟焉耆王元孟未降,班勇請攻之。於是遣敦煌太守張朗將河西四郡兵三千人配勇,因發諸國兵四萬餘人,分為兩道擊之,勇從南道,朗從北道,約俱會焉耆。而朗先有罪,欲徼功自贖,遂先期至爵離關,在龜茲國北四十里山上。前戰獲首虜二千餘人,元孟遂降。朗受降而還,朗得免誅。勇以後期,征下獄,免罰。自建武至此,三絕三通,陽嘉以後,復絕,遂不復通。越數百年,皆滅於突厥。 第五十節 西羌之概略 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別也。案是說,如匈奴之稱淳維後耳。其國近南嶽,及舜流四凶,徙之三危,河關之西,南羌地是也。濱乎賜支,至乎河首,綿地千里。賜支者,《禹貢》所謂析支者也。即今青海番地。南接蜀、漢徼外蠻夷,西北樓蘭、車師諸國,所居無常,依隨水草,地少五穀,以畜牧為業。其俗,氏族無定,或以父名母姓為種號,十二世後,相與婚姻。父沒,則妻後母,兄亡,則納厘嫂,故國無鰥寡,種類繁熾。不立君臣,無相長一,強則分種為酋豪,弱則為人附落。更相鈔暴,以力為雄,殺人償死,無他禁令。其兵長在山谷,短於平地,不能持久,而果於觸突,堪耐苦寒,同之禽獸。其種蓋界於匈奴與南蠻之間,上古即與中國通,而臣服中國,《商頌》稱「自彼氐羌,莫敢不來王」是也。春秋之世,周遂陵遲,戎逼諸夏,自隴山以東,及乎伊洛,往往有戎。於是渭首有狄、嫄、邽、冀之戎,狄道、道、上邽、冀皆在今陝、甘二省之間。涇北有義渠之戎,渭、洛川有大荔之戎,渭南有驪戎,伊洛間有楊拒、泉皋之戎,皆戎邑名。潁首以西,有蠻氐之戎。當春秋時,在中國,與諸夏會盟。至戰國時,諸侯力征,諸戎悉為所滅,其遺脫者,皆逃走,西逾汧、隴,汧山、隴山之外,今之甘肅地。自是中國無戎寇。至東漢之季,乃再為患於中國,至晉時遂為五胡之一。 第五十一節 前漢之西羌 羌無弋爰劍者,秦厲公時,為秦所拘執,以為奴隸。不知爰劍,何戎之別也。後得亡歸,而秦人追之急,藏於岩穴中,得免。羌人云,爰劍藏穴中,秦人焚之,有景象如虎,為其蔽火,得以不死。既出,又與劓女遇於野,劓,截鼻也。遂成夫婦。女恥其狀,被發覆面,羌人因以為俗。案此羌人自述其開國之神話,今之西藏人自述其始祖,乃一猴與一岩穴中之鬼女相為夫婦,遂生藏人,與此略相似。遂俱亡入三河間,三河即黃河、賜支河、湟河也,在今青海稍東之地。諸羌見爰劍被焚不死,怪其神,共畏事之,推以為豪。河、湟間少五穀,多禽獸,以射獵為事。爰劍教之田畜,遂見敬信,廬落種人,依之者日益眾。羌人謂奴為無弋,以爰劍嘗為奴隸,故因名之。其後世世為豪,至爰劍曾孫忍時,秦穆公霸西戎。忍季父卬畏秦之威,將其種人附落,而南出賜支河曲西案此西字疑有誤。數千里,自此與眾羌絕遠,不復交通。其後子孫,分別各自為種,任隨所之。或為犛牛種,越嶲羌是也。今雲南寧遠州。或為白馬種,廣漢羌是也。今四川順慶府。或為參狼種,武都羌是也。今甘肅鞏昌府。忍及弟舞獨留湟中,忍生九子,為九種,舞生十七子,為十七種,羌之興盛,從此始矣。案羌凡百五十種,其見於史者,曰犛牛種、白馬種、參狼種、先零種、彡姐種、封養種、燒何種、當煎種、渒南種、當滇種、勒姐種、累姐種、發種、罕種、滇當種、沈氐種、牢種、五同種、鍾種、虔人種、全無種、且凍傅難種、鞏唐種,二十三種而已。忍子研,至豪健,故羌中號其後曰研種。及匈奴冒頓強,威服百蠻,羌眾臣服匈奴。武帝征伐四夷,北逐匈奴,初開河西四郡,四郡者,一武威,今甘肅涼州府;二張掖,今甘肅甘州府;三酒泉,今甘肅肅州府;四敦煌,今甘肅安西州。四郡本匈奴右地,所恃以與西羌交通者,漢逐匈奴據其地,以置四郡,而匈奴與西羌交通之路始絕。通玉門,隔絕羌胡,障塞亭燧,出長城外數千里。羌人震懼,乃解仇詛盟,羌人多互相仇,欲舉事則解其仇,而相詛盟也。攻金城,今甘肅蘭州府。漢將軍李息大敗之,漢始置護羌校尉,駐臨羌,今甘肅西寧縣。持節統領焉,自是臣服於漢。宣帝時復叛,將軍趙充國平之。研十三世孫燒當立,元帝時與彡姐等七種寇隴西,將軍馮奉世平之。從爰劍五世至研,研最豪健,自後以研為種號。十三世至燒當,復豪健,其子孫更以燒當為種號,燒當羌常為諸羌之冠。羌酋之世系,惟燒當稍可述,其他則無聞焉。 第五十二節 後漢之西羌上 方王莽之篡也,諷諸羌獻西海地,今青海。因筑西海郡。及燒當玄孫滇吾立,會王莽敗,四夷內侵,滇吾亦率眾還據西海為寇。建武中,屢寇中國,皆討平之。自燒當至滇良,世居河北大允谷,種小人貧。而先零、渒南,並皆富強,數侵犯之。滇良父子,積見陵易,憤怒,而素有恩信於種中,於是即會附落,及諸雜種,乃從入大榆,在青海東。掩擊先零、渒南,大破之,殺三千人,掠取財畜,奪居其地大榆中,由是始強。滇良死,子滇吾立,附落轉盛,常雄諸羌。每欲侵邊者,滇吾教以方略,為其渠帥。滇吾屢寇中國,為漢所破,滇吾及弟滇岸皆降漢。而滇吾子東吾,復立為酋豪,乃入居塞內,謹愿自守。而諸弟迷吾等,數為寇盜。建初二年,迷吾大敗金城太守郝崇兵,死者二千餘人,於是諸種悉與相應。未幾,為車騎將軍馬防所敗,迷吾等悉降。元和三年,迷吾及弟號吾反畔,而為隴西太守張紆所敗,皆退居河北歸義城。章和元年,武威太守傅育追之,為其所殺。迷吾既殺傅育,狃於邊利,明年,復與諸種七千人入為寇,隴西太守張紆擊迷吾,斬之。迷吾子迷唐向塞號哭,與當煎、當滇等,解仇交質,以五千人入寇隴西,不利引還,附落熾盛。會張掖太守鄧訓以計離間之,諸種少解。而東吾子東號立,是時號吾將其種人降,校尉鄧訓,遣兵擊迷唐,迷唐去大小榆谷,徙居頗岩谷。及聶尚為校尉,願以文德服之,遣譯招迷唐,迷唐還居榆谷,遣祖母卑缺詣尚。尚自送至塞下,為設祖道,令譯田汜等五人,護至廬落。迷唐因遂反叛,屠裂汜等,以血盟詛。永元五年,校尉貫友擊迷唐,獲首虜八百餘人,收麥萬斛,遂夾逢留大河,築城塢,作大航,造河橋,欲渡師擊迷唐,迷唐乃率部落遠依賜支河曲。八年,大舉入寇,漢諸道兵追之,不能得。明年,謁者耿譚設購賞攜貳諸羌,迷唐恐,乃降,人不滿二千,飢窘不立,入居金城。和帝令迷唐還大小榆谷,迷唐以漢作河橋,兵來無常,故地不可居,不肯還。校尉吳祉,促令出塞,種人更懷猜驚。十二年,遂復畔歸賜支河曲。明年入為寇,大敗,諸種互解,迷唐遂遠逾賜支河曲,依發羌。是時西海及大小榆谷左右,無復羌寇。漢擬夾河立三十四部,屯田其地,功已垂立,永初中諸羌叛,乃罷。本節諸地名,約皆在今甘肅、青海之間,每地未及詳考。 第五十三節 後漢之西羌中 初,燒當羌豪東號之子麻奴,隨父來降,居於安定。時諸羌布在郡縣,皆為豪右吏民所徭役,積以愁怨。安帝永初元年,遣騎都尉王弘,發金城、隴右、漢陽羌數百千騎與俱,郡縣促迫發遣。群羌懼遠屯不還,行到酒泉,頗有散叛。諸郡各發兵遮邀,或覆其廬落,於是勒姐、當煎、大豪、東岸等愈驚,遂同時奔潰。麻奴兄弟,因此與種人俱西出塞。先零別種滇零與鍾羌諸種,大為寇鈔,斷隴道。羌眾歸附既久,無復器甲,或持竹竿木枝,以代戈矛,或負板案以為楯,或執銅鏡以象兵。郡縣畏懦不能制,不得已,皆赦之,漢始衰矣。是歲,詔車騎將軍鄧騭、征西校尉任尚將五營及諸郡兵五萬人,屯漢陽以備羌。二年春,鄧騭至漢陽,鍾羌數千人擊敗騭軍於冀西,漢冀縣之西,今伏羌縣。殺千餘人。梁慬自西域還至敦煌,詔慬留援諸軍。慬至張掖,破諸羌萬餘人,其能脫者十二三。進至姑臧,今甘肅武威縣。羌大豪三百餘人詣慬降。冬,鄧騭使任尚率諸郡兵與滇零羌數萬人,戰於平襄,今甘肅通渭縣。尚大敗,死者八千餘人,羌眾遂大盛,朝廷不能制。湟中諸縣,粟石萬錢,百姓死亡,不可勝數。太后不得已詔鄧騭還師,留任尚屯漢陽。於是滇零乃自稱天子於北地,招集武都參狼,上郡西河諸雜羌,斷隴道,寇鈔三輔,南入益州,殺漢中太守董炳。梁慬受詔,當屯金城,聞羌寇三輔,即引兵赴擊,連破走之,羌稍退散,參狼羌遂降。永初四年,先零羌復寇褒中,鄭勤與戰,大敗,死者三千人,勤等皆死。時羌既轉盛,而緣邊二千石、令、長多內郡人,並無戰意,皆爭上徙郡縣,以避寇難。於是悉徙邊郡於內地,百姓不樂徙者,則刈其禾稼,發徹屋室,夷營壁,破積聚。時連旱蝗饑荒,而驅蹙劫掠,流離分散,隨道死亡,或棄捐老弱,或為人仆妾,喪其大半。其秋,漢陽人杜琦及弟杜季貢、同郡王信等,與羌通謀,聚眾入上邽郡。未幾,杜習刺殺琦,而季貢亡從滇零。滇零死,子零昌立。七年秋,護羌校尉侯霸、騎都尉馬賢,擊先零別部牢羌於安定,獲首虜千人。元初元年秋,羌豪號多與諸種,鈔掠武都、漢中、巴郡,漢中五官掾程信,率郡兵與板楯蠻救之,號多走還。侯霸、馬賢與戰於枹罕,今甘肅河州治。破之。冬,涼州刺史皮楊,擊羌於狄道,大敗,死者八百餘人。二年春,護羌校尉龐參,以恩信招撫諸羌,號多等率眾降,賜以侯印,還治令居。玉門邊外。時詔屯騎校尉班雄,屯三輔,雄,超之子也。以左馮翊司馬鈞,行征西將軍,督關中諸郡兵八千餘人,龐參將羌胡兵七千餘人,分道並擊零昌。參兵至勇士東,今甘肅金縣。為杜季貢所敗,引退。鈞等獨進,杜季貢偽逃,鈞令右扶風仲光收羌禾稼,光遂深入,為羌所圍,鈞不救。十月,光等敗沒,死者三千餘人。鈞遁還,龐參亦稱疾引還,皆征下獄,鈞自殺。時梁慬亦坐事抵罪,詔皆赦之。復以任尚為中郎將,代班雄。虞詡說尚曰:「虜皆騎馬,日行數百里。漢兵以步追之,勢不相及。所以屯兵二十餘萬,而無功也。今莫如罷諸郡兵,各令出錢數千,二十人共市一馬,以萬騎之眾,追數千之虜,何為不可?」尚即上言,用其計,太后遂以詡為武都太守。詡到郡,兵不滿三千,而羌眾甚盛。詡以奇策擊諸羌,大破之,賊眾由是解散。詡乃築營壁,招流亡,賑貧民,開水運,一郡遂安。元初三年,征西校尉任尚,破先零羌零昌於北地,斬首七百餘級,殺其妻子,得僭號文書,及所沒諸將印綬。四年,任尚遣人刺殺杜季貢。九月,任尚復遣人刺殺零昌。十二月,任尚與馬賢共擊先零羌狼莫,追至北地,相持六十餘日,戰於富平河上,大破之,斬首五千級,狼莫逃去。於是西河虔人種羌萬人詣鄧遵降,隴右平。鄧遵募上郡全無種羌,刺殺狼莫。自羌叛十餘年間,軍旅之費,凡用二百四十餘億,府帑空竭,邊民及內郡,死者不可勝數,並、涼二州遂至虛耗。及零昌、狼莫死,諸羌瓦解,三輔、益州,無復寇警。時羌患暫已,而麻奴等,自以燒當世嫡,馬賢等撫恤未至,頗怨望。建光元年八月,燒當羌麻奴、號多復叛,馬賢將先零種擊之,不利。燒當因脅將先零、沈氐諸種寇武威,賢招引之,諸種降者數千人,其豪麻奴,南還湟中。延光元年,馬賢追擊麻奴,至湟中,破之,種眾散遁。未幾,麻奴將種眾詣漢陽太守耿種降,麻奴弟犀苦立。永建元年,馬賢擊種羌於臨洮,斬首千餘級,羌眾皆降,由是涼州復安。以上為永初中羌變。永和五年,且凍傳難羌復反,大寇三輔,殺害長吏。於是拜馬賢為征西將軍,以騎都尉耿叔為副,將左右羽林五校士,及諸郡兵十萬,屯漢陽。賢野次垂幕,珍餚雜遝,兒子侍妾,處處留滯。六年春,賢與且凍羌,戰於射姑山,在今甘肅寧夏。賢軍敗,賢及二子皆沒。東、西羌遂大合,寇鈔遂及三輔,燒園陵,殺吏民。時懸師之費,且百億計,出於平民,回入奸吏,江湖之民,群為盜賊。青、徐饑荒,襁負流散。軍士勞怨,困於猾吏,進不得快戰以徼功,退不得溫飽以全命,餓死溝渠,暴骨中原。酋豪泣血,驚怖生變,是以安不能久,叛則經年,而黃巾之亂作矣。以上為永和之末羌變。 第五十四節 後漢之西羌下 西羌之患,亘安帝、順帝兩朝,至桓帝時,竟為段熲所滅。然羌滅未幾,而漢亦大亂,則羌禍深於匈奴、西域也。桓帝延熹二年,燒當、燒何、當煎、勒姐八種羌,寇隴西金城,護羌校尉段熲擊破之,斬其豪酋以下二千級,獲生口萬餘人。三年,西羌餘眾復與燒河大豪寇張掖,段熲追之四十餘日,遂至積石山,在甘肅河州西。出塞二千餘里,斬燒何大帥,降其眾而還。延熹八年,段熲擊西羌,進兵窮追,展轉山谷間,自春及秋,無日不戰,虜遂敗散,凡斬首二萬三千級,獲生口數萬人,降者萬餘落。永康元年,春正月,東羌先零入寇,當煎諸種復反,段熲大破之,西羌遂定。段熲既定西羌,而東羌先零等種,猶未服,度遼將軍皇甫規、中郎將張奐,招之連年,既降又叛。桓帝問其策於段熲,熲上言曰:「若以騎五千,步萬人,車三千輛,三冬二夏,足以破定,都凡用錢五十四億。如此,則可令群羌破盡,匈奴永服。內徙郡縣,得返本土。計永初中,諸羌反叛,十有四年,用錢二百四十億。永和之末,復經七年,用錢八十餘億。耗費若此,猶不盡誅,餘孽復起,於茲作害。今不暫疲民,則永無寧日。」帝從其言。建寧元年,熲將兵萬餘,齎十五日糧,從彭陽今甘肅原東縣。至高平,今甘肅固原州治。與先零羌戰於逢義山。未詳,當在高平境。虜兵盛,熲令軍中張鏃、利刃、長矛三重,挾以強弩,列輕騎為左右翼。謂將士曰:「今去家數千里,進則事成,走必盡死,努力共功名。」因大呼,眾皆應聲騰赴,馳騎於傍,突擊之,虜眾大潰,斬首八千餘級。熲再將輕兵追羌出橋門,谷名。晨夜兼行,與戰於奢延澤落川令鮮水上,或謂青海,未詳。連破之,又戰於靈武谷,在今甘肅寧翔縣。羌遂大敗。秋七月,熲至涇陽,在今甘肅平涼縣西四十里。余寇四千,悉散入漢陽山谷。張奐忌其功,上言:「熲性輕果,負敗難常,即盡誅之,必致災異,以招降為便。」熲復上言:「昔先零作寇,趙充國徙令居內。煎當亂邊,馬援遷之三輔。始服終叛,至今為鯁。是猶種枳棘於良田,養蛇虺於室內也。臣欲絕其本根,不使能殖,願卒斯言,一以任臣。」段熲所言,即所謂民族主義也。如用其策,必無五胡之亂。明年,段熲擊諸羌於凡亭山,在今平涼府。破之。羌眾東奔,復聚射虎谷,在平涼府。分兵守谷上下門。熲欲一舉滅之,不欲復令散走,路於西縣,今甘肅秦州西南百二十里。結本為柵,廣二十步,長四十里,遮之。遣司馬田晏、夏育等,將七千人,銜枚夜上西山,結營穿塹,去虜一里許。又遣司馬張愷等,將三千人,上東山,虜乃覺之。熲因與愷等挾東西兩山,縱兵奮擊,破之,追至谷上下門,窮山深谷之中,處處破之,斬其渠帥以下,萬九千級。謁者馮禪又招降四千人,分置安定、漢陽、隴西三郡。時靈帝建寧二年也,於是諸羌悉平。熲前後凡百八十戰,斬三萬八千餘級,獲雜畜四十二萬七千餘頭,費用四十四億,軍士死者四百餘人。 第五十五節 西南夷 南夷君長以十數,夜郎最大。昔有女子,浣於遁水。有三節大竹流入足間,聞其中有號聲,剖竹視之,得一男兒,歸而養之。及長,有武才,自立為夜郎侯,以竹為姓。其西靡莫之屬,以十數,滇最大。莊蹻者,楚莊王之後也。楚威王時,使將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蹻至滇池,以兵威定屬楚。欲歸報,會秦奪楚巴、黔中郡,道不通,因其以眾王滇中。自滇以北,君長以十數,邛都最大。此皆椎髻,耕田,有邑聚。其外自桐師以東,北至葉榆,今雲南楚雄府。名為嶲、昆明,皆編髮,隨畜移徙,亡常處,亡君長,地方數千里。自嶲以東、北,君長以十數,冉最大。其俗或土著,或移徙,在蜀之西。自以東、北,君長以十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蠻夷也,古時不通中國,自莊蹻王滇池,秦嘗通其道,頗置吏。漢興,棄此國,惟巴、蜀民常竊出行賈,南粵頗屬役之。至孝武事南粵,建元六年,番陽令唐蒙上言,請開夜郎以制粵,乃拜蒙中郎將,使夜郎。夜郎聽約,乃置犍為郡。今四川敘州、嘉定二府及貴州西邊。尋拜司馬相如中郎將,通邛、笮、冉,置一都尉,十餘縣。數歲,道不通,蠻夷數反,士卒多死,乃廢之。及元狩元年,張騫言,可從西南夷通身毒、大夏,乃至滇。而使者閉於昆明,不得通。會漢已平南越,使中郎將郭昌、衛廣誅且蘭,遂平南夷,置牂牁郡,今貴州貴陽、遵義二府。夜郎侯遂入朝。時漢誅且蘭卬君,並殺笮侯,冉皆震恐,請臣置吏,遂以卬都為粵嶲郡,今雲南寧遠府。笮都為沈黎郡,在今四川嘉定雅州之東南。冉為文山郡,今四川成都府西北。白馬為武都郡,今陝西漢中府西北。於是滇王舉國降,以其地為益州郡。今雲南雲南府。至光武開哀牢夷,乃置永昌郡。今雲南永昌府。 第五十六節 南粵 秦並天下,略定揚、粵,置桂林,今廣西省。南海,今廣東省。象郡,今法屬越南國。以謫徙民與越雜居。十三歲,至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屬以後事。囂死,佗為尉,擊並桂林、象郡,自立為南粵武王。高祖已定天下,中國罷勞,未遑問也。十一年,遣陸賈立佗為南粵王,與剖符通使。高后時,以漢禁粵關市鐵器,佗乃自尊為南武帝,以兵威財物賂遺閩粵、西甌,役屬焉,東西萬餘里,乃乘黃屋左纛,稱制,與中國侔。文帝使陸賈諭之,佗乃奉詔,稱臣。至孝武建元四年,佗孫胡為南越王,立十餘年死,子嬰齊嗣立。嬰齊死,子興立。元鼎四年,漢使人促興入朝,王及太后將行。相呂嘉年長矣,相三王,其居國中甚重,粵人信之,得眾心愈於王,有畔心。王及太后亦欲倚漢者使誅嘉,相持數月。天子聞之,遣韓千秋以二千人往,嘉遂反,令國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國人,太后為邯鄲樛氏。又與使者亂,漢使安國少季。專欲降漢,亡顧趙氏社稷。」乃與人攻殺太后、王,及漢使者,更立建德為王,以兵擊滅韓千秋。元鼎五年,漢遣路博德、楊仆等五將軍伐粵,斬建德及呂嘉,以其地為儋耳,今儋州。珠崖,今瓊州。南海,今廣州。蒼梧,今梧州。鬱林,今潯州。合浦,今雷州。交趾,今越南北寧道。九真,今越南清華道。日南,今越南河靖道。九郡。 第五十七節 閩粵 閩粵王無諸,及粵東海王搖,其先皆越王句踐之後也,姓騶氏。秦並天下,廢為君長,以其地為閩中郡。今福建東境。及諸侯畔秦,無諸、搖率粵歸番陽令吳芮。漢五年,復立無諸為閩粵王,王閩中。孝惠三年,更立搖為東海王,都東甌,今浙西南境。一號曰東甌王。後數世,建元三年,閩粵發兵圍東甌,東甌使人告急天子,天子許之。漢兵未至,閩粵引兵去,東甌請舉國內徙,乃處之江淮間。六年,閩粵擊南粵,南粵以上聞,上遣王恢等伐閩粵。閩人恐,殺其王郢以說,漢乃立無諸孫丑為王,而王郢弟餘善以殺王郢有功,漢立之為東粵王,與丑並處。孝武元鼎五年,漢遣擊南粵,餘善不行,持兩端,陰使南粵。明年,乃發兵距漢,餘善自立為武帝。漢遣楊仆、韓說等四將軍伐之,斬餘善,乃徙其民於江淮之間,粵地遂墟,不復置郡。 第五十八節 朝鮮 朝鮮今朝鮮北境及盛京東南境。自箕子受封,傳世四十有一,至箕准自稱王。漢初大亂,燕、齊、趙人往避地者數萬口,而燕人衛滿擊准而自王,為朝鮮王,役屬番真、今滿洲興京之地。臨屯。今朝鮮江陵府。傳至孫右渠,漢諭以入朝,不從。武帝元封元年,使楊仆、荀彘等擊之,朝鮮殺右渠以降,漢以其地為番真、臨屯、樂浪、玄菟四郡。後北方扶餘種族漸南進,建國號高句麗。南方有馬韓、弁韓、辰韓三國號新羅。高句麗一族,亦南略地,號百濟。其他樂浪、帶方、馬韓、任那,並殲滅,遂為高句麗、百濟、新羅三國焉。 第五十九節 日本 倭在三韓大海中,此《山海經》文。秦漢時中國已知之,至後漢乃通使命,有三十餘國。《後漢書》稱,樂浪郡今高麗平安道去其國萬二千里,其地大較在會稽之東,與珠崖、儋耳相近。此實甚誤。惟稱其土宜禾稻、麻苧、蠶桑,氣候溫暖,冬夏生菜茹,則頗相合。又雲,建武中元二年,倭奴國奉貢朝賀,使人自稱大夫。永初元年,倭國王帥升等獻生口百六十人,願請見,此皆日本當時之部落。至稱桓靈間,倭國大亂,更相攻伐,歷年無主。有一女子名曰卑彌呼,於是共立為王,則彼之神功王后也。案日本自稱古有天神七代,地神五代,而後為神武天皇。又九世,徐福率童男女,來居熊野浦。又五代,乃及神功王后,名氣長足姬。則正中國建安時矣,與《前漢書》合。至於日本國事,近人皆知之,本編不複述,但述其事之始見於我古書者如此。 第六十節 儒家與方士之糅合 鬼神、術數,自古分流。至春秋之季,而有老、孔、墨三家,同時各有所發明,其賢於古說明矣,然於古說未能盡去也。至秦乃皆折而入於上古鬼神、術數之說,非諸家弟子之不克負荷也,蓋其初祖創教之初,即不能絕古說之根株,譬如草子,藏於泥中,一遇春日,便即發生,更無疑義。故三家數傳之後,諸弟子不欲保存其教則已,欲保存焉,非兼采鬼神、術數之說不可也。一既采之,則曾不逾時,已反客而為主,所存者,老、孔、墨之名稱而已。觀秦、漢時之學派,其質干有三。一儒家,二方士,三黃老。一切學術,均以此三者離合而成之,述其概略如下。方士之說,內丹始見於屈原,外丹始見於鄒衍,而後皆併入孔教。屈原《遠遊》:「聞赤松之清塵兮,願承風乎遺則。貴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與化去而不見兮,名聲著而日延。奇傅說之託星辰兮,羨韓眾之得一。中略。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氣入而粗穢除。中略。道可受兮不可傳,其小無內兮其大無垠。無滑而魂兮,彼將自然。壹氣孔神兮,於中夜存。虛以待之兮,無為之先。」其說與丹經無異,而不涉於儒。屈原賦二十五篇,無言孔子者。至魏伯陽則言:「火記不虛作,演《易》以明之。」是方士內丹與儒稍雜矣。而外丹之說,則其始即與儒不分。《史記》以鄒子與孟、荀同傳,殆儒家者流也。而《封禪書》曰:「鄒子之徒,論著始終五德之運。及秦帝,而齊人奏之,故始皇採用之。而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高,最後皆燕人為方,仙道形解銷化,依於鬼神之事。鄒衍以陰陽主運,顯於諸侯,而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不能通。然則怪迂阿諛苟合之徒,自此興,不可勝數也。」是方士外丹與儒相雜也。《秦本紀》:「三十二年,始皇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誓。三十五年,盧生說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藥,常勿遇,類物以害之者。方中,人主時為微行,以辟惡鬼,惡鬼辟,真人至。上所居毋令人知,然後不死之藥,殆可得也。』中略。盧生相與謀曰:『始皇為人,天性剛戾自用,中略。未可為求仙藥。』於是乃亡去。始皇聞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甚眾,欲以興太平。方士欲煉以求奇藥,今聞韓眾去不報,徐巿等費以巨萬計,終不得,徒奸利相告日聞。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以重吾不德也。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妖言以亂黔首。』於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坑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益發謫徙邊。始皇長子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以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此諸生與方士合,一也。三十六年,使博士為《仙真人詩》,及行所游天下,傳令樂人弦歌之。此諸生與方士合,二也。三十七年,博士曰:「水神不可見,以大魚蛟龍為候。」此諸生與方士合,三也。雖然,此猶得曰偶然耳。再以西漢各經師之說證之。《說文》:鬾,鬼服也。《韓詩傳》曰:鄭交甫逢二女,鬾服。《文選·江賦》注引《韓詩內傳》:鄭交甫漢皋台下,遇二女,請其佩。二女與佩,交甫懷之,循探之,即亡矣。《南都賦》注引《韓詩外傳》:鄭交甫遇二女,佩兩珠,大如荊雞之卵。《七發》註:《韓詩序》曰,《漢廣》,悅人也,「漢有游女,不可求思。」薛君曰:「謂漢神也。」《韓詩外傳》又載子夏之言曰:「黃帝學乎大墳,顓頊學乎綠圖,帝嚳學乎赤松子,堯學乎務成子附,舜學乎尹壽,禹學乎西王國,湯學乎貸乎相,文王學乎錫疇子。」此治《詩》者合方士之說也。《漢書·李尋傳》:「治《尚書》,獨好《洪範》災異。齊人甘忠可,詐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以言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教我此道,以教重平夏賀良、容丘丁廣世。中略。而李尋亦好之。中略。陳說漢歷中衰,當更受命。中略。哀帝為改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年,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是治書者合方士之說也。《劉向傳》:「淮南有《枕中鴻寶苑秘書》,書言神仙使鬼物為金之術,及鄒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見。而更生父德,武帝時治淮南獄,得其書,更生讀之,以為奇,獻之,言黃金可成。」是治《穀梁春秋》者合方士之說也。晉葛洪《抱朴子·論仙篇》引董仲舒所撰《李少君家錄》云:李少君,漢武時方士,事見《漢書·李夫人傳》。「少君有不死之方,而家貧無以市藥物,故出於漢,以假塗求其財,道成而去」云云。其事甚怪。然以證《春秋繁露》所列求雨、止雨之法,暴巫聚蛇、埋蝦蟆、燒雄雞、老豬、取死人骨燔之等法,則仲舒之學,實合巫蠱厭勝、神仙方士而一之。是治《公羊春秋》者合方士之說也。至於易道陰陽,更與方士為近,而道人之名,即起於京房之自號。《漢書·京房傳》。禮家封禪、申公、公玉帶之倫,莫能定其為儒生為方士,更無論焉。《史記·封禪書》,《漢書·郊祀志》。蓋漢儒之與方士,不可分矣。其所以然之故,因儒家尊君,君者,王者之所喜也。方士長生,生者,亦王者之所喜也。二者既同為王者之所喜,則其勢必相妒,於是各盜敵之長技,以謀獨擅,而二家之糅合成焉。然諸儒皆出荀子。《漢書·申公傳》:「事齊人浮丘伯,受《詩》。」《鹽鐵論》:「包丘子與李斯,俱事荀卿。」是《魯詩》,荀子之傳也,《韓詩》僅存《外傳》,源流不可考。然引《荀子》以說《詩》者四十四,是《韓詩》,《荀子》之別子也。《書》出於伏生,伏生故秦博士,李斯既焚《詩》、《書》,禁異說,李斯之焚書,如今教皇之禁讀新舊約。以吏為師,即書必經總會解定,始頒行耳。必不容有非荀派者廁其間,是亦可臆度其為《荀子》之傳也。《儒林傳》:「瑕丘江公,受《穀梁春秋傳》及《詩》於魯申公。」是《穀梁春秋》,《荀子》之傳也。既同為《荀子》之傳,《荀子》法後王,拒五行,《非十二子》。而諸人法黃帝,和方士,何相反若是?不知此非相反也,實承《荀子》之意者也。《荀子·仲尼篇》:「持寵處位,終身不厭之術。中略。求善處大重,理任大事,擅寵於萬乘之國,必無後患之術,莫若好同之,援賢博施,除怨而無妨害人,耐任之,則慎行此道也。如不耐任,且恐失寵,則莫若早同之,推賢讓能,而隨其後。如是,有寵則必榮,失寵則必無罪,是事君之寶,而必無後患之術也。」《荀子》文,從王念孫《讀書雜誌》改定。又《臣道篇》:「事暴亂君,有補削,無撟拂。迫脅於亂時,窮居於暴國,而無所避之,則崇其美,揚其善,違其惡,隱其敗,言其所長,不言其所短。」夫為經師者,以守死善道教後生,尚恐其不聽矣。既以固寵無患,崇美諱敗,為六經之微旨,則流弊胡所不至?荀子死於秦前,幸耳;荀子而生秦皇、漢武之世,有不為文成、五利者乎?雖然,此亦孔子尊君重生之極致,有以致之也。於漢儒何尤?於荀子何尤?五行災異之說,是孔子本有,不得謂變相。 第六十一節 黃老之疑義 漢時與儒術為敵者,莫如黃老。案黃老之名,始見《史記》,《申不害傳》、《韓非傳》、《曹相國世家》、《陳丞相世家》,並言治黃老術。《史記》以前,未聞此名。今曹、陳無書,申不害書僅存,韓非書則完然俱在,中有《解老》、《喻老》,其學誠深於老者,然絕無所謂黃。揚權黃帝有言,上下一日百戰余,引黃帝數條,不足為師承之證。惟韓非不信時日、卜筮、長生不死藥,是謂老子正傳。然則黃老之名,何從而起?吾意此名必起於文景之際,其時必有以黃帝、老子之書,合而成一學說者。學既盛行,謂之黃老,日久習慣,成為名辭,乃於古人之單治老子術者,亦舉謂之黃老。《史記·孝武紀》:「竇太后治黃老言,不好儒術。」《封禪書》同。《儒林傳序》:「竇太后好黃老之術。」《申公傳》:「竇太后好老子言,不說儒術。」《轅固生傳》:「竇太后好老子書。」《漢書·郊祀志》:「竇太后不好儒學。」《轅固傳》:「竇太后好老子書。」《外戚傳》:「竇太后好黃帝、老子言,景帝及諸竇,不得不讀老子書,尊其術。」竇太后者,其黃老學之開祖耶!孝文本治老子術,代王之獨幸竇姬,非以色進也,學術同也。惟其學說不傳,僅於《史記》、《漢書》之《儒林傳》,載轅固生與黃生爭湯武受命之事。夫以兩教之大師,爭其宗教於帝者之前,則所爭宜必為其宗之宏綱巨旨,今觀黃生所言「冠雖敝必加於首,履雖新必貫於足」二語,直以湯武受命為不然。而黃帝固親滅炎帝者,黃生之言,已與黃帝不合。而「天地不仁,萬物芻狗」,何冠履之足雲?黃生之言,又豈與老子有合也?且又何以謂之家人言也?考《史記·自序》,太史公學道論於黃子。是司馬談者,黃生之弟子也。今觀談所述六家指要,歸本道家,此老學也。而其將死,則執遷手而泣曰:「其命也夫,其命也夫!」此黃學也。黃生者,貴無而又信命者也,故曰黃老也。漢時民間盛行壬禽占驗之術,皆謂之黃帝書。今所傳黃帝《龍首經》、黃帝《金匱玉衡經》、黃帝《玄女經》,名見於《抱朴子》書,在道藏。備列占歲利、月利、嫁娶、祠祀、天倉、天府、日游、婦人產、吏遷否、盜賊、亡命、六畜、囚系、遠行、架屋、宅舍、田蠶、市賈、馬牛豬犬、奴婢、制新衣、子弟事師、怪祟、惡夢、死人魂魄出否、葬風雨、入水渡江、往來信、諸家庭瑣屑事。而其書有功曹、廷掾、外部吏、五曹、對簿、王者、諸侯、將軍、卿相、二千石、令長等信,皆漢時名物,是必漢時民間日用之書也。黃老學者,即以此等書而合之老子書,別為一種因循詭隨之言,其與轅固所爭湯武事,直以此阿諛君主以求其勝耳。及遭轅固之詰而詞窮,則口辯亦非所擅,故固曰:「此家人言耳!」師古註:家人言,僮隸屬,猶今之常語云:「此奴隸之語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書乎?」猶今之常語云:「安得《新學偽經考》、《戊戌變政記》之說乎?」惟使轅固入圈擊豕,窘人之法,未免太奇。或占書雲,此日不宜擊豕,故太后有此命。及豕應手而倒,而太后乃默然耶?總之,黃老之學,決非純乎老派,今日存疑可也。 第六十二節 儒家與方士分離即道教之原始 西漢之世,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於燕則韓太傅;言《尚書》,自濟南伏生;言《禮》,自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毋生,於趙自董仲舒;《史記·儒林傳》。此所謂今文之學也。今文者,古者經術,口耳相傳,不載竹帛,至漢乃以文字寫之,其所用即當時之文字,故謂之今文。西漢經師所誦習者,如此而已。西漢之季,新室之時,乃有費直之《易》,孔安國之《書》,毛公之《詩》,河間獻王所獻之《周官》、《左氏春秋》,《漢書·儒林傳》。此所謂古文之學。古文者,謂得山岩屋壁之藏,古人所手定,非今人之本也。於是儒術中有今文、古文之爭。自東漢至清初,皆用古文學,當世幾無知今文為何物者。至嘉慶以後,乃稍稍有人分別今、古文之所以然,而好學深思之士,大都皆信今文學。本編亦尊今文學者,惟其命意與清朝諸經師稍異。凡經義之變遷,皆以歷史因果之理解之,不專在講經也。今文經之傳授,雖甚分明,而其師說則不免有所附會,此其故上文已言之。古文經之傳授,其偽顯然。今以歷史因果之理推之,即可得其偽經之故。案王莽居攝時,天下爭為符命封侯,其不為者,相戲曰:「獨無天帝除書乎?」司命陳崇白莽,莽曰:「此開奸臣作福之路,而亂天命,宜絕其原。」乃詔非五威將所言者悉禁之。《漢書·王莽傳》。蓋讖緯盛於哀、平之際,王莽藉之,以移漢祚,己既為之,則必防人之效己,此人之常情也,故有宜絕其原之命。然此時符命之大原,則實由於六藝。見前節。六藝為漢人之國教,無禁絕之理,則其為計,惟有入他說以亂之耳。劉歆為莽腹心,親典中書,必與聞莽謀,且助成莽事,故為莽雜糅古書,以作諸古文經,其中至要之義,即「六經皆史」一語。凡古學經說,皆不言神怪,至鄭玄乃糅合今文、古文以注經,此又非古學之舊矣。蓋經既為史,則不過記已往之事,不能如西漢之演圖比讖,預解無窮矣。而其結果,即以孔子之宗教,改為周公之政法,一以便篡竊之漸,一以塞符命之源,計無便於此者。然以當時六藝甚備,師法甚明,必不能容不根之說,忽然入乎其間。於是不能不創言六經經秦火,已脫壞,河間獻王、魯恭王等,得山岩屋壁之藏,獻之王朝,藏之秘府,外人不見,至此始見之云云。故秦焚書一案,又為古文經之根據也。所以秦焚書之案定,而古文經之真偽亦明。案《漢書·儒林傳》敘云:「始皇兼天下,焚《詩》、《書》,坑術士,六藝從此缺矣。」《漢書》中如此者甚夥,今引一條。今考《史記》稱李斯學帝王之術於荀子,知六藝之歸,《李斯傳》。是斯固為儒家之大宗。始皇果絕儒生,何以用斯為丞相?又博士之官,數見於秦代。秦令曰:「非博士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史記·秦始皇本紀》。此為博士之書不燒之證。蕭何入關,收秦丞相、御史府圖書,《史記·蕭相國世家》。即此也。然則始皇所坑者,乃轉相傳引之四百餘人;所焚者,民間私藏之別本耳,其餘固無恙也。況始皇焚書坑儒,在三十四年,下距秦亡,凡五年,距至漢興求遺書,不過二十餘年,經生老壽,豈無存者?孔甲可以抱其禮器而奔陳涉,《史記·儒林傳》。司馬遷可以觀孔子之車服、禮器,《史記·孔子世家》。則古人文物,彬彬具在,斷無六藝遂缺之事。何必二百年後,待之山岩屋壁哉?所以當歆之時,士大夫頗非其說,師丹謂歆非毀先帝所立,《漢書·儒林傳》。公孫祿謂國師公顛倒五經,《漢書·王莽傳》。案此即指《詩》、《書》、《禮》、《樂》、《易象》、《春秋》改為《易》、《書》、《詩》、《禮》、《樂》、《春秋》也。范升謂費氏《易》、左氏《傳》無本師,而多違反,《後漢書·范升傳》。亦皆集矢於劉歆也。然歆等挾帝王之力,以行儒術,其勢甚順,且由神怪以入於簡易,尤順乎人心之理,其勢遂不得不行。惟其時學說初開,高材之士則聞之,而里巷中人,尚墨守其祥之舊說。光武中興,尚斤斤以赤伏符為天命,《後漢書·光武紀》。而桓譚之流,曾從劉歆、揚雄游者,遂毅然不信之。《後漢書·桓譚傳》。自此以來,上下分為二派。國家官書,則仍守讖緯,東京大事,無不援五行災異之說以解決之。然視為具文,不甚篤信,災異策免三公,不過外戚、宦官,排擠士夫之一捷法耳。太學清流,皆棄去讖緯之說,而別有所尚。桓、靈之際,黨錮諸公,致命遂志,固無一毫讖緯之餘習也。雖然,鬼神、術數之事,雖暫為儒者所不道,而此歡迎鬼神、術數之社會,則初無所變更,故一切神怪之譚,西漢由方士併入儒林,東漢再由儒林分為方術。於是天文、風角、河洛、五星之說,乃特立於六藝之外,而自成一家。後世所相傳之奇事靈跡,全由東漢人開之。今舉創見於後漢而為後世小說家所祖述者數條於此,以舉一而例萬。郭憲在雒陽,從駕南郊,知齊國失火。《郭憲傳》。此小說所謂知千里外事也。王喬為葉令,朔、望日常自縣詣台朝,帝怪其來數,而不見車騎,密令太史伺候之,言其臨至,輒有雙鳧從東南飛來。於是候鳧至,舉羅張之,但得一隻舄焉,乃詔上方診視,則四年中所賜尚書官屬履也。《王喬傳》。此小說所謂騰雲駕霧也。費長房曾為市掾,市中有老翁賣藥,懸一壺於肆頭,及市罷,輒跳入壺。旦日,翁乃與長房俱入壺中,惟見玉堂嚴麗,旨酒甘餚,盈衍其中,共飲畢而出。此小說所謂幻境也。長房遂求道,而顧家人為憂,翁乃斷一青竹竿,度與長房身齊,使懸之舍後。家人見之,即長房形,以為縊死。此小說所謂以物代人死也。翁與長房入深山,踐荊棘,於群虎之中,留使獨處,長房不恐。又臥於空室,以朽索懸萬斤石於心上,眾蛇競來齧索,且斷,長房亦不移。翁來撫之曰:「子可教也。」後使食糞,糞中有三蟲,穢特甚,長房惡之。翁曰:「子幾得道,恨於此不成,如何?」此小說所謂仙人試人心也。長房歸來,自謂去家經旬日,而已十餘年矣。此小說所謂仙人一日世上千年也。汝南有魅,偽作太守章服,長房呵之,即成老鱉。長房與人共行,見一書生,黃巾被裘,無鞍騎馬,下而叩頭。長房曰:「還他馬,赦汝死罪。」人問其故,長房曰:「此狸也,盜社公馬耳。」此小說所謂精怪也。或一日之間,人見其在千里外數處焉。此小說所謂分身法也。《費長房傳》。潁川太守史祈,以劉根為妖妄,謂之曰:「促召鬼,使太守目睹。」根於是左顧而嘯,有頃,見祈亡父、祖、近親數十人,皆反縛在前,向根叩頭曰:「小兒無狀,分當萬坐。」顧而叱祈曰:「汝為人子孫,不能有益先人,而反累辱亡靈,可叩頭為吾陳謝。」《劉根傳》。此小說所謂召亡靈也。解奴辜、張貂,皆能隱淪,出入不由門戶。《解奴辜傳》。此小說所謂隱身法也。及張道陵起,眾說乃悉集於張氏,遂為今張天師之鼻祖,然而與儒術無與矣。 第六十三節 佛之事略 《後漢書·西域傳》:「天竺國,在月氏之東南數千里,修浮圖道。世傳明帝夢見金人,長大,頂有光明,以問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長丈六尺,而黃金色。帝於是遣使天竺,問佛道法,遂於中國圖畫形像焉。楚王英始信其術,中國因此,頗有奉其道者。」案此為中國通天竺、信佛教之始。梁慧皎《高僧傳》云:「明帝夢金人飛行於庭,以占所夢,傅毅以佛對。帝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往天竺。愔等於彼,遇見攝摩騰、竺法蘭二梵僧,乃要還漢地。騰譯四十二章經,騰所住處,今雒陽雍門白馬寺也。」與范曄之說相似。其餘諸家,大率相類。至於佛之事實,經論所述,異同千百,今以《慈恩宗》之說為主,而以近得西人之說補之。取《慈恩宗》者,為其為中國最後最精之譯本也。案佛生於印度劫比羅伐窣堵國,其時印度分數百小國,劫比羅伐窣堵國,中印度小國也。其生卒年月,頗不可詳。或曰去今此引唐釋玄奘《西域記》說。今指唐貞觀言,唐貞觀至清光緒朝,計一千三百餘年。千二百餘年,或言千三百餘年,或曰千五百餘年,或曰已過九百年,未滿千年。晚近西人,則謂佛約先耶穌六百年生。案耶穌生於漢哀帝元壽二年,上距孔子生凡五百五十一年,然則佛當與孔子並世,而早於耶穌,兩皆五六百年。五百年必有名世者,其信然耶?佛為劫比羅伐窣堵國國主淨飯王之長子,為剎帝利種,即《漢書》所云塞種。母基摩訶摩耶夫人。以三月八日,或雲三月十五日,生佛於臘伐尼園之無憂華樹,命名曰喬答摩。至年十九,或曰二十九,見人有生老病死之苦,乃於三月八日,或曰三月十五日,逾城出家,住森林中,剃除鬚髮,去寶衣纓絡,著鹿皮衣,只其親戚五人隨之,依阿羅藍迦藍婆羅門,修生無所有處定。又依郁頭藍婆羅門,修非想定。苦行六年,乃至尼連禪河畔菩提樹下,以三月八日,或曰三月十五日,成等正覺,時年三十五歲矣。於是佛乃周流印度諸國,坐道場,轉法輪者四十餘年。最後至拘屍耶揭羅國,阿特多伐底河畔,沙羅樹林中,以三月十五日入無餘涅槃,時年八十歲。此佛一生之歷史也。佛入涅槃後,其弟子阿難,集素咀纜藏,優波厘集毗奈耶藏,迦葉波集阿毗達摩藏,是為上座部,皆佛大弟子所集也。其餘凡聖,復集五藏,除前三藏外,有雜集藏、禁咒藏,是為大眾部。 第六十四節 佛以前印度之宗教 佛教精深,當別為一科學,本書所不及言。然此教既與中國社會成最大之關係,則亦不得不略言之。但欲言佛所立之宗教,必先明佛以前印度之宗教,亦猶欲言孔子之宗教,必先明孔子以前中國之宗教也。案印度居中國之東南,東、南、西三面距海,北背雪山。印度之名,譯言月也。其種人分為四類: 一、婆羅門種,淨行也,守道居貧,潔白其操。與今歐人同種。 二、剎帝利,王種也,奕世君臨,仁恕為志。即《漢書》之塞種。 三、吠奢種,商賈也,貿遷有無,逐利遠近。此亦外來之種。 四、戌陀羅種,農人也,肆力疇隴,勤身稼穡。此印度土人,與馬來人同種。 據《阿含部經》,謂此四種人,皆從梵天生。謂大梵天王,能生一切者,印度舊教所祀也。第一種從梵口生,第二種從梵肩生,第三種從梵臍生,第四種從梵足生。故此四種人,貴賤不同,執業亦異,不相婚姻,不相往還。此婆羅門人自尊卑人之詞,猶中國自命為上帝所生,而以別族為犬羊所生也。印度梵文,婆羅門人自以為梵天所傳,其後有四吠陀之書,婆羅門人亦自以為梵天所制也。 一、黎俱吠陀,華言曰壽,謂養生繕性。 二、夜珠吠陀,華言曰祠,謂享祭祈禱。 三、娑磨吠陀,華言曰平,謂禮儀、占卜、兵法軍陣。 四、阿闥婆吠陀,華言曰術,謂異能技數、梵咒醫方。 此四吠陀,婆羅門人守為經典,謂即梵天現四面所說。其時婆羅門人之思想,大約以為萬有皆梵天所造,人之靈魂不死,身死之後,仍與梵天相合。其說與基督略同。至佛前一千年左右,婆羅門人之智識乃大進,其學說蜂起,散見於佛經者,派別不同,隨文而異,並無一定,今統匯群言,大約在佛出世前,為各派之原者三家。 一、僧佉派。 二、吠世史迦派。 三、尼犍陀弗呾囉派。日本井上哲次郎《印度宗教史》及《史考》引西人書,分為六派:一、尼夜耶學派,郎因明學也。二、吠世史迦派,與此同。三、僧佉派,與此同。四、瑜伽學派,神秘學也。五、彌曼娑學派,聲論也。六、吠檀多學派,即專誦四吠陀者。此大約西人舉今印度現存之派言之。 僧佉派者,成劫之初,此亦神話,蓋此人生年,亦無可考。有外道,名劫比羅,此雲赤黃,鬢髮、面色並黃赤,故時號黃赤色仙人。其後弟子之中上首,如十八部中部首者,名伐里沙,此翻為雨,雨時生故,即以為名。其雨徒黨,名雨眾外道,梵雲僧佉,此翻為數,即智慧數。數度諸法根本,立從數起論,名為數論,論能生數,亦名論數。此師所造,金七十論,其學說分二十五諦,其學說與佛最近。 吠世史迦派者,成劫之初,人壽無量。外道出世,名嗢露迦,此雲鵂鶹,晝避聲色,匿跡山藪,夜絕視聽,方行乞食,時人謂似鵂鶹,因以名也。又名羯拏仆,羯拏雲米,仆雲食,先為夜遊,驚他婦稚,遂收場碓糠粃之中米齊食之,故以名也,時人號曰食米齊仙人。亦云吠世史迦,此翻為勝,造六句論,諸論罕近,故云勝也。或勝人所造,故名勝論。舊雲衛世師,略也。師將入滅,但嗟所悟,未有傳人,後住多劫,得婆羅門名摩納縛迦,此雲孺童。其孺童子,名般遮屍棄,此言五頂,頂發五旋,頭有五角故,經無量歲,俟其根熟。後三千年,仙人往化之,五頂不從。又三千年,化之又不得。更三千年,仰念空仙,仙人應時,迎往山中,說所悟六句義。後其苗裔名為惠月,更立十句,其學說名勝宗十句義,其學說去佛稍遠。 尼犍陀弗呾囉派者,謂有外道,名尼犍陀弗呾囉,翻為離系子,苦行修勝因,名為離系,露形少羞恥,亦名無慚。本師稱離系,是彼門徒,名之為子。其學說為十六諦,其說主苦行生天,為婆羅門之舊說,而耶穌實近之,去佛最遠。 其後分為六種苦行外道,皆尼犍陀弗呾囉派也。 一、自餓外道。謂外道修行,不羨飲食,長忍飢虛,執此苦行,以為得果之因。 二、投淵外道。謂外道修行,寒入深淵,忍受凍苦,執此苦行,以為得果之因。 三、赴火外道。謂外道修行,常熱炙身,及熏鼻等,甘受熱惱,執此苦行,以為得果之因。 四、自坐外道。謂外道修行,常自裸形,不拘寒暑,露地而坐,執此苦行,以為得果之因。 五、寂默外道。謂外道修行,於屍林冢間,以為住處,寂然不語,執此苦行,以為得果之因。 六、牛狗外道。謂外道修行,自記前世,從牛狗中來,即持牛狗戒,齕草啖污,唯望生天,執此苦行,以為得果之因。 此三種外道,為一切外道之大宗,其他各宗,皆此三宗之一義也。釋典中可考見者,凡二十餘派,皆瑣屑不足道。所謂九十六種者,乃六師各有十五弟子,以六乘十五,得九十,加六為九十六。非真有九十六種也。此三宗之說,盛行於印度,其學理亦層遞而進,漸近於佛。佛初出家,亦修其說,後乃匯通其說而修改之。案四吠陀宗旨,言人當事天耳。尼犍陀弗呾囉,則明生天之道,可以我力成之;吠世史迦,則又知一切皆以我之業力,與外境離合而成;僧佉,則更明除我之外,別無境界。其學說相引而上,如曲線然,至佛乃並我見破之,遂達宗教之至高點矣。故非有佛以前印度之宗教,不能有佛教也。佛教與婆羅門別異之處,說至精深,不易明晰。今以淺語蔽之,則諸家皆有我,佛教言無我而已。我字之界說,亦甚繁,欲知其詳,當觀唐釋規基《唯識論》述記。至於佛教學說,入中國後,分為三大支。一曰顯教,攝摩騰始傳之;二曰密教,金剛智始傳之;三曰心教,菩提達摩始傳之。三支又分為數十家,入中國盛於唐代時,此舉佛以前之教而已。 第六十五節 文學源流 人亦動物之一耳,而度量相越,至於如此者,則以人有語言也。有語言之後,又不知幾何年,乃有文字,及有文字,而智識乃不可量矣。中國立國之基,尤以文辭為重要,故中國文字辭章之源委曲折,學者不可不略知之。惟其事太繁,古人各有專書,以論其術,當世識者亦多,學者若欲深明此事,當為專門之學。本書所述,只舉文辭與社會相連之大概而已。可分四端論之:一、文字之原;二、作書之具;三、文章之體;四、文辭之用。 一、文字之原者。案古書皆言黃帝史倉頡始作文,如犬馬、草木等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如一切有偏旁之字(《說文·敘》)。然包犧作十言之教,鄭康成《文藝論》。八卦即為古文。《易緯·乾鑿度》。是黃帝以前,中國已有文字。而包犧所畫八卦,絕類巴比倫之尖箏文;倉頡所造諸文,又絕類古埃及之象形書。二種文字,截然各異,而相隔數千年,其一種所轉變耶?其起原各不相蒙耶?今日地學未興,金石未出,不能知也。中國文字之可考者,自周始。《周禮》:保氏教國子,先以六書。一曰指事,指事者,視而可識,察而見意,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三曰形聲,形聲者,以事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會意,會意者,比類合誼,以見指,武信是也。五曰轉注,轉注者,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無其字,依聲託事,令長是也。及宣王太史籀著《大篆》篆字本義,為引筆而著於竹帛。因李斯所作謂為篆書,而謂史籀所作曰大篆,其後篆書曰小篆。十五篇,與古文或異。其後諸侯力政,不統於王,言語異聲,文字異形。許叔重所言如是。然以自然之理揆之,竊恐周之盛時,實未曾一天下之語言文字也。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祖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統謂之三倉。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也。是時天下事繁,嫌篆書不便,始皇又使下杜程邈作隸書,以趣約易。隸書者,謂苟趨省易,施之於徒隸也。自此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刻於符上。四曰蟲書,以書幡信。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以題封檢。七曰殳書,以題兵器。八曰隸書。漢興,元帝時史游作《急就篇》,解散隸體,創作草書,各字相連者謂之草,不連者謂之章。今人楷書,即兼章與隸以為之者。王莽頗改古文,時有六書:一曰古文,謂為孔子壁中書。二曰奇字,古文之別體。三曰篆書,即小篆。四曰左書,即秦隸書。五曰繆篆,即秦摹印。六曰鳥蟲書,即秦蟲書。綜三倉與武帝時司馬相如《凡將篇》,元帝時黃門令史游《急就篇》,成帝時將作大匠李長《元尚篇》,平帝時黃門侍郎揚雄《訓纂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後漢安帝時,大尉南祭酒許慎作《說文解字》,分五百四十部,九千三百五十三字。於是天地鬼神,山川草木,鳥獸蛇蟲,雜物奇怪,王制禮儀,世間人事,莫不畢載,後人所以能知古人制文字之原者,賴有此也。今觀《說文》,不僅可想見古人之社會如何,並可考見漢以後中國學問之日退,蓋學問愈密,則所用之名愈繁。《說文》所載名物,多至九千,而今日所通行者,不過二千餘名,已足供人事之用,則今不若古可知矣。此段皆據《說文·敘》。 二、作書之具者。古人作書之具,大半皆取資於竹,故知古時北方,為產竹極多之地。篆,見前。籀,讀書也。篇,箸也。籍,簿也。簡,牒也。笵,法也,竹簡書也。箋,表識書也。符,信也。策,馬箠,叚作著書之策。其字無不從竹。蓋古人著書,皆削竹為策,以皮或繩聯之,而著書其上。晉太康二年,汲縣民不准,盜發古冢,得竹簡書,皆素絲編,簡長二尺四寸,以墨書,一簡四十字,《晉書·荀勖傳》。此猶可見古書之制也。《孔子世家》稱「韋編三絕」,則以熟皮編之。以此等竹簡,而書以大篆,其弊有五,為之不易,多費時日,一也;所費不貲,貧者莫辦,二也;遷徙極難,易遭兵火,三也;竹質脆濕,易於朽蠹,四也;書既名貴,學者遂稀,五也。積此五因,遂為中國學問之大障。至漢時乃始為紙,黃門蔡倫所作也。《東觀漢記》。或謂倫前已有紙,古以縑帛,依書長短,隨事截絹,數番重沓,紙字從系,此形聲也。《御覽》六百六引王隱《晉書》。有紙之後,書乃名卷,卷義同捲。其猶名篇者,仍古號耳。筆始於蒙恬,以柘木為管,以鹿毛為柱,羊毛為被,崔豹《古今注》。此秦筆也。秦以前早有為書之具,楚謂之聿,吳謂之不律,燕謂之弗,秦謂之筆。《說文》三。除秦筆外,其餘不可考。然聿、弗皆有從毛之意,則古筆當與今筆不甚異也。墨之由來不可考,漢人書中數見其名,惟始於何人,古書未載。汲冢書以墨書,則用墨在戰國以前矣。硯於文事,所系最微,秦漢人未言之,至《晉書》始見其物。《晉書·劉聰載記》。此中國古人作書之具之大略也。 三、文體之別者。中國文體之別雖繁,然大概只有二種。一有韻之文,一無韻之文而已。而有韻之文,當起於無韻之文之前。蓋人類既有語言,必有社會間流傳之事,其後有人,病其難於記憶,乃作為韻語以便記誦,再後則有文字。文字之初,不過繪畫其事以備忘,久之,其畫乃有通行之公式,事之原委曲折,無不可以曲到,而人亦一見而知。於是乃以其物著書,所謂書者,即記述其社會間流傳之事者也。故各種人於其種族所傳之第一部書,必神與人不分,其言甚怪。就其理言,則可謂之經;就其事言,則可謂之史,萬國一也。此等之書,必尚用有韻之文。中國六經,《詩》固全為韻語,而其餘各經以及周、秦間諸子所著書,其間皆時有韻。至秦、漢間,有韻之文與無韻之文,界畫始清。有韻之文,由詩一變而為賦,《周禮》詩有六義,其一曰賦。後人目賦為古人之流,此說未可為據。屈原、荀況,實始為之。至漢枚乘、蘇武等,又變四言詩為五言詩,詩與樂章,遂分為二物。其後五言古,又變七言古,再變為五七言之律詩。絕句即古體也。樂章又變為詞、為曲、為一切七言句之小說,而有韻之文之變遂極。無韻之文,至後漢漸用儷句。積至唐人,遂成專用排偶之一體。至中唐韓愈、李翱等,並起而矯之,廢去排偶之法,而效法秦、漢之文,自號其文曰古文,而號前之事排偶者為駢文,於是駢散之名始立。宋人作經義,及明乃成為八股文,八股文之外象,雖為無韻之文,而其源實出於唐律、賦,蓋亦有韻、亦無韻、亦駢、亦散之類也。中國文章之變,大約盡於是矣。 四、文辭之用者。中國風俗之重文辭,此習當由政體所致。春秋以前,為世官政體,其卿大夫士下至皂隸,皆有世業,其得之也有定分,其守之也有專科,雖國君不能有所左右於其間也。有世及之官,必有家傳之學,此義近人章學誠《文史通義》發明最多,其源蓋出於《漢書·藝文志》。此等社會,其斷不能立談而致卿相,亦甚明矣。及至戰國,人事一變,兼併之風既亟,非有超倫軼群之人,不足以當將相。由是人材不復能以門地限,而國君及大臣,爭以得士之多寡為盛衰,其取之之道,在苟濟吾事而已,於其人之平素,不暇問也;於其人之門閥,更不暇問也。其倉猝之間,所藉以通彼我之郵者,則惟言語是賴。故其時之士,以言語為專科,片刻之言語,可以得終身之富貴,此一變也。然遊說之士,各以其言語炫惑國君,而國君則以一身而接天下之士,以聽其言語,則其勢常不給。士既不能面對國君,以盡其言語,將謀有以代其口舌之具,易口說為上書,而文辭起矣,此又一變也。其文辭工者,可以動人,其文辭不工者,不可以動人,於是相競日密,而文章亦愈進。國君之取士,乃駸駸乎不以言語而以文辭,此蓋三變矣。觀楚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屈原屬草藁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原不與,因讒之。《史記·屈原傳》。秦始皇見韓非《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史記·韓非傳》。其文辭之重,為何如耶?至漢孝武策問賢良方正,而上之以文辭取士,士之以文辭通籍,遂為定法,與中國相終始。推其原意,皆立談之變相耳,此專制政體之不得不然也。夫至於以科目取人,而其流弊,乃不勝言矣,此又豈戰國諸君之所及料哉? 第六十六節 兩漢官制 三代之時,國國皆自成風尚,雖有天子,王朝之政,不能逮於諸侯。故古時官制,其見於《左傳》、《國語》、《戰國策》者,各國不同,而秦、楚兩國,尤其特異者也。自秦人並六國,夷諸侯為郡縣,天下法制,乃定於一,於是天下之官,皆秦制矣。秦官亦皆沿其國之舊,非始皇所創。漢興,高祖起亭長,蕭、曹皆刀筆吏,無學術,不能深考古今,定至良之法,而惟知襲亡秦舊制,喟然而嘆皇帝之貴,此神州所以不復振也。中國以民力覆政府者,惟有秦漢之際。使以亞利安種人處之,必於此時立憲矣。而中國不然者,則民智為之也。考兩漢官制,亦稍有不同,前漢皆襲秦舊,後漢則襲王莽。高祖、光武能取嬴氏、新室之天下,而不能革其制度,其皆學問不及故歟!今依前後《漢書》分列兩漢官制之大概,取足以證本篇所言之事跡而已,其詳不及紀也。漢官以所食俸之多寡,名其秩之尊卑,故稱官恆曰若干石。案漢制,三公號稱萬石,其俸月各三百五十斛谷;其稱中二千石者,月各百八十斛;二千石者,百二十斛;比二千石者,百斛;千石者,九十斛;比千石者,八十斛;六百石者,七十斛;比六百石者,六十斛;四百石者,五十斛;比四百石者,四十五斛;三百石者,三十七斛;二百石者,三十斛;比二百石者,二十七斛;一百石者,十六斛。 相國、丞相,皆秦官,丞丞者承也。天子,助理萬機。秦置左、右丞相。高帝即位,置丞相一人,後更名相國。高后時,置二丞相。孝文時,復置一丞相。哀帝元壽二年,更名大司徒,有兩長史,秩千石。後漢仍。漢時丞相入朝,天子為起立。丞相道謁,天子為下車。是秦制猶愈於後世也。太尉,秦官,掌武事。自上安下曰尉,武官悉以尉稱,此為武官之長。後漢仍。 御史大夫,秦官,掌副丞相,其屬有中丞、侍御史、繡衣直指等。哀帝元壽二年,改大司空,與丞相、太尉為漢三公。後漢仍。 大司馬,周官,主武事,為將軍兼官,祿比丞相。第一大將軍,次車騎將軍,次衛將軍,又有前、後、左、右將軍。其大司馬、大將軍,為外戚執政者之世官。大將軍營有五部,部校尉一人,秩比二千石;又令史三十一人。後漢仍。明帝初,置度遼將軍。 太師、太傅、太保,皆周官,案《漢書》所記,周官即據《周禮》而言,後人多有疑之者。總之,為六國時舊有者而已。不常置,位三公上。後漢每帝初即位,輒置太傅,錄尚書事,薨輒省。 奉常,秦官,掌宗廟禮儀,秩中二千石。景帝中六年,更名太常,其屬有六令丞,兩長丞,凡禮官皆屬焉。太史、博士,亦屬奉常,太史古官,博士秦官,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員多至數十人。後漢仍。 郎中令,秦官,掌宮殿掖門戶,秩中二千石。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祿勛,其屬有大夫、郎、謁者,皆秦官,期門、羽林。大夫掌論議,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諫大夫,皆無員,多至數十。大夫秩自比二千石,至比八百石。郎掌守門戶,出充車騎,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皆無員,多至千人。中郎有五官、左、右三將,郎中有車、戶、騎三將,郎秩自比二千石,至三百石。謁者掌賓贊受事,員七十人,秩比六百石,有僕射,僕射猶言領袖,各官皆有之。秩比千石。期門掌執兵送從,無員數,多至千人,有僕射,秩比千石。羽林掌送從,有中郎將、騎都尉,秩比二千石。後漢仍。 衛尉,秦官,掌宮門衛屯兵,秩中二千石,有丞。景帝初,更為中大夫令。後元年,復為衛尉。屬官有公車司馬、衛士、旅賁三令丞,又諸屯衛候、司馬二十二官。後漢仍。 太僕,秦官,掌輿馬,秩中二千石。凡輿馬之官,皆屬焉。後漢仍。 廷尉,秦官,掌刑辟,秩中二千石,有正、左右監,秩皆千石。景帝中六年,更名大理。武帝建元四年,復為廷尉。哀帝元壽二年,復為大理。後漢仍。 典客,秦官,掌諸歸義蠻夷,秩中二千石。景帝中六年,更名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鴻臚。屬官有令丞,及郡邸長史。後漢仍。 宗正,秦官,掌親屬,秩中二千石,有丞,屬官有都司空令丞、內官長史,諸公主家令、門尉皆屬焉。後漢仍。 治粟內史,秦官,掌谷貨,秩中二千石。景帝後元年,更名大農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農。屬官有令丞五人,長丞二人,郡國諸倉農監都水六十五人。後漢仍。 少府,秦官,掌山澤之稅,秩中二千石,有六丞,屬官有尚書符節等令丞十六人,都水等長丞三人,上林池監等十人,黃門鉤盾等宦者八人。其後稍多,至員吏百九人。後漢仍。 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師。秩中二千石,有兩丞。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執金吾。屬官有令丞三人。後漢仍。 太子太傅、少傅,周官,秩二千石。其屬有太子門大夫五人,庶子五人,先馬謂前驅也,後訛為洗十六人。後漢仍。 將作少府,秦官,掌治宮室,秩二千石,有兩丞。景帝中六年,更名將作大匠。屬官有令丞七人,長丞一人。後漢仍。 詹事,秦官,掌皇后、太子家,秩二千石,有丞。屬官有令丞五人,長丞五人。成帝鴻嘉三年,省詹事官,併入大長秋。長信詹事,掌皇太后宮,秩二千石。景帝更名長信少府,平帝更名長樂少府。後漢仍。 將行,秦官,皇后卿也,秩二千石。景帝中六年,更名大長秋。後漢仍。 典屬國,秦官,掌蠻夷降者,秩二千石。後併入大鴻臚。 水衡都尉,掌上林苑,有五丞。屬官有九令丞,七長丞,八丞,十二尉。後漢省。 內史,秦官,掌治京師,秩二千石。景帝二年,分置左內史。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內史為京兆尹。屬官有令丞二人,長丞二人;左內史為左馮翊,屬官有令丞一人,長丞四人。 主爵中尉,秦官,掌列侯,秩比二千石。景帝中六年,更名都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右扶風,治內史右地。屬官有令丞一人,長丞四人。與左馮翊、京兆尹,是為三輔,皆有兩丞。後漢改河南尹,三輔官仍,而降其秩。 司隸校尉,周官,持節,從中都官徒千二百人,捕巫蠱,督大奸。後罷其兵,去節,秩二千石。後漢仍。 城門校尉,掌京師城門屯兵,有八司馬,十二城侯,秩二千石。後漢仍。 中壘校尉,掌北軍壘門,外掌西域,秩二千石。後漢省。 屯騎校尉,掌騎士,秩二千石。後漢仍。 步兵校尉,掌上林苑門屯兵,秩二千石。後漢仍。 越騎校尉,掌越騎,秩二千石。越義如超越之越,猶飛騎也。後漢仍。 長水校尉,掌長水宣曲胡騎,秩二千石。後漢仍。 胡騎校尉,掌胡騎,秩二千石,不常置。 射聲校尉,掌待詔射聲士,秩二千石。後漢仍。 虎賁校尉,掌輕車,秩二千石。後漢省。自中壘以下八校尉,皆武帝初置,各有丞司馬。 西域都護,比八校尉,秩二千石;副校尉,秩比二千石;戊己校尉,秩六百石。 護羌校尉,主西羌,秩比二千石。 使匈奴中郎將,秩比二千石。 奉車都尉,掌御乘輿車,駙馬都尉,掌駙馬,駙,副馬也。皆武帝初置,秩比二千石。侍中、左右曹、諸吏、散騎、中常侍,皆加官,所加或列侯、將軍、卿、大夫、將、都尉、尚書、太醫、太官令、至郎中,無員,多至數十人。侍中常侍,得入禁中。諸曹受尚書事。諸吏得舉法。散騎、騎,兼乘輿車。給事中亦加官,所加或大夫、博士、議郎,掌顧問應對,位次中常侍。中黃門有給事黃門,位從將、大夫。皆秦制。 爵,一曰公士,言有爵命,異於士卒。二上造,言有成命於上。三簪裊,可飾馬也。四不更,言不預更卒之士也。五大夫,列位從大夫。六官大夫,七公大夫,示稍尊。八公乘,言其得乘公家之車也。九五大夫,大夫之尊也。十左庶長,十一右庶長,眾列之長也。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言主領更卒,部其役使也。十五少上造,十六大上造,皆主上之士也。十七駟車庶長,得乘駟馬也。十八大庶長,更尊也。十九關內侯,有侯號,無國邑。二十徹侯,言其爵上通於天子。皆秦制,以賞功。後漢仍,而侯以下未見。 諸侯王,高帝初置,掌治其國。後漢仍。 監御史,秦官,掌監郡。漢省,丞相遣史分刺州,不常置。武帝元封元年,初置部刺史,掌奉詔察州,秩六百石,員十三人。成帝綏和元年,更名牧,秩二千石。後漢建武初,復為刺史,屬司隸校尉。靈帝中平五年,復為州牧。 郡守,秦官,掌治其郡,秩二千石。景帝中二年,更名太守,有丞。 縣令、長,皆秦官,掌治其縣,其縣萬戶以上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減萬戶為長,秩五百石至三百石。皆有丞尉,秩四百石至二百石,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史之職。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長;十亭一鄉,鄉有三老、嗇夫、游徼,三老掌教化,嗇夫職聽訟、收賦稅,游徼循禁盜賊。皆秦制也。 第六十七節 漢地理 節錄日本重野安繹《支那疆域沿革略說》 漢高帝元年,定三秦,雍、塞、翟。以其地為渭南、河上、中地三郡。尋並曰內史,隴西、北地、上郡復舊。明年,降申陽,置河南郡。故秦三川郡。以韓襄王孫信為韓王,潁川郡,都陽翟。虜司馬邛,更殷為河內郡,悉定魏地。復河東、上黨、太原三郡。三年,克趙為常山郡,定燕、齊。四年,立張耳為趙王,故秦邯鄲郡,都襄國。以韓信為齊王,都臨淄。更九江為淮南,王英布如故。五年,滅項羽,平臨江,共敖子尉。即帝位,定都長安,今西安府。六年,築城縣邑,封建王侯。 異姓王者七國: 趙,見上。 淮南,見上。 楚,淮北地。齊王韓信徙為楚王,都下邳,今淮安府邳州。 梁,魏故地,秦碭郡。立彭越為梁王,都定陶,今屬曹州府。 韓,徙王信於太原,仍稱韓,都晉陽,今太原府。徙馬邑,復潁川郡。 燕,臧荼反,滅之,立盧綰為燕王,都薊。 長沙,長沙,豫章地。吳芮王之,都臨湘,今長沙府。 尋皆翦除,更封同姓: 楚,以韓信為淮陰侯,今淮安府。以薛、東海、故郯郡。彭城地,立弟交為王,都彭城,今徐州府。〇宣帝分置彭城郡,尋復故。後漢章帝復為彭城國。 荊,後吳。分東陽、後屬臨淮郡。鄣、武帝時改丹陽郡。吳後入會稽郡地,立從兄賈為荊王,都吳,今蘇州府。賈薨,更為吳,封兄仲之子濞,都廣陵,今揚州府。 代,以雲中、雁門、代郡,立兄喜為代王,都代。韓王信滅,更封子恆,並太原,除雲中。都晉陽。 齊,以膠東、膠西、臨淄、濟北、博陽、城陽地,封子肥為齊王,都臨淄。 趙,廢張耳子敖為宣平侯,封子如意為趙王,都邯鄲。 梁,彭越誅,封子恢為梁王,都睢陽,今歸德府。 淮陽,分彭城地,封子友為淮陽王,都陳。文帝為郡,後漢章帝為陳國。 淮南,英布反,立子長為淮南王,都壽春。武帝復九江郡。 燕,盧綰反,立子建為燕王。昭帝改廣陽郡,宣帝為國。 漢初概因秦制,以郡國統縣邑。高帝增置郡國凡二十六: 河內、河南、汝南、景帝為國。江夏、豫章、常山、中山、景帝為國。清河、同上。魏郡、涿郡、勃海、平原、千乘、後漢和帝改樂安。泰山、和帝分置濟北。東萊、東海、故秦郯郡。廣漢、定襄、城陽、文帝為國。濟南、同上。桂陽、武陵、沛郡、故秦泗水郡。淮陽國、梁國,故秦碭郡。並內史。《漢志》曰:高祖增二十六。蓋謂此也。 呂后以薛郡為魯國,割齊濟南郡,置呂國。文帝除之。 文帝即位,分齊為七國: 齊,都臨淄。城陽,都莒,今屬青州府。濟北,即泰山郡。都盧,今濟南府長青縣。菑川,都劇,今青州府壽光縣。膠東,都即墨。膠西,宣帝改高密。都高宛,今屬青州府。濟南,景帝復郡。都東平陵,今濟南府。 分趙為二國: 趙,都邯鄲。河間,都樂成,今河間府獻縣。 分淮南為三國: 淮南,都壽春。衡山,武帝改六安。都六。廬江,景帝為郡。都江南,景帝以邊越,徙賜于衡山,王江北。《漢志》曰:文帝增六,其建國九。城陽、濟南,因舊郡。濟北,即泰山郡,故皆不數。 景帝平吳、楚亂,分吳為二國:魯,都曲阜。江都,武帝改廣陵。都江都。 分梁為四國: 濟川,武帝為陳留郡。都濟陽。今開封府蘭陽縣。濟東,武帝為大河郡,宣帝改東平國,後漢章帝分置任成國。都無鹽。今兗州府東平州。山陽,武帝改昌邑國,宣帝復山陽郡。都昌邑。今兗州府金鄉縣。濟陰,宣帝改定陶國,哀帝復故。都定陶。 分趙為四國: 中山,都盧奴。今真定府定州。清河,後為郡,後漢桓帝改甘陵。都清陽。今廣平府清河縣。常山,武帝為郡。都真定。今真定府。廣川,宣帝改信都,後漢明帝改樂成,安帝改安平。都信都。今真定府冀州。 分齊置北海郡。《漢志》曰:景帝增六,其建國九。中山、常山、清河,因舊郡,故皆不數,濟川後廢。文景之間,諸王驕僭,其地兼郡連城。天子所領,內史、隴西、北地、上郡、雲中、河東、河南、河內、東郡、潁川、南陽、南郡、漢中、巴、蜀十五郡而已。至是分削之。及武帝下推恩令,諸侯惟食租稅,不預政事。 武帝雄才大略,專務拓邊,北征匈奴、西域,南平南越、甌閩,西南略諸夷,東定朝鮮,匈奴遠遁漠北,不復入寇。 大將軍衛青,出塞,取北河之南,復蒙恬之舊,置朔方、五原故秦九原郡。二郡。尋築受降城,及五原塞,千餘里列亭障,到盧朐,徙貧民實之。驃騎將軍霍去病,逾居延至祁連山,即天山。置降者於塞外,為五屬國,隴西、北地、上郡、朔方、雲中稱故塞五郡,徙降者居之,依本國之俗,而屬於漢。遂置酒泉、匈奴右地,渾邪王地。武威、同上,休屠王地。張掖、分武威。敦煌、分酒泉。四郡。 其後李廣利伐大宛,今浩罕。斬其王母寡,築高障,自敦煌至鹽澤,即蒲昌海。屯田輪台渠黎。 張騫等使於西域,逾蔥嶺,出大宛、康居,三十六國始通。 路博德、楊仆等平南越,置南海、秦置。蒼梧、鬱林、故秦桂林郡。合浦、交趾、九真、日南、故秦象郡。珠崖、宣帝時廢。儋耳、昭帝廢入珠崖。九郡,又分長沙,置零陵郡。楊仆、韓說伐閩越,降之,遂徙東甌、閩越民於江淮,空其地。 唐蒙、司馬相如使西南夷,諷諭之,郭昌、衛平等繼平之,夜郎王、滇王先後入朝,置牂牁、舊夜郎。越嶲、舊邛都。沈黎、舊莋都,後廢入蜀。文山、文後作汶,舊冉,宣帝時入蜀。武都、舊白馬。益州、舊滇地。六郡,又置犍為郡。始通夜郎時置。 初,東夷降,置蒼海郡,尋廢。楊仆、荀彘伐朝鮮,置樂浪、治朝鮮,今平壤。臨屯、治東暆,昭帝廢入樂浪。玄菟、治沃沮,昭帝時徙高句麗地。真蕃、治霅,昭帝時廢入玄菟。四郡。 開邊之業既成,乃建十三部置刺史,統郡國。 司隸,古雍州。治河南。冀州,治常山國高邑。洛陽東北千里。幽州,治廣陽郡薊。洛陽東北二千里。并州,治太原郡晉陽。洛陽北,里數闕。兗州,治山陽郡昌邑。洛陽東八百二十里。徐州,治東海郡郯。洛陽東千五百里。荊州,治武陵郡漢壽。洛陽南二千里。豫州,治沛國譙。洛陽東南千二百里。益州,古梁州。治廣漢郡雒。洛陽西三千里。涼州,古雍州。治漢陽郡隴。洛陽西千百里。交趾,治蒼梧郡廣信。洛陽南六千四百十里。〇十三州治所,《漢書》不載,今據《後漢書》。前漢時司隸,蓋治長安。 分內史為左右,遂更京兆尹、右內史。右扶風、同上。馮翊、左內史。分趙國,置平干國。今廣平府,宣帝改廣平。分常山國,置真定國。 今正定府。分東海郡,置泗水國。今淮安府邳州宿遷縣東南。 武帝增置二十人: 右扶風、左馮翊、弘農、陳留、臨淮、後漢明帝改下邳。零陵、犍為、越嶲、益州、牂牁、武都、天水、明帝改漢陽。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安定、西河、朔方、玄菟、樂浪、蒼梧、交趾、合浦、九真、以上郡。平干、真定、泗水。以上國。〇《漢志》曰:「武帝增二十八。」南海、鬱林、日南,即秦置。沈黎、文山、珠崖、儋耳、臨屯、真蕃後皆廢,故不數。 昭帝分隴西,置金城郡。今蘭州府。〇《漢志》曰:「昭帝增一。」烏桓反,擊破之。 宣帝神爵元年,趙充國破西羌,留屯田湟中。湟水左右之地,後漢順帝增置。二年,始置西域都護於烏壘城,距陽關二千七百餘里。督察三十六國。初,西域雖貢獻於漢,實役屬匈奴,至是皆服於漢,號令遐布。尋匈奴亂,五單于爭立,互相屠殺。甘露三年,呼韓邪單于來降,居之漠南,郅支單于西北徙,尋擊斬之,遂定匈奴。 前漢郡國百三,縣邑千三百十四,道三十二,侯國二百四十。疆東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一萬三千三百六十八里。戶千二百二十三萬三千六十二,口五千九百五十九萬四千九百七十八。據平帝元始元年所算。 王莽收西羌之地,鮮川。置西海郡,省州為九,省幽、並、交趾、涼為雍,益為梁,並司隸於雍。改易京師及州界郡名,屢變更,民不能記。群盜赤眉等。並起,諸豪割據。 劉玄據長安。公孫述據蜀。隗囂據隴右。王郎據邯鄲。李憲據淮南。張步據琅邪。董憲據東海。竇融據河西。盧芳據安定。 後漢光武帝建武元年,即位於高邑,常山郡。都洛陽。十三年,省縣四百餘,並西京長安。及諸郡,復十三部刺史制。廣平入巨鹿,真定入常山,河間入信都,城陽入琅邪,泗水入廣陵,菑川、高密、膠東入北海,六安入廬江,廣陽入上谷。明帝復廣陽,和帝分樂成,置河間。 自王莽之亂,匈奴略有西域諸國,屢寇邊,莎車獨不屬,遂服五十五國,漸驕橫。車師等十八國懼,請都護,帝不許,諸國復附匈奴。尋匈奴內亂,分為南北,南單于內屬,入居雲中,後徙西河。破北單于,卻地千里,匈奴稍衰。而西羌、烏桓、鮮卑漸強盛,數入寇,馬援、祭彤等擊降之。交趾及武陵蠻反,馬援平之。置護羌校尉,居金城,烏桓校尉,居上谷,督護羌胡。 明帝之時,西南夷哀牢內附,置永昌郡。伐北匈奴,取伊吾盧,今哈密。置屯田。章帝罷之,順帝復置。班超降鄯善、于闐,定疏勒,竇固定車師,置西域都護,後屢有廢興。西域復通,中絕六十五年。和帝之時,復叛。班超降月氏、莎車、龜茲、姑墨諸國,為部護,居龜茲。又平焉耆、尉黎五十餘國,皆內屬。遣使大秦、羅馬。條支,巴勒斯坦。窮西海,皆前世所未至也。超在西域三十餘年,歸後,撫御失方,西域復叛。 安帝之時,先零復起,烏桓、鮮卑、南匈奴、高句麗、夫余等皆叛,連年侵寇,邊郡日蹙。置廣漢、蜀、犍為、張掖、居延、遼東等屬國部尉,徙西域、東夷內屬者,領護之。 順帝置玄菟屯田。分會稽,置吳郡。靈帝分漢陽,置南安郡。獻帝改更,載三國沿革之首。 後漢郡國百五,縣邑道侯國千百八十。戶九百六十九萬八千六百三十,口四千九百十五萬二百二十。據順帝永和五年所算。 第六十八節 涼州諸將之亂 陽殘破,遂移帝幸許,楊奉、韓暹等欲要車駕,曹操擊之,皆散走。數年之間,楊奉、韓暹、李樂、胡才、張濟、郭泛、李傕、張楊,皆為曹操所夷滅。董承、段煨、馬騰、韓暹,皆封列侯,事具別篇。自此權歸曹氏,天子總己,百官備員而� 第六十九節 曹操滅群雄 方董卓之時,天子州牧、太守,各據其郡之財賦、甲兵,自相攻伐,為兼併。蓋其時劉氏必亡之象,已為人所共知,而各為自立之計。其魄力較大,見於正史者凡十餘。 袁紹,見前。居鄴,今河南臨漳縣。並冀、青、幽、並四州。 曹操,見後。居鄄,今山東濮州。並兗、豫二州。 袁術,字公路,紹弟。居壽春,今安徽壽州。據徐州。 陶謙,字恭祖,丹陽人。居彭城,今江南徐州府。後劉備、呂布迭居下邳。今江蘇邳州。 劉表,字景升,山陽初平人。居襄陽,今湖北荊州府。並荊州。 劉焉,字君郎,江夏竟陵人。居綿竹,今四川德陽縣。並益州。 馬騰、韓遂,見前。居,並涼州。 劉虞,字伯安,東海郯人。居薊,今直隸大興縣。公孫瓚,字伯圭,遼西人。居易,今直隸雄縣。據幽州。 公孫度,字升濟,遼東襄平人。居襄平,今遼陽北。並營州。 孫策,見後。居吳,今江南蘇州府。並揚州、交州。 張魯,字公祺,沛國豐人。居南鄭,今陝西漢中府。據漢中郡。 董卓既亡,漢帝都許,依曹氏,而天下相爭益急,久之乃並為三國。三國者,一魏,二吳,三蜀也。魏之太祖武皇帝,姓曹,名操,字孟德,沛國譙人也,今安徽亳州。桓帝世,曹騰為中常侍、大長秋,封列侯,養子嵩嗣,官至太尉,莫能審其生出本末。嵩生操,操少機警,而任俠放蕩,不治行業,故世人未之奇也,惟橋玄、字公祖,梁國人。何顒見前。異焉。玄謂太祖曰:「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年二十,舉孝廉,累官至東郡太守,不就,稱疾歸鄉里。 董卓何進執政,征操為典軍校尉,進將召外兵,操固爭之,進不聽。及董卓入,變姓名東歸。初平元年,袁紹、韓馥、字文節,潁川人,冀州牧。孔伷、字公緒,陳留人,豫州刺史。劉岱、字公山,東萊牟平人,兗州刺史。王匡、字公節,泰山人,河內太守。張邈、字孟卓,東平壽平人,陳留太守,後降魏。橋瑁、字元偉,梁國睢陽人,東郡太守,旋為劉岱所殺。袁遺、字伯業,紹從兄,山陽太守。鮑信、泰山人,濟北相。同時起兵誅董卓,推紹為盟主,操為奮武將軍。 是時卓屯洛陽,紹屯河內,邈、岱、瑁、遺屯酸棗,術屯南陽,伷屯潁川,馥在鄴。紹等畏卓,莫敢進,操勸其速進,事可立定,紹等不能用,稍相猜忌,互事誅夷。三年,王允誅董卓,關中大亂。黃巾餘眾百餘萬,入兗州,殺劉岱。鮑信等乃迎操為兗州牧,討黃巾,降之,鮑信死焉。 興平元年,操攻陶謙。初,操父嵩,去官還譙,為陶謙所殺,至此攻之。而呂布來襲鄄城,布為傕、泛所敗,東奔。兗州郡縣多失,操乃還。是歲,陶謙死,劉備代之。二年,攻張邈,殺之,兗州復定。 建安元年九月,迎獻帝於洛陽,都許。漢封操司空,行車騎將軍、武平侯。國在今河南鹿邑縣西四十里。而以袁紹為大將軍,封鄴侯。是冬,呂布襲劉備,備來奔。三年十月,攻呂布於下邳,生得布,殺之。時袁術亦死,操遂並徐州。 四年,袁紹既並公孫瓚,兼四州之地,眾十餘萬,進軍攻許,許都大震,操拒之官渡。城名,今河南中牟縣東北。十二月,操遣劉備擊袁術。初,備與董承等謀誅操,至此,備求出。備到下邳,遂叛,操擊之,不克。 五年春正月,董承等謀泄,皆死。操自將征劉備,諸將皆曰:「與公爭天下者,袁紹也。今紹方來,而棄之東,紹乘人後,奈何?」操曰:「夫劉備,人傑也,今不擊,必為後患。紹雖有大志,而見事遲,必不動也。」操擊備,破之,備奔袁紹,操獲其妻子,並備將關羽,羽旋亡歸劉備。紹卒不動。冬十月,與袁紹戰於官渡,大破之。 七年,紹發病,嘔血死,子尚代。九年春三月,擊袁尚,大破之,操遂並青、冀、幽、並四州,袁氏餘眾奔烏桓。十二年,逐烏桓,定遼東地。 十三年,漢罷三公官,以操為丞相。秋八月,劉表卒,操擊荊州,表子劉琮降。時劉備在荊州,及琮降,奔夏口。今湖北漢陽府。十二月,操自江陵窮追擊備,備與操戰於赤壁,曹操大敗,僅以身免。由是操之勢力,不能復至南方,而三國之勢遂定。 劉備吾儔之嘆,其有自知之明乎!操曾嘆曰:「劉備吾儔也,但見事稍遲耳。」 第七十節 劉備孫權拒曹操 劉備,字玄德,涿郡涿縣人也,漢景帝子中山靖王勝之後。勝子貞,元狩中,封涿縣陸亭侯,坐酎金失侯,因家焉。備祖雄,父弘,皆嘗仕州郡。備少孤,與母販履織席為業,年十五,母使行學,事九江太守盧植,同宗劉元起常資助之。備不甚樂讀書,少言語,善下人,喜怒不形於色,好交結豪俠,年少爭附之。中山大賈張世平、蘇雙等,貲累千金,販馬周旋於涿,見而異之,乃多與之金財,備由是得用合徒眾。 靈帝末,黃巾起,州郡各舉義兵,備討賊有功,除聞喜尉,今山西聞喜縣。以忤上官,尋棄官亡命。頃之,公孫瓚舉以為別部司馬。從田楷,青州刺史。復去楷仕陶謙,徐州牧。謙病篤,顧州人曰:「非劉備,不能安此州也。」眾以為然。 建安元年,備領徐州牧,曹操表備為鎮東將軍,封宜城侯。國在今湖北宜城縣南。尋為呂布所襲,奔曹操,操厚遇之,使為豫州牧。從操攻布,禽斬之,操表備為左將軍,禮之愈重,出則同輿,坐則同席。操嘗從容謂備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孤耳。」備與董承謀誅操,事發,備時在下邳,遂叛曹氏。 五年,曹操自將擊之,備敗奔袁紹。紹父子傾心敬重,備度紹無成,乃說紹,南使荊州,因勸劉表乘袁、曹相持,以襲許,表不能用。及操滅袁氏,南征表,劉琮以荊州降。時備屯樊,今湖北樊口。諸葛亮,字孔明,琅邪人。勸備襲荊州,備不許,駐馬呼琮,琮懼不能起,乃臨表墓,流涕而去,荊州人士皆歸之。到襄陽,曹操追之急,一日一夜,行三百里,不能得。 備乃使諸葛亮於孫權,以同拒曹操。權字仲謀,吳郡富春人也。父堅,字文台。仕漢為長沙太守,封烏程侯。今浙江烏程縣。後因擊劉表,為表所射殺。子策,字伯符。年尚少,與周瑜,字公瑾,廬江舒人。收合江浙士大夫,徙曲阿,今江南丹陽縣。袁術奇之,以堅部曲還策,策因之,略定江南地。建安五年,曹操與袁紹相拒於官渡,策陰欲襲許迎漢帝,會為人所刺殺。策死,權乃代領其眾。赤壁之戰,權立之第八年也。 初,魯肅,字子敬,臨淮東城人。聞劉表卒,言於孫權曰:「荊州與國鄰接,江山險固,沃野萬里,士民殷富,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也。今劉表新亡,二子不協,軍中諸將,各有彼此。劉備天下梟雄,與操有隙,寄寓於表,表惡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備與彼協心,上下齊同,則宜撫安,與結盟好。如有離違,宜別圖之,以濟大事。肅請得奉命,吊表二子,並慰勞其軍中用事者,及說備使撫表眾,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備必喜而從命。如其克諧,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為操所先。」權即遣肅,行到夏口,聞操已向荊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琮已降。備南走,肅徑迎之,與備會於當陽長坂。 肅宣權旨,論天下事勢,致殷勤之意,且問備曰:「豫州今欲何至?」備曰:「與蒼梧太守吳臣有舊,欲往投之。」肅曰:「孫討虜時權為討虜將軍。聰明仁惠,敬賢禮士,江表英豪,咸歸附之,已據有六郡,兵精糧多,足以立事。今為君計,莫若遣腹心,自結於東,以共濟世業。而欲投吳臣,臣是凡人,偏在遠郡,行將為人所並,豈足托乎?」備甚悅。肅又謂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亂江東,為孫權長史。備用肅計,進駐鄂縣之樊口。 曹操自江陵將順江東下。諸葛亮謂劉備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遂與魯肅,俱詣孫權。亮見權於柴桑,今江西德化縣西南九十里。說權曰:「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江東,劉豫州收眾漢南,與曹操共爭天下。今操芟夷大難,略已平矣,遂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願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眾,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將軍外托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苟如君計,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橫,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蓋世,眾士慕仰,若水之歸海,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得復為之下乎?」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眾,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坂,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眾,遠來疲敝,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荊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悅,與其群下謀之。 是時,曹操遺權書曰:「近者奉辭伐罪,旌麾南指,劉琮束手。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權以示臣下,莫不響震失色。長史張昭,字子布,彭城人。曰:「曹公豺虎也,挾天子以征四方,動以朝廷為辭。今日拒之,事更不順,且將軍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得荊州,奄有其地,劉表治水軍,蒙沖鬥艦,乃以千數,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陸俱下,此為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而勢力眾寡,又不可論。愚謂大計,不如迎之。」魯肅獨不言,權起更衣,肅追於宇下。權知其意,執肅手曰:「卿欲何言?」肅曰:「向察眾人之議,專欲誤將軍,不足與圖大事。今肅可迎操耳,如將軍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肅迎操,操當以肅付還鄉黨,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曹從事,下曹從事,諸曹從事之最下者。乘犢車,從吏卒,交遊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迎操,欲安所歸乎?願早定大計,莫用眾人之議也。」權嘆息曰:「諸人持議,甚失孤望。今卿廓開大計,正與孤同。」 時周瑜受使至番陽,肅勸權召瑜還。瑜至,謂權曰:「操雖託名漢相,其實漢賊也。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里,兵精足用,英雄樂業,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耶?請為將軍籌之。今北土未平,馬超、韓遂尚在關西,為操後患;而操舍鞍馬,仗舟楫,與吳、越爭衡;今又盛寒,馬無藁草,驅中國士眾,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數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禽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駐夏口,保為將軍破之。」權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奏案,曰:「諸將吏敢復有言當迎操者,與此案同。」乃罷會。 是夜,瑜復見權曰:「諸人徒見操書言水步八十萬,而各恐懾,不復料其虛實,便開此議,甚無謂也。今以實校之,彼所將中國人,不過十五六萬,且已久疲。所得表眾,亦極七八萬耳,尚懷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眾,眾數雖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萬,自足制之,願將軍勿慮。」權撫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文表諸人,秦松字文表。各顧妻子,挾持私慮,深失所望。獨卿與子敬與孤同耳,此天以卿二 人贊孤也。五萬兵難卒合,已選三萬人,船糧戰具俱辦。卿與子敬、程公,程公,程普也,時江東諸將,普年最長,人皆呼程公。普字德謀,右北平土垠人。便在前發,孤當續發,人眾多載資糧,為卿後援。卿能辨之者誠決,邂逅不如意,便還就孤,就當與孟德決之。」遂以周瑜、程普為左右督,將兵與備併力逆操,以魯肅為贊軍校尉,助畫方略。 劉備在樊口,日遣邏吏於水次,候望權軍。吏望見瑜船,馳往白備,備遣人慰勞之。瑜曰:「有軍任,不可得委署,倘能屈威,誠副其所望。」備乃乘單舸往見瑜,曰:「今拒曹公,深為得計,戰卒有幾?」瑜曰:「三萬人。」備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觀瑜破之。」備欲呼魯肅等共會語,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見子敬,可別過之。」備深愧喜。 進與操遇於赤壁。《水經注》:「江水自沙羡而東,右徑赤壁山北。」《郡縣誌》:「赤壁山在蒲圻西百三十里,北岸烏林與赤壁相對,即周瑜用黃蓋策,焚曹公舡處。」杜佑曰:「赤壁在鄂州蒲圻縣。」《武昌志》曰:「曹操自江陵追劉備至巴丘,遂至赤壁,遇周瑜兵,大敗,取華容道歸。」赤壁山,在今嘉魚縣,對江北之烏林。巴丘,今巴陵。華容,今石首也。黃州赤壁,非是。今之華容縣,則晉之安南縣也。 時操軍眾,已有疾疫,初一交戰,操軍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字公覆,零陵泉陵人。「今寇眾我寡,難與持久,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取蒙沖鬥艦十艘,載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備走舸繫於其尾。先以書遺操,詐雲欲降。時東南風急,蓋以十艦最著前,中江舉帆,余船以次俱進。操軍吏士,皆出營立觀,指言蓋降。去北軍二里余,同時發火,火烈風猛,船往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營落。頃之,煙焰張天,人馬燒溺死者甚眾。 瑜等率輕銳繼其後,雷鼓大震,北軍大壞,操引軍從華容道步走,華容縣,屬南郡。遇泥濘道不通,天又大風,悉使羸兵負草填之,騎乃得過,羸兵為人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眾。劉備、周瑜,水陸並進,追操至南郡。時操軍兼以飢疫,死者大半,操乃留征南將軍曹仁、字子孝,操從弟。橫野將軍徐晃、字公明,河東楊人。守江陵,折衝將軍樂進、字文謙,陽平衛國人。守襄陽,引軍北還。瑜乃渡江,屯北岸,與仁相拒。 十二月,孫權自將圍合肥,今安徽合肥縣。使張昭攻九江之當塗,今安徽當塗縣。不克。於是劉備遂取荊州。 第七十一節 司馬懿盜魏政 赤壁戰後,操殺馬騰,並涼州。三分之局定,操圖篡之謀遂急。建安十八年,自立為魏公,受九錫。二十一年,自進為魏王。二十五年春正月卒,年六十六。子丕立,母卞後也,是為文帝,字子桓。改建安二十五年為延康元年,是年篡漢,改元黃初元年,以漢帝為山陽公,尊操為武帝。在位七年崩,黃初七年。年四十。 子叡立,字元仲。母甄皇后也,是為明帝,在位十二年崩,合太和六年,青龍四年,景初二年。年三十六。無子,養子齊王芳立,字蘭卿。以曹爽與司馬懿輔政。 正始九年,司馬懿殺大將軍曹爽,遂盜大權。初時,大將軍爽,字昭伯,父真,字子丹,武帝族子。兄弟,數俱出遊,司農桓范沛國人。謂曰:「總萬機,典禁兵,不宜並出,若有閉城門,誰復內入者?」爽曰:「誰敢爾耶?」 初,司馬懿屢主重兵,威望漸重,有逼曹氏之志,曹爽欲圖之。正始九年冬,河南尹李勝,出為荊州刺史,出辭太傅懿。懿令兩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進粥,懿不持杯而飲,粥皆流出,沾胸。勝曰:「眾情謂明公舊風發動,何意尊體乃爾?」懿使聲氣才屬,說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當屈并州,并州近胡,好為之備,恐不復相見,以子師、昭兄弟為托。勝曰:「當還忝本州,非并州。」懿乃錯亂其辭曰:「君方到并州。」勝復曰:「當忝荊州。」懿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還為本州,盛德壯烈,好建功勳。」勝退,告爽曰:「司馬公尸居餘氣,形神已離,不足慮矣。」他日又向爽等垂泣曰:「太傅病不可復濟,令人愴然。」故爽等不復設備。 而懿陰與其子中護軍師,散騎常侍昭,謀殺曹爽。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帝謁高平陵,大將軍爽與弟中領軍羲,武衛將軍訓,散騎常侍彥,皆從。太傅懿以皇太后令,閉諸城門,勒兵據武庫,授兵,出屯洛水浮橋,召司徒高柔,字文惠,陳留圉人。假節行大將軍事,據爽營。太僕王觀字偉台,東郡廩丘人。行中領軍事,據羲營。 因奏爽罪惡於帝曰:「臣昔從遼東還,先帝詔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後事為念。臣言太祖高祖,亦屬臣,以後事。此自陛下所見,無所憂苦,萬一有不如意,臣當以死奉明詔。今大將軍爽,背棄顧命,敗亂國典,內則僭擬,外則專權,破壞諸營,盡據禁兵,群官要職,皆置所親,殿中宿衛,易以私人,根據盤亘,縱恣日甚。又以黃門張當為都監,伺察至尊,離間二宮,傷害骨肉,天下洶洶,人懷危懼。陛下便為寄坐,豈得久安?此非先帝詔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雖朽邁,敢忘往言!太尉臣濟字子通,楚國平阿人。等皆以爽為有無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衛,奏永寧宮,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輒敕主者,及黃門令,罷爽、羲、訓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事。臣輒力疾將兵,屯洛水浮橋,伺察非常。」 爽得懿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為,留車駕宿伊水南,伐木為鹿角,發屯田兵數千人以為衛。懿使人說爽,宜早自歸罪,又使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謂爽惟免官而已,以洛水為誓。 初,爽以司農桓范,鄉里老宿,於九卿中特禮之,然不甚親也。及懿起兵,以太后令召范,欲使行中領軍。范欲應命,其子止之,曰:「車駕在外,不如南出。」范乃出,至平昌城門,城門已閉,門候司蕃,故范舉吏也,范舉手中版示之,矯曰:「有詔召我,卿促開門。」蕃欲求見詔書,范呵之曰:「卿非我故吏耶,何以敢爾?」乃開之。范出城,顧謂蕃曰:「太傅圖逆,卿從我去。」蕃徒行不能及,遂避側。 懿謂蔣濟曰:「智囊往矣。」濟曰:「范則智矣,然駑馬戀棧豆,爽必不能用也。」范至,勸爽兄弟以天子詣許昌,發四方兵以自輔,爽疑未決。范謂羲曰:「此事昭然,卿用讀書何為邪!於今日卿等門戶,求貧賤復可得乎?且匹夫質一人,尚欲望活,卿與天子相隨,令於天下,誰敢不應也?」俱不言。范又謂羲曰:「卿別營近在闕南,洛陽典農治典農中郎將屯兵。在城外,呼召如意。今詣許昌,不過中宿,許昌別庫,足相被假。所憂當在穀食,而大司農印章在我身。」羲兄弟默然,不從。 自甲夜至五鼓,爽乃投刀於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范哭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 耳。何圖今日坐汝等族滅也!」爽乃通懿奏事,白帝下詔,免己官,奉帝還宮,爽兄弟歸家。 懿發洛陽更卒圍守之,四角作高樓,令人在樓上,察視爽兄弟舉動。爽挾彈到後園中,樓上便唱言:「故大將軍東南行。」爽愁悶,不知為計。戊戌,有司奏黃門張當,私以所擇才人與爽,疑有奸,收當付廷尉考實。辭云:爽與尚書何晏、鄧颺、丁謐,司隸校尉畢軌,荊州刺史李勝等,陰謀反逆,須三月中發。於是收爽、羲、訓、晏、颺、謐、軌、勝,並桓范,皆下獄,劾以大逆不道,與張當俱夷三族,自此魏政出司馬氏。 司馬懿既殺曹爽,改元嘉平,嘉平三年,司馬懿卒,是為宣王。司馬師輔政,是為景王。六年,帝為師所廢,在位十五年,合正始九年,嘉平六年。年二十三。 文帝曾孫高貴鄉公髦字彥士。立。正元二年,司馬師卒,弟馬司昭輔政,是謂文王。甘露五年,高貴鄉公欲誅昭,為昭所弒,在位七年,合正元二年,甘露五年。年二十。 昭立武帝孫陳留王奐。字景明。景元元年,司馬昭位相國,封晉公,加九錫。四年,鍾會、鄧艾等滅蜀。咸熙元年,晉公進爵晉王。二年,司馬昭卒,子炎立,是為晉武帝。是年十二月篡魏,以奐為陳留王,奐在位六年,合景元四年,咸熙二年。年二十,魏亡。 第七十二節 吳蜀建國始末 蜀先主劉備,既大破曹操於赤壁下,遂有荊州地。十九年,破劉璋,據蜀,並益州。二十五年,魏文帝篡漢,傳聞獻帝見害,先主乃自立為皇帝,是為昭烈皇帝,以諸葛亮為丞相,改元章武。章武元年,吳入荊州,殺關羽。先主自將伐吳,大敗,二年崩,在位三年,章武三年崩。年六十三。子禪立,母麋皇后也。建興十二年,丞相諸葛亮卒。延熙十二年,魏司馬懿誅曹爽。景耀六年,魏師入蜀,帝降於魏,蜀亡。禪在位四十一年。合建興十五年,延熙二十年,景耀六年。魏封禪為安樂公,至晉泰始七年,卒於洛陽,年未詳。孫權既敗曹操,建安二十三年,與操和,操表權為驃騎將軍,假節,領荊州牧,封南昌侯。今江西南昌府。二十五年,魏代漢,魏帝以權為大將軍,使持節督交州,領荊州牧事,封吳王,加九錫。權雖外託事魏,而誠心不款,遂改黃初二年為黃武元年,然猶與魏文相往來,逾年始絕。黃龍元年,權自立為皇帝,國號吳,是為吳大帝,在位二十八年崩,合黃武七年,黃龍三年,嘉禾六年,赤烏十三年,太元二年。壽七十一。少子亮即位,字子明。母全皇后也,在位七年崩,合□□二年,五鳳二年,太平三年。為孫所廢,年十六。孫迎權子休字子烈。立之,是為景皇帝。永安元年,誅。在位七年薨,永安七年薨。年三十。無子,權孫晧字元宗,父和。立。甘露元年,晉篡魏。天紀四年,晉師大至,晧降於晉,吳亡。晧在位十三年。合元興一年,甘露一年,寶鼎三年,鳳凰三年,天璽一年,天紀四年。晉封晧為歸命侯,至晉太康五年,卒於洛陽,年四十二。 第七十三節 三國末社會之變遷上 循夫優勝劣敗之理,服從強權,遂為世界之公例,威力所及,舉世風靡,弱肉強食,視為公義。於是有具智、仁、勇者出,發明一種反抗強權之學說,以扶弱而抑強,此宗教之所以興,而人之所以異於禽獸也。佛教、基督教,基督教見下第二章。均以出世為宗,故其反抗者在天演。神州孔、墨,皆詳世法,故其教中,均有捨身救世之一端。雖儒、俠道違,有如水火,而此一端,不能異也。顧其為道必為秉強權者之所深惡,無不竭力以磨滅之。歷周、秦至魏、晉,垂及千年,上之與下,一勝一負,有如回瀾,至司馬氏而後磨滅殆盡,至於今不復振。其興亡之故,中國社會至大之原因也。今特略舉歷史中蛛絲馬跡之證,以告學者。案韓非書《顯學》,儒分為八,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漆雕之議,不色撓,不目逃,行曲則違於臧獲,行直則怒於諸侯。《孟子》所引北宮黝,必漆雕氏之儒也。莊周書《天下》,墨子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以裘褐為農,以跂履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淮南王書,稱墨子服役者即弟子。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然則孔、墨兩家,皆明此義,特儒家非專宗此義,而墨家則標此為職志耳。而世主待儒、墨之軒輊,亦即因此。戰國之世,此風彌盛,然亦不必皆出於孔、墨,司馬遷字子長,龍門人,漢武時為太史令,著《史記》百三十卷,為中國史學之宗。《史記》,特立《刺客列傳》,凡五人。首曹沫,魯人也,為魯劫齊桓公,使歸魯侵地。專諸,吳堂邑人也,為闔閭刺王僚,王僚死,專諸亦死。豫讓,晉人也,事智伯,趙襄子滅智伯,漆其頭以為飲器;豫讓謀刺趙襄子,屢不成,乃漆身為厲,吞炭為啞,使形狀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曰:「汝非豫讓耶?」曰:「我是也。」其友為泣,曰:「以子之才,委質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為所欲,顧不易耶?何必殘身苦形,欲以求報,不亦難乎?」豫讓曰:「既已委質臣事人,而求殺之,是懷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為者,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以事其君者也。」既去,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於所當過之橋下,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此必是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也。於是襄子乃數豫讓曰:「子不嘗仕范、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為報仇,而反委質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獨何以為之報仇之深也?」豫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至於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襄子喟然嘆息而泣曰:「嗟呼!豫子,子之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為計,寡人不復釋子。」使兵圍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義,前者君已寬赦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固伏誅,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仇之意,則雖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子大義之,乃使使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而擊之,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遂伏劍而死。聶政,軹深井裡人也,在漢河內郡軹縣。為嚴仲子刺韓相俠累,因自皮面,決眼,自屠出腸,不欲累人。久之,政姊榮,伏屍哭之,曰:「是軹深井裡所謂聶政者也。」遂死政之旁。荊軻,衛人也,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築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燕之處士田光先生知之,薦荊軻於燕太子丹,為刺秦王,光遂自剄而死,以明不泄謀。荊軻將入秦,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羽聲,慷慨,士皆瞋目,發盡上指冠。荊軻擊秦王不中而死,高漸離變名姓,為人庸保。既而秦皇帝得之,惜其善擊築,重赦之,乃矐其目,使擊築,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築中,舉築撲秦皇帝,亦死。其中惟專諸、聶政,所為者系一人之恩怨,識者譏之。然世遠年湮,其有無國家之關係,不可知也。觀闔閭即位而吳霸,則專諸之倫,未始非知王僚之不足有為,而殺身以立闔閭也。嚴仲子之仇,《史記》不詳,然觀聶政之待母與姊及其友,漢以後之士大夫,有愧色矣。若豫讓、荊軻、田光、高漸離,則明明有家國存亡之感,日暮途遠,僥倖萬一,勝於坐斃而已,志士仁人最後之用心也。漆身吞炭之行,白衣祖道之歌,百世之下讀之,猶使人肅然興起,事雖不成,其有益於社會亦巨矣,此司馬遷所以為諸人立一專傳之義也。然其人自與孔、墨不相附,固非宗教中人也。 第七十四節 三國末社會之變遷下 司馬遷又特立《遊俠列傳》,觀其敘云:前略。「季次、原憲,閭巷人也,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義不苟合當世,當世亦笑之。故季次、原憲,終身空室蓬戶,褐衣,疏食不厭,死而已四百餘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云云。此段言孔、墨皆有俠,而此所謂俠者,則非孔、墨中人,不引《墨子》者,司馬遷惡言墨也(中略)。又曰:「誠使鄉曲之俠,與季次、原憲,比權量力,效功於當世,不同日而論矣。要以功見言信,俠客之義,又曷可少哉?古布衣之俠,靡得而聞已。近世延陵、孟嘗、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親屬,藉於有士,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者矣。此如順風而呼,聲非加疾,其勢激也。至如閭巷之俠,修行砥名,聲施於天下,莫不稱賢,是為難耳。然儒、墨皆排擯不載,自秦以前,匹夫之俠,湮滅不見,余甚恨之」云云。此段言孔、墨之外之俠,有有藉者、無藉者二類,而本傳則言無藉者(後略)。其傳中人,首魯朱家。朱家者,與高祖同時,魯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俠聞。所藏活豪士以百數,其餘庸人,不可勝言。然終不伐其能,歆其德,諸所嘗施,唯恐見之。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家無餘財,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過牛,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陰脫季布將軍之厄,及布尊貴,終身不見也。自關以東,莫不延頸願交焉。楚田仲以俠聞,喜劍,父事朱家,自以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陽有劇孟,周人,周人以商賈為資,而劇孟以任俠顯諸侯。吳楚反時,條侯為太尉,乘傳車,將至河南,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無能為已矣。」劇孟行大類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戲。劇孟母死,自遠方送喪者千乘,及劇孟死,家無餘十金之財。而符離人王孟,亦以俠稱江淮之間。是時濟南氏,陳周庸,亦以豪聞。景帝聞之,使使盡誅此屬。其後代諸白,梁韓無辟,陽翟薛況,陝韓孺,紛紛復出焉。郭解,軹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許負外孫也。解父以任俠,孝文時誅死。解為人短小精悍,不飲酒,少時陰賊,慨不快意,身所殺甚眾,以軀借交報仇,藏命作奸,剽攻不休,及鑄錢掘冢,不可勝數。適有天幸,窘急常得脫,若遇赦。及解年長,更折節為儉,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為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陰賊著於心,卒發於睚眥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輒為報仇,不使知也。中略。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貧,不中貲,吏恐,不敢不徙。衛將軍為言郭解家貧,不中徙。上曰:「布衣權至使將軍為言,此其家不貧。」解家遂徙,諸公送者出千餘萬,未幾滅族。自是之後,為俠者極眾,無足數者。然關中長安樊仲子,槐里趙王孫,長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魯公孺,臨淮兒長卿,東陽田君孺,雖為俠而逡逡有退讓君子之風。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諸杜,南道仇景,東道趙他羽公子,南陽趙調之徒,此盜跖居民間者耳,曷足道哉云云。觀史公二傳之文,知遊俠之與刺客異者,刺客感於一時一事而起,其人之生平,不必以此為宗旨也。而遊俠則生平宗旨有定,專以抵抗專制之威為義務。以故專制者亦愈忌之,甚於刺客,歷景、武兩朝,所以摧滅遊俠者無勿至,而遊俠遂終至絕滅。此其中有天演之理存焉,蓋刺客、遊俠者,最不適於大一統之物也。然人心欲平其所不平之感,終不能亡,不過加以宗教之力,其質性變化,遂覺純粹光明,一改其慘磔之故,其天性則一也。案刺客、遊俠至漢武之後,其風遂微。王莽之興,天下靡然從風,為莽頌德者,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西漢之末之風俗,可想見矣。光武中興,知廉恥道喪,不可為國,故首禮嚴光,一名遵,字子陵,會稽餘姚人也。以為天下勸。東漢一代,梁鴻、字伯鸞,扶風平陵人,與妻孟光隱於吳,為人賃春。高鳳、字文通,南陽葉人,隱身漁釣。臺佟、字孝威,魏郡鄴人。韓康、字伯休,一名恬休,京兆霸陵人,嘗賣藥長安市。矯慎、字仲彥,隱於罝兔。戴良、字叔鸞,汝南慎陽人,隱江夏山中。法真、字高卿,扶風酈人。龐公南郡襄陽人,登鹿門山採藥不反。之徒,遠引孤騫,亭亭物表,中國立國六千年,其人格無如東漢之高者。風俗既優,故其不仕者,既不仕王侯,高尚其志,而其仕者,亦危言深論,不隱豪強。《黨錮列傳》中,劉淑、字仲承,河間樂成人。李膺、字元禮,潁川襄城人,士被其容接者,謂之登龍門。杜密、字周甫,潁川陽城人,與李膺齊名,時人稱李杜。劉祐、字伯祖,中山安國人。魏朗、字少英,會稽上虞人。夏馥、字子治,陳留圉人。宗慈、字孝初,南陽安眾人。巴肅、字恭祖,渤海高城人。范滂、字孟博,汝南征羌人。尹勛、字伯元,河南鞏人。蔡衍、字孟喜,汝南項人。羊陟、字嗣祖,泰山樑父人。張儉、字元節,山陽高平人。儉亡命,望門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終得出塞。岑晊、字公孝,南陽棘陽人。陳翔、字子麟,汝南邵陵人。孔昱、字元世,魯國魯人。范康、字仲真,渤海重合人。檀敷、字文有,山陽瑕丘人。劉儒、字叔林,東郡陽平人。賈彪,字偉節,潁川定陵人。其道與逸民相表里。然此僅有姓名可見者而已,其他太學所逮系者千餘人,為客張儉破家者數十人,此並節俠之士,惜乎無姓名可見矣,何其盛乎!此蓋直接孔教中至高一派之遺傳,其微旨在補救君權之流弊,而非與君權為敵者也。然而東漢之士大夫,亦有一蔽,其人往往喜比於外戚,而攻宦官,事皆見前。故士族與宦官,積不相能。洎乎魏武,為中常侍曹騰之孫,其家世既與士族為仇,又以篡立,深不利於氣節,故每提唱無賴之風,而摧抑士氣。觀十五年之令,明言廉士不足用,盜嫂受金,皆可明揚仄陋,其用意可知。文帝因之,加以任達,一時侍從之士,王粲、字仲宣,山陽高平人。徐幹、字偉長,北海人。陳琳、字孔璋,廣陵人。阮瑀、字元瑜,陳留人。應瑒、字德璉,汝南人。劉楨、字公幹,東平人。繁歆、字休伯,潁川人。丁儀、丁廙皆沛國人。之倫,皆以文章知名於世。於是六藝隱而老莊興,經師亡而名士出,秦、漢風俗,至此一變。司馬宣王之世,雄猜益甚。阮籍字嗣宗,元瑜之子。以沉淪自晦,倖免一時。其嵇康、字叔夜,譙郡人,著論非司馬氏。何晏、鄧颺、李勝、皆南陽人。丁謐、沛國人。畢軌,東平人。皆蒙顯戮。東漢氣節,蕩然無復存矣。自此以來,直至於唐,未有所易。故綜古今之士類言之,亦可分為三期。由三代至三國之初,經師時代也。經師者,法古守禮,而其蔽也誣。由三國至唐,名士時代也。名士者,俶儻不羈,而其蔽也疏。由唐至今,舉子時代也。舉子者,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惟應試之知,故其蔽也無恥。此古今社會升降之大原矣。 第七十五節 三國疆域 節錄日本重野安繹《支那疆域沿革略說》 建安元年,曹操迎帝都許,改許昌,今開封府許州。政令皆出其手。操滅呂布,並徐州;袁術死,並淮南;揚州九江郡。置司隸校尉於弘農,以治關中。四年,孫策卒,弟權嗣立,有江東。五年,曹操大敗袁紹,劉備奔荊州。紹尋卒,操攻冀州,平之,袁氏亡,並青、並幽,居鄴。十三年,伐荊州,劉琮降。劉備與孫權共破操於赤壁,分荊州,南郡、零陵、武陵、長沙四郡屬劉備,江夏、桂陽二郡屬孫權,南陽一郡屬曹操。備居公安,武陵郡孱陵,備改名,今屬荊州府。權定交州,八年,改交址為交州。都秣稜,本金陵。改名建業。 十八年,曹操廢司隸,並十三州為九州。 青、兗、豫、並司隸之弘農、河南。徐、荊、並交州。揚、冀、並幽、並二州及司隸之河東、河南、馮翊、扶風。益、雍。興平元年,分涼州之河西四郡置雍州,於是並司隸之京兆及涼州。 操敗馬超,騰子。韓遂於關西,尋定關隴。先是劉璋迎劉備,十九年,備襲璋降之,取益州,都成都。曹操降張魯,取漢中,還為魏王,劉備遂有漢中,稱漢中王。初,吳、蜀定荊州之界,以湘水為界,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屬蜀,長沙、桂陽、江夏以東屬吳。關羽在荊州,圍襄樊,吳襲殺之,取荊州。 獻帝之時,新置郡,凡二十四。 漢安、中平六年,分扶風。永寧、初平元年,分巴郡。永陽、同四年,分漢陽、上郡,後廢。新平、興平元年,分扶風。西海、同二年置,在居延地,與王莽所置異。陽安、建安二年,分河南。譙、分沛都。城陽、同三年,分琅邪。利城、昌慮、分東海,後共廢。長廣、五年,分東萊。漢寧、同六年,分漢中,後廢。襄陽、同十三年,分南郡以北。南鄉、分南陽西界。西城、分漢中西城地。上庸、分西城,後省。魏太和二年,分新城置,四年復省。景初元年,復分魏興置。西郡、分張掖。陰平、本廣漢屬國,後入蜀。樂陵、分平原。西平、分金城。漢興、分關中。新興、靈帝末,羌胡大擾,定襄、雲中、五原、朔方、上分等五郡,並流徙分散。建安二十年,始集塞下荒地,郡置一縣,合為新興郡。高涼、蓋靈帝末分鬱林置。帶方。公孫度分樂浪置。 曹操薨,子丕受漢禪,都洛陽,與長安、許昌、鄴、譙為五都。改元黃初。二年,劉備即帝位於成都,改元章武。孫權遷都武昌,本鄂,今武昌府江夏縣。明年,建元黃武。元年,蜀章武二年,吳黃武元年。劉備伐吳,敗歸,至永安巴東郡魚復縣,備改白帝為永安,今夔州府。崩。子禪立,改元建興。是歲西域通於魏,置戊己校尉。 六年,蜀建興三年,吳黃武四年。蜀諸葛亮南征,至滇池,定南中四郡。益州、永昌、牂牁、越嶲。明帝太和元年,蜀建興五年,吳黃武六年。亮始伐魏。三年,蜀建興七年,吳黃龍元年。取武都、陰平,連出兵祁山。在今鞏昌府西和縣。是歲,孫權稱帝,遷都建業。孫皓甘露元年,遷武昌,明年復遷建業。六年,蜀建興十年,吳嘉禾元年。魏改封諸侯王,皆以郡為國。魏制,諸侯王皆寄地空名,而無其實,王國各有老兵百餘人,以為守衛,隔絕千里之外,不聽朝聘,為設防輔監國之官,以伺察之,雖有王侯之號,而儕於匹夫,皆思為布衣而不能得。景初元年,蜀建興十五年,吳嘉禾六年。遼東公孫淵自稱燕王,改元紹漢。明年,司馬懿擊平之,以遼東、昌黎、樂浪、玄菟、帶方五郡為平州。後廢,合幽州。元帝景元四年,蜀炎興元年,吳孫休永安六年。司馬昭伐蜀,劉禪降。 魏地有十三州。郡國九十一。〇實得漢十三州之九。 司,黃初元年,改司隸。領六郡,治河南。荊,黃初三年,以江北八郡南陽、襄陽、南鄉、魏興、新城、南郡、江夏、宜都為荊州,江南諸郡零陵、桂陽、武陵長河等為郢州。尋孫權拒命,復郢州為荊州。領八郡,治襄陽。豫,領九郡,初治譙,尋治潁川。青,領五郡,治臨淄。兗,領八郡,治鄄。揚,領三郡,初治合肥,後治壽春。徐,領六郡,治彭城。涼,黃初九年復置。領八郡,治武威。秦,同年置。領六郡,治上邽。正始五年廢。冀,領十三郡,治鄴。幽,黃初元年復置。領十一郡,治薊。並,同上。陘嶺以北棄之。領六郡,治晉陽。雍,領六郡,治長安。 魏新置郡,凡二十一。 新城、建安初,劉表分漢中,置房陵郡。黃初元年,並房陵、上庸、西城,改新城。陽平、黃初二年,分魏郡東部。廣平、分魏郡西部。魏興、建安二十四年,劉備分漢中,置西城郡。明年,曹丕改魏興。平昌、黃初三年,分城陽。范陽、本涿郡。燕、本廣陽。昌黎、改遼東屬國。弋陽、分汝南。安豐、分廬江。朝歌、分河內。京兆、本京兆尹。馮翊、本左馮翊。扶風、本右扶風。廣魏、本永陽。淮南、建安初,袁術改九江,魏因之。義陽、景初元年,分南陽。錫、太和二年,分新城。景初元年,省入魏興。汝陰、分沛國,後廢。東莞、正始初,分琅邪。平陽。正始八年,分河東。 蜀地有三州。郡國二十二。〇實得漢十三州之一。 益,領十二郡,治成都。梁,分益置之。領十郡,治漢中。涼,分武都、陰平二郡置之。〇交州,以建寧太守遙領。 蜀新置郡,凡十三。 巴西、建安六年,劉璋以永寧為巴東,聞中為巴西,墊江仍為巴郡。 巴東、建安二十一年,劉備分巴郡為固陵郡,章武元年,又為巴東。涪陵、分巴郡。梓潼、建安二十三年,分廣漢。江陽、同五年,劉璋時分犍為。漢嘉、本蜀郡屬國,章武元年改。朱提、本犍為屬國,同年改。宕渠、建安中,分巴郡,尋省入巴西。宜都、建安十三年,曹操分南郡、枝江以西為臨江郡,尋敗還。十四年,劉備改宜都,後入吳。建寧、建興二年,改益州郡。雲南、同年,分建寧、永昌。興古、同年,分建寧、牂牁。東廣漢。同年,分廣漢,蜀滅廢。 吳地有五州。郡國四十三。〇實得漢十三州之三。 揚,領十三郡,治建業。荊,領十四郡,治南郡。郢,領郡未詳。治江夏。交,黃武五年置。領七郡,治龍編。今安南東都。廣,同上。分交州,俄復歸。永安七年,復置。領七郡。治番禺。 吳新置郡,凡三十。 廬陵、孫策分豫章。新都、建安十三年,分丹陽。鄱陽、同十五年,分豫章。武昌、同二十五年,分江夏。蘄春、同十二年,分江夏。晉入西陽。臨賀、分蒼梧。高興、分高涼。合浦北部、永安六年置,治寧浦。東安、黃武五年,分丹陽、吳、會稽,尋廢。彭澤、建安十四年,分豫章、廬江。珠官、本合浦,尋廢。珠崖、赤烏五年,復置。吳滅,省入合浦。湘東、太平二年,分長河東部。衡陽、長沙西部。臨海、甘露元年,分零陵南部。始興、分桂陽南部。東陽、寶鼎元年,分會稽。吳興、分吳、丹陽。邵陵、分零陵北部。安成、同二年,分豫章、廬陵。新昌、建衡三年,分交址。或曰本名新興,晉太康三年,改新昌。武平、同上。九德、分九真。桂林、鳳凰三年,分鬱林。黔陽。分武陵。 匈奴,單于於扶羅入居平陽,久住塞內,與編戶大同,而不輸貢賦。弟呼廚泉嗣,建安二十一年,入朝於鄴,曹操留之,使右賢王去卑監國。單于給錢穀如列侯,分其眾為左、右、前、後、中五部,左部居太原范氏,右部居祁,南部居蒲子,北部居新興,中部居太陵,各立貴人為帥,選漢人為司馬監督之,帥皆稱劉氏。 烏桓,有遼西、遼東屬國,上谷、右北平四部。遼西大人丘居力最強,靈帝末,中山太守張純反,依丘居力,自稱彌天安定王,劉虞平之。丘居力從子蹋頓代立,有武略,助袁紹擊公孫瓚,破之。建安十一年,曹操征之,破之柳城,斬蹋頓,平四部。烏桓校尉閻柔統遺落,徙居中國,率與征伐,由是烏桓為天下名騎。二十三年,代郡上谷烏桓叛,曹操子彰擊,大破之。 鮮卑。建安中,曹彰伐烏桓,鮮卑大人軻比能觀望強弱,烏桓敗,乃請服。軻比能勇健廉平,能威制諸部,最為強盛,部落近塞,中國人多亡叛歸之,數為邊寇,幽、並苦之。青龍元年,殺步度根,入寇并州,與魏軍戰於樓煩,雁門郡。破之。三年,幽州刺史王雄殺之,種落離散,邊陲稍安。初,建安中,定襄、雲中故縣,棄之荒外。甘露三年,索頭部大人拓跋力微,徙居定襄之盛樂。力微之先,世居北荒,可汗毛始強大,統國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後五世至推寅,南遷大澤。又七世至鄰,使其兄弟及族人分統部眾,為十族。子詰汾又南遷,始居匈奴故地。子力微部眾浸盛,諸部皆畏服之。 高句麗。在遼東之東千里,南與朝鮮、貊,東與沃沮,北與夫余接,方可二千里,戶三萬,多大山深谷,人隨為居,少田業力作。相傳為夫余別種,有涓奴、絕奴、順奴、灌奴、桂婁五族。漢武帝滅朝鮮,以高句麗為縣。光武建武八年,朝貢,始稱王,後屢寇遼東。建安中,王伊夷模時,公孫康擊破其國,焚燒邑落,伊夷模更作新國。子位宮立,有勇力,善獵射,數為侵叛。正始七年,幽州刺史毌丘儉擊破之,遂屠丸都,在鴨綠江上流。位宮奔買溝。北沃沮地。玄菟太守王頎追過沃沮千餘里,至肅慎南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