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史 · 第一章 傳疑時代(太古三代)

夏曾佑 《中國古代史》
第一節 世界之初 人類之生,決不能謂其無所始。然言其所始,說各不同,大約分為兩派。古言人類之始者,為宗教家;今言人類之始者,為生物學家。宗教家者,隨其教而異,各以其本群最古之書為憑。世界各古國,如埃及(Egypt)、巴比倫(Babylon)、印度(India)、希伯來(Hebrew)等,各自有書,詳天地剖判之形,元祖降生之事,其說尚在,為當世學者所知。而我神州,亦其一也。顧各國所說,無一同者。昔之學人,篤於宗教,每多入主出奴之意,今幸稍衰,但用以考古而已。至於生物學家者,創於此百年以內,最著者英人達爾文(Darwin)之種源論(Origin of Species)。其說本於考察當世之生物,與地層之化石,條分縷析,觀其會通,而得物與物相嬗之故。由古之說,則人之生為神造;由今之說,則人之生為天演,其學如水火之不相容。此二說者,若欲窮其指歸,則自有專門之學在,非本篇所暇及。本篇所以首及此者,因討論歷史,幾無事不與宗教相涉,古史尤甚,故先舉此以告學者,庶幾有所別擇焉。 第二節 地之各洲人之各種 大地之陸,分為五洲。吾人所居,曰亞細亞洲(Asia);其西曰歐羅巴洲(Europe);其西南曰亞非利加洲(Africa);再西曰南北亞美利加洲(South and North America);亞洲之東南曰澳大利亞洲(Australia)。是為五大洲,其名皆歐羅巴人所命也。其居此五洲之種族,居亞洲者,曰蒙古利亞種(Mongolians);居亞洲之南及各島中者,曰馬來種(Malays);居歐羅巴洲者,曰高加索種(Caucasians);居非洲者,曰內革羅種(Negroes);居美洲者,曰印第安種(Indians)。是謂五種,其名亦皆歐羅巴人所命也。因與此五洲、五種相交涉,而有信史可傳者,始於歐羅巴人,故泰東之言洲名與種名者,不得不用其所立之名也。此諸種人,在上古時,大約聚居亞細亞西北之高原,其後散之四方,因水土不同,生事各異,久之遂有形貌之殊,文化之別。然其語言文字之中,猶有同者,會而通之,以觀其分合之跡,此今日之新科學也。中國位於亞洲之東,而屬於蒙古利亞族,案亞細亞本亞洲西方之一小地,而蒙古又胡人一分族之名也,殆不足以概中國。歐人云雲,亦以偏概全之例爾。此族之史,為吾人本國之史,本書所講演者此也。 第三節 中國種族之原 種必有名,而吾族之名,則至難定,今人相率稱曰支那。案支那之稱,出於印度,其義猶邊地也,此與歐人之以蒙古概吾種無異,均不得為定名。至稱曰漢族,則以始通匈奴得名;稱曰唐族,則以始通海道得名,其實皆朝名,非國名也。諸夏之稱,差為近古,然亦朝名,非國名也。惟《左傳》襄公十四年引戎子支駒之言曰:「我諸戎飲食衣服,不與華同。」華非朝名,或者吾族之真名歟!至吾族之所從來,尤無定論。近人言吾族從巴比倫遷來,據下文最近西曆一千八百七十餘年後,法、德、美各國人,數次在巴比倫故墟掘地所發見之證據觀之,則古巴比倫人與歐洲之文化相去近,而與吾族之文化相去遠,恐非同種也。其古事,附錄於後。 巴比倫有二種語,一南一北,南為文言(the pure lan's guage),北為婦人之言(the woman’s language)。西元前六千年之磚文,凡書十二部。紀其國之古事,第一部雲,無始之時,光明與黑暗相戰,於是有大神出其間,名彌羅岱(Merodach)。當此之時,又有一龍底麥得(Tiamat),與神為敵,神以大力磔龍而分之,其首為天,尾為地。第十一部言二大神,一名吉而葛莫斯(Gilgames),一名衣本尼(Eabani)。上帝造衣神,本令其殺吉神,不料二神結為死黨。二神協力殺一惡神,名克母伯(Khumbaba),此惡神本住一奇怪杉樹之下。又殺一神牛,因殺神牛,遂有洪水之禍。後衣神忽死,而吉神又患重病,此病惟一神能醫之,神住死水之外,名西蘇詩羅斯(Xisuthros)。吉神往就醫,從阿剌伯經過一日落之山,此山上本歸一種怪人名蠍人者保護。海邊有樹,以寶石為果。又行四十五日而至死水,死水之中有群島,有一島名福島,於此島望見西神,西神始告以造洪水之故,又以生命樹一枝授之。吉神即攜樹歸巴比倫,於路偶渴,就泉而飲,泉中有一蛇出,竊其生命樹,吉神大哭而無如何也。又大神彌羅岱,以土造人。第一人曰愛特巴(Adapa),偶因釣魚,誤折南風之翼。南風訴之於天,天神愛牛(Anu)召愛特巴而問之。有神名醫(Ea),謂愛特巴曰:「愛牛神處之物,不可飲食。」愛特巴遂不敢飲食,於是其子孫無不死者矣。蓋愛牛之飲食,皆能使人不死者也。又有神納格爾(Nergal),欲謀殺一女神名愛來得(Al's lat)。女神乃與之商,以地球上之權悉讓之,遂得不死,而女神為陰司之神。又有神名衣登腦(Etanna),與鷹相商,欲至天至高之處,已過愛牛之室,又至一斯他(Istar)之室,鷹力已竭,遂棄於地上。有神司風潮名蘇(Zu),竊彌羅岱定數之簿,而彌羅岱之權遂失,久之始得奪回。巴比倫女子可受父母之遺產。在公庭,父子平權。奴隸亦有財產與訟獄之權。無用刑訊之事,又以誑言為重罪。商法甚詳。教育普及。女子亦講學問。郵信極多。已知日月食。創十二宮。休息之日,以度歲為至要,倍爾神升座行福故也。人皆平等自由。供神之物,分為二種,有血者肉類,無血者香酒等類。稅取十分之一以與廟。商亦最重,帝王亦經商。貸資有至二十分者,後減至十三分半。以金、銀、銅三種條為幣,一金門尼為六十悉克爾。 第四節 古今世變之大概 中國之史,可分為三大期。自草昧以至周末,為上古之世;自秦至唐,為中古之世;自宋至今,為近古之世。若再區分之,求與世運密合,則上古之世,可分為二期。由開闢至周初,為傳疑之期,因此期之事,並無信史,均從群經與諸子中見之,經、史、子之如何分別,後詳之。往往寓言、實事兩不可分,讀者各信其所習慣而已,故謂之傳疑期。由周中葉至戰國為化成之期,因中國之文化,在此期造成,此期之學問,達中國之極端,後人不過實行其諸派中之一分,以各蒙其利害,故謂之化成期。中古之世,可分為三期。由秦至三國,為極盛之期,此時中國人材極盛,國勢極強,凡其兵事,皆同種相戰,而別種人則稽顙於闕廷。此由實行第二期人之理想而得其良果者,故謂之極盛期。由晉至隋,為中衰之期,此時外族侵入,握其政權,而宗教亦大受外教之變化,故謂之中衰期。唐室一代,為復盛之期,此期國力之強,略與漢等,而風俗不逮,然已勝於其後矣,故謂之復盛期。近古之世,可分為二期。五季、宋、元、明為退化之期,因此期中,教殖荒蕪,風俗凌替,兵力、財力逐漸摧頹,漸有不能獨立之象。此由附會第二期人之理想,而得其惡果者,故謂之退化期。清代二百六十一年為更化之期,此期前半,學問、政治集秦以來之大成,後半世局人心,開秦以來所未有。此蓋處秦人成局之已窮,而將轉入他局者,故謂之更化期。此中國歷史之大略也。 第五節 歷史之益 讀我國六千年之國史,有令人悲喜無端、俯仰自失者。讀上古之史,則見至高深之理想,如大易然。至完密之政治,如《周禮》然。至純粹之倫理,如孔教然。燦然大備,較之埃及、迦勒底、印度、希臘,無有愧色。讀中古之史,則見國力盛強,逐漸用兵,合閩、粵、滇、黔、越南諸地為一國,北絕大漠,西至帕米爾高原,裒然為亞洲之主腦,羅馬、匈奴之盛,殆可庶幾,此思之令人色喜自壯者也。洎乎讀近今之史,則五代之間,我之傭販、皂隸,與沙陀、契丹,狂噬交捽,衣冠塗炭,文物掃地,種之不滅者幾希。趙宋建國,稍稍稱治,然元氣摧傷,不可猝起,而醫國者又非其人。自此以還,對外則主優柔,對內則主壓制,士不讀書,兵不用命,名實相反,主客易位,天下愁嘆,而不知所自始,其將蹈埃及、印度之覆轍乎!此又令人悵然自失者矣。雖然,及觀清代二百餘年間,道光以前,政治、風俗雖仍宋明之舊,而學問則已離去宋明,而與漢唐相合;道光以後,與天下相見,數十年來,乃駸駸有戰國之勢。於是識者知其運之將轉矣,又未始無無窮之望也。夫讀史之人,必悉其史中所陳,引歸身受,而後讀史乃有益,其大概如此。 第六節 上古神話 第一期傳疑時代者,漢有三王、五帝、九皇,貶極為民之說一,此純乎宗教家言,不可援以考實。其三皇、五帝之名,始見於周初二,古注以為其書即《三墳》《五典》,然「墳」、「典」已亡,莫知師說。古又有泰古二皇之說,二皇謂庖犧、神農三。又有古有天皇、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之說四。然皆異說,不常見。常見者,以天皇、地皇、人皇為多,而其所指者,各不同。緯候所傳,言者非一,有以虙戲、燧人、神農為三皇者五,有以伏羲、女媧、神農為三皇者六,有以伏羲、神農、黃帝為三皇者七,有以伏羲、神農、祝融為三皇者八。大約異義,尚不止此,此其大略耳。五帝之說,亦甚不同。或用以配五人神,太昊配勾芒,炎帝配祝融,黃帝配后土,少昊配蓐收,顓頊配玄冥九。而其再變,則為青帝靈威仰,赤帝赤熛怒,黃帝含樞紐,白帝白招拒,黑帝汁光紀,為五感生帝十。異義亦不止此,此亦其大略耳。大抵皆秦漢間人,各本其宗教以為言,故牴牾如此。今紀錄則自包犧始。 案世有盤古、天皇、地皇、人皇之說,非雅言也。今錄之以備考。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萬八千歲,天地開闢,陽清為天,濁陰為地,盤古在其中。一日九變,神於天,聖於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數極高,地數極厚,盤古極長。後乃有三皇。《御覽》二引徐整《三五歷》。天皇十二頭,號曰天靈,治萬八千歲,《御覽》七十八引項峻《始學篇》。被跡在柱州崑崙山下。《御覽》七十八引《遁甲開山圖》。地皇十二頭,治萬八千歲,《御覽》七十八引項峻《始學篇》。興於熊耳、龍門山,皆蛇身獸足,生於龍門山中。《御覽》七十八引《遁甲開山圖》。人皇九頭,治四萬五千六百年,《御覽》七十八引徐整《三五歷》。起於形馬,《御覽》七十八引《遁甲開山圖》。或雲提地之國。《御覽》三百九十六引《春秋命歷序》。其說之荒詭如此。今案盤古之名,古籍不見,疑非漢族舊有之說。或盤古、槃瓠音近,槃瓠為南蠻之祖,《後漢書·南蠻傳》。此為南蠻自說其天地開闢之文,吾人誤用以為己有也。故南海獨有盤古墓,桂林又有盤古祠。任昉《述異記》。不然,吾族古皇並在北方,何盤古獨居南荒哉?至三皇之說,雖三皇、五帝之書、掌於故府,《周禮·春官·外史氏》。事自確有,然必即指包犧諸帝而言,非別有所謂三皇也。 案古又有十紀之說。一曰九頭紀,二曰五龍紀,三曰攝提紀,四曰合雒紀,五曰連通紀,六曰序命紀,七曰循蜚紀,八曰因提紀,九曰禪通紀,十曰流訖紀。《史記·三皇本紀》。與巴比倫古磚文載洪水前有十皇相繼,四十三萬年之說合。 第七節 包犧氏 包犧氏蛇身人首,風姓,都於陳今河南陳州一;華胥履跡,怪生皇犧華胥,神農母。跡,靈威仰之跡也二;結繩而為網罟,以畋以漁三;制以儷皮嫁娶之禮四;以木德王五;始作八卦六;以龍紀官,故為龍師而龍名七;在位一百一十年,或雲一百一十六年八。案包犧之義,正為出漁獵社會,而進遊牧社會之期,此為萬國各族所必歷。但為時有遲速,而我國之出漁獵社會為較早也。故制嫁娶,則離去知有母而不知有父之陋習,而變為家族,亦為進化必歷之階級。而其中至大之一端,則為作八卦。近世西人拉克伯里(Lacouperie)著書,言八卦即巴比倫之楔形文。今《易緯·乾鑿度》解八卦,正作古文,為古天字,為古地字,為古風字,為古山字,為古水字,為古火字,為古雷字,為古澤字。夫水、火、風、雷、天、地、山、澤等物,均世間至大至常之現象,為初作記號者所必先。或包犧與巴比倫分支極早,其他之文均未作,而僅有此八文與! 第八節 女媧氏 女媧氏,亦風姓也,承包犧制度,蛇身人首,是為女皇一。摶黃土作人二。有共工氏,任智刑以強伯三。以水紀,為水師而水名四。康回憑怒,康回,共工之名,地東南傾五。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焰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於是女媧氏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蒼天補,四極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蟲死六。女媧氏沒,大庭氏作,次有柏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連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混沌氏、昊英氏、有巢氏、葛天氏、陰康氏、朱襄氏、無懷氏,凡十五代,並襲包犧之號七。案黃土摶人,與巴比倫之神話合,《創世記》亦出於巴比倫。其故未詳。共工之役,為古人兵爭之始,其戰也,殆有決水灌城之舉,補天、殺龍均指此耳八。大庭以下,不復可稽。然古書所引尚多,與此小異,總以見自包犧至神農,其時日必極久矣。《莊子·胠篋》與此不同。 第九節 神農氏 神農氏,姜姓。母曰任姒,有喬氏之女,名女登,為少典妃,游於華陽,有神龍首,感女登於常羊,生炎帝。人身牛首,長於姜水,以火德王,故謂之炎帝,都於陳,凡八世。帝承,帝臨,帝明,帝直,帝來,帝衰,帝榆罔。諸侯夙沙氏叛,不用命,炎帝退而修德,夙沙氏之民,自攻其君而歸炎帝。在位百二十年,葬長沙一。又名帝魁二,以火紀,故為火師而火名三。斫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耜之利,以教天下四。乃始教民,播五穀,相土地,宜燥濕肥磽高下;嘗百草之滋味,察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避就。當此之時,一日而遇七十毒五。神農納奔水氏之女曰聽為妃,生帝哀,哀生帝克,克生榆罔,凡八代,五百三十年六,而為黃帝所滅七。案此時代,發明二大事,一為醫藥,一為耕稼。而耕稼一端,尤為社會中至大之因緣。蓋民生而有飲食,飲食不能無所取,取之之道,漁獵而已。然其得之也,無一定之時,亦無一定之數,民日冒風雨,驀溪山,以從事於飲食,饑飽生死,不可預決,若是之群,其文化必不足開發。故凡今日文明之國,其初必由漁獵社會,以進入遊牧社會。自漁獵社會,改為遊牧社會,而社會一大進。蓋前此之蚤暮不可知,巨細不可定者,至此皆俯仰各足,於是民無憂餒陟險之害,乃有餘力以從事於文化。且以遊牧之必須逐水草,避寒暑也,得以曠覽川原之博大,上測天星,下稽道里,而其學遂不能不進矣。雖然,遊牧之群,必須廣土,若生齒大繁,地不加辟,則將無以為遊牧之場。故凡今日文明之國,其初必又由遊牧社會,以進入耕稼社會。自遊牧社會,改為耕稼社會,而社會又一大進。蓋前此櫛甚風沐甚雨,不遑寧處者,至此皆可殖田園,長子孫,有安土重遷之樂,於是更有暇日,以擴其思想界。且以畫地而耕,其生也有界,其死也有傳,而井田、宗法、世祿、封建之制生焉。天下萬國,其進化之級,莫不由此,而期有長短。若非洲、美洲、澳洲之土人,今尚滯於漁獵社會。亞洲北方及西方之土人,尚滯於遊牧社會。我族則自包犧已出漁獵社會,神農已出遊牧社會矣。 第十節 神話之原因 綜觀伏羲、女媧、神農,三世之紀載,則有一理可明。大凡人類初生,由野番以成部落,養生之事,次第而備,而其造文字,必在生事略備之後。其初,族之古事,但憑口舌之傳,其後乃繪以為畫,再後則畫變為字。字者,畫之精者也。故一群之中,既有文字,其第一種書,必為紀載其族之古事,必言天地如何開闢,古人如何創製,往往年代杳邈,神人雜糅,不可以理求也。然既為其族至古之書,則其族之性情、風俗、法律、政治,莫不出乎其間。而此等書,常為其俗之所尊信。胥文明野蠻之種族,莫不然也。中國自黃帝以上,包犧、女媧、神農諸帝,其人之形貌、事業、年壽,皆在半人半神之間,皆神話也。故言中國信史者,必自炎黃之際始。 第十一節 炎黃之際中國形勢 凡人群之遷徙也,常順山川之形勢以前進。中國之山帶河流,皆為橫列,與赤道平行,故各族之居其地者,亦用橫列之法,以分占大地。當炎帝末造,居中國者,約分三族。最北以漠南北為界者,為葷粥;獯鬻、嚴狁、匈奴,皆一音之轉。西起崑崙,東漸大海,夾黃河兩岸者,為諸夏;大江以外,及乎南溟,是為黎族。獯鬻之來不可考,然出於夏桀、淳維之說,必不足信。黎族與今之馬來族相同,向疑其為神州之土著。然近日有人發見猓猓古文書中,言洪水方舟之事,日本鳥居龍藏所引西人之說。則亦從西方來者,或較吾族早耳。當時諸夏雖為一族,然似有二支:一炎帝,一黃帝也。因《史記》稱黃帝遷徙往來無常處,以兵師為營衛;而神農氏教民稼穡,農夫非可遷徙往來無常處者,故疑其為一族分二支也。古時黎族散處江湖間,先於吾族,不知幾何年。其後吾族順黃河流域而至,如此者又不知幾年。至黃帝之時,生齒日繁,民族競爭之禍,乃不能不起,遂有炎帝、黃帝、蚩尤之戰事,而中國文化,藉以開焉。 第十二節 黃帝與炎帝之戰 黃帝姓公孫,生於姬水,故姓姬,是本姓公孫,後改姬姓原注。名曰軒轅一,少典之子二。此為炎帝同族之證,炎帝事見前。母曰附寶,感大電繞樞,生帝軒三。以土德王四,以雲紀官,故為雲師而雲名五。案黃帝之時,葷粥在北,九黎在南,黃帝與炎帝,並居於黃河流域。而黃帝興於阪泉、涿鹿之間,涿鹿,今直隸涿州。阪泉在涿州城東。地在北六。炎帝舊都陳,地在南七。故黃帝此時,欲兼併四方,首當合同種之國為一,而後南向以爭殖民地。北徼荒寒,殖民非便,其於北狄,逐之使不內向而已,不窮之也。然此實黃帝之失策,此後北狄之害,遂與黃帝子孫相終始。中國之於四鄰,大約自夏以前,則注意在南;自夏以後,則注意在北。注意於南,而江南遂永為中國殖民之地;注意於北,己國或時為他人殖民地焉。其我之有盛衰耶?其敵之有強弱耶?不可知矣。今姑舍是,但考黃帝與炎帝用兵之端,說各不同。一曰,諸侯相侵伐,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八;一曰,炎帝欲侵凌諸侯九;一曰,赤帝為火災十;其義率相違戾,此殆當時藉以用兵之辭耳。及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而後得其志十一。夫曰得其志,則黃帝之謀炎帝也久矣。蓋普魯士不合日耳曼列邦為一統,不能大勝法蘭西也。 第十三節 黃帝與蚩尤之戰 黃帝所戰之炎帝,似必為帝榆罔矣。然或謂蚩尤即炎帝,古書之疑似者頗多。今案蚩尤之說,百家沸騰,然會而通之,亦可得其條理。且黃帝、蚩尤之役,為吾國民族競爭之發端,亦即吾今日社會之所以建立。周秦以前人,猶知此義。故涿鹿之戰,百家均引之。今言其事,尤不可不詳也。案蚩尤為九黎之君一,其少時曾學於中國,一仕於炎帝,使宇少昊二,再仕於黃帝,為主金之官三,又為當時之官當時司天之官也四。黃帝深器之,使佐少昊五。其時,黎民跼蹐江湖之外,為我所鄙賤。民字之義見後。蚩尤既久游外國,稔知諸夏、九黎,終不能並存於世。又默觀神農世衰六,知事機不可失,乃潛鑄金類,以為利器七,遂即率眾北向,以反抗中國。未幾,逐帝榆罔而自立,號炎帝,亦曰阪泉氏八,則日耳曼人自稱該撒之例也。古稱黃神與炎神,爭鬥涿鹿之野九,是黃帝所滅者,為榆罔,為蚩尤,雖若可疑,然當從《史記》,分而為二十。蓋古史僅稱蚩尤逐帝榆罔,而未言蚩尤殺帝榆罔也十一。殆當時榆罔都蚩尤、黃帝之間,先被逐於蚩尤,後見滅於黃帝。蚩尤所率九黎之民,先在江南,及戰勝榆罔,自號炎帝,時則已逾河北,乃進而益西。與黃帝遇於阪泉涿鹿之野,已在中國之西北偏。是當時神州大陸,已為蚩尤所據,若涿鹿之戰,而黃帝再敗,則吾族尚失其自包犧、神農以來之殖民地,而仍回蔥嶺之高原,五千年間泰東之史事,無一同者矣。故涿鹿之戰,誠諸夏之大事也。古人述此戰者,言人人殊,所謂「百家言黃帝者,不雅馴」也。或雲,黃帝使應龍殺蚩尤十二;或雲,黃帝使女魃殺蚩尤十三;或雲,黃帝受玄女兵符,殺蚩尤十四;皆古之神話,宜學者之謂為不雅馴也。夫蚩尤受金,作兵,伐黃帝見前。是地質學家所謂銅刀期矣中國秦漢以前之兵,均以銅,其說見後。而吾族剝林木以為兵十五,銅木之間,利鈍殊焉。蚩尤勝而黃帝敗,殆無疑義。然而成敗相反,此何故哉?案黃帝時,吾族已發明弓矢之制。古稱揮作弓,揮,黃帝臣也十六。又稱倕之竹矢在西房十七,倕,亦黃帝臣也十八。而其矢以砮石為之十九,是弓矢均創於黃帝,而又無待乎金。中國形勢,江南多洲渚林藪,故利在短兵,而長於用水;河北多平原大陸,故利在騎射,而便於野戰。蚩尤率澤國之民,徒步短兵,以與黃帝控弦之士,相角於大野,雖有銅頭、鐵額之固二十,風伯、雨師之從二十一,亦無所用之。此不獨蚩尤然也,千古以來,凡居中國之地者,南人之文化,必高於北人;南人之武勇,必劣於北人。故南人恆為北人所制,此殆地形、民族之公例然哉。蚩尤既死,黃帝遷其類之善者,於鄒屠之鄉;其不善者,以木械之二十二,而命之曰民二十三。己之族,則曰百姓二十四。民之言冥,言未見仁道也二十五。百姓,言天所生也二十六。故百姓與民,有親疏貴賤之別二十七。蓋戰勝之族,治戰敗之族所必有之例矣。 第十四節 黃帝之政教 黃帝既滅炎帝,殺蚩尤,天下歸於一,乃齋祓七日,遊河洛之間。至翠溈之淵,有大魚,溯流而至,左右莫見,黃帝跪而迎之,舒視之,名曰籙圖一。今日中國所有之文化,尚皆黃帝所發明也,列之如下: 一、天文黃帝使羲和占日,常儀占月,臾區占星氣。伶倫造律呂,隸首作算,容成綜此六術而作歷二。推分星次,以定律度。自斗十一度,至婺女七度,名曰星紀之次,今吳越分野。自婺女八度,至危十六度,曰元枵之次,今齊分野。自危十七度,至奎四度,曰豕韋之次,今衛分野。自奎五度,至胃六度,曰降婁之次,今魯分野。自胃七度,至畢十一度,曰大梁之次,今趙分野。自畢十二度,至東井十五度,曰實沈之次,今晉魏分野。自井十六度,至柳八度,曰鶉首之次,今秦分野。自柳九度,至張十七度,曰鶉火之次,今周分野。自張十八度,至軫十一度,曰鶉尾之次,今楚分野。自軫十二度,至氐四度,曰壽星之次,今韓分野。自氐五度,至尾九度,曰大火之次,今宋分野。自尾十度,至斗十度,百三十五分而終,曰析木之次,今燕分野。凡天有十二次,日月之所躔也;地有十二分,王侯之所國也三。 二、井田昔者,黃帝始經土設井,以塞爭端;立步制畝,以防不足。使八家為井,井開四道,而分八宅,鑿井於中,一則不泄地氣,二則無費一家,三則同風俗,四則齊巧拙,五則通財貨,六則存亡更守,七則出入相司,八則嫁娶相媒,九則有無相貨,十則疾病相救。是以性情可得而親,生產可得而均,欺凌之路塞,斗訟之心弭。既牧之於邑,故井一為鄰,鄰三為朋,朋三為里,里五為邑,邑十為都,都十為師,師十為州。夫始分之於井,則地著;計之於州,則數詳。迄乎夏殷,不易其制四。 三、文字黃帝之史蒼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以別異也,初造書契。蒼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寖多也。著於竹帛之謂書。書者,如也五。或雲蒼頡,古之王者,在包犧前。又雲在炎帝世。又雲在神農、黃帝之間。然當以黃帝史官為信。又黃帝史官尚有沮誦。 四、衣裳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六。黃帝作冕,垂旒,目不邪視也;充纊,耳不聽讒言也七。黃帝始蠶故也。 五、歲名容成作歷,大撓作甲子,二人皆黃帝之臣。蓋自黃帝以來,始用甲子紀日,每六十日,甲子一周八。 六、律呂昔黃帝令伶倫作為律,伶倫自大夏之西,乃之阬隃之陰,取竹於嶰溪之谷,以生空竅厚鈞者,斷兩節間,其長三寸九分,而吹之,以為黃鐘之宮。制十二筒,以之阬隃之下,聽鳳凰之鳴,以別十二律。其雄鳴為六,雌鳴亦六,以比黃鐘之宮。適合黃鐘之宮,皆可以生之。故曰黃鐘之宮,律呂之本九。案律有十二,陽六為律,陰六為呂。律以統氣類物,一曰黃鐘,二曰太族,三曰姑洗,四曰蕤賓,五曰夷則,六曰亡射。呂以旅陽宣氣,一曰林鐘,二曰南呂,三曰應鐘,四曰大呂,五曰夾鍾,六曰中呂。此乃專門之學,欲知其詳,當通《漢書·歷律志》。又近人言,西人以形色顯成音之理,其數與律書合。此為新說,附記於此,以見中國古術之非誣也。 七、壬禽黃帝將上天,次召其三子,而告之曰:「吾昔受此《龍首經》於玄女,今以告汝。」其術以天一居中,而以大吉神後登明河魁所游,以占吉凶,是謂六壬。原註:言日辰陰陽,及所坐所養之御,三陰、三陽,故曰六壬也。十。案其詳見《漢書·翼奉傳》。 八、神仙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此五山,黃帝之所常游,與神會。黃帝且戰且學仙,百餘歲,然後得與神通。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群臣後宮,從者七十餘人,龍乃上去十一。古房中家,亦始於容成,今家法亡,故不列此。 九、醫經黃帝問於岐伯,作《素問》八十一篇,《靈樞》八十一篇十二。案神農所創之醫,為醫之經驗;黃帝所創之醫,為醫之原理,進化之級應如是也。 以上中國文化作於黃帝者九,皆取漢以前之說,最雅馴者。 前所舉九條,試讀古人之典籍,游今日之社會,有能出於此九事以外者乎?則中國文化,自黃帝開之,可無疑義矣。然此猶其小節云爾,若論其宏綱巨旨,則莫如百姓與民之辨。蓋凡優種人,戰勝劣種人,而占其地,奴其人,欲其彼此相安,視為定命,則必創一宗教,謂吾與若,所生不同,本非同類,原無平等之義。如是則一切人權,所享大殊,不啻皆天之所命,而無可質矣。故亞利安種,據印度,必造婆羅門人,從大梵頂生;剎帝利人,從大梵臂生;吠奢人,從大梵股生;戍陀人,從大梵足生之說。百姓與民之義,亦正如此。姓為古之神聖,感天而生十三,如華胥履跡,生皇犧;任己感龍,生帝魁;附寶出,降大電,生帝軒此舉前課曾講者以起例,其後凡一姓受命,必有感生帝可以類推。而華胥所履,為靈威仰之跡十四,准此以推,伏羲以木王,故華胥所感,為靈威仰。然則神農以火王,任己所感,必赤熛怒。黃帝以土王,阿寶所感,必含樞紐。少昊以金王,女節所感,必白招拒。顓頊以水王,女樞所感,必汁光紀。帝王皆上帝之子,故明堂大祭,祭其祖之所自出,而以其祖配之也十五。百姓者,王公之子孫十六,亦即天之子孫矣。百姓之義如此。至於民者冥也,言未見人道,因彼族三生兇惡,故著其事,而謂之民十七。故民字,專為九黎有苗而設。如推其種所從出,則羌,羊種也;蠻,蛇種也;閩,亦蛇種也;貉,豸種也,謂長脊獸之種也。貉之言貉,貉,惡也;狄,犬種也,狄之為言淫辟也十八。其言異族之從出如此。百姓與民,既有天神與蟲豸之別,故所享利權,因之大異,其綱要為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十九。案《禮經》所傳者,莫完整於《儀禮》十七篇,皆為士禮,禮皆行於廟,庶人無廟,庶人即民。故無禮也。而《書·呂刑》,述民與刑之源流,最為詳盡,其對民之處,皆稱皇帝,與對本族稱帝有別。蓋所謂墨、劓、剕、宮、大辟諸刑,本黎民苗民之法,即以其人之法,還治其人之身。今歐人之馭殖民地之土人,莫不然也。中國古人,設此分人等級之法,原為黃帝與蚩尤戰後,不得已之故,及後則種族淆而禮俗存,至今乃為社會之大礙矣。 第十五節 少昊氏顓頊氏 黃帝居軒轅之丘其地無考。而娶於西陵之女,是為嫘祖。嫘祖為黃帝正妃,生二子,其一曰玄囂,是為青陽;其二曰昌意。黃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一,為十二姓:姬、酉、祈、己、勝、葴、任、荀、僖、姞、嬛、依也二。玄囂青陽,是為少昊,繼黃帝立三。一說非也四,少昊名摯,母曰女節,黃帝時有大星如虹,下流華渚,女節意感,生少昊五,嬴姓,一作姬姓六,以金德王七。其立也,鳳鳥適至,故為鳥師而鳥名八。昌意生昌仆,昌仆生高陽,是為帝顓頊九。母曰女樞,瑤光之星,如蜺貫月,正白,感女樞,生黑帝顓頊十,妘姓十一,以水德王十二。自顓頊以來,不能紀遠,乃為民官而命以民事十三。案此時代,與南方蠻族,又有征戰,當少皞之衰,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顓頊受之,乃使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十四。其後三苗服九黎之德謂三苗從九黎亂德。故二官咸廢所職。疇人子弟分散,或在諸夏,或在夷狄,是以其祥廢而不統十五。是少昊之季之於九黎,顓頊之季之於三苗,其亂一也。 第十六節 帝嚳氏 帝嚳高辛者,黃帝之曾孫也。高辛父曰極,極父曰玄囂一,姬姓,其母不見謂無可考二。以木德王三。帝嚳娶陳鋒氏女,生放勛;娶娵訾氏女,生摯。帝嚳崩,而摯代立。帝摯立,不善。崩,而弟放勛立,是為帝堯四。包犧、神農、黃帝、少昊、顓頊,是謂五帝,古人用以紀五行,蓋宗教說也。自包犧至炎帝,自炎帝至黃帝,中間年紀曠邈,前已詳之。其黃帝、少昊、顓頊、帝嚳,據此說,則父子相承,釐然可考。然鄭元以為黃帝傳十世,二千五百二十歲。次曰帝宣即少昊。則窮桑氏,傳八世,五百歲。次曰顓頊,則高陽氏,傳二十世,三百五十歲。次是帝嚳,即高辛氏,傳十世,四百歲五。馬遷為史家之巨擘,康成集漢學之大成,而其立說違反若此。然觀遷所作《曆書》,敘少昊、顓頊之衰,則其間必非一世可知矣。今姑用《本紀》說耳。案司馬遷之說,出於《大戴禮》;鄭元之說,出於《春秋曆命·序》。 第十七節 堯舜 孔子刪書,斷自唐虞,故儒家言政治者,必法堯舜,孟子所謂先王,由三代前推之。荀子所謂後王也。由五帝後數之。九流百家,托始不同,墨子言禹,道家言黃帝,許行言神農,各有其所宗。即六藝之文,並孔子所述作,而托始亦異。《詩》惟見禹、湯、文、武,《易》備五帝,《春秋》法文王,惟《書》首堯、舜,其義深矣。帝堯陶唐氏,母慶都,游三河之首,有赤龍負圖出,慶都讀之,風雨奄然,赤龍與慶都合昏,龍消不見。生堯一,祁姓,都平陽今山西臨汾縣二。以火德王三。榮光起河,休氣四塞,龍馬銜甲,赤文綠地,臨壇止,吐甲圖四,復遂重黎之後五。命共工治事,命鯀治洪水六。七十載,舉舜。又二十八載,崩七。帝舜有虞氏,名重華。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橋牛,橋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窮蟬,窮蟬父曰帝顓頊八。母握登,見大虹,意感而生舜九,姚姓,都於蒲坂今山西蒲州十。以土德王十一。觀河渚,有五老相謂曰:「河圖將來。」告帝期,五老化為流星,上入昴。有頃,赤龍負圖出十二。命二十二人,各盡其職十三。禹、垂、益、伯夷、夔、龍六人,又四岳、十二牧,共二十二人。除稷、契、皋陶四人,其詳見《尚書·舜典》。舜生三十登庸言始見用。三十在位攝政三十年。五十載即帝位五十年。陟方乃死巡狩至蒼梧而崩十四。 第十八節 堯舜之政教 堯、舜二代之事,漸有可稽,非若顓頊以前之荒渺。其職官如司空禹為之,掌平水土。后稷葉為之,掌播百穀。司徒契為之,掌敷五教。士皋陶為之,掌刑。共工垂為之,掌主百工。虞益為之,掌馴草木、鳥獸。秩宗伯夷為之,掌禮。典樂夔為之,掌樂。納言龍為之,掌出入王命等官名,後世皆沿稱之。祭祀之典,有上帝昊天。六宗星、辰、司中、司命、風、雨師也。六宗說最多,此引鄭康成說。山川地祇群神人、鬼、物、鬽則周禮之所出也。然此代尚有一大事,為古今所聚訟,則禪讓是矣。案中國天子之位,自有可考以來,並系世及。前乎唐虞者,包犧、神農、黃帝、少昊、顓頊;後乎唐虞者,夏、商、周、秦、漢,以迄今,皆世及也。惟唐虞介乎其間,獨以禪讓聞,於是論者求其故而不得,率以臆見解之。有以為皆天意者孟子。有以為鄙夷大寶而去之者莊子。有以為與後世篡竊無異者劉知幾《史通》。有以為即民主政體者近人。案一二兩說,未免太空;劉知幾說,以小人待天下,未可為訓;近人說亦不合。民主必有下議院,而《帝典》無之。且列代總統,豈能全出一族,如堯、舜、禹者。求其近似,大約天子必選擇於一族之中必黃帝之後。而選舉之權,則操之岳牧四岳、十二牧。是為貴族政體。近世歐洲諸國,曾多有行之者,而中國則不行已久,故疑之也。至於孔、孟、老、莊之所以稱堯、舜者,其托古之義歟! 第十九節 夏禹 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鯀。鯀之父曰顓頊一,母曰修紀,命星貫昴,修紀夢接,生禹。宋衷註:命使之星,謂流星也二。堯之時,洪水滔天,求能治水者。四岳皆舉鯀,堯不可,然卒以四岳意,用之,九年而水不息。舜攝政,殛鯀於羽山,於是舉鯀子禹,而使續鯀之業。禹乃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孟子》作八年,今從《禹貢》《史記》。隨山刊木,定高山大川,自冀州始。一、冀州,今山西、直隸境。二、兗州,今直隸、山東境。三、青州,今山東境。四、徐州,今江蘇、安徽境。五、揚州,今江蘇、江西境。六、荊州,今江西、湖廣境。七、豫州,今河南境。八、梁州,今四川境。九、雍州,今陝西境。是謂九州。《爾雅·釋地》九州與此異。各第其貢賦之數,水陸之程,皆前此所未有也。水土既平,舜薦禹於天,為嗣。十七年,舜崩。三年之喪畢,禹即天子位,都平陽,姓姒氏三。會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四,而薦益於天。十年,東巡狩,至於會稽崩。 第二十節 禹之政教 近人謂中國進化,始於禹,禹以前,皆宗教所託言,此說未可論定。然禹之與古帝異者,其端極多,蓋禹之於黃帝、堯、舜,一如秦之於三代,亦古今之一大界也。凡此,皆治史學專科者,所宜分別。略疏之為四端。 一曰三苗至禹而結局南蠻為神州之土著,黃帝時蚩尤之難,幾覆諸夏;少昊之衰,九黎亂德;顓頊媾三苗之亂,至於歷數失序一。及堯戰於丹水之浦。在南陽浦岸二。舜時遷三苗於三危。三危,西裔也,謂逐之西去三。稍以衰落。至禹三危既宅,謂可居。三苗丕敘。謂服教四。於是洞庭今湖南洞庭湖彭蠡今江西鄱陽湖之間五,皆王跡之所經,無舊種人之歷史矣。蓋吾族與土族之爭,自黃帝至禹,上下亘千年,至此而興亡乃定。嗚呼,異種之爭,存滅之感,豈獨苗民也哉? 二曰洪水至禹而平中國今日所有之書,最古者莫如《帝典》。《帝典》稱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則其水之大可知矣。然不詳起於何時,一若起於堯時者。然今案女媧氏時,四極廢,九州裂,水浩溔而不息,於時女媧氏斷鰲足以立四極,積爐灰以止淫水六。其後共工氏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共工氏振滔洪水,以薄窮桑,江淮流通,四海溟滓,民皆上邱陵,赴樹木七。似洪水之禍,實起於堯以前,特至堯時,人事進化,始治之耳。考天下各族,述其古事,莫不有洪水。巴比倫古書,言洪水乃一神西蘇詩羅斯所造。洪水前,有十王,凡四十三萬年;洪水後,乃今世。希伯來《創世記》,言耶和華鑒世人罪惡貫盈,以洪水滅之,歷百五十日,不死者惟挪亞一家八。最近發見雲南猓猓古書,亦言洪水。言古有宇宙乾燥時代,其後即洪水時代。有兄弟四人,三男一女,各思避水,長男乘鐵箱,次男乘銅箱,三男與季女同乘木箱。其後惟木箱不沒,而人類遂存九。觀此則知洪水為上古之實事,而此諸族者,亦必有相連之故矣。 三曰五行至禹而傳。包犧以降,凡一代受命,必有河圖,前已歷言之矣。然古書言河、洛事者,不知凡幾,各緯固多,各經中亦有。《尚書·顧命》,天球、河圖在東序。而孔子亦有河不出圖之嘆。亦可見古人言天命者,例以河圖為證矣。至河圖之由來,蓋草昧之時,為帝王者,不能不託神權以治世。故必受河圖,以為天命之據。且不但珍符而已,圖書均有文字,觀前數課所引已可見,河圖必有文字,欲究其詳當觀胡渭《易圖明辨》。列治國之法,與《洪範》等,惜其書均不傳,惟《洪範》存於世。五行之說,殆為神州學術之質干。鯀湮洪水,汨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彝倫攸。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其諸西奈山之石版歟! 四曰傳子至禹而定。黃帝以前,君統授受之制,不可知。黃帝、少昊、顓頊、嚳、摯、堯、舜、禹八代,則同出於一族,而不必傳子,是無定法也。至禹乃確立傳位之定法。商雖傳弟,然有定法則一也。蓋專制之權漸固,亦世運進步使然,無所謂德之隆替也。 第二十一節 夏之列王 禹娶塗山氏女,生啟。禹崩,啟即位,諸侯有扈氏不服,啟伐之,大戰於甘。王責以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即言有扈氏不遵《洪範》之道。遂滅有扈氏。啟崩,子帝太康立一,太康無道,有窮國名。后羿,因夏民以代夏政。羿既篡夏,委政寒浞,一作韓浞。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以取其國家。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人逄蒙,殺而烹之。浞因羿室,生澆即奡。及豷,使澆用師,滅斟灌及斟尋氏二,覆其舟取之三即《論語》奡蕩舟事。滅夏後相,太康崩,弟仲康立。仲康崩,子相立,依二斟同姓之國。蓋太康以來,猶擁虛器,至此乃滅。後緡相之妻。方娠,逃出自竇,歸於有仍,生少康焉。既長,使女艾諜澆,即《楚辭·天問》之女岐。使季杼誘豷,遂滅過戈,復禹之績四。帝少康崩,子帝予立即季杼。帝予崩,子帝槐立。帝槐崩,子帝芒立。帝芒崩,子帝泄立。帝泄崩,子不降立。帝不降崩,弟扃立。帝扃崩,子帝廑立。帝廑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是為帝孔甲。帝孔甲崩,子帝皋立。帝皋崩,子帝發立。帝發崩,子帝履癸立,是為桀,為湯所滅。夏亡五,凡十七帝四百七十一年。 第二十二節 夏傳疑之事 有夏一代可紀之事,自禹而外,傳者絕稀。惟有二事,古書多道之。一為益與啟之事,一為羿與浞之事。益、啟之事,一以為天命歸啟,不歸益《孟子》。一以為益為啟所殺《逸周書》。然觀啟代益作後,卒然離蠥,惟啟何憂而能拘是達?《楚辭·天問》。則似其間必有一事矣。今既不得明證,存疑可也。羿、浞之事,《楚辭》、《左傳》,言之極詳,似為古人之大事。然《尚書》無之,孔子又不答南宮适之問,《史記·夏本紀》亦削去其事。古人著書,其去取之際,必非偶然,恐別有大義,然不可知矣。自太康屍位起,至少康中興止,其間至少亦六七十年,其間有水師之戰,有間諜之用,皆前古所無,宜乎言戰者必引之也。 第二十三節 商之自出 有娀氏二佚女,居九成之台。帝上帝也。令燕往視之,二女愛而爭搏之,覆以玉筐。少選,發而視之,燕遺二卵飛去一,所謂「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也二。契母曰簡狄,即有娀。為帝嚳次妃。契為舜司徒,封於商,今河南睢州。姓子氏。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立。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立。曹圉卒,子冥立。冥卒,子振立。振卒,子微立。微卒,子報丁立。報丁卒,子報乙立。報乙卒,子報丙立。報丙卒,子主壬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是為成湯。自契至湯,八遷,湯始居亳,今河南偃師縣。從先王居帝嚳都亳。時夏桀無道,伊尹負鼎俎,以滋味之道說湯三,湯得伊尹,祓之於廟四。伊尹說湯之事見《呂覽·本味》。伊尹五就湯,五就桀,卒歸於湯五。湯乃伐夏,整兵鳴條,今陝西安邑縣。困夏南巢,今安徽廬江。放之歷山六。今安徽和州東。湯既絀夏,於是諸侯服湯,踐天子位七。即位十七年,而踐天子位。踐天子位,十三年而崩,壽百歲。 第二十四節 商之列王 湯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於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即位二年崩,乃立外丙之弟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太甲既立,三年,不遵湯法,伊尹放之於桐。三年,伊尹攝行政事,當國以朝諸侯。太甲居桐宮,三年,悔過自責,反於善,伊尹乃迎太甲而授之政。太甲修德,諸侯咸歸殷。太甲稱太宗。案此為廟號之始。太宗崩,子沃丁立。沃丁之時,伊尹卒,葬之亳。沃丁崩,弟太庚立。太庚崩,子小甲立。小甲崩,弟雍己立。雍己時,殷道衰。雍己崩,弟太戊立。太戊立伊陟為相,伊尹之子,案子字疑孫字之誤。伊陟舉巫咸,始以巫官者。巫咸乂王家,殷復興。太戊稱中宗。中宗崩,子仲丁立,仲丁遷於敖,今河南滎澤縣。仲丁崩,弟外壬立。外壬崩,弟河亶甲立,河亶甲遷於相,今河南內黃縣。河亶甲時,殷復衰。河亶甲崩,子祖乙立,祖乙遷於耿,今山西河津縣。殷復興,巫賢任職。祖乙崩,子祖辛立。祖辛崩,弟沃甲立。沃甲崩,兄祖辛之子祖丁立。祖丁崩,弟沃甲之子南庚立。南庚崩,祖丁之子陽甲立。陽甲之時,殷衰。自仲丁以來,廢嫡而更立諸弟、子,弟、子或爭相代立,比九世亂,於是諸侯莫朝。陽甲崩,弟盤庚立。盤庚之時,殷已都河北,盤庚渡河,復居成湯之故居。殷自成湯由南亳今河南府西北遷西亳今河南偃師縣。仲丁遷敖,河亶甲居相,祖乙居耿,盤庚渡河南居西亳,凡五遷,無定處。殷民皆怨,不欲徙,盤庚乃告諭諸侯大臣,以不可不遷之故。遂涉河,南治亳,行湯之政,然後百姓得寧,殷道得興,諸侯來朝。盤庚崩,弟小辛立,殷道復衰。小辛崩,弟小乙立。小乙崩,子武丁立。武丁思復興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決於冢宰,以觀國風。武丁夜夢得聖人,名曰說,以夢所見示群臣百吏,皆非也。於是使百工營求之野,得說於傅岩中。是時說為胥靡,築於傅岩,見於武丁。武丁曰,是也。與之語,果聖人,舉以為相,殷國大治,遂以傅險姓之,號曰傅說。於是百姓咸歡,殷道復興,殷人嘉武丁之德,立其廟為高宗。高宗崩,子祖庚立。祖庚崩,弟祖甲立。祖甲淫亂,殷復衰。祖甲崩,子廩辛立,廩辛崩,弟庚丁立。庚丁崩,弟武乙立,殷復去亳,徙河北。武乙無道,為偶人,謂之天神,與之博。令人為行,為天人行博。天神不勝,乃僇辱之,為革囊盛血,仰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獵於河渭之間,天暴雷,武乙震死,案武乙所為,乃反對當時之鬼神派耳。然當時則目為無道,且有震死之說矣。子太丁立。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時,殷益衰。帝乙崩,子辛立,是為紂。紂為不道,當是時,周室滋大,周武王東伐,至孟津,諸侯叛殷會周者八百國。於是武王遂率諸侯伐紂,紂拒之牧野。甲子日,紂兵敗,走入,登鹿台,衣其寶玉衣,赴火而死。殷亡,凡三十一帝六百餘年。周武王封紂子武庚,以續殷祀。後武庚作亂,周公誅之,而立微子於宋,紂兄庶。以續殷後。又七百餘年,乃亡。 第二十五節 桀紂之惡 中國言暴君,必數桀、紂,猶之言聖君,必數堯、舜、湯、武也。今案各書中,所引桀、紂之事多同,可知其間必多附會。蓋既亡之後,其興者必極言前王之惡,而後己之伐暴為有名,天下之戴己為甚當,不如此不得也。今比而觀之:桀寵妺嬉《晉語》。紂寵妲己《晉語》一也。桀為酒池,可以運舟,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劉向《新序》。紂以酒為池,懸肉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間,為長夜之飲《史記·殷本紀》二也。桀為瓊台瑤室,以臨雲雨;劉向《列女傳》。紂造傾宮瑤台,七年乃成,其大三里,其高千仞《太平御覽》八十四引《帝王世紀》三也。桀殺關龍逄《太平御覽》八十二引《尚書·帝命驗》。紂殺比干《史記·殷本紀》四也。桀囚湯於夏台《史記·夏本紀》。湯行賂,桀釋之《太公金匱》。紂囚文王於羑里,西伯之徒,獻美女、奇物、善馬,紂乃赦西伯《史記·殷本紀》五也。桀曰「時日曷喪」,時日言生之時日,即命也,與紂稱「有命在天」同意。前人以天上之日不喪解之,又訛為桀失日,恐非。《孟子》。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尚書·祖伊奔告》六也。故一為內寵,二為沉湎,三為土木,四為拒諫,五為賄賂,六為信命,而桀紂之符合若此。夫天下有為善而相師者矣,未有為惡而相師者也,故知必有附會也。 第二十六節 周之關係 有周一代之事,其關係於中國者至深,中國若無周人,恐今日尚居草昧。蓋中國一切宗教、典禮、政治、文藝,皆周人所創也。中國之有周人,猶泰西之有希臘。泰西文化,開自希臘,至基督教統一時,希臘之學中絕。洎貝根以後,希臘之學始復興。中國亦有若此之象,文化雖沿自周人,然至兩漢之後,去周漸遠,大約學界之範圍,愈趨於隘,而事物之實驗,愈即於虛,所以僅食周人之弊,而不能受周人之福也。此等之弊,極於宋明,至清代始漸復古,殆可如泰西十八世紀希臘諸學之復興矣。此義至後當詳之。今所述周人歷史,當分為三期:第一期自周開國,至東遷,此一期為傳疑時代之尾;第二期自東遷至春秋末;第三期自戰國至秦;《春秋》、《國策》皆書名,後人即以書名名其時代。此二期為正屬化成時代。每期皆先詳其興替治亂,而後討論其宗教、典禮、政治、文藝諸事焉。 第二十七節 周之自出 周之先妣曰姜嫄,有邰氏女,為帝嚳元妃。姜嫄出野,見巨人跡,悅而踐之,居期而生子。以為不祥,棄之隘巷,馬牛過者,皆避不踐;徙置之林中,適會山林多人,遷之;而棄渠中冰上,飛鳥以其翼覆薦之。姜嫄以為神,遂收養之。因初欲棄,遂名曰棄。為兒時,其遊戲好樹藝;及成人,好耕農,相地之宜谷者,稼穡焉。為堯農師,天下得其利,封於有邰,今陝西武功縣。號曰后稷,姓姬氏。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太康失國,廢稷之官,不復務農,不窋因失其官,奔於戎狄之間。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劉立。公劉雖在戎狄之間,復修后稷之業,務耕種,行地宜,行者有資,居者有蓄積,百姓懷之,多徙而歸焉,周道之興自此始。公劉卒,子慶節立,國於豳,今陝西邠州。慶節卒,子皇仆立。皇仆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毀隃立。毀隃卒,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丘圉立。丘圉卒,子公叔類立。公叔類卒,子古公亶父立。古公亶父,復修后稷、公劉之業,積德行義,國人戴之。狄人來侵,古公亶父曰:「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遂去豳,至於岐山之下,今陝西岐山縣。豳人舉國歸之,及他旁國,亦多歸之。於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而營築城郭宮室。詩稱「后稷之孫,實惟太王。周受命追王。居岐之陽,實始翦商」是也。太王長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太王之妃。生少子季歷,季歷娶太任,生子昌,有赤雀銜丹書之瑞。太伯、虞仲知太王欲立季歷,以傳昌,二人乃亡如荊蠻,文身斷髮,以讓季歷。太王卒,季歷立,修太王遺道,篤於行義,諸侯順之。季歷卒,子昌立,是為西伯,及受命曰文王。西伯遵后稷、公劉之業,則太王、王季之法,篤仁、敬老、慈少。伯夷、叔齊在孤竹,聞西伯善養老,往歸之。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皆往歸之。紂信崇侯之譖,囚西伯於羑里,西伯臣以美女、文馬,因費仲獻紂,紂乃赦西伯,賜以弓矢、斧鉞,使專征伐。《史記·周本紀》。 第二十八節 周之列王 文王即位之四十二年,年九十歲。甲子日,赤雀銜丹書,止於戶,是為文王受天命之始。古人受天命,必有符瑞。大約及身而王者,其符為河圖、洛書;不及身而王者,其符為鳥書。孔子所謂「鳳鳥不至,河不出圖」是也。唐人尚明此義,至宋人始昧之。文王受命稱王,一年斷虞、芮之訟,二年伐邾,三年伐密須,四年伐犬戎,五年伐耆,六年伐崇,《周本紀》與此次序不同。七年而崩一。文王晚年作豐邑,今陝西鄠縣東,即崇之地。徙都之。文王崩,子發立,是為武王。即位九年,東觀兵,至於盟,今河南孟縣西南。為文王木主,載以東征。渡河中流,百魚躍入王舟中,王取以祭,火自天,流於王屋,化為赤烏。此即河出圖,鳳鳥至也。又還師,居二年,再伐紂。二月甲子,戰於商郊牧野,今河南淇縣。紂前徒倒戈,紂兵敗,自焚死。天下歸周。又二年,武王崩,子誦立,是為成王二。成王即位,年少,周公旦武王弟。相成王,攝政當國。二叔流言,管叔、蔡叔,皆周公兄。謂公將不利於孺子,與武庚以畔。周公東征,誅武庚、管叔,放蔡叔三。案周公東征一事,古人引之者多,《尚書》、《詩》、《小戴記》、《逸周書》、《墨子》、《列子》、《史記》、《管蔡世家》、《宋微子世家》、《魯周公世家》均有其文,大同小異,今從《史記·周本紀》。封微子啟於宋,今河南商縣。三年而畢。七年,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作洛邑,今河南河南府。為朝會之所。周公於是興禮樂,改制度,封同姓。孔子之前,黃帝之後,於中國有大關係者,周公一人而已。成王崩,子康王釗立。成康之時,刑措四十餘年不用,為中國古今極治之時。康王崩,子昭王瑕立。昭王時,王道微缺,王南巡,死於江。昭王崩,子穆王滿立四。王作《呂刑》五。乘八駿登崑崙六。會西王母七。徐夷今江蘇徐州。僭號,率九夷以伐宗周,諸侯朝者三十六國。穆王乃還,令楚滅徐偃王八。觀此知湯、武之事已不能行於穆滿之時,可以知社會之變遷矣。穆王崩,五十五年。子共王繄扈立。共王崩,子懿王囏立。懿王時,王室遂衰。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為孝王。孝王崩,懿王子燮立,是為夷王九。始下堂而見諸侯十。夷王崩,子厲王胡立。王即位三十年,暴虐侈傲,民多謗,王得衛巫,使監謗者,神巫知人腹誹也。於是國莫敢言。三年,乃相與畔王,王出奔於彘十一,今山西霍州。共和行政焉。共和行政有二說:一說以為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十二。一說以為共國之伯,名和者今河南衛輝府。攝政十三。二說未能定論。然以後說為長,因古人曾言共伯和得道也十四。共和十四年,厲王崩五十一年。於彘,子宣王靜立。宣王能修文、武、成、康之遺風,諸侯復宗周。宣王崩,四十六年。子幽王宮涅立。幽王嬖褒姒,褒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廢太子。太子母,申侯女也,為幽王后。太子既廢,申侯今河南南陽府北二十里。與犬戎今陝西西寧府。攻幽王,殺幽王於驪山下今陝西臨潼縣東二十里。虜褒姒,取周賂重器也。而去。諸侯乃共立太子宜臼,是為平王,東遷於雒十五。此西周之大略也,凡二百五十三年。 第二十九節 周之政教 周公集黃帝、堯、舜、禹、湯、文、武之大成,其道繁博奧衍,畢生研之而不可盡,當別設專科,非歷史科所能兼也。今特著其梗概於此,為微言大義,實已略具。大約古人政教不分,其職任皆屬於天子,而天子所以操政教之原者,則為孝。故明堂大祭,為政教至重之事,至深之理。孔子言:「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則周公其人也。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蓋天者,祖之所自出;故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而以其祖配之也。周公攝政之六年,朝諸侯於宗周,遂率之以祀文王,以配上帝。此明堂無屋。洎乎作雒,又作明堂,亦所以朝諸侯、祀文王,配享功臣,亦謂之清廟。此明堂有屋。觀天文於靈台,靈台,明堂也。尊師,養老,教胄,獻俘,郊射,均於辟雍。辟雍,亦明堂也。蓋文王、周公之道,盡於明堂、清廟而已。故孔子曰:「郊社之禮,禘嘗之義,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視諸掌乎!」鬼神之說,原本三苗;至禹而有五行之說。自此以來,二說更為盛衰。夏後啟,則以威侮五行之故,而伐有扈一;孔甲則以信鬼神之故,而失諸侯二;紂又以不敬神祇之故,而父兄料其必亡三。是二說之不相容如此。至周則二說並重,分鬼神為四種。在天者為天神,即上帝;在地者,為地;即山川之神。人死曰鬼,即祖;百物曰鬽。即魅,俗稱妖怪。而即以鬼神之等級,見主祭者之貴賤。惟天子可祭天,諸侯祭其封內之山川,即地示川。大夫、士祭其先,即人鬼。庶人無廟而祭於寢四。然鬼神之情狀,不可直接而知也。乃以五行之理,間接而知之。其術分為六:一曰天文,二曰歷譜,三曰五行,四曰蓍龜,五曰雜占,六曰形法五,其說以為無事不有鬼神之意向,行乎其中;而鬼神有貴賤,惟天子為昊天上帝之子六,斯可以主百神;主百神則天下之政令由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