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神話研究 · 第一篇 西王母傳說的演變
西王母在較早的傳說中,是一位「司天之厲及五殘」的天神。《山海經•西山經》說: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莊子•大宗師》篇釋文說西王母引此經作「狗尾」)虎齒而善嘯,蓬髮(蓬頭亂髮)戴勝(勝,玉勝也。郭云:「玉勝者,蓋以玉為華勝也。」《後漢書•輿服志》雲,「簪以瑇瑁為擿……端為華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
「厲」即厲鬼,及五殘,謂「主知災厲五刑殘殺之氣」。可見西王母是主管天上災厲及刑罰的。在古代神話中,他和那「司天之九德」的神長乘(《西山經》),「司天之九部」的神陸吾(同上),「執鉞」的「天之刑神」(《國語•晉語》)蓐收,大約都是屬於一類的天神。
較後出的《海內北經》,亦說:
西王母梯(梯謂馮也)幾而戴勝(杖)(《漢書》司馬相如《大人賦》引此經無「杖」字),其南有三青鳥,為西王母取食(言有三青鳥主給使)。在崑崙虛北。
《西山經》說西王母是居於玉山;玉山在崑崙之西。這裡是「在崑崙虛北」,相差還不遠。此外,多一三鳥取食之說。據《西山經》記:「三危之山,三青鳥居之。」郭璞註:「三青鳥主為西王母取食者,別自棲息於此山也。」(案三危之山在玉山之西。)又《史記正義》引《括地圖》雲,有三足鳥為王母取食。可見這個故事流傳得很久的。
到了《大荒西經》,說法便有點不同了。那書說:
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崑崙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處之。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轍然。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穴處,名曰西王母。此山萬物盡有。
崑崙為天帝的下都,百神所游之處,有神陸吾司之。《西山經》說神陸吾「其神狀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這裡所說的神,大約便是陸吾。這裡的西王母,形貌雖然未改,但是變為「穴居」「崑崙之丘」的神人。這一變,最可注意。後來之說西王母者,莫不視西王母為崑崙的主人,大約便是伏源於此。《河圖玉版》說:「西王母居崑崙之山」,郭璞《山海經圖贊》說:「青鳥……往來崑崙,王母是隸」,大約都是依從這個說法的。
相傳西王母操有不死之藥,《楚辭•天問》說:
安得夫良藥,不能固臧?
詩人此問,是對英雄羿之得藥失藥那個故事而問的。《淮南》曾記:
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覽冥訓》)
可見這位「司天之厲及五殘」的天神,又操有不死之藥。漢以後的神仙家之所以推尊西王母,大約便是因為相傳他操有不死之藥罷。
《漢書》司馬相如《大人賦》說:
西望崑崙之軋沕荒忽兮,
直徑馳乎三危。……
低徊陰山(在崑崙西)翔以紆曲兮,
吾乃今日睹西王母:
皓然白首戴勝而穴處兮,
亦幸有三足烏為之使。
必長生若此而不死兮,
雖濟萬世不足以喜。
這說法,和上面所引述者仍相近。可見在古代的神話中,西王母始終是一半人半獸的可怕神怪;戴勝,善嘯,穴居,有神鳥為其主給使。他是天帝的使者,「司天之厲及五殘」的;他雖操有不死之藥,然僅是群神之一,不是什麼神仙的領袖。所以司馬相如在《大人賦》中,暢言「大人之仙」,則鄙視西王母,以為「不足羨慕」。
西王母在古代的傳說中,有種種的變化。有《穆天子傳》者,晉時與《竹書紀年》同出於汲冢,大概是戰國末期的作品。其書記載周穆王西遊之事。周穆王西遊之說的興起蓋由於西征。《國語•周語》記:
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王不聽,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
犬戎,據王靜安先生考證,即宗周之季的獫狁,商周間的鬼方,昆夷,獯鬻。此部落乃我民曾屢受其威脅之強梁的外族。「其族西自汧隴,環中國而北,東及太行常山間。中間或分或合,時入侵暴中國。」(《鬼方昆夷狁考》)宗周一代三百餘年中,與此遊牧之族也不知相斫了幾多次數。後來宗周王朝的崩覆那一場悲劇便是在此族之手中演成的。所以前此穆王征伐此族而大勝,遂為古人所最艷稱,最能激動民族的心靈而起人興奮之一大事件。此大事件,中間屢經傳說者的增飾,而傳奇式的《穆天子傳》遂因此而產生。
在《穆天子傳》,西王母已非純粹神話中的天神,蓋已成為一種傳奇式的人物。據說:
……天子西征,鶩行至於陽紆之山,河伯無夷之所都居……河伯號(呼)之帝曰,「……穆滿,示女舂(《山海經》作『鍾』)山之,詔女崑崙□(此處原文為方框)舍四平泉七十(疑皆說崑崙山上事物),乃至於崑崙之丘,以觀舂山之」……天子受命,南向再拜……行,遂宿於崑崙之阿,赤水之陽……吉日辛酉,天子升於崑崙之丘,以觀黃帝之宮而豐(封)豐隆之葬……北升於舂山之上,以望四野,曰:「舂山是唯天下之高山也……舂山之澤,清水出泉,溫和無風,飛鳥百獸之所飲食,先王所謂縣圃。」天子於是得玉榮枝斯之英(英,玉之精華也)……乃為銘跡於縣圃之上……西征,癸亥,至於西王母之邦。吉日甲子,天子賓於西王母。乃執白圭玄璧以見西王母,好獻錦組百純,□(此處原文為方框)組三百純。西王母再拜受之。乙丑,天子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西王母為天子謠(徒歌曰謠),曰:「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天子答之曰:「予歸東土,和治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復而野。」……(西王母又為天子吟曰:「徂彼西土,爰居其野。虎豹為群,於鵲與處。嘉命不遷,我惟帝女。彼何世民,又將去子。吹笙鼓簧,中心翱翔。世民之子,唯天之望。」)(郭璞注《山海經•西山經》引《穆天子傳》有此一段。)天子遂驅升於弇山(郭璞注《西山經》引此書作奄山,即崦嵫山,日所入處)。乃紀兀跡於弇山之石,而樹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
說穆王西征,遇見了河神無夷。《山海經》記河神冰夷(即無夷),「人面,乘兩龍」,住在「從極之淵,深三百仞」(《海內北經》)。又記「陽汙之山,河出其中」(同上)。陽汙即陽紆。陽紆之山與從極之淵相近。所以這裡說陽紆之山,「河伯無夷之所都居」。大約穆王遇見了河神無夷,欣賞了許多珍寶,引起了游崑崙之丘的興趣。穆王到了崑崙,「觀黃帝之宮」,封豐隆之葬;又北登舂山,銘懸圃。崑崙是天帝的下都,據《莊子》說:「崑崙之虛,黃帝之所休。」(《至樂》)崑崙之丘有「黃帝之宮」,當是古代一甚流行的傳說。至於舂山,即《山海經》的鐘山,在不周之山的西北「東望泑澤,河水所潛也」(《西山經》)。鐘山之出美玉,也是古代著名的故事。《楚辭•哀時》篇說:「采鐘山之玉英」;《淮南•俶真訓》說:「鐘山之玉,炊以爐炭,三日三夜而色澤不變」。相傳鐘山之玉是黃帝種的,《山海經》記:「峚山……丹水出焉……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黃帝乃取峚山之玉榮而投之鐘山之陽,瑾瑜之玉為良,堅粟精密,濁澤而有光,五色發作,以和柔剛。」(《西山經》)《山海經》說鐘山在崑崙之丘的東北;這裡說「北升」,和《山海經》的說法還相近。但這裡說,「舂山是唯天下之高山」;又說「舂山之澤……先王所謂懸圃」。《山海經》中似無此種說法。僅《西山經》說:「槐江之山……實惟帝之平圃」,郭璞註:「即玄圃也」(玄、縣聲同,古通用)。然槐江之山在鐘山西,非一山,亦非「天下之高山」。懸圃見於《楚辭•天問》:「崑崙縣圃,其居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據《淮南子》說,「崑崙虛……中有增城九重,其高萬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懸圃,涼風,樊桐,在崑崙閶闔之中,是其疏圃。疏圃之池,浸之黃水……飲之不死……崑崙之丘,或上倍之,是謂涼風之山……或上倍之,是謂懸圃……或上倍之,乃維上天。」(《形訓》)所說和這裡亦不完全相同(嚴忌《哀時命》說,「願至崑崙之懸圃,采鐘山之玉英」,大約是調和眾說而成的一種講法)。穆王「銘跡於懸圃之上」後,乃西「至於西王母之邦」,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直至崦嵫之山,觀日之所入處。
從上面所引的那一段話里,可以知道《穆天子傳》的作者很熟識古代或當時流行的神話的。其間不同,或系當時本有這種差異的說法,或是經過作者的改變。在那段話里,故事的根據大致一如往昔。只是西王母已非半人半獸的天神,而似變成為一國的人王;獻璧,宴樂,終而徒歌相和,好像古代兩君的相見,不說他戴勝而善嘯了。不過西王母之所居處,仍然是「爰居其野,虎豹為群,鳥鵲與處」,還沒有脫去那「穴居」的古老野朴的說法。又據郭璞所引的《穆天子傳》文,西王母自稱為「帝女」,所以他在《圖贊》里說:「天帝之女,蓬頭虎顏,穆王執贄,賦詩交歡。」我疑西王母之成為「帝女」,乃是後起的,因為所有較古的傳聞都沒有這種說法。郭璞所引的《穆天子傳》文,恐怕是曾經後人修改過,也許便是郭璞改變的。今本《穆天子傳》引「世民作憂,以吟曰……嘉命不遷,我惟帝」,不言「帝女」,可以為證。
《穆天子傳》沒有把古代神話的痕跡洗淨。到了《列子》,所描寫的便不同了。《列子•周穆王篇》記:
周穆王……命駕八駿之乘,右服(古驊字)騮而左綠耳,右驂赤驥而左白,主車則造父為御,離(即泰丙,古之善御者)為右;次車之乘,右服渠而左逾輪,左驂盜驪而右山子,柏夭主車,參百為御,奔戎為右。馳驅千里,至於巨蒐氏之國。
巨蒐氏乃獻白鵠之血以飲王,具牛馬之湩(乳)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飲而行,遂宿於崑崙之阿,赤水之陽。
別日升崑崙之丘,以觀黃帝之宮,而封之,以詒後世。遂賓於西王母,觴於瑤池之上,西王母為王謠,王和之,其辭哀焉。乃觀日之所入。
《列子》雖是後人偽作,然而這個故事是古老的,不過描寫得更自然而合理,像是千真萬確的史實了。《史記•趙世家》記造父「盜驪、驊騮、綠耳,獻之繆王,繆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見西王母,樂之忘歸」,大約當是本於此說罷。
古人所傳的上古史跡大多出自詩歌與傳奇,而脫胎於神話。西王母傳說的變化正是一例,神祇一經脫去「神秘之質」遂成為常人;而舊日相傳的行事遂成為常人的史實。復經史官的整理,系以年日,遂成為歷史。與《穆天子傳》同時出土的《紀年》,蓋亦戰國末期魏之史記,其所記載,便已發展到此種的階段。這書記:
十三年西征,至於青鳥之所憩。(《山海經•西山經》注引作「至於青鳥所解」)
十七年王西征至崑崙丘,見西王母……
西王母來朝,賓於昭宮。……(《古本竹書紀年輯校》)
西王母在此處,已完完全全是一古之人君了。穆王不但西見西王母,而且西王母還曾東來,且「賓於昭宮」哩。
《穆天子傳》說穆王「至於西王母之邦」,「乃紀兀跡於弇山之石,而樹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山海經》的《大荒西經》亦記,「有西王母之山」。傳說中既有「西王母之邦」,亦有「西王母之山」,自然會漸漸的說成為「西王母邦」,為「西王母山」的(《太平御覽》九二八卷引《大荒西經》作「西王母山」,可以為證)。大約西王母之變成了一個國名,當是由如此演變的罷。
傳說的演變,循依一定的路徑。大約由於西王母是居於西部一山的天神罷,當他由「神」而變為「人」時,成了西土的人王,西羌的賢人;當「西王母之邦」變為西王母邦時,自然是西荒的一國了。《世本•帝系》記:
舜時,西王母獻白環及玦。
《大戴禮記•少閒》篇更說得詳細:
昔虞舜以天德嗣堯……布功散德,制禮朔方,幽都來報,南撫交趾,出入日月,莫不率俾,西王母來獻其白琯。
幽都是古代神話中冥土的變形,交趾是交脛國的異相,西王母便是西王母邦的簡稱。《淮南•形訓》記:
西王母在流沙之瀕。
《爾雅•釋地》記:
觚竹,北戶,西王母,日下,謂之四荒。
西王母不但是在「西土」,並且被肯定為「西土」的「荒」了。又,依照《帝系》和《少間篇》的說法,西王母不但是一個國,而且還是一個古國哩。
漢時言地理者多相信有此一國。據《史記•大宛列傳》說:
安息長老傳聞條支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嘗見。
此言「傳聞」,「而未嘗見」。又《後漢書•西域傳》說:
桓帝,大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獻……或雲,其國西有弱水、流沙,近西王母所居處,幾於日所入也。
則已確定其所在。其實哩,所謂「弱水」,所謂「幾於日所入」,正和《山海經》的西王母的住處,正和《穆天子傳》里的「西王母之邦」的所在,相吻合。可見西王母本從古代的神話傳說脫化而出,不可以究詰的。無論是「傳聞」,是「或雲」,都屬附會(根據當時實際的西部地理知識來附合古代傳說),而非出於目睹。亦如「古圖書,名河所出曰崑崙」(見《史記•大宛列傳》),是一無從尋覓的地方!
戰國諸子多好托古以入說。在末期,那位好為寓言的莊周,有一次談到西王母。他說: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 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老……堪壞(《淮南》作「欽負」)得之,以襲崑崙,馮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大山,黃帝得之,以登雲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宮,禺強得之,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司馬雲「穴名」;崔雲「山名」)。
莊子主張道是無所不在的,神鬼神帝均得之於道,故能各有其神通。莊子論道最好寓言。其所寓言,多刺取古代或當時流傳的神話,而加以改飾。這裡所說的堪壞,馮夷,肩吾,黃帝,顓瑞,禺強,都是古代神話中的神怪。堪壞是「人面獸形」的怪物,馮夷是河神,肩吾(即陸吾)是崑崙山神,禺強是海神,黃帝顓頊是天帝,都是我們所熟知的。那「司天之厲及五殘」的西王母本是一位使人可怕的天神,在這裡便追隨那些神帝成為得「道」的「古之真人」了。
莊周說西王母是一位「古之真人」,不過說法尚未盡棄神話的原有面目。到了那「不語怪」的,尊學重禮的儒家嘴裡,西王母便不是什麼神怪了。據荀卿說,西王母是一位古之賢人。他說:
禮之生,為賢人以下至庶民也,非為成聖也;然而亦所以成聖也,不學不成。堯學於君疇,舜學於務成昭,禹學於西王國。(《荀子•大略》)
此說又見於《新序》記子夏對哀公曰:
黃帝學乎大真,顓頊學乎綠圖,帝嚳學乎赤松子,堯學乎尹壽,舜學乎務成跗,禹學乎西王國。
君壽即尹壽,務成昭即務成跗。君壽,務成昭,傳說都是所謂古之賢人(君壽未詳。《漢書•藝文志•小說家》有《務成子》十一篇;《尸子》曾引「務成昭之教」)。禹所從學的西王國,注家或以為「西羌之賢人」。大約西王國當即西王母,「國」乃「母」之訛字。荀卿為說最重學,以為聖人非生而具,乃學而成立者。堯舜如此,禹亦如此。所以西王母在這裡,便成為儒家理想中的一位古之賢人了。
漢以後,西王母又神仙化。神仙之說起始於戰國末,勃興於秦始而盛行於漢武之時。《漢書•郊祀志》記:
宋毋忌、正伯僑、元尚、羨門高……皆燕人,為方仙道,形解銷化……燕齊海上之方士傳其術……威、宣、燕昭使人入海……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終莫能至雲……及秦始皇至海上……使人齎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風為解……武帝初……少君曰……海中蓬萊仙者乃可見之……則不死……欒大……多方略,而敢為大言……曰:「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用臣……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上因東上泰山……宿留海上,與方士傳車,及間使求神仙人以千數。
自經統治者的推崇,方士們的神仙之說在民間便取得甚大的勢力。這種方士們理想的仙人,和古代神話傳說的神靈有點不同。後者是初民的遺傳,他們是初民理想的人,理想的英雄。這種神靈雖有比人們偉大的權力,然而性情慾念以及生活則一如常人的。至於前者乃方士們的造說,他們是不老而長生客。這種仙人是煉丹,辟穀,卻老,終而屍解成道;他們是可學而致的。自從出現了這種講神仙的方士,「案往舊造說」,「甚僻違而無類」(《荀子•非十二子》),所有神話傳說中重要角色大約都神仙化了。黃帝鼎湖仙去的奇誕之譚,便是一例。然而最可注意的卻是西王母。西王母在古代神話傳奇中並不是怎樣重要的角色,何以後世方士特別看中他呢?想來,大約是因為「不死之藥」罷。「不死之藥」本是一個古老的傳聞。據《山海經》說,神巫多操有「不死之藥」,能使死者復活。《淮南》亦說羿曾「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可見西王母亦操有「不死之藥」。或說,《淮南》所傳怕是方士所造。據我看,這故事又見於《天問》,必為一古老的傳說無疑。因為相傳這西王母有「不死之藥」,而方士們正欲拿「不死之藥」來欺騙人主以求利祿,自然不能不推重這位天神,而使其神仙化,甚至於抬他出來做那群仙的領袖。
古有畫壁之習,凡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多圖畫山川神靈及古賢聖怪物行事。此習至漢猶盛,例如孝堂山祠及武梁祠的石刻。孝堂山祠及武梁祠所刻畫像,已受到後起的傳說影響,和古代所傳者頗多不同。武梁祠石刻中有一圖,上刻畫西王母接見穆王之景:西王母坐畫樓重櫛中,雕欄鏤柱,屋瓦鱗次,樓有四阿,左右有罘,各雕刻石人相承為柱。兩柱左右,夾輔相望,閣道相屬。頂立鳳凰,飼於翼獸;柱蟠龍蛇,震駭遊人。左現熊猿,右伸螭首。禽鳥紛紛,充實隙際。奇獸怪物之中,現穆王像,坐樓下帳幕內,身軀魁梧,宛似王者。侍立數人,有掌扇者,有執笏者,有進食碟者,有執笏而立於其後者。西王母則冠五梁冠,端坐樓上。旁有侍女數人,或持杯,或持鏡,或持扇……而立於王母背後。樓旁有院落。院中植合歡樹,交枝結糾若連理。樹下置穆王脫驂之車,二獵狗蹲其旁。樹上枝葉繁茂,眾鳥翔集。一人立樓角彎弓射之。雖其旁有勸止者,弗顧也(戴岳譯《中國美術》十六頁)。這石刻和《穆天子傳》所述顯然不很相似。《穆天子傳》說西王母「穴居」,「虎豹為群,於鵲與處」;這裡說是「坐畫樓重櫛中」,「旁有侍女,或持杯,或持鏡,或持扇」。而且不「蓬髮戴勝」,是「冠五梁冠」了。郭璞注《山海經》引《穆天子傳》,說西王母是天帝之女;這裡的,也是作婦人狀(我疑西王母的女性化,當在漢武以後,大約是後人的一種「望文生義」的造說)。這個西王母,不是神怪,不是人王,居然是一位仙人了。
最稀奇的,還有一石刻,刻東王公與西王母會見之景。東王公坐中央,左右肩生翼,與漢時銅鏡背後所刻之像而題為東王公者酷相似。其夫人居右,亦有翼,冠五梁冠。觀其翼肩蛇身之侍者手執一三珠樹枝,可知其為西王母也。其所乘雲,末端皆作鳥喙形。雲中車馬皆生翼,可謂奇絕(同前書)。這石刻所作西王母狀,略如前石刻。所奇者左右肩生翼。肩生翼的神人,《山海經》里也有的,不過沒有武梁祠石刻中那樣的多。這大約是東漢時人特殊的想像。因此這「冠五梁冠」的西王母也左右肩生翼了。在石刻中,西王母不但成了婦人,而且有了配偶了。
東王公不見於《山海經》各書,當是後人根據「西王母」三字造成的。有一部偽托漢東方朔所作的《神異經》(服虔注《左傳》已引此書,大約這書是東漢人集錄當時流行的神話傳說而變成的)曾記:
東荒山中,有大石室,東王公居焉。長一丈,頭髮皓白人形鳥面,而虎尾,戴一黑熊,左右顧望。恆與一玉女投壺,每投千二百矯。設有入不出者,天為之噓(嘆也);矯出而脫誤不接者,天為之笑。(《東荒經》)
這一段話顯然是摹仿《山海經》的。《山海經》說西王母「穴居」於西方的崑崙(《大荒西經》),這裡說東王公居於東荒山的大石室中;《山海經》又說「其人如人,豹尾,虎齒」而「戴勝」(《西山經》),這裡也說他「人形,鳥面,虎尾」而「戴一黑熊」。還有司馬相如《大人賦》說西王母是「皓然白首」,這裡也說東王公的「頭髮皓白」。《神異經》又記:
崑崙之山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圍三千里,周圓如削。下有回屋,方百丈,仙人九府治之。上有大鳥,名曰希有,南向,張左翼覆東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處無羽,一萬九千里,西王母歲登翼上,會東王公也。(《中荒經》)
大約西王母變成為婦人之後,說者乃造一東王公做她的配偶。《神異經》的說法發生的時代,大約在武梁石刻之前。不過已經和武梁石刻一樣,都渲染有神仙之說的色彩了。
傳說中的西王母,自從漸漸的神仙化後,竟由一惡神變成為一福神。可以《易林》為證。《易林》相傳是漢焦延壽所作,這自然是偽托。顧寧人在《日知錄》中說,「此書疑是東漢以後人撰」。據《易林》的說法,西王母是一位福神。一位「司天之厲及五殘」的惡神,會變成人人崇敬的福神,這真出乎意料。《易林》將這位福神描寫得十分詳細:
弱水之西,有西王母,生不知老,與天相保……戴堯扶禹,松喬彭祖,西遇王母,道路夷易,無敢難者。
稷為堯使,西見王母,拜請百福,賜我善子。
駕龍騎虎,周遍天下,為神人使,西見王母,不憂危殆。
患解憂除,王母相予,與喜俱來,使我安居。引髯牽須,雖懼無憂,王母善禱,禍不成災。
中田高黍,以享王母,受福千億,所求大得。穿鼻系珠,為虎所拘,王母祝福,禍不成災,突然自來。
西王母成了西方的王母,成了一「生不知老,與天相保」的仙人,成了一賜福、救災、添壽、送子的福神。照《易林》的說法,西王母或王母竟像那民間所傳的「觀音娘娘」了。
《荀子》里曾說禹曾學於西王母,秦漢間出現的《世本•帝系》里曾說「舜時,西王母(這個西王母,也可以解為人名)獻白環及玦」;在《易林》里,竟大談「稷為堯使,西見王母」,「戴堯扶禹,西見王母」。那堯,那禹,已成了求仙請藥的秦始漢武了!
《易林》亦提到東王公,說:
過時不行,妄逐王公,老女無夫,不安其居。
《易林》稱西王母為「王母」,則所謂「王公」大約便是東王公。武梁石刻的東王公是一鬚髯如戟的老翁,所以《易林》說「老女無夫」,「妄逐王公」。這王公和那「送子」的王母,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呵。
漢武求仙請藥一事,最為方士所樂道。因此而有漢武會西王母的故事產生。有一部《漢武故事》,曾記此事。《漢武故事》相傳班固所作。然所言和《博物志》所記相近,大約是魏晉以前人所作的。這書也稱西王母為王母,大約也是將西王母解做西方的王母的。那書記:
七月七日,上於承華殿齋,日正午,忽見有青鳥從西方來。……是夜漏七刻;空中無雲,隱如雷聲,竟天紫氣。有頃,王母至,乘紫車,玉女夾馭;戴七勝;青氣如雲;有三青鳥,夾侍母旁。下車,上迎拜,延母坐,請不死之藥。母曰:「帝滯情不遣,愁心尚多,不死之藥,未可致也。」因出桃七枚,母自瞰二枚,與帝二枚。帝留核箸前,王母問曰:「用此何為?」上曰:「此桃美,欲種之。」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著子,非下土所植也。」留至五更,談語世事而不肯言鬼神,肅然便去。[1]
這王母所戴的「勝」,所使的青鳥,都是古舊的傳說。又照此書的語氣看,大約「王母」是一位老婦人(所以說「延母坐」或稱「母曰」)。因此漢武請「不死之藥」,而母曰「帝滯情不遣,愁心尚多,不死之藥未可致」,一種老氣橫秋的神氣活躍紙上。漢武沒有得著「不死之藥」,只了仙桃二枚。後來這位老婦人「留至五更」,「肅然而去」。
《博物志》里所記的,情節有點不同了。那書說:
西王母遣使乘白鹿告帝「當來」。乃供帳九華殿以待之。七月七日夜漏七刻,王母乘紫雲車而至於殿西,南面東向。頭上太華髻,青氣鬱郁如雲。有三青鳥,如烏大,立侍母旁。時設九微燈,帝東面西向。王母索七桃,大如彈丸。以五枚與帝,母食二枚。帝食桃,輒以核著膝前。母曰:「取此核將何為?」帝曰:「此桃甘美,欲種之。」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實。」唯帝與母對坐,其從者皆不得進。
《漢武故事》說漢武曾向王母請「不死之藥」,這一點最可注意。西王母之所以神仙化,便是因為操有「不死之藥」。所以方士所胡謅的故事,「請不死之藥」當然成為重要的一節。不過因為漢武「滯情不遣,愁心尚多」,所以「不死之藥,未可致也」。但是王母並沒有叫漢武失望,送給他二枚甘美的仙桃。大約《漢武故事》所記,乃是一種較早的傳說。《博物志》記錄較晚,傳說者已不提到「藥」,只談那「出桃」的故事了。
《山海經》所記奇草異果中沒有桃。桃之成為神品,似乎是後起的。想是因為西王母有了桃罷,所以東王公便有了梨。《西京雜記》有「東王梨」,疑即指東王公的梨。《神異經》記:「東方有樹焉,高百丈,敷張自輔,葉長一丈,廣六七尺,名梨……食之為地仙,衣服不敗,辟穀可以入水火。」(《東荒經》)這大約便是「東王梨」。西王母的桃,想也是屬這一類的神品。所以王母說:「此桃三千年一著子,非下土所植也。」關於桃,是西王母神仙化後一種主要的增飾,後世之言西王母者莫不想到這桃的。
還有一部更晚出的《漢武帝內傳》,據胡應麟說:「詳其文體,是六朝人作,蓋齊梁間好事者為之。」(《四部正訛》)書中所描寫的西王母更是妙不可言:
帝閒居承華殿……忽見一女子著青衣,美麗非常。帝愕然問之,女對曰:「我墉宮玉女……乃為王母所使,從崑崙山來。……子……從今日清齋,不閒人事,至七月七日,王母暫來也。」……言訖,玉女忽然不知所在……到七月七日,乃修除宮掖,設坐大殿,以紫羅薦地,燔百和之香,張雲錦之幃,然九光之燈,列玉門之棗,酌蒲萄之醴,宮監香果,為天宮之饌。帝乃盛服立於階下,敕端門之內不得有妄窺者;內外寂謐,以候雲駕。到夜二更之後,忽見西南如白雲起,郁然直來,逕趨宮庭。須臾轉近,聞雲中簫鼓之聲,人馬之響。半食頃,王母至也,懸投殿前,有似鳥集;或駕龍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鶴,或乘軒車,或乘天馬。群仙數千,光耀庭宇。既至,從官不復知所在,唯見王母乘紫雲之輦,駕九色斑龍,別有五十天仙,側近鸞輿,皆長丈余,同執彩旄之節,佩金剛靈璽,戴天真之冠,咸住殿下!……王母上殿東向坐,著黃錦袷襡,文采鮮明,光儀淑穆,帶靈飛大綬,腰佩分景之劍,頭上太華髻,戴太真晨嬰之冠,履玄璚鳳文之舄。視之可年三十許,修短得中,天姿掩藹,容顏絕世,真靈人也!下車登床,帝跪拜問寒暄畢,立;因呼帝共坐,帝面南。王母自設天廚,真妙非常,豐珍上果,芳華百味,紫芝萎蕤,芬芳填樏,清香之酒,非地上所有,香氣殊絕,帝不能名也。又命侍女更索桃果。須臾,以玉盤盛仙桃七顆,大如鴨卵,形圓青色,以呈王母。母以四顆與帝,三顆自食。桃味甘美,口有盈味,帝食輒收其核。王母問帝。帝曰:「欲種之。」母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實,中夏地薄,種之不生。」帝乃止。於坐上酒觴數遍,王母乃命諸侍女王子登彈八琅之墩,又命侍女董雙成吹雲和之笙,石公子擊昆庭之金,許飛瓊鼓震靈之簧,婉凌華拊五靈之石,范成君擊湘陰之磬,段安香作九天之鈞,於是眾聲徹朗,靈音駭空,又命法嬰歌玄靈之曲……畢,嘯命靈官,使駕龍嚴車欲去。帝……請留……乃止。
這王母,不戴「勝」不冠五梁冠了;不以青鳥為給使了。她不是「母」,而是一「視之可年三十許,修短得中,天姿掩藹,容顏絕世」的美人。「不死之藥」固然已不談,但也不住地請漢武飲「不能名」的仙酒,吃「大如鴨卵,形圓青色」的仙桃,已可成仙了。聚談甚久,王母要去,「帝請留」「乃止」。
在《內傳》里,王母不僅是女仙,而且「別有五十天仙側近鸞輿」又有許多仙女為侍,已成為群仙的領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