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神話研究 · 第一篇 創世紀——天地開闢
開闢天地的神話,世界各民族都有的;雖然他們的傳說之內容情節,有陋野與雅麗以及種種的不同。這種創世神話實為初民的原始的哲學,他們的宇宙觀——對天地和萬物起源的解釋。這種解釋,在後世的縉紳之士看起來甚覺荒唐而無稽,但初民的心中卻以為合理,而且真確的。關於吾先民的創世神話,古代亦多記載。不過後世所盛傳的盤古始創天地的故事,實非吾先民原有的創世神話,而是一種比較後起的傳說;真淵源和組合蓋甚複雜,且與西南民族頗有關係。[1]在古代,吾先民自有他們的創世故事的,從《天問》及其他的古籍中搜索,還可以尋得其形貌[2]。
甲 開闢之前
《天問》開始的一段是問「天」,首四問說:
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誰能極之?
馮翼惟像,何以識之?(《楚辭》卷三)
「上下」,朱熹說,「天地也」。又說,「冥昭,晝夜也」。(《楚辭集注》)「馮翼」,高誘說,「無形之貌」。(《淮南•天文訓》注)「像」即「象」,「象」之義為「意想」。《韓非子•解老》說,「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意想」正對「無形」言之。這四問是問天地開闢之前的景象。根據問意,其所問的對象當是這樣,說:混元之初,天地未形,晝夜不分,一片瞢暗冥默,無形無狀,只可意想而已。這種渾沌未辟的景象,較《天問》晚出的《淮南》中曾有所記[3]:
天(,籀文「地」)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高誘注,「馮翼洞灟,無形之貌。」)(《天文訓》)
古未有天地之時,惟像無形,窈窈冥冥,芒芠漠閔,澒濛鴻洞[4],莫知其門。(高注,「皆無形之象」,故曰「莫知其門也」。)(《精神訓》)
天地未剖,陰陽未判(《說文•部》說,「陰,暗也」。又說,「陽,高明也」,段注,「暗之反也」。《禮記•祭義》「陰陽長短」,疏雲,「陰謂夜也,陽謂晝也」。據此則「陰陽」當即《天問》的「冥昭」,均指「晝夜」而言,故云「未判」),四時未分,萬物未生,汪然平靜,寂然清澄,莫見其形。(《俶真訓》)
皆說開闢之前為一種渾濛瞢暗的景象,和《天問》所問的對象正吻合。
《天問》所問,《淮南》所記,必非當日新起的故事,而實為一古老的傳聞。這可在《老子》書中得到證明[5]。《老子》中記:
有物混成(「混成」之意與「渾沌」同),先天地生,寂兮寥兮(《莊子•天下篇》,「芴寞無形」)……吾不知其名。
這「先天地生」的「芴寞無形」之「物」所謂「混成」,顯然即指《天問》所問,《淮南》所記的渾沌景象而說。而老聃之所謂「道」,便是案因這渾沌景象而立的「名」;故他說,「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6],由此而可推知這個傳說,在老聃以前已早存在,並不是一個晚起的故事。
乙 開闢
一 天地剖判說
古傳未有天地之前,只是一團黑漆的渾沌,「如是者永久焉」(張衡《靈憲》),而後「天地剖判」(《史記•孟荀列傳》)。《天問》中,緊接著上節四問之後,會這樣的問道:
明明暗暗,惟時(是)何為?
陰陽三(參)合,何本何化?
這兩問是問開闢的情形。第一問是以「渾沌初辟」為對象;第二問是以「萬物化生」為對象。關於第一問,據古人所記:
太一出兩儀(高誘注,「兩儀,天地也」),兩儀出陰陽。(《呂覽•大樂》)
太一,分而為天地,轉而為陰陽,變而為四時。(《禮記•禮運》)
何謂「太一」?《淮南•詮言訓》解釋道,「洞同天地,渾沌為朴,未造而成物,謂之太一」;是「太一」即「渾沌」。這是說,天地是從那一團渾沌部分而成;天地分離,光明出現,昭冥於是判別,一明一暗,遂不復為漫濛瞢晦之狀。關於第二問,據古人所記:
萬物所出,造於太一,化於陰陽。(《呂覽•大樂》)
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莊子•田子方》)
凡人物者陽陰之化也。(《呂覽•知分》)
陰陽何以能「交通成和」?《淮南•天文訓》解說道:「天……圓,地……方。方者主幽,圓者主明;明者吐氣者也……幽者含氣者也……吐氣者施,含氣者化,是故陽施陰化。」(《大戴記•曾子天圓篇》略同)「陽施陰化」,「陰陽相接,乃能成和」(《淮南•氾論訓》)。這是說,萬物的化生是由於「陰陽參合」(《淮南•天文訓》:「陰陽合和而萬物生」);因是「陽施陰化」,故萬物實化生於地而本原於天(所以詩人要問:「何本何化?」)。
這種「天地剖判」的神話——說天地萬物都是從一團渾沌分化出來的——當傳自遠古,故流布甚廣,而為古代人人所熟知的故事。以上所引,僅是這個傳說的縮影或斷片,且已哲學化[7]。如《淮南•天文訓》中所記的,則較為詳細,那篇中說:
天地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始[8]。
道始於虛霩(《楚辭•天問》王逸注曰,「太始之元,虛廓無形」);虛霩生宇宙(高註:「宇,四方上下也;宙,往古來今也:將成天地之貌也」);宇宙生氣。氣有涯垠(高注,「涯垠,重安之貌」),清陽者薄靡(高注,「薄靡者,若塵埃飛揚之貌」)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老子》雲,「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曰「清」,曰「寧」,與此意合。)清妙之合專易,重濁之凝竭(錢塘《淮南天文訓補註》雲,「竭,當作結」)難,故天先成而地後定。(《大戴禮記•少間》雲,「先清而後濁者,天地也。」又《禮記•郊特牲》云:「天先乎地。」)
天地之襲精(高註:「精,氣也」)為陰陽;陰陽之專精為四時;四時(案:此「四時」二字疑當為「陰陽」之誤字。下文「散精」正對上文「專精」,可證)之散精為萬物。(同書《覽冥訓》雲,「至陰,至陽赫赫,兩者交接成和而萬物生焉」,與此意同,亦可證「四時」之當為「陰陽」。)積陽之熱氣生火,火氣之精者為日。積陰之寒氣為水,水氣之精者為月。日月之淫氣(原作「為」,從王引之校改)精者為星辰。
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塵埃。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
這說法雖然也已經哲學化了,但本質上還未曾蛻淨神話的神貌。像這種半神話半玄學的傳說,有理由說他是依傍一種古舊的「天地剖判」的故事而化演出的。據《史記》載:「齊有騶衍」,「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其語閎大不經」;「先序今以上……至天地未生」,「稱引天地剖判以來」,「齊人頌曰:『談天衍』」(《孟荀列傳》)。又說:「騶衍以陰陽主運顯於諸侯」(《封禪書》)。上引文字雖未謂系襲用騶衍或同派(陰陽家)人士的言談,然其後文(未錄引)暢論「陽施陰化」之理,以及天象與人事之如何感應,正是古代陰陽家的論調。且上引自「天地之襲精為陰陽」至「日月之淫精者為星辰」,「言天地既分,陰陽運轉」(《楚辭•天問》王逸注語),化生萬物,與《史記》所說「深觀陰陽消息」,「以陰陽主運」的意旨亦正吻合。由此可知其即為騶衍或同派人士的「造說」。古代陰陽家的「見聞雜博」,多「案往舊造說」(《荀子•非十二子篇》)的[9]。則上文所「稱引」,(天地剖判及共工爭為帝的故事)其所案據以「造說」的本事,當必為一種「往舊」的傳說[10]。
《淮南•天文訓》中所記的「天地剖判」說,雖留存若干神話的形貌,但還不及《周易》的宇宙論之露得顯明。古代的說易者說: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易•繫辭》)
「太極」即「太一」,即「渾沌」(《莊子•大宗師》曾言「太極」,注云,「陰陽未判,是為太極」,「陰陽未判」,正是渾沌之象)。「兩儀」即「天地」。《呂覽•大樂》「太一出兩儀,兩儀出陰陽」,《禮記•禮運》「太一,分而為天地,轉而為陰陽」;比較兩說,可以得之。他們又說:
天地感而萬物化生。(《易•咸》彖)
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易•序卦》)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同上)
乾,陽物也;坤,陰物也。(《易•系傳》)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同上)
天地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同上)
說天是男性的,是父,地是女性的,是母,而萬物皆其所化生的。《易傳》的說法必有所本的,可看《老子》書記:
有物混成(渾沌),先天地生,寂兮寥兮……可以為天地[11]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又《莊子•大宗師》記:
夫道……無為無形……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生)鬼神(生)帝,生天生地。
說「混成」「為天地母」,說它「生天生地」,與《易傳》合。又《莊子•達生》記:
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
又《呂覽•貴公》記:
天地大矣,生而弗子……萬物皆……莫知其所由始。
又《管子•五行》記:
以天為父,以地為母,以開(啟)乎萬物。
又《禮記•郊特牲》記:
天地合,而後萬物興焉。
說天地為「萬物之父母」,說他們產生萬物,亦與《易傳》合。皆可證《易傳》之說不是出於《易傳》作者的臆造。
《易》中尚有一處,講得比上所引還更詳明。那段話說:
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
乾為天……為父……坤為地……為母……震為雷……為長子……巽為風為長女……坎為水……為月……離為火,為日,為電,為中女……艮為山……為小石……兌為澤,為少女……(案:依照文意,坎句中當有「為中男」,艮句中當有「為少男」。疑今本《說卦》有脫落)。(《易•說卦》)
為便於觀察,依文意圖表於下:
這樣的解說《易》並非後起的,乃是一種古老的說法。可看《左傳》和《國語》所記:
周史有以《周易》見陳侯者,陳侯使筮之,遇觀之否,曰,「……坤,土也;巽,風也;乾,天也,風為天於土上,山也。……」(《莊公二十二年傳》)
初穆子之生也,莊叔以《周易》筮之,遇明夷之謙,以示卜楚丘。曰,「……離,火也,艮,山也。離為火,火焚山,山敗。……」(《昭公五年傳》)
公(晉文公)曰,筮之,遇大有之睽。……是卦也,天為澤以當日。……(《僖公二十五年傳》)
據此說,知時人已有「兌即澤也之說」。
公子(文公)親筮之,曰「……得貞屯,悔豫(韋解:『內曰貞,外曰悔)……」……司空季子曰:「……是在《周易》……震,車也。坎,水也。坤,土也。屯,厚也。豫,樂也。……震,雷也,車也(車動聲像雷)。坎……水也,眾也。主雷與車,而尚水與眾。車有震,武也。眾而順,文也。文武具,厚之至也,故曰屯。……坤,母也。震,長男也。母老子強,故曰豫……」(《晉語四》)
周史、卜楚丘和卜偃是掌《周易》的,司空季子是當時的博聞之士(《晉語》曾記他為文公納懷嬴事,詳引黃帝的傳說)。他們不是同時,同國,但他們所依據以解說卦象的基本理論顯然相同,如周史說「坤,土也」,司空季子也說「坤,土也」。由此可知他們所說的「乾,天也」,「坤,土也,母也」,「震,雷也,長男也」……並非出於他們自己的私見,而是有所本的。其所本,說法大略已與今傳《周易》中的《說卦》相同。由此可知《說卦》所記確是傳自邃古,而非後世說易者所臆造[12]。周史們所本據的卦說,和《說卦》所云乃傳自邃古,既無可疑,現再進一步考索何以古人要這樣的說卦。這個問題說來非常複雜,在這裡只能講個大略。第一,原來《周易》的卦和辭不是生來相連的。《繫辭上》說,「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可見「設卦」在先,而「繫辭」在後。當初「設卦」之次序,必是先立「—」和「--」(卦的基本符號),後重「—」為「」卦,重「--」為「」卦;再以、兩卦為基本,易位變列而演為,,,,,,六卦:成一系統。復以此八卦為根據,各自重疊而成,,,,,,,;再易位變列,共演成六十四卦(包括基本八卦):成一系統。然後「觀象」,系以辭,「而明吉凶」。他們所系的辭,都是採取當時流行的,可利用以顯露卦象的故事或俗語,而不自撰抽象的言論(也許當時的卜筮聖人根本便不能造作太抽象的理論)。這不是臆度,《易》卦爻辭可證。如(未濟),所系的辭為「小狐汔濟,濡其尾」,如(既濟)的九三,辭為「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13]其實不僅是易,便是由觀兆以明吉凶的龜卜也是一樣的。如《左傳》記狐偃勸晉文公勤王,使卜偃卜之,曰,「吉,遇『黃帝戰於阪泉』之兆」(《僖公二十五年》),可證。「黃帝」云云,即卜頌也。卦爻辭是這樣,從而推想最初所設的、變演六卦一事,八卦亦必繫辭焉,而所系的辭也可能為一故事。此八卦中,、以下六卦是從、演生的;它們乃是六卦的根本。但是要想顯明這二者的關係,最好不依傍任何抽象的言論,而來一個具體的解說。大約以此故,古代的作易者乃採取「天地產生雷風水(月)火(日)山澤」的故事去解說他[14]如此,則象明辭顯,大家一聽便能了悟。他們指為天,為地(或土)[15];他們指為雷,為風,為月(或水,或雨)(古人以為「水氣之精者為月」),為日(或火,或電)(古人以為「火氣之精者為日」),為山,為澤。(上引《國語》《左傳》所云及今傳《易》中的「象傳」,可為證。)、等八卦的自身是成一系統的,但同時亦為六十四卦演成的本據。此六十四卦中,,,,,,,,,乃重卦而成,其象未變,故又從天,地,雷,風,月,日,山,澤取意,稱為乾,坤,震,巽,坎,離,艮,兌。所以周史們在就象據辭以明吉凶時,作如是說。其次,這個——用以解說、演生、等卦的——故事顯然是一神話。在那傳說中,雷風等必被想像為天地的子女的。天地為父母,而雷風等等乃其子女;這故事在古代,必定為一甚流傳的俗說。古代的作易者拿他們來解釋、八卦,當是以此俗說為根據,而非如一般人所意度,系隨意採選大自然中的幾件最大東西去配合,去解說的。這種卦說為卜史所習傳,歷年久而不遺忘,故後之說易者仍能「玩其辭」而衍其意。其所「造說」有的(如上引的《序卦》,《繫辭》)已哲學化了,但神話的原有形質仍能充分的保存。
《周易》的創世故事和《淮南》等書所記的,本質相同,不過《周易》中的比較更近那神話的固有神貌。
又《詩•大雅•烝民》記:
天生烝民。(同書《盪》亦見)
傳雲,「烝,眾也」。又《小雅•巧言》記:
悠悠昊天,曰父母且。
「曰父母且」,言「天乃民人之父母」也,與烝民意合。又《大雅•生民》記:
厥初生民,時維姜嫄。生民如何?……履帝武敏歆……載生載育。
時維帝者,天帝也。姜嫄乃后土的化身,而后土即地母也(說詳《神統紀》)。所以《淮南》的《精神訓》記:
是故精神,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是故聖人……以天為父,以地為母……夫精神者,所受於天也;而形體者,所稟於地也。
這段話雖是一種議論,但必有所依據;其所依據的,原始的本事大約是說:人是天地產生的;地母給人以骨骸,而天父則給人精神。這顯然是一個神話,而與詩意暗合,可視為天父地母創世的故事之一部分。
天父地母產生人物的創世故事,在《詩》與《易》中可以尋得其遺蹟,在諸子及《禮記》、《易傳》中又可以發見其詳細的說法(雖然那說法已經起了變化),無疑的當是古代一個流傳甚久甚廣的舊聞。
這種天父地母創世的故事實非吾先民所特有,而是各民族神話中常見的說法。如紐西蘭人的開闢故事,稱Rangi為天父,Papa為地母,而海神,樹林之神,禽獸之神,魚蟲之神,暴風雨之神(東南西北風,颶風,旋風和烏雲,各種的雲,又為暴風雨所生的子女)等以及人類的祖宗,均是他倆所生的子女。又如印度的古傳說,亦以天地(Dyavaprthivi)為兩親,稱天(Dyaus)為天父(Dyauspitar),稱地(Prthivi)為地母(Prthivimatr),而Usas(曉女神),Surya(日神),Agni(火神),Maruts(暴風雨之神)等神,均是他倆的子女。可見這種神話乃出於自然的想像,故各民族都有類似的說法出現。原來初民的想像力雖很幼稚,但他們卻喜思索。他們對於天地人物的起生等等問題,都想得個合理的(他們認為)解答。他們仰觀那變化多端的天,俯視這長育萬物的地,很自然的想像他們為「神明」,為配偶(「近取諸身」,以為推想的依據),為此世界萬物的二大父母(尤其是地,「以地為母」的觀念比「以天為父」更早形成,而且更為普遍。故地母之說在各民族的神話中,較天父之說更多)。大約吾先民在很早的時候已將這故事造出,一代一代的傳說著。到了後世,客觀的環境漸異而主觀的心理乃變。這種創世故事,這種自然哲學,已不能滿足當時人的心情,於是起了種種的變化。但他們的思維與解說的方式雖日益抽象而客觀,然其思想的基本仍未能放棄此種傳統的觀念,所以在他們的新說中尚可尋得那舊說的遺貌。
二 經天營地說
在古代,除上面的「天地剖判」說外還流傳有一個不同的開闢故事。據《淮南》中記:
古未有天地之時,惟像無形,窈窈冥冥,芒芠漠閔,澒濛鴻洞,莫知其門。有二神混生(高誘注,「混生,俱生也」),經天營地。孔乎莫知其所終極,滔乎莫知其所止息。於是乃別為陰陽,離為八極;剛柔相成,萬物乃形。煩(高注,「煩,亂也」)氣為蟲,精氣為人。(《精神訓》)
這個「二神混生經天營地」的故事,從其本質上看,還不大失卻神話的原有面目,可信為一「往舊」的傳聞。
這「經天營地」的兩神是誰呢?高誘注說,「二神,陰陽之神也」,非是。這二神當是重、黎。重、黎「經天營地」的傳說,曾見於《周書》。《周書》的《呂刑》記:
王曰:「若古有訓:……皇帝(即上帝)[16]……命重、黎絕地天通。」(《呂刑上》)
「絕地天通」,即「分離天地,使不連接」之意。《國語》的《楚語》亦曾談到這個故事:
昭王問於觀射父曰:「《周書》所謂重、黎實使天地不通者,何也?……」對曰:「……重、黎……後……」寵(韋解,「寵,尊也」)神其祖,以取威於民,曰:「重實(《說文》『實,正也』)上天,黎實下地。」(韋解,「言重能舉上天,黎能抑下地,令相遠,故不復通也」。)(《楚語下》)
「重舉上天,黎抑下地」之說又見於《山海經》:
帝令重獻(任臣雲,「獻,《路史》作載」)上天,令黎邛(即抑)下地。(《大荒西經》)
較《楚語》更說得顯明,且更富於神話的意味。照諸書的說法,大約古人以為:太初天地未分,相接相通,渾然為一;自從重、黎(帝子,見《神統紀》)奉了上帝之命,分離天地——「重舉上天,黎抑下地」——使不連接,乃成為今狀。這個故事和《淮南•精神訓》的二神「經天營地」的傳說顯然相合。像這種開闢論,也是各民族常見的一種說法。如紐西蘭人說,最初天地合在一起,渾而不分;那時一片黑漆漆的什麼都瞧不見。後來天地的子女,因為尋求光明,他們把頭抵著地,拿腳撐住天,用力伸直,強為分開,然後成了今狀。又如埃及人說最初天地是緊緊的連接著,諸神及空氣之神都被困在中間,幾乎喘不過氣來。後來他們漸漸的不能耐忍,遂起了革命,結果天被提高到現在的樣子,地也顯露出來了。都和上說,有些相像。
寫到這裡,又想到《莊子》里的另一故事來。那故事說:
南海之帝為鯈,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鯈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鯈與忽為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應帝王》)
這是一個寓言。不過,凡是寓言常有某種神話為其構成的素底。所以這寓言的背後實隱藏有一個鯈忽開鑿渾沌世界故事。這個故事和上說的二神經天營地之說,本質相同,知為從同一母題衍分而出的。要解釋這個問題,必須轉一個彎,從「重黎」說起。古相傳重、黎為天帝之後;《鄭語》又說黎為「火正」(火神),「光照四海,故命之曰祝融」(《國語》)。韋解:「祝,始也。融,明也。」其實「黎」字的本義便有「光明」之意。考「黎」與「犂」音近古通:《墨子•明鬼》「黎老」,《泰誓》作「犂老」。《魯峻碑陰》「魏郡犂陽」,《三公山碑》「群犂百姓」,「黎」通作「犂」;《左傳》「郳犂來來朝」(《莊公五年》)峻谷作「黎」[17]。而「犂」古可通「離」:《禮記•少儀》「犂而不提心」,《釋文》雲,「犂本作離」(《文選•辯亡論上》「丁奉離斐以武毅稱」,注黎與離音相近)。「離」,「明也」(《玉篇》)。《易•象》曰,「明兩作離」,案:「明兩作」,重明也,故其《彖》曰,「離,麗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是「離」即「重黎」。又《易•說卦》雲,「離為火,為日,為電」,是黎當為日或電火現象之神格化者[18]。又考《天問》王逸注「鯈忽焉在」說,「鯈忽,電光也」。是「鯈忽」之意與「離」、「重黎」暗合。由上可證「鯈忽開闢混沌」之說,當即「重黎分離天地」的另一講法,而故事則同一個。這種「鯈忽或重黎開闢混沌」的說法和希臘的創世故事有些相像。據希臘人說:最初天地未形,海陸及空氣未分,一切渾沌。到了神埃勃司(Erebus)的二子愛撤爾(Aether意即光明)和海賚拉(Hemera意即白天)出世,才把這個混沌世界加以經營:分開了天和地,布置了山川陸湖,復創造了鳥獸蟲魚。
重黎「絕地天通」,天和地才遠遠的分開著。天地分開後,「經天營地」的工作畢,然而二神還不「止息」,「於是乃別為陰陽」(陰陽的本意為暗明;暗明即天問的「冥昭」,已見上文)。有了光明,則渾濛的瞢暗景象消去,一個明朗的世界出現了。冥昭已別,晝夜乃分:光明的時候稱之為晝,黑暗的時候則稱之為夜。
晝夜已分,但晝來夜去,是怎樣的呢?《天問》曾以此為問,說道:
何闔而晦?何開而明?
角宿未旦(明),曜靈(日)安藏?
《老子》雲,「天門開闔」,《晉書•天文志》記,「角二星為天關,其間天門也,其內天庭也」。角宿為天門,故曰「何闔」「何開」。開而明,闔而晦,則司理晝夜的為天。光明是出於天的,《淮南》曾說,「天道……圓……圓者主明」(《天文訓》)。天門[19]開,則光照下地,世界便明亮了;天門闔了,則光明隱去,世界便晦暗了。
天地已經分開了;地在下,而天則高高的在上,為何墜不下來?[20]古人對此,遂有一番解釋。如埃及人,說天所以不墜下來,是因為有四個蛙首人身的神怪立在地的四隅,擎托著他。又如北歐人,說神們創造了天,又使壯健有力的侏儒四人(一名Austri(東),一名Sudri(南),一名Westri(西),一名Nordri(北),立在地的四極,以肩承天,天始不墜。我們的古代也有一種「八柱承天」(《張說文貞公碑》)的說法。《天問》曾以此為問說:
八柱何當?
相傳:「地有……八柱」(《太平御覽•地部一》引《淮南》)。這「八柱」是在「天地之間」(《淮南•形訓》);它們托根於地而上承於天。這「承天」的八柱,據說是八座山,故《天問》王逸注,「言天有八山為柱」(《楚辭章句》)。這八座山,是在這世界「八紘之外」。《淮南》記:
八紘之外,乃有八極(柱)[21]:自東北方曰方土之山……東方曰東極之山……東南方曰波母之山……南方曰南極之山……西南方曰編駒之山……西方曰西極之山……西北方曰不周之山……北方曰北極之山……(《形訓》)
這八山,即「承天」的「八柱」。據《天文訓》說:「共工……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不周之山」即上面的西北方的山;這山為西北方「承天」之柱,「天柱折」,故「天傾西北」,而「日月星辰移焉」。這「八極」,即前述二神「離為八極」的「八極」。吾先民大約以為:二神分離了天地後,復在地的八隅布置了八座山,撐持著天[22]。天既有八柱撐持,自然安穩,不會下墜而和地再連合起來了!
《淮南》說萬物是「經天營地」的二神所創造的;用「煩氣」造成蟲(物),用「精氣」造成人。這種「氣形為物」的說法,似乎已不是初民應有的思想,當為一種哲學化了的神話的遺形。
《書•呂刑》引古訓,說皇帝(上帝)命重、黎絕地天通。《山海經•大荒西經》說帝(上帝)令重、黎分離天地。然《國語•楚語下》則記:
顓頊……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是謂「絕地天通」。
是「絕地天通」乃受顓頊之命。由此而知顓頊即天帝。又同書《周語下》記:
星與日辰之位,皆在北維。顓頊之所建也。
說顓頊建「星與日辰之位」亦是「經天」之一說。又《詩•周頌•天作》記:
天作高山。
「天」即天帝。說天帝「作高山」,亦是「營地」之一說。皆為一個創世傳說遺下的殘影。又《國語•魯語上》記:
黃帝能成命百物。
黃帝即皇帝(黃、皇古通用),即天帝。「成命百物」,意即雲「造作百物」。又《淮南•說林訓》記:
黃帝生陰陽,上駢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媧所以七十化也。
高誘注云,「黃帝,古天神也。始造人之時,化生陰陽」。又雲,「上駢、桑林皆神名」。又雲,「女媧,王天下者也,七十變造化,此言造化治世非一人之功也」。案:「陰陽」二字之義,以下文耳目臂手例之,當指男女性形而言。「七十化」之意,高解未得。此當與人體有關。《楚辭•天問》說:「女媧有體,孰制匠之?」王逸引傳言女媧「七十化其體」以解之。疑《說林訓》「七十化」下脫落「其體」二字。而「七十化其體」,非言女媧自身之變化,意乃謂變造人體也。傳言女媧造人的軀體曾變化七十次,故詩人問「孰制匠之」耶?依此說,則人乃是天帝和諸神合作造成的。女媧造成人的軀體,上駢、桑林造成人的耳目臂手,天帝造成人的性形,並非是一神之功。這說法亦當系創世傳說之另一種殘跡。將這黃帝之說與上引顓頊之事合而觀之,顯然可自成一個故事。然與前述的重、黎「經天營地」之說,必有聯繫。我猜想在最初,兩說可能是一,其後乃分裂為二的。
又《說文•女部》云:
(女)媧,古之神聖女,化萬物者也。
此說當有所本。古傳女媧乃炎帝之女。又《風俗通》里保存有一種「俗說」:
俗說天地初開闢,未有人民,女媧摶黃土作人;劇務,力不暇供,乃引繩於泥中,舉以為人。故富貴者,黃土人也;貧賤凡庸者,也。(《太平御覽》七八引)
大凡一種民間流行的「俗說」,絕不能在短促的期間產生,必定是經過長期的孕育而成的。這「造人」的「俗說」很粗朴,可以表示初民應有的思想,當是一種古老傳說的殘遺。人由泥土造成的說法,也是各民族所常見的。如紐西蘭人,說人是由狄客(Ti-ki)用紅土合自己的血製成的。又如巴比倫人,說人是由馬杜克(Marduk)用自己的血和泥土捏成的。又如希臘人,說天神們既開闢了天地,復創造了萬物。其中,人類是由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負責創造。普羅米修斯取泥土,和以清泉,模擬天神們的形體而創造了人。所講,和我們的「俗說」有些類似。
上述的二神「經天營地」故事,就他的基本的性質說,和前面那「天地剖判」故事是同一型模的,一種「天地分離」式的開闢神話。其不同之處,在於神話製造者的主觀的態度。他們同欲解答天地萬物起源,而主觀上的考察的出發點則有異:前者把世間萬有看為器物,而作工藝的解釋;後者則從人物自身類推,而作生殖的解釋。專從工藝的觀點去解釋,故謂天地萬物皆為二神所營造之物;專從生殖的觀點去解釋,則視天地為男女,謂由其自身產生此萬有。此二說之在古代,比較是以後說(生殖的起源觀)流傳最廣遠,最有勢力[23]。
[附:巨靈軀化說]
古代的傳說中,關於世界起源的解釋,除了上述「天地分離」一類的說法,尚有二三斷片的記載,似可證當時還流傳著一種「巨靈軀化」的開闢故事的。《山海經》中有記:
鐘山之神,名曰燭陰,視為晝,暝為夜,吹為冬,呼為夏,不飲,不食,不息(息,氣息也),息為風,身長千里(疑「里」當作「尺」)……其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鐘山下。(《海外北經》)
西北海之外……有章尾山(《海外北經》作鐘山,此作章尾山,郝懿行雲,「章」「鍾」聲近而轉。),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身長千里〕(《藝文類聚•七十九卷》引此四字作經文,里字作尺)。直目正乘,其暝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是燭九陰,是謂燭龍。(《大荒北經》)
「燭陰」即「燭龍」;「是燭九陰」,故名「燭陰」。「燭龍」之所以稱為「燭陰」,他書亦有解說的。《淮南》曾記:「燭龍在雁門北,蔽於委羽之山,不見日,其神人面龍身而無足」(《形訓》)。郭注引一曰,「龍銜燭以照太陰」;《初學記三》引許注說,「不見日,故龍以目照之」;李善注《雪賦》引《詩含神霧》說,「天不足西北,無有陰陽消息,故有龍銜燭以照天南中」。所說和《山海經》略同,與《天問》所問「日安不到?燭龍何耀?」之意亦合。照《山海經》的說法,北方(或西北方)之所以分晦明,有晝夜,都是由於此神。不但晝夜,便如四時之分也是操於此神的。他的視暝成為晝夜,他的吹呼成為冬夏,還有他的氣息能成為風雨。他的「身長千尺」,為一巨人。他是一「不飲,不食,」「不寢,不息」的怪物。《山海經》講這故事,其目的是欲解說,由「天圓而地方,則是四角之不掩也」(《大戴記•曾子天圓篇》)所引起的問題。為的是天不庇掩之處,日光不照臨,(若依《淮南》說,是北方「蔽於委羽之山」故「不見日」。又依《詩含神霧》說,是「天不足西北」,故不見日。)故想像有一「人頭蛇身」巨怪住在那裡,主司晝夜,冬夏,風雨。不過這大約是較晚起的,變質的傳說。若就故事的根本觀念來說,恐不是如此的,因為這個分晝夜,定冬夏,造風雨的鐘山之神,這個巨大的怪物,頗像一位創世的人物。所以這故事實可視為一個古舊的開闢神話的殘餘。這個殘餘的,變質的開闢故事,如得到下面的另一傳說為助,則其原有的形貌尚可猜度得出。
《列仙傳》曾提到古神話中的「負山」故事,說那負山之鰲為「巨靈之鰲」:「有巨靈之鰲背負蓬萊之山而抃舞,戲滄海之中。」《列子》說,「其山高下周旋三萬里,其頂平處九千里」(《湯問》)。鰲能負之而抃舞,則鰲身之巨大可知。《列子》又說,「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相傳那山在『勃海之東不知其幾億萬里』的『大壑』中),一釣而連六鰲,負而趨歸」(同上)。《列子》中的「大人」即是《列仙傳》中的「巨靈」。所以「巨靈」即是巨人。這巨人,當和《山海經》中所說的一樣,必是一「身長千尺」的怪物。《遁甲開山圖》說:「巨靈……生混沌」(《御覽一》引)。又說:「巨靈胡……能造山川,出江河」(《文選•西京賦》李善注引)。這巨靈顯也是一位創世的大神。讖緯起於秦漢之際,然其所「造說」實多案據巫覡所傳以及民間的俗說,推衍而成。故巨靈之說必是一古舊的傳聞,當和《山海經》所記的同出於一個來源,由同一的故事化分出來的。因為他們為一個故事的分化,故不妨把他們合起來看。如合起來看則更成為一個比較整齊的(巨靈「生混沌」,「造山川,出江河」,「視為晝,暝為夜,吹為冬,呼為夏」,「息為氣」云云)創世故事了。這個「巨靈」創世的故事,可以說是一種屬於「巨靈軀化」式的神話。但《山海經》等書所記僅是一種片斷的、變質的傳聞,而非這個故事原有的形貌了。
上述,雖可謂為一種近於「巨靈軀化」式的創世神話,但不及下引的另一種「古說」、「俗說」之顯明。《述異記》說:
昔盤古之死也,頭為四岳,目為日月,脂膏為江海,毛髮為草木。秦漢間俗說:「盤古頭為東嶽,腹為中嶽,左臂為南嶽,右臂為北嶽,足為西嶽」。先儒說:「盤古氏泣為江河,氣為風,聲為雷,目瞳為電。」古說:「盤古氏喜為晴,怒為陰。」吳楚間說:「盤古氏夫妻,陰陽之始也。」
盤古……天地萬物之祖也,然則生物始於盤古。
《述異記》,舊題梁任昉撰。晁公武云:「昉家藏書三萬卷,天監中采輯先世之事,纂新述異,皆時所未聞。」(《郡齋讀書志》)[24]上引文字首句為著書的案語,以後所引,有「秦漢俗說」,有「先儒說」,有「古說」,皆系採集舊聞,而非自撰的。較《述異記》略早的記錄有《五運歷年紀》,亦曾記此說:
首生盤古,垂死化身。氣成風雲,聲為雷霆,左眼為日,右眼為月,四肢五體為四極五嶽,血液為江河,筋脈為地里,肌肉為田土,發髭為星辰,皮毛為草木,齒骨為金石,汗流為雨澤,身之諸蟲,因風所感,化為黎甿。(《繹史》卷一引)
所說,比《述異記》所採錄的任何一說都詳細,可證《述異記》之纂集舊聞,雖不改作,然亦非全錄。《五運歷年紀》的著者徐整雖為三國時吳人,但他所記的故事當然在他以前早已存在。這種「古說」,這種「秦漢俗說」,大約因為他太「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所以很少人記錄,徵引(僅讖緯及《山海經》一類的記怪之書提到他們。但這類的書非早佚失,便多竄缺,故不能詳知了)。不過這個傳說,有一點須待解釋的,便是「盤古」之名。考「盤古」為「槃瓠」的別寫;「槃瓠」乃西南民族傳說中的始祖「狗王」之名,相傳西南蠻夷均為這「狗王」的後裔。當晚起的盤古創世的故事形成之時,「槃瓠」狗王始生人類的傳說與吾先民的巨靈創世的神話合而為一:於是巨靈稱為「盤古」,而狗王遂不是一條「其毛五采」的雄狗(槃瓠之說,最早見於《後漢書•南蠻傳》。傳中言槃瓠為一「其毛五采」的雄狗,與帝女配合,而產生六男六女;因自為夫妻,其後滋漫,號曰蠻夷),變成為一個「日長一丈」的巨人(據《繹史》卷一引《三五歷記》所記。不過西南民族仍傳說其始祖系狗頭形,為一雄狗,而非什麼「日長一丈」的巨人)。槃瓠已不僅為人類的始祖,天地也是他創造的了。
(不過西南民族講這故事時,很少提到「創造天地」這一層的。)[25]知巨靈之稱為「盤古」乃晚起的(但仍說盤古「日長一丈」,巨人之意存而未棄),則不礙視這故事為吾先民之一遺說了。這個「巨人軀體化為天地萬物」的開闢神話,和上引《山海經》等書所說很多相像之處。這種故事能充分表現出神話的本有意味,比那天父天母之說,那二神經天營地之說,更粗野,更原始,更合於初民的想像。這一類開闢神話也是各民族所常見的。如北歐的神話,說天地萬物都是由冰巨人ymir的屍體的某部分造成的,最和我們的古說相似。
三 大洪水
古傳天地開闢以後還曾經一度的破壞和再造。女媧補天和神禹敷土(地)便是這個——天地的破壞與重整——故事中的兩個重要的節目。這個故事為創世神話中的一部分,在古代是很流傳,為人所熟知的。
女媧的補天和神禹的治水,在古代是各自獨立的流傳著(從現存的材料推測)。不過傳說雖有異,但從故事的本質上看,這兩傳說可能是一個故事——一個故事的分衍。第一,這兩傳說講到引起這場浩劫的原因時,彼此相同,都說是由於共工之爭帝(看下文)。第二,這個故事的主角女媧和神禹在古傳說中,是有夫妻的關係。據《帝系》記:
禹娶塗山氏之子,謂之女媧。(《史記•夏本紀》正義引)
女媧為神禹之妻,則傳說此「重整乾坤」的大業乃是彼夫妻所共作,自屬可能而合理。第三,《史記•龜策列傳》褚先生引太卜所傳古說云:
禹名為辨智,而不能勝鬼神。地柱折,天故毋椽,又奈何責人於全?
所謂「鬼神」,當指爭帝的共工(看下文)。而「奈何責人於全」之意,實暗示禹之無力補天。可證這兩傳說的固有關係。第四,從《左傳》所引的《夏書》還可取得印證。《左傳》記:
《夏書》曰:「地平天成。」(《僖公二十四年》;又見《文公十八年傳》)
這話當是夏人稱頌其先祖妣的盛業豐功的。「地平」顯然是對「敷土」,「天成」顯然是對「補天」而言。第五,這兩傳說都提到洪水。由上可證在最初,這兩傳說確是連貫而為一個故事[26]。不過為了方便,下面還是分別敘述。
(甲) 補天
自天地開闢,萬物化生以後,神人和狎,大家過著安佳的理想生活。[27]「如是者又永久焉」(張衡《靈憲》),而一場空前絕後的浩劫降臨。《淮南》記:
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顓,《御覽》引作「精」;高誘注,「顓,善也」)民,鷙鳥攫老弱。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殺黑龍(高誘注,「黑龍,水精」)以濟冀州(高誘注,「冀,九州中,謂今四海之內」),積蘆灰以止淫水。蒼天補,四極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蟲死,顓民生。(《覽冥訓》)
這「四極」當即同書《形訓》中所記的四極之山(東極之山,南極之山,西極之山,北極之山)為承天的柱[28]。九州即九土(《國語•魯語》言后土「能平九土」《禮記》引作「九州」,可證)。意指大地言。四柱折廢,所以「天不兼覆」;九土震裂,所以「地不兼載」。這是說:在那個時候,天崩了,地裂了;「炎火洪水彌靡於天下」(《淮南•俶真訓》);怪獸,鷙鳥,縱橫於中國;人死將盡。經過了這場浩劫,於是有女媧出來,收拾這盤殘局;補天,立極,掃除百艱。
這「補蒼天立四極之神」(《論衡•順鼓篇》)女媧,為古代創世神話中重要的人物,人便是她用黃土摶捏成的。女媧和希臘神話中造人的柏洛迷修斯一樣,最愛護她親手造成的人類。[29]這位神人相傳是「人面」而「蛇身」的(《魯靈光殿賦》說,「女媧蛇軀」;《列子》說,「蛇身人面,牛首虎鼻」)。她是女神,所以「俗圖畫女媧之象,為婦人之形」(《論衡•順鼓篇》),然而行事卻十分男性的。她的神通廣大,善於變化。所以具有能力,敢出來擔負這個「重整乾坤」的重責。
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補天何必須「煉五色石」?這自有故。古昔相傳「天有九部」,亦稱「九天」。《呂覽》曾記天的九部形狀道:
中央曰鈞天(高誘注,「鈞,平也」),東方曰蒼天(蒼色青),東北曰變天,北方曰玄天(玄色黑),西北曰幽天,西方曰顥天(顥色白),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東南曰陽天(陽色朱)。(《有始覽》)
據古人的想像,「天有九部」,形狀不同,有色青的,有色黑的,有色白的,有色朱的,等等。則女媧用石補天,勢必亦用五色石,始可顏色相同,成為原樣。女媧又「斷巨鰲之足以立四極」,「立四極」何以要用巨鰲之足?這原因是易明白的。前節說過「承天」的四極,是四座高大的山。四山崩廢,如欲撐天,勢必亦用同樣巨大之物,故女媧遂「斷巨鰲之足」來代。鰲在古代的神話中,是被想像為一種巨大無比的怪物,前文已講到。這怪物能將「高下周旋三萬里」之山「舉首而戴之」(《列子•湯問篇》),其巨大可以想得。必須用此種巨鰲之足,始可撐持著天而使不傾。「蒼天補,四極正」,女媧乃「殺黑龍」,「積蘆灰」,然後「炎火滅」,「淫水涸」,「狡蟲死」,人類乃得以繼續生存[30]。
像女媧這樣有功於人類的神人(《淮南•覽冥訓》說:「考其功烈,上際九天,下契黃壚,名聲被後世,光暉重萬物」),人們自然崇敬她,且深信她是永遠愛護他們的。所以,因她曾「止淫水」,後世遇大水,則禱於女媧:《論衡》說,「雨不霽,祭女媧」(《順鼓篇》)。古又相傳女媧當事業成就之後,「不彰其功,不揚其聲」,而「乘雷車,服應龍,驂青虬,援絕端,席蘿圖,黃雲絡,前白螭,後奔蛇,浮游逍遙,道鬼神,登九天,朝帝(上帝)於靈門」(《淮南•覽冥訓》)。她上天去,成為大神了。
這場浩劫是怎樣起的呢?《淮南•覽冥訓》里沒有提到這一層。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轉一個彎談另外的一個故事。《天問》曾問:
康回馮怒,地何故以東南傾?
王逸說康回即共工。《淮南》曾回答這個問題道:
昔共工之力,觸不周之山,使地東南傾,與高辛(高誘注,高辛即帝嚳)爭為帝,遂潛於淵,宗族殘滅,繼嗣絕祀。(《原道訓》)
《天文訓》記此事更詳細,說:
宇宙生氣,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塵埃。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
這故事顯然分做兩段:前段是述天地的如何創造,後段是述共工的如何破毀天地。所不同的,這裡說共工是「與顓頊爭為帝」。這是傳記的異違[31],而故事則同一個。
這個故事當為天地再造神話中的一部分。共工屬於巨靈族,顓頊和帝嚳屬於神族[32]。那時候,統治宇宙的天帝,先是顓頊,後是帝嚳。因為共工和他們爭為天帝,爭奪這統治宇宙的主權,「怒而觸不周之山」。不周之山在地的西北方,相傳是承天的八柱之一。共工「力觸不周之山」,以致西北隅的「天柱折」了,而「地維絕」了。西北隅的「天柱折」了,「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維絕」了,地向「東南傾」,「故水潦塵埃歸焉」。這個說法,和前面所講的「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不是暗合嗎?[33]由此可見造成這場巨劫的是共工。古人中也有這樣說的[34],《論衡•談天篇》引《儒書》言:
共工與顓頊爭為天子,不勝,怒而觸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維絕。女媧銷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天不足西北,故日月移焉;地不足東南,故百川注焉。(《順鼓篇》引「傳又言」同)
王充最後還再三聲明:「此久遠之文,世間是之言也。」並非他自己所杜撰的。可見這是一個古老的俗說。照此看來,《天問》(包括《原道訓》、《天文訓》)所問和《覽冥訓》所講的,當然是一個故事。便退一步說,他們也當為一個傳說的分衍,故可以複合。
因為共工與天帝「爭為帝」,「不勝」而「怒」,所以造成了這幕悲劇。這故事的內容情節,和北歐神話中的「神的劫難」(Ratgnasok)有點相像。據北歐人傳說:天地形成,萬物發生之後,曾來過一次可怕的大破毀。原來天地開闢之初,與神族同時混生的還有巨靈族。這些巨人中有一部分都是好亂成性,常與神們爭權,擾亂這宇宙。有一天,奇禍來了。巨人們會同了許多魔怪,忽然起來與神們為難,向神國進攻。爾時,天狼吞沒了曰月,毒龍齧斷了生命樹;大地嚇得亂抖,星從天上墜下,海中的巨蛇激起狂波,泛濫於大陸;猙獰的惡魔噴出烈火延漫於宇宙。神與人死亡將盡。後來,幸得亞爾法狄耳(Alfadur)出來,重造天地,萬有始恢復了原狀。從此以後,神人才能過著快樂的日子。
(乙) 治水
上面的故事中曾提到「淫水」,提到女媧「殺黑龍」,「積蘆灰以止淫水」。可見這女媧的故事與洪水有關,甚至可說他是洪水故事的一種。不過這故事的重心畢竟是在「補蒼天,立四極」,治水僅為次要的事件。大約在古人的設想中,再造天地之責是由女媧和神禹共同負擔的:「補蒼天」為女媧的大功,而治洪水這件艱難工作則神禹盡力最多。
人類曾經受過洪水的災害,所以許多民族都有大洪水的神話。他們差不多一致的這樣說:天地開闢以後,曾因某種原因而有大洪水的降臨,毀滅了這世界。至於大洪水的發生原因,大約分為兩種講法:一說是天神因人類犯罪,故降洪水來罰他們,如巴比倫和希臘的;一說巨靈與天神爭權,因而洪水泛濫,如北歐和我們的。
大洪水故事既為創世神話中的一部分,所以古昔講故事的,多把他和天地開闢的故事聯在一起,例如希伯來人的創世記。大約我們古代廟堂圖畫神話,也是在天地開闢之後便緊接著描寫大洪水的降臨。因此《天問》的作者觀畫呵問開闢之事完了便緊著問鯀禹之湮洪水。這一定不是偶然的,當是依照順序而發問罷。
大洪水是怎樣起的呢?據說:
共工為水害,故顓頊誅之。(《淮南•兵略訓》)
顓頊有共工之陳以平水害。(《史記•律書》)
舜之時,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四海溟滓,民皆上丘陵,赴樹木。(《淮南•本經訓》)
舜即嚳;顓頊即堯。相傳大洪水的降臨,正當他們前後統治此宇宙之時。大洪水的降臨是由於共工在作祟。這說法,正和前面所講的相呼應。為便於解說,把那故事再錄於下:
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淮南•天文訓》)
把兩說混合起來,大意如下:因為共工與天神「爭為帝」,既觸折天柱,致天崩而地裂;復「振滔洪水」,使人類死亡將盡。這樣的講,我們還可以在較古的記錄《國語》里尋得印證的。那書上說:
古之長民者,不墮山,不崇藪,不防川,不竇澤……昔共工棄此道也,虞於湛樂,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墮高堙庳,以害天下[35]。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禍亂並興,共工用滅。(《周語下》)
韋注,「高,謂高山;庳,謂池澤」。這段文字自然已經歷史化了,但神話的影跡仍然遺留在裡面而未退浄。試想,所謂「墮高山」,還不是「觸崩不周之山」的變形嗎?所謂「塞池澤」,「壅百川」,還不是「振滔洪水」的根由嗎?[36]
這個「為水害」的惡魔,相傳「人面,蛇身,朱發」(《山海經•大荒西經》注引《啟筮》)。它「潛於淵」(《淮南•原道訓》)的,足見不但有勇力,而且善識水性。《山海經》又說他「為水害」,甚仗其部曲相柳之力。那書上說:
共工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環,食於九土(指大地)。其所(《說文》雲,「歟,心有所惡若吐也」)所尼(《爾雅•釋詁》,「尼,止也」),即為源澤。……百獸莫能處。(《大荒北經》)
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於九山(言頭各食一山之物);相柳之所抵(觸),厥(掘)為澤溪。……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海外北經》)
相柳即相繇。相繇所止所吐,即成澤溪,當然是一水怪。這個「九首,蛇身,自環」而「食於九土」的水怪,頗像北歐神話中的俞爾芒甘特耳。俞爾芒甘特耳是一條大蛇。它潛伏在海洋中,蹯繞著大地。當巨人們奮起而與神們爭鬥之時,它也發怒助威,激起巨浪狂濤,衝擊大陸,兇惡異常。最後,它還竄上岸來,幫助巨人們擾亂世界。
「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昏墊」(《書•益稷》。鄭康成雲,「昏,沒也;墊,陷也」),怎樣辦呢?這時候,有一位叫做鯀的英雄神,最先奉了天帝之命,不畏艱難的出來,想平治這一片茫茫的洪水。
《天問》的作者問「天」完了,便接著問:
不任汩(治)鴻(大水),師(眾)何以尚(舉)之?
僉(眾)曰何憂,何不課(試)而行之?
鴟龜曳(引)銜,鯀何聽焉?
順欲成功,帝(天帝)何刑焉?
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
伯禹腹鯀,夫何以變化?
便是以鯀治水的故事為問的。《堯典》記:
帝(天帝)曰:「咨!四岳(岳神),湯湯洪水方割(害),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憂),有能俾(使)乂(治)?」
僉(岳神)曰:「於!鯀哉。」
帝曰:「吁,咈哉!方(負)命圮(毀)族(族通類;類,善也)。」
岳曰:「異哉,試可乃已。」(《虞夏書》)
天帝為了「洪水滔天」,集會議治,容納眾議,命鯀治水。鯀陻洪水:
鯀陻洪水……帝(《漢書•五行傳》引此文,師古曰,「帝,謂上帝,即天也」)乃震怒……鯀則殛死。(《周書•洪範》)
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山海經•海內經》)
昔者伯鯀,帝之元子,廢帝之德庸,既乃刑之於羽之郊,乃熱照(日光)無有及也,帝亦不愛。(《墨子•尚賢中》)
「陻」,本作垔,亦作「堙」,塞也,填也。「息壤」者,郭璞注,「言土自長息無限,故可以塞洪水」(《山海經•海內經》注引)。《開(啟)筮》說,「滔滔洪水,無所止極,伯鯀乃以息石息壤以填洪水」(《北堂書鈔》一六〇引作「以填洪水」)。照這樣說,鯀平水之法和女媧一樣,都是堙塞,不過一則「積蘆灰」,一則「竊息壤」。《國語•晉語五》:「舜之刑也殛鯀,其舉也興禹。」《堯典》同。但《國語》又說:
鯀鄣洪水而殛死。(魯語上)
「鄣」,隔也(《蒼頡》篇,「障,小城也」,《北征賦》,「登鄣隧而遙望兮」。《漢書•張湯傳》,「居一鄣間」,注謂塞上要險之處,別築為城而為鄣蔽。《昭元年傳》,「障大澤」,服注「陂障其水也」)。照這說法,是鯀平水之法又為障隔[37]。鴟龜乃物怪。大約鯀聽從鴟龜的惑誘,「不待帝命」,「竊帝之息壤」,築為長堤,「如鴟龜之曳尾相銜者」,以障隔洪水[38]。水性不可障的,因此鯀之治水是失敗了。假若他「能順眾人之欲而成其功」(王逸注),天帝是不會刑戮他的。因「鯀違帝命」(《國語•晉語》),「績用弗成」(《堯典》),所以天帝命祝融(火神)「殺鯀於羽郊」。羽郊地方,據說是一日光照不到之處。不過依《天問》的語意,似乎鯀曾被囚禁於羽山,過了三年才殛死的。另有一說,鯀死了三年還沒有腐化。《呂覽》說:
殛之於羽山(案《山海經•南山經》雲,「堯光之山東曰羽山,其下多水,其上多雨,無草木,多蝮蟲」),副之以吳刀。(《行論》)
副與疈同。《周禮•大宗伯》「以疈辜祭四方百物」,鄭注,「疈,疈牲胸也,疈而磔之中」。《山海經•海內經》注引《開筮》說,「鯀死三歲不腐,剖之以吳刀,化為黃龍」。又依《天問》的語意,則鯀之復活,而化為黃能,是由於巫力。巫是有法術的——「剖之以吳刀」,故能使鯀死而復活,而變為黃能。此說亦見於《國語》:
昔者鯀違帝命,殛之於羽山,化為黃能,以入於羽淵。(《晉語八》,《左傳•昭七年》記同)
又《山海經》說:
山之首,曰敖岸之山……南望渚,禹父之所化。(《中山經》)
似鯀又曾化為「渚」,故郭璞解曰,「鯀化於羽淵為黃熊,今復雲在此,然則一已有變怪之性者,亦無往而不化也」。
鯀之治水雖然失敗了,但畢竟還是一個雖敗猶榮的天降的英雄神。他首平水,為了人類而犧牲了自己的生命。故古人對於他的感想,很是不錯。《楚辭》說:「鯀婞直以亡身兮,終然殀乎羽山之野。」(《離騷》)又說:「行倖直而不豫兮,鯀功用而不就。」(《九章》)「婞」是「狷介」之意;《文選•祭顏光祿》文「性婞剛潔」,注云,「婞猶直也」。這是說,鯀天性剛直狷介,卒以是賈禍而亡其身。大約他堙塞洪水,「竊帝之息壤」而「不待帝命」;他障隔洪水,聽從鴟龜的惑誘而不順帝意:都是「行婞直而不豫」的表現罷。因此鯀在古人的想像中,乃是一位生性正直的神人。《國語》曾記:
國之將興……明神降之……而均布福焉。……商之興也,禱杌次於丕山。(《周語》)
注云,「檮杌,鯀也」。又記:
鯀鄣洪水而殛死,禹能以德修鯀之功……故夏後氏……郊鯀而宗禹。(《魯語上》)[39]
《禮記•祭法》引此,曾加評判:「此皆有功烈於民者也」。因為他生性正直,因為他「有功烈於民」,所以夏後氏禮祀他,所以古人說他為一「布福」的「明神」。
後來,鯀之子禹繼鯀治水。《山海經》說:
鯀復生禹。(《海內經》)[40]
「復」,《天問》作「愎」,又作「腹」。案:字當作「腹」為是。因為相傳「鯀腹生禹」,所以詩人懷疑:「伯禹腹鯀,夫何以變化?」(《天問》)這個「鯀腹生禹」的故事,和希臘神話雅典娜(Athe-ne)是從宙斯(Zeus)頭裡跳出來的有點相像。這神禹和他的父親一樣也是一能變化的人物,《淮南》說:
禹治洪水,通轅山,化為熊……跳石,誤中鼓。塗山氏往,見禹方作熊,慚而去。(《楚辭補註》引)
相傳這位「化熊」的禹具有甚大的神通。他是一位自天下降,為人類除害的英雄神,《天問》說,「禹之力獻功,降省下土方」。他不但平水,且曾殺巨人,征三苗,干過許多可歌可詠的大事哩![41]
禹奉了天帝之命繼鯀治水。《天問》問道:
纂就前緒(業),遂成考(父)功;何續初繼業,而厥謀不同?
洪泉(當作淵)極深,何以填之?
地方九則(品),何以墳之?
應龍何盡,河海何歷?
鯀何所營?禹何所成?
便是問這件事。據第一問的語意,禹之平治洪水,「厥謀」與鯀「不同」:大約禹是先攻逐共工的。古傳說:
禹伐共工。(《荀子•議兵》;《戰國策•秦策》)
禹勞心力……抑下鴻(洪水),辟除民害逐共工。(《荀子•成相》)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禹攻共工國山。(《山海經•大荒西經》)
共工是戰敗而被放逐了[42]。《尚書•舜典》記:
流共工於幽州。(《孟子》引同)
「幽州」,《莊子•在宥》引作「幽都」,《史記》引作「幽陵」,相傳其地「不見日」(《淮南•形訓》)。共工是被神們流放於那「不見日」的幽冥的北地。
禹既逐共工,復殺其部曲相繇。《山海經》說:
禹堙洪水,殺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為池。(《大荒北經》)
禹殺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樹五穀種,禹厥之,三仞三沮,乃以為眾帝之台。(言地潤濕,唯可積土以為台觀。)(《海外北經》)
這是遏絕洪水的來源。這個神話流傳得很久。後世所傳水怪巫支祈好為雲雨,曾與禹大戰而被鎖住,其子虎頭人奔雲亦被殺的故事,當是從這個神話流衍而出的一種說法罷[43]。
《天問》說禹「」「洪淵」,與填同,塞也。又《墨子》說,「昔者禹之湮洪水」(《莊子·天下篇》引)。上引《山海經》亦說,「禹湮洪水……湮之,三仞三沮,乃以為池」。湮,亦塞也。照這樣說,禹也是用土石以填塞洪淵的。《淮南》書說:
凡鴻水淵藪自三百(王念孫云:百字衍文)仞以上,二億三萬三千五百五十里(王雲,里亦衍文),有九淵。禹乃以息土填洪水……掘崑崙虛以〔為〕(據《水經注》補)下地。(《形訓》)
「息土」,高誘注云,「不耗減,掘之益多」。試想,如果不是有這「不耗減」而「掘之益多」的「息土」,禹如何能夠填塞那許多洪淵呢?「息土」當即上文所說的「息壤」。講到這裡,我們心中不期然發生一疑:《山海經》不是說鯀之平水,也是用「息壤以湮洪水」嗎?何以不能成功?何以為天帝所殺?這個疑問,大約可以這樣的回答:鯀聽信鴟龜的惑誘,而慾障水,故不能成功;又「竊帝之息壤」,「不待帝命」,故被殛死。至於禹,他能「念前之非度」(《國語•周語》),而「厥謀」又「不同」,所以他能成功。
禹填洪淵,從一方面說是「治水」,但從另方面說又是「敷土」。古昔相傳:
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詩·商頌·長發》)
禹敷土……奠高山大川……九州攸同,四隩既宅。(《尚書•禹貢》)
禹傅土,平天下。(《荀子·成相》)
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山海經•海內經》)
傅讀為敷(《史記》引,「敷」作「傅」)。布與敷音同,古通用。(《儀禮·聘禮》「管人布幕」,注「今文作敷」,《校官碑》「布政優優」,《詩》作「敷」,《左傳·昭二十》引作「布」。)敷,治也。「敷土」即治地(即「以為下地」)。地如何的敷治?這在古人的設想中,「敷土」和「補天」一樣都不是容易的工作。何以呢?原來古人相信,這方方的地和那圓圓的天一樣,頗費神們一番苦心的經營。他們「經天」,將天形成「九部」;他們「營地」,把地分為「九州」。《淮南》記:
何謂九州?東南……曰農土,正南……曰沃土,西南……曰滔土,正西……曰並土,正中……曰中土,西北……曰肥土,正北……曰成土,東北……曰隱土,正東……曰申土。(《形訓》)
九州即是九土。這九種土的性質是不相同的,有「農土」,「沃土」,「肥土」,等等之分。自從洪水振滔,九州崩裂,故禹治水,欲「敷土以定九州」,勢必如女媧之「煉五色石以補蒼天」一樣,案依土質而敷治之,始能恢復原狀。這是一件何等艱難的工作,所以詩人懷疑:「地方九品,何以墳之」呢?相傳後來的九州便是禹重造成的。《淮南》書記:
中央之極,自崑崙東絕兩恆山,日月之所道,江漢之所出,眾民之野,五穀之所宜,龍門河濟相貫,以息壤堙洪水之州,東至於碣石,黃帝后土之所司者,萬二千里。(《時則訓》)
注說:「禹以息土湮洪水,以為中國九州。」《逸周書·大明武第九》「城高難平,湮之以土」,孔晁注曰「湮土,謂為土山以臨之也」。因為共工「墮高山,堙池澤」,「壅防百川」,故禹復「奠高山大川」(《禹貢》)。《淮南》說「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為名(大)山」(《形訓》),《山海經》則似雲由於「積石」:
積石之山,其下有石門,河水冒以西流。(《西山經》)。
河水出東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人禹所導(導字疑衍文。各篇多言「禹所積石」)積石山。(《海內西經》)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禹所積石。(《大荒北經》)
禹所積石之山在其(博父國)東,河水所入。(《海外北經》)
山名「禹所積石」,顯言此種山之成是由禹所積石而成者。不過無論是由於「積石」,或由於積土,名山總多為禹所重造的。講到這裡,才可以談《詩》了。《詩》說:
信彼南山,維禹甸之。(《信南山》)
弈弈梁山,維禹甸之。(《韓奕》)
傳雲,「甸,治也」。治山即是造山。南山是禹造的,梁山也是禹造的。這都是「禹功」,為古詩人所熟知而最樂道的。《山海經》又說:
禹曰:「天下名山……五千三百七十山;六萬四千五十六里,居地也。言其五臧,蓋其餘小者甚眾,不足記雲。」(《中山經》)
這是禹自述其所「甸」之山。積土積石以成高山,當然是神話。在後人想來,自然是斷無此理的。
這是甸山,再說導水[44]。《天問》問,「應龍何畫」?王逸註:「有翼曰應龍。或曰,禹治洪水時,有神龍以尾畫導水,注所當決者,因而治之」。朱熹注引《山海經》說:
禹治水,有應龍以尾畫地,即水泉流,因而治之。(今本《山海經》無此文)
應龍是古代神話中著名的水怪。《山海經》曾說「旱而為應龍之狀,乃得大雨」。這怪物,曾助黃帝攻伐戰神蚩尤,曾為女媧駕過雷車。依上說,它又曾助禹畫導洪水。在這治水的故事中,應龍導水這一節實很需要。試想:百川已壅,池澤復堙,則「泛濫於天下」的滔滔洪水,不導泄,如何得了呢?
應龍「以尾畫地」,使「水由地中行」,「注所當決」;大河名川,遂由此而造成。所以《詩》云:
豐水東注,維禹之績。(《文王有聲》)
當是這「畫地導水」故事中的一幕罷。如果不得應龍的幫助,真叫「禹親自操橐耜」(《莊子·天下篇》),「日夜不懈」(《呂覽•古樂》)的,「鑿龍門,辟伊闕」(《淮南•人間訓》),「掘地而注之海」,使「水由地中行」(《孟子•滕文公下》);不要說「四載」(《書•益稷》),就是「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孟子•滕文公上》),或者「十三年,過家不入門」(《史記·河渠書》引《夏書》),也是不能夠的。這個神話流傳很久。《古岳瀆經》所說「巫支祈[45]為孽,應龍驅之……其後水平,禹乃放應龍於東海之區」,當是從這個神話變演而出的一種說法。
總之,平治水土在古人的想像中,確不是一件平常的功業。禹不僅有神通,而且有謀略。他先「逐共工」,「殺相繇」,再積土積石,以填洪淵,「以為名山」,「以定九州」;又得應龍畫地,使「水由地中行」。「鴻水漏,九州干」(《淮南•本經訓》);「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孟子•滕文公下》)。所以他遂成功了。
禹之「堙洪淵」,「定九州」,換句話說,便是「補地」。天是女媧補的,承天的柱是女媧重造的;地是禹補的,高山大川是禹重造的。在人們看來,他夫婦確然不是凡人!故相傳女媧當事業成就之後,「登九天,朝帝於靈門」,成了天上的大神;而禹,本是一位天降的英雄,故當他「告厥成功」之時,天帝錫以「玄圭」(見《尚書•禹貢》),遂為主司水土(即所謂「社」,見《淮南•汜論訓》)的大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