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社會研究 · 六 彝銘中殷周的時代性
殷彝與周彝,其器物的品類(如殷之爵,周之鬲),形式(如鼎足殷為倒立圓錐形,周多獸蹄形),花紋(如殷彝花繁,周彝花省)等,均判然有別。(如有人細作化學分析的比較研究,兩時代的金屬的成分恐亦有所不同。)
從文字的表現來說,稍有經驗的人差不多一見即可知其差異。殷彝文簡,每僅一二字之圖形文字,周彝文已脫離原始畛域,文字之多者如西周末年之《毛公鼎》四百九十七字,春秋時代之《齊侯鍾》四百九十二字,同 四百九十八字。在金文中可算是洋洋大觀。
但這些都還是皮相的見解,最重要的是殷、周的時代性或者社會情形的差異。
殷金存世者甚少,其中雖然偶爾有錫貝朋器物的紀錄,而決無錫土田臣僕的例證。
貝在周初本來是一種原始的貨幣,所用的是海貝,學名為貨貝,殷、周民族的疆域離海尚遠,可知貝的使用是起源於濱海民族。起初不是用為貨幣,而是用為裝飾品。《說文》貝部有「 」字雲,「頸飾也,從二貝」;又女部「嬰」字注云,「頸飾也,從女 , 其連也」;這就是以貝為裝飾品的明證。貝的裝飾品輸入殷、周在初應該是由於實物交易或者擄掠。交易或擄掠所得的貝朋,在初亦用以為裝飾,繼後始作為等價物之貨幣而使用。
朋就是貝的連繫。古人有五貝為朋,或二貝為朋之說,近時王國維主張十貝為朋。數雖不能確知,要系貝之連繫。這在朋字的古文表示得很鮮明。其形在卜辭及金文中均作「 」或「 」,以二系之貝連為一串,呈左右對稱之形狀。卜辭更有連結其下作「 」若 形者,這便是頸環的象形(詳見《甲骨文字研究·釋朋篇》)。殷彝中有一圖形文字,作 若 ,前人釋為「孫荷貝二貫」或「子荷貝一朋」的,其實即是一人在頸上著貝環之形。可知貝在殷代尚未真實地成為貨幣。殷彝中錫朋之數,至多者不過十朋,此與周彝中動輒有二十朋、三十朋、五十朋的判然有別;與《詩·菁菁者莪》之「錫我百朋」,《穆天子傳》之「載貝萬朋」,不消說更相隔天淵了。
故殷彝中的錫朋,在我看來,是在賞賜頸環,不是在賞賜貨幣。
殷彝中無土田之賜予,這是表明殷代的土地尚未開始分割,即是說殷代還是在原始公社制度之下。
殷彝中無錫臣僕之事,這是說奴隸的使用尚未推廣,奴隸尚未成為個人的私有 〔補註1〕 。有《 鼎》及《陽亥彝》,中有錫臣僕之事,羅振玉收入《殷文存》中,然其所以認為殷彝的根據實甚薄弱。
「唯八月初吉,辰在乙卯,公錫旂仆,旂用作文父日乙寶尊彝。」(《旂鼎》)
案,此器用「初吉」,確是周器。殷人月行三分制,十日為一旬,卜辭中「貞旬亡 」之紀錄多至不可勝數。周人月行四分制,曰初吉,曰既生霸,曰既望,曰既死霸,與近人之星期相類(王國維說,見《生霸死霸考》)。然言「文父日乙」,以生日為名,相傳為殷習,可知離殷亦未甚遠。
「陽亥曰遣叔休於小臣貝三朋、臣三家,對厥休,用作父丁尊彝。」(《陽亥彝》)
此器疑為殷器者僅「父丁」二字。然按文詞體例及字跡,確是周器。周初亦沿殷習以日為名,《 鼎》已可見,他如《 簋》文云:「隹六月既生霸,穆王在 (豐?)京,乎(呼)漁於大池。王卿酉(饗酒), 御亡遣。穆王 (親)錫 雀(爵)。 拜首稽首敢對揚穆王休。用作文考父乙尊彝,其子子孫孫永寶。」這明明是周穆王時器,而亦稱「文考父乙」,即其明證。
要之,殷人尚無土地分割及臣僕私有之事,在今日所有關於古器物學上的知識中,可以下出初步的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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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註1〕 殷代已有私人奴隸,由安陽小型墓葬亦有殉葬者可以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