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房內考 · 第十章 明 (公元1368—1644年)

明代的性習俗 朱元璋 作為明朝的開國皇帝而建號「洪武」。為了平定天下和使滿、蒙、朝鮮四夷歸附,他在位期間,費盡心力,東征西討,一帆風順。故及其歿,中華帝國的版圖甚至比唐朝還大。 洪武皇帝還仿效漢唐,重整綱紀,恢復了蒙古占領時期一度中斷的傳統科舉制,為帝國的龐大文職部門選募賢良。在此基礎上,他建立了一個主要由儒生擔任官職,簡練精悍、高度集權的政府,即一種使管理有條不紊、行之有效的強大官僚體制。 不過,這種中央集權的官僚體制在很多方面不同於唐代和宋代。以前的軍事占領留下了不少野蠻影響。蒙古官員的飛揚跋扈在年輕的中國文人身上打下了烙印,所以一旦掌了權,他們便起而效仿蒙古人頤指氣使的作風。首先皇帝本人就是一介武夫,出身微賤,缺少文化教養,而且處理的主要是軍事問題。因此,他鼓勵嚴刑苛法,對案件快辦重判,聽任官吏對百姓作威作福。這在政府的各級官員中助長了一種傲慢之風,這種風尚使當時來華的外國考察者大為震驚。 儘管皇帝本人很偏愛佛教,但為國家計,他還是採用宋代的理學作官方惟一認可的教義。蒙古統治時期,佛教曾在國家的庇護下大為流行,現在許多對此憤憤不平的正統儒家學者總算揚眉吐氣了。他們中有個叫 吳海 的人,甚至向當局呈文,名為《書禍》,建議銷毀所有古代非儒家之書如楊朱和墨翟的書,以及佛家和道家的書。【1】他的過激建議並未引起重視,不過統治當局確實開始對非儒家思想持懷疑態度,他們多次建立審察制度,採取措施實行思想控制。這種控制起初還比較鬆弛,但後來卻越來越嚴,到明代末年,常常令人感到壓抑不堪。 部分是因為逆反於蒙古統治者對中國文化的蔑視,部分是因為他們剛剛解放,民族情緒太強烈,明代產生了一種對民族遺產的過分推崇,這雖導致了所有藝術的大復興,但也造成了一種對獨立思考的壓制。只要誰敢懷疑 朱熹 理學學派的經說,或認為儒家的習俗和道德標準未必傳之於古,就會被認為沒有愛國之心。一股研究古書和金石的熱潮席捲了文人士大夫階層(其中不少是出於業餘愛好),誰不加入就會被斥為非我族類。這句罵人話現在比上幾個世紀還要難聽。 明代是中國文化空前繁榮的時期,但它也為隨後在清代發展起來的閉塞和停滯播下了種子,並在很長時間裡對整個中國文化的進一步發展產生了不利影響。 不過,在若干世紀裡,明代文化的優點一直很突出。這是一個生活風尚追求富麗堂皇的時代。明人是傑出的建築師,他們建有許多宏偉的宮殿、宅第和別墅,內陳漂亮的家具,這些家具不僅堅固耐用,而且設計構思也完美無缺,那種簡潔明快、典雅莊重的風格是後人再也無法企及的。天才的藝術家們在書畫方面創立了新的風格,他們的作品不僅裝潢了富人的堂皇宅第,也美化了清貧學者的淡雅書齋。追求生活風雅已發展成一種十足的崇拜,人們寫了大量的書來描寫這類生活樂趣及其享受。 在官方的庇護下,儒家的信條開始滲透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兩性的隔離和禁止婦女拋頭露面也開始認真實行。 這一時期來華的西方人的觀察證實了這種從當時中國文獻中得出的印象。葡萄牙傳教士加斯帕·達·克魯茲(Gaspar da Cruz)於1556年訪問過廣州。他把這個地方稱為Cantam。他對在街上見不到一個正派婦女感到震驚。他說:「她們通常深居簡出,在廣州全城,除某些輕佻的妓女和下層婦女外,竟看不見一個女人。而且她們即使外出,也不會被人看見,因為她們坐在遮得嚴嚴實實的(我們以前已講過的)轎子裡。任何人到家裡也別想見到她們,除非是好奇,她們才偶爾從門帘後面偷窺外來的客人。」【2】另一個傳教士馬丁·德·拉達(Martin de Rada)在中國南方考察過幾年,他說:「女人都深藏閨閣,嚴守貞節,除乾癟的老太婆外,我們很難在城裡和大地方見到女人。只有在鄉村,愈是質樸淳厚的地方,反而才能經常見到女人,特別是她們在田裡幹活的時候。她們習慣從小纏足,把所有的腳趾都扭到大腳趾的下面,使腳完全扭曲變形。」【3】從後面這句話可以看出,纏足之風在明代後期流傳得何等廣泛。 聽聽著名傳教士 利瑪竇 (Matteo Ricci)(1552—1610年)怎樣講中國人的妻妾,是很有意思的:「聘禮的儀式和慶祝也非常之多。這些人通常很小就結婚,他們不喜歡結婚雙方的年齡相差太大。婚約由雙方的父母包辦,雖然有時也會徵求他們的意見,但不一定要徵得結婚當事人的同意。上流社會的人家只有門當戶對才算名正言順。所有的男人都可以自由納妾,但對妾的選擇卻不問社會地位和財產,惟一標準是她們的姿色。買妾也許要破費上百兩黃金,但有時也相當便宜。在較低的社會階層里,人們只要願意,盡可以用銀子來買賣妻子。王即皇帝。—— 高羅佩 注和王子們擇偶只看她們是否漂亮,而不問其血統是否高貴。貴族女子並不渴求嫁給王,因為王的嬪妃並無特殊的社會地位,且被關在深宮之中,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家人。況且,從眾嬪妃中選擇正式配偶,是由專職的官員負責,在眾多候選人中,很少有人能夠入選。【4】當然,所謂王的嬪妃並無特殊的社會地位,只是對後宮中不為人知的下層女子而言。 女人的貞潔成了十足的崇拜,不 論事 出何因,寡婦再嫁都會遭人冷眼, 離婚 也是女人的恥辱。所以,出於雙方同意而離婚實際上比前一個時期要少。丈夫可以以七條理由單方面休妻,即(1)無子;(2)淫泆;(3)不事舅姑;(4)口舌;(5)盜竊;(6)妒忌;(7)惡疾。即「七出」——譯者這些理由,除第一條對統治者和王公貴族無效外,對所有階層都是很正當的理由,另外還有三條不准休妻的理由:第一,是曾為公婆守過三年孝的,第二,是娶時丈夫貧賤而後來變富貴的,第三,是無家可歸的。即「三不去」——譯者 男人一般既對儒教感興趣,也對道教和佛教感興趣,而女人幾乎全都偏愛佛教。佛教主張博愛、慈悲,宣揚眾生平等。這些教義不僅滿足了女人的精神需要,而且圍繞著許多美麗的女性神祇,如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送子觀音,有許多令人眼花繚亂的儀式,使她們枯燥單調的日常生活變得豐富多彩。女人當中非常流行的是淨土宗。它宣揚淨土是由阿彌陀佛,即無量光佛所主宰,只要虔誠地念他的名號「阿彌陀佛」,任何人皆可往生浄土。「阿彌陀佛」是梵文Amitābha的中文譯音,它已成了女人表示驚訝、喜悅之情的口頭禪。男人在日常生活問題上則寧願請道士出主意。道士擅長為起基動土看風水,為婚喪嫁娶擇吉日。但尼姑由於其性別的原因,可以隨意出入女人的閨閣,則是女眷們最喜歡的指導者。例如,尼姑在家庭內部的儀式上主持祈禱,求使生病的孩子恢復健康和使不孕的女子懷孕生子。她們以專治婦女病的妙手郎中自居,替婦女身體上的毛病出主意,或被長期雇來,在閨閣中教女孩讀書、寫字和做女紅。 輿論對尼姑和尼姑庵夙無好感,明代小說和短篇故事過份渲染她們的所謂惡行。人們懷疑尼姑只是為了干下流勾當才信教,而尼姑庵則被說成暗地裡行淫之所【5】。人們通常以為尼姑登門,不是去給女人送春藥,就是去拉皮條。在本書第254頁我們已看到,有個元代作家就曾勸人們不可讓尼姑接近他們的家。況且人們懷疑,女人上尼姑庵,恐怕並不是去祈禱還願,也不是去參加宗教儀式,而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勾引男人。 確實,真心渴望過虔誠生活而信教的女人畢竟較少。女孩往往是被父母不容商量就送進尼姑庵的,甚至還在她們出生以前這一切就已經決定了。為了禳除災禍,父母常常發願讓尚未出生的女兒將來當尼姑,或者碰上女兒得了大病,為了祈求康復,他們也會這麼做。尼姑庵還為許多女人提供了避難之處,她們有些是因為憎惡與未見過面的男人結婚,有些是為了逃避冷酷的丈夫和暴虐的公婆,還有些是有同性戀嗜好或生性淫蕩,想找個安全地方與男人私通而不必像妓女那樣入籍為娼。由於尼姑來自這樣一些不同的階層,所以不用說,尼姑庵的住持若不是生性堅強,庵里的道德約束就會江河日下。 另一方面,必須切記的是,在中國古代,輿論主要是由男人一手製造的,而且依據的是雙重的道德原則。況且,女人放棄為家庭生兒育女的神聖職責,而生活在一個獨立自主的團體裡,再也用不著受制於她們的男性親屬,單憑這種想法,對儒家來說,就已經是大逆不道。而明代小說和故事的作者也大多是儒家文人,他們實際上對佛家的一切都充滿偏見。佛家的僧尼是他們最好的攻擊對象。因此,閱讀這類文學作品,切忌籠而統之,要注意他們對尼姑的橫加指責是摻有許多水分的。 房中書:《某氏家訓》、《 素女妙論 》、《 既濟真經 》、《修真演義》 在臥室里,房中書的原理雖然仍在實行,但房中書本身卻不再像以前那樣隨便流行。人們覺得這類文獻雖則有用,但不宜拿來做公開討論。儘管正如上文所見,《 宋史 ·藝文志》仍提到房中書,但《 明史 ·藝文志》無論在道家類(此類收書甚少)還是醫書類卻一本也未著錄。當然這些著錄絕不能代表當時書籍流傳的實際情況,但它們卻可以說明哪些書是官方許可的,哪些不是。房中書,特別是具有道家性質的房中書,此時即屬於後一類。 許多明代文獻的有關材料證明,儘管房中書已不如從前那麼流行,但它們的原理卻仍然滲透在當時的性生活當中。以下我們將引用許多這類材料。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一部強調房中術重要性的文獻,即寫於公元1550年前後的《某氏家訓》的殘本。 按照中國的古老習慣,家長常常在晚年把自己一輩子的心得體會記錄下來,用以教訓自己的子孫。雖然這些通常叫作「家訓」的文獻主要只是供作者自家使用,但其中有些卻在中國文獻中成為很有名的作品。例如, 顏之推 (531—591年)的《 顏氏家訓 》,儒家學者 朱用純 (1617—1689年)的《 治家格言 》和著名政治家和將軍 曾國藩 (1811—1872年)的《家訓》。另外,除這些正統的家訓之外,家長有時還寫一些秘不示人的東西,其中包括他們對家庭性生活的看法。這些東西被密鎖深藏,可能只是在兒子即將結婚時才拿給他們看。幸運的是,有一本這類書的殘本被偶然保存下來。 由於此書文辭不雅,可以斷定,作者當是一位沒有受過專門文學訓練的地主或富商。不過他肯定是一位很有頭腦,對婦女觀察細緻人微的人。保存下來的四條家訓如下: (1)[上脫四字,或作「妻妾日勞」(Wives and concubines are daily occupied with)]督米鹽細務。首飾粉妝,弦素牙牌以外,所樂止有房事歡心。是以世有賢主,務達其理,每御妻妾,必候彼快……(余脫去)。 (2)街東有人,少壯魁岸,而妻妾晨夕橫爭不順也。街西黃髮傴倭一叟,妻妾自竭力以奉之,何也?此諳房中微旨,而彼不知也。 (3)近聞某官內妾,堅扃重門,三日不出,妻妾反目。不如節慾,姑離新近舊,每御妻妾,令新人侍立象床。五六日如此,始御新人。令婢妾侍側,此乃閨閣和樂之大端也。 (4)人不能無過,況婢妾乎!有過必教,不改必策,而策有度有數也。俯榻解裩,笞尻五下六下,下不過胯後,上不過尾間是也。間有責妾,每必褪躶束縛掛柱,上鞭下捶,甚至肉爛血流,是乃害彼害我,以閨門為刑房,不可不慎也。 (《秘戲閣考》卷二,90頁) 對這一材料,我們不妨略做評論。第一條家訓強調的是,由於女人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家裡度過,生活過於單調,惟一的消遣是一起在屋裡玩各種流行於明代的遊戲,如彈琴、下棋、玩麻將、打紙牌。因此性生活對她們來說,要遠比對她們的主人更為重要。因為他在外面有各種各樣的樂趣,如工作、交朋友等等。就我所知,這在當時是一種新鮮的想法。別的作家一般都認為,婦女與世隔絕、生活單調乃是理所當然。 第二條家訓指出,對於大多數女人說來,男人的性交技術要比他的年輕漂亮更重要。而性無能會使女人變得喜歡爭吵和難以駕馭。儘管房中書亦有類似說法,但沒有此書講得這樣清楚。 第三條家訓證明,作者很善於揣摸心理。男人應當防止他的妻子多疑,以為新妾有什麼神奇魅力,足以奪寵。故主人應從一開始就講清她們的地位要優於新來者。當他為新妾破身時,也叫其他女人在場,好讓她們親眼看到她並不比她們別有所長。 從最後一條家訓可以看出,作者很替女人著想。他主張體罰應適度,要施之於不會造成重傷的部位,女人應只裸露部分身體。所謂痛打一絲不掛的女人,是乃害彼害我,這段話也許會被解釋成擔心引起男人的虐待狂。但這無疑是很牽強的。作者的意思更可能是怕男人在家裡擺出刑堂拷問的樣子會有損形象。不過可能他也下意識地感到喚起潛在的虐待本能是很危險的。 這一文獻對研究中國明代的道德風尚很有價值。但願有一天人們能獲睹這篇家訓的全文。 那時還出現過一些新的房中書。儘管在明代,它們只在一個有限的範圍內流傳,但到後來的清代,它們卻成為嚴格審查制度的犧牲品。只是在日本,才有少數這類明代文獻倖存下來。 這裡我們所要討論的第一部明代房中書是《素女妙論》。 它有兩種版本保存下來。第一種版本是帶插圖的雕版,出現於文祿年間(1592—1596年)。此本小題作《 人間樂 事》和《黃素妙論》。這個根據中國原本改編的日本版本,前面附有一些采自明代色情小說的小幅春宮畫,欲知其詳,可參見澀井清《元祿古版畫聚英》卷二(東京,1928年)。第二種版本是中國原本的手鈔本,錄於約1880年。此本凡42頁,每頁10行,行21字。 此書是由《 素女經 》、《 洞玄子 》一類古房中書的片斷組成,經改寫而連綴成篇,很多地方加有編者自己的觀點。全書是按傳統的方式,即 黃帝 和素女問答的方式寫成。它的文風純屬明代平庸之作的典型風格,拖沓而重複,但總的說來曉暢易懂,它是一部既無儒家色彩,也無道家色彩的實用書籍。儘管它也和古代房中書一樣,強調保存精液和性交的治療作用,但它並沒有提到道家內丹派的房中術及其他有關的東西。就我所知,這是現存最為完整的明代房中書善本。將來應把它全文翻譯出來。 1566年序的署名為「摘紅樓主人」,謂此書不知何人所作,或雲傳自「茅山道士」。茅山在江蘇省,早在漢代,就因道士雲居而聞名天下。該書編者自稱「洪都全夫真」。書後有跋尾,日期為1566年陰曆11月,題為「西園居士書於暖香閣」。此跋尾以集句的方式寫成。集句是一種中國特有的文字遊戲,即把文學作品中的名句集合成篇。【6】 下面讓我們來看一下它的內容,但重點只是討論那些古房中秘書所未曾見到的段落。 頭五節涉及下述問題:(1)《原始篇》,討論性行為的意義和益處;(2)《 九勢 篇》,是《 醫心方 》第十二節所說「九法」的推衍發揮和加工潤色;(3)《淺深篇》,主要是據古房中書對此類技巧的描述,涉及女性生殖器各個部位的一系列術語;(4)《五欲五傷篇》,是據《醫心方》第七、第八和第十八節引文寫成;(5)《大倫篇》,也是根據古房中書的有關段落。 第六節為《大小長短篇》,提供了某些新資料,其文曰: 帝問曰:「男子寶物,有大小長短硬軟之別者,何也?」素女答曰:「賦形不同,各如人面,其大小長短硬軟之別共在稟賦,故人短而物雄,人壯而物短,瘦弱而肥硬,胖大而軟縮,或有專車者,有抱負者,有肉怒筋脹者,而無害交會之要也。」 帝問曰:「郎中有大小長短硬軟之不同,而取交接快美之道,亦不同乎?」素女答曰:「賦形不同,大小長短異形者,外觀也;取交接快美者,內情也。先以愛敬系之,以真情按之,何論大小長短哉?」 帝問曰:「硬軟亦有別乎?」素女答曰:「長大而萎軟,不及短小而堅硬也。堅硬而粗暴,不如軟弱而溫藉也。能得 中庸 者,可謂盡善焉矣。」 (《秘戲圖考》132頁)此系卷二頁碼。——譯者 這一節又討論了怎樣用藥物使短小的陽具變長。素女告誡人們不可亂用藥,她說:「兩情相合,氣運貫通。則短小者自長大,軟弱者自堅硬也。」(《秘戲圖考》133頁第5行)結尾一段是講陰門的不同位置,其文如下: 帝問曰:「女子玉門有上中下之異,何也?」素女答曰:「牝戶之美,非在位而在用也。上中下者各有其異,要之順利而用之耳。中者四時均宜,百勢無防,以不偏為貴是也。上者宜冬,匡床繡被,男伏其上是也。下者宜夏,竹蔭石榻,隔山取火是也。斯乃御女器使也。」【7】 (《秘戲圖考》卷一,124頁)據《秘戲圖考》卷一,此段僅見上述第一種版本,故卷二《秘書十種》未收。——一譯者 第七節的題目是《養生篇》。它列有不同年齡的男人每周和每月可以射精的次數。第八節即最後一節的題目是《四至九到篇》,內容與《醫心方》第十和第十一節的引文酷似。至此,全書結束。與古房中書不同的是,它不附醫方。 值得注意的是,此書把旨在壯陽補陰的性交與旨在受孕的性交區別得很清楚。前者應靠性交本身和它的各種變化來提高興致和相互的吸引力。而後者則相反,應以一種莊重的獻身精神來完成。為說明作者如何對待性交的這兩個不同方面,這裡我從第二節和第五節各翻譯了一段。前一段是講九勢中的第八勢,後一段則是講應用何種方式性交以獲得子嗣。前者特別有趣,因為它證實了《洞玄子》第九條所說的第十五種姿勢,即一男如何御二女。這類姿勢偶爾也見於春宮畫冊。 (八)魚唼式。令二女子一仰一俯,互摟抱以為交接之狀。牝戶相合,自摩擦,則其魚口自開,猶游魚唼萍之形。男子箕坐其側,俟紅潮喘發,先以手探兩口相合處,將莖安其中間,上下乘便,插入兩方交歡。大堅筋骨,倍氣力,溫中補五勞七傷。其法如游魚戲藻之狀,只以唼清吐濁為要。 (《秘戲圖考》卷二,123頁) 這段話使人覺得家庭中的女眷搞同性戀不僅是可以容忍的,而且有時甚至受到鼓勵。而講為受孕而性交的那段話則說: 帝問曰:「夫婦之道,為子孫之計。而今無子孫者何乎?」素女答曰:「三婦無子,三男無子。男子精冷滑者,多淫虛憊者,臨敵畏縮者,無子也。婦人性淫,見物動情者,子藏虛寒,藏門不開者,夫婦不和,妒忌火壯者,無子也。」 帝問曰:「若人無子,取之以何術乎?」素女答曰:「求子之法,按陰合陽合之數,用黃紗黃綾黃絹之屬,造衣被帳褥之類,以黃道吉日,取桃枝書年庚,放之臥內。又九月三日,取東引桃枝書姓名,插之床上。須察婦人月經已止過三四日。各沐浴炷香,祈天地鬼神,入帳中而為交合。其時子宮未合閉,故有子也。御法,進退如法,洗心滌慮,勿戲調戲弄,勿借春藥,勿見春宮冊。若犯之損父母,不利生子。」 (《秘戲圖考》卷二,130頁6—12行) 黃色是沃土的顏色,而日月交會的日子也叫「黃道」。【8】桃,自古一直就被認為是女性生殖器和生兒育女的象徵。在西王母所住的西方樂土,長著蟠桃樹。這種樹的木頭被人認為與生育有關,因此能驅凶避邪。人們用這種木頭製成符牌,上書吉語,新年時掛在大門上,這就是後世門神的來歷。門神是一對吃鬼的神,中國人把它們的畫像貼在屋子的大門上。另外,梅也是生育力和創造力的象徵,因為春天它那多節而乾枯的樹枝又會綻出新芽,象徵著嚴冬過後的萬物復甦。中國人床上的鋪蓋和床圍的屏風上經常繡有梅花盛開的圖案,如插圖14所示。人們也用梅花表示枕席之歡和年輕女人,而且後來性病也叫「梅毒」。但與桃子不同,梅並不用來指女人的陰部。除去桃子,人們還經常用另一種水果,即石榴,來指女人陰戶。同時石榴還有多子的含義,兩種含義都來源於它的形象:淺紅色的果肉包著籽粒。瓜也有同樣的意思,如「破瓜」一詞即指女孩已經成熟。中國的注釋者也把這個詞解釋為「瓜字一分為二」,因為「瓜」這個字可以看作是由兩個「八」字相疊而成,意思是二八一十六歲,即姑娘可以出嫁的年齡。同理,「破瓜」一詞也用來指男子達到了八八六十四歲。不過,我認為所有這些解釋皆屬派生的含義。我想「破瓜」的本義應當指「切開的鮮紅的瓜」,乃是女孩初潮或處女破身的象徵。 還可補充的是,芍藥和蓮花也用來指女人的陰戶,但它們並無多子的特殊含義。 我們再回過頭來看上面討論過的那一段,其中有一點要注意,就是往床帷上掛桃符的日期應是「陽」數三和九。所謂取東引桃枝,可能是指用「東」來代表房東。 《素女妙論》的結尾是: 帝齋戒沐浴,以其法煉內丹八十一日,壽至一百二十歲。而丹藥已成,鑄鼎於湖邊,神龍迎降,共素女白日升天。 (《秘戲圖考》139頁5—7行) 第二部日本所存的明代房中書是關於道家內丹派的房中術。該書全名是《純陽演正孚祐帝君既濟真經》。「純陽」這個名字是指道家神仙 呂洞賓 。據傳他是宋人,後來被列為八仙之一。他的樣子是長髯、高冠、佩劍。「既濟」,這裡翻譯為「Complete Union」(完全合一),是《 易經 》的第六十三卦,象徵性交,本書第36頁已討論過。為節省篇幅,我們把它叫作《既濟真經》。該書注文題名鄧希賢,即「紫金光耀大仙」所作。 《既濟真經》在日本是用雕版印刷,同一書中還印有《修真演義》,即下文還要討論的一部類似之書。這本書的總題目是《百戰必勝》。出版日期和出版者均不詳,但其版式風格卻表明是印於1880年前後。內封是一幅木刻山水畫,然後是六幅略帶色情味道的木版畫,每幅畫的對摺頁上都附有一首乏味的中文詩。在這些日本編者所加的詩畫後1—10頁為《既濟真經》的正文和注,加有日文假名。這本書是很少見的,但偶爾還可以在日本的坊間看到,它是1910年由私人排印。我把該書與萬曆年間(1573—1619年)的小開本中國雕版書做了比較,發現它們是一樣的。 正文很短,只有九段,是用簡短的、半押韻的形式寫成,風格屬於唐代或更早。由於它通篇使用的都是軍事術語,所以很容易被誤認為是講兵法的書。可能它是由《玄女戰經》(見本書75頁)或其他古房中書的片斷所組成,它們把性交說成是「戰鬥」(參看本書157頁)。儘管正文頗有古老的特色,而注 文則 具有晚期道教房中書的顯著特點,似不早於明初。 此書是某些道家內丹派房中術的典型範例。男人要做到完全固而不瀉,不射精,從而在性交「戰鬥」中「打敗」「敵人」,同時又誘發女人,使她達到性高潮,發出「陰氣」,供男人吸收。此類傳授很容 易用 軍事術語來表達,因為中國古代的兵學和內丹派房中術在基本原理上是相同的。第一,要利用對方的力最而節省自己的力量;第二,要先屈服於對方,而後再出其不意擒俘對方。這些原理在中國的拳術和劍術中也很重要,後來被日本人吸收,作為其著名防身術即所謂「柔道」的基礎。 該書開頭有一篇介紹性質的小序,在這篇小序中,注者鄧希賢說,他是從仙師呂洞賓那裡得到此書,呂洞賓對該書做了逐字逐句的解釋,鄧希賢采以人注。然後接下去的第一段是: 上將禦敵,工挹吮吸,游心委形,瞑目喪失。 [注]上將,喻修真人也。御,行事也。敵者,女人也。初入房時,男以手挹女陰戶,舌吮女舌,手挹女乳,鼻吸女鼻中清氣,以動彼心。我宜強制而游心太清之上,委形無有之鄉。瞑目勿視,自喪自失,不動其心。 (《秘戲圖考》卷二,91頁12行) 接下去,正文有一段話是作「龜蟠龍翕,蛇吞虎怕」(93頁10—11行)。注 文說 ,這個口訣包含了「敗敵」之術的精髓,因為它指出了男人要想防止射精和做到「回精」所應採取的四種動作。 [注]瞑目閉口,縮手踡足,撮住谷道,凝定心志,龜之蟠也。逆吸真水,自尾間上流,連絡不已,直入泥丸,龍之翕也。蛇之吞物,微微啣噬,候物之困,復吞而入,必不肯放。虎之捕獸,怕先知覺,潛身默視,必持必得。 (《秘戲圖考》卷二,93頁14行一94頁1—4行) 倒數第二段寫了「戰鬥」的最後階段: 我緩彼急,勢復大起。兵亦既接,入而復退。又吮其食,挹其粒,龜虎蛇龍,蟠怕吞翕,彼必棄兵。我收風雨,是曰既濟。延安一紀,收戰罷兵。空懸仰息,還之武庫,升上極。 [注]大起,興濃也。彼興既濟,我當復入,深淺如法,間復少退。又必吮其舌,挹其乳,依行前番工夫,則彼真精盡泄,而我收翕之矣。既濟者,既得真陽也。一紀,十二年也。一御既得真陽,則可延壽一紀。武庫,髄海也。上極,泥丸也。戰罷下馬,當仰身平息,懸腰動搖,上升泥丸,以還本元,則不生疾病,可得長生。 這裡所要討論的第三種明代房中書是《 紫金光耀大仙修真演義 》,為了節省篇幅,可簡稱為《修真演義》。全名的意思是「紫金光耀大仙對修真養性含義的解釋」。因此人們認為此書是出自鄧希賢,即《既濟真經》的注者之手。 此書是以明版原書保存下來,用藍色油墨印在長幅橫軸上,寫於1598年,為東京澀井清先生所藏。第二個本子是在上述日本重印的《百戰必勝》中。第三個本子與上述《素女妙論》在同一日本鈔本中。第四個本子為1910年排印,亦收有《既濟真經》。 該書有署名鄧希賢的序,文曰: 漢元封三年,巫咸進《修真語錄》於武帝,帝不能用,惜哉。書傳後世,微諳其術者,亦得支體強健,益壽延年,施之種子,聰明易養。然有當棄有當忌,先知棄忌,方可次第行動。余演其義,為二十章,分功定序,因序定功。序固不可紊,功亦不可闕也。修真之士,當自得之。 巫咸是一個傳說人物,這裡顯然是與《素女經》中所說教授武帝的巫炎(參看本書137頁)弄混了。 該書第一、二節講的是序中所說的棄忌當知。它們講了應避免與什麼樣的女人行房,以及什麼情況下不宜行房,例如男人醉酒和感到虛弱疲倦時。第三節是解釋房中術為什麼既能養善悟其術者,又能殺不悟其術者。第四節是講理想的女性配偶,這裡是用特殊的道家術語「寶鼎」來稱之。 後面的第五、第六和第七節列舉了宜於性交的各種徵兆,類似《醫心方》引文的第十和十一節。 第八節講的是激發女子性慾的各種方法及女子的性反應。這段話的開頭是: 婦人之情,沈潛隱伏,何以使之動,何以知其動?欲使之動者,如嗜酒則飲以香醪,多情則餂以甜語,貪財贈以錢帛,好淫則歡以偉物。婦人之心,終無所主,能見景生情,無不動也。 (《秘戲圖考》卷二,100頁12行) 第九節用很長的篇幅講男人如何使自己的生殖器強壯,即他應採用一種複雜的按摩法。而這一段最後說:「若行采戰,先用絹帶,束固莖根。」(102頁6—7行)此種或類似輔助工具常見於明代色情小說。例如,《 金瓶梅 》一書的主人公西門慶所使用的一系列性輔助工具,其中有「藥煮白帶子」(上引同書第38章),無疑也是用於同一目的。用來煮這種白帶子的藥也許是某種春藥。這些工具中還有「懸玉環」。【9】有一幅這一時期的套色春宮版畫(《秘戲圖考》卷一圖版8)可以證明,這是一種玉環,套在勃起的陰莖根部,用一條白綢帶繞過兩腿,綁在腰上來固定它。這種玉環的一件實物標本見於圖版15中。它是用象牙製成,前面飾有浮雕的雙龍。龍的舌頭相互盤繞,形成一個凸起的螺旋。一方面,這個螺旋代表的是二 龍正 在戲耍的「夜明珠」(通常被認為是太陽、生育力和魔力的象徵),但另一方面,這個螺旋當其進退移動之際,無疑又有刺激女子陰蒂的實際功用。系環的綢帶是從龍尾之間的孔里穿過。 第十節是進一步講男人在性交中應如何小心謹慎防止射精。其文曰:「初下手時,務遏除慾念。先用寬丑之爐演習,庶興不甚感,亦不至於歡濃,易制御也。」(102頁10行)第十一節是這一觀點的進一步發揮。其文曰: 凡得真美之鼎,心必愛戀。然交合時,須強為憎惡,按定心神,以玉莖於爐中緩緩往來,或一局,或二三局。歇氣定心,少頃,依法再行,俟彼歡濃,依覺難禁,更加溫存,女必先泄也。其時可如法攻取,若自覺欲泄,速將玉莖掣退,行後鎖閉之法,其勢自息。氣定調勻,依法再攻,戰不厭緩,采不厭遲,謹而行之可也。 (《秘戲圖考》103頁2行) 第十二節講的是防止射精的手段,正如房中書中所講的那樣,它是指兼用意念控制和壓迫尿道的生理手段。 奇怪的是,雖然實際上幾乎所有的房中書都詳盡地討論了「回精」法,卻沒有提到在性交的最初幾個階段中精液的「下降」。為了彌補這一不足,這裡不妨插入一段明代史料中泛論道家修煉的引文。這是一篇題為《聽心齋客問說》的短文,作者為萬尚父。該書於1936年由商務印書館重印,收入《叢書集成》卷0575中。其第30條作: 客問元精與交感之精何以異?曰:非有二物。未交之時,身中五臟六腑之精,並無停泊處,卻在元炁中,未成形質,此為元精。及男女交媾,精自泥丸順脊而下,至膀光外腎施泄,遂成渣滓,則為交感之精矣。 說完這段題外話之後,我們繼續來談《修真演義》。第十三節特別有趣,因為從中我們可以看出各種女性分泌物的醫療效用是怎樣被制定成一種特殊理論的。這一段話在明末一定廣為人知,因為色情小說《 怡情陣 》逐字引用過這一段(參看《秘戲圖考》卷一,129頁),而且色情散文和詩歌中也常常提到它。【10】茲翻譯如下: 三峰大藥。上曰紅蓮峰,藥名玉泉,又曰玉液,曰醴泉,在女人舌下兩竅中出,其色碧,為唾精,男子以舌吮之,其泉湧出華池,咂之咽下重樓,納于丹田,能灌溉玉藏,左填玄關,右補丹田,生氣生血也。 中曰雙薺峰,藥名蟠桃,又曰白雪,曰瓊漿,在女人兩乳中出(見上文95頁),其色白,其味甘美,男子咂而飲之,納于丹田,能養脾胃,益精神,吸之能令女經脈相通,身心舒暢,上透華池,下應玄關,使津氣盈溢。三采之中,此為先務,若未生產女人,無乳汁者,采之更有補益。 下曰紫芝峰,號白虎洞,又曰玄關,藥名黑鉛,【11】又名月華,在女人陰宮,其津滑,其關常閉而不開,凡媾合會,女情奼媚,面赤聲顫,其關始開,氣乃泄,津乃溢,男子以玉莖掣退寸許,作交接之勢,受氣吸津,以益元陽,養精神。 此三峰大藥也。 (《秘戲圖考》104頁12行) 第十四節用很長的篇幅討論了男子「回精」術的要點。該節分為五段,每段解釋一個字,因此這一節被稱為《五字真言》,這是典型的密教術語。 第十五節是再述性行為的各個階段,始之以愛撫動作,而終之以采陰技巧。該節末尾雲,這種技巧「在彼不甚損,在我大有益。陰陽相得,水火既濟,御女之妙用也」。 剩下的各節是重複和引申上述討論。第十六節再次解釋「回精」術,這裡使用了一個表示這種方法的新術語,即「黃河逆流」(109頁第8行)。第十七節討論性行為的總意義。第十八節進一步論述男人從性交中可以獲得的益處,它把性交與老樹嫁接新枝相比,用以說明其論點,認為只要男人能做到自我控制,則每次性交都會賦予他新的生命。第十九節還是講回精的益處。 最後,第二十節講的是使女人懷孕的方法。正像古房中書所講過的,性交應在月經之後的頭幾天進行,男女應同時達到高潮等等。 此書最後加有跋尾,同時提到《既濟真經》和《修真演義》。跋云: 世宗朝,余受廩燕京。於時陶真人以術見幸,跡其所為,皆幻怪不經,獨採補為有實際,故獻廟之享有遐齡,皆由於此。余慕其術,賂近侍,購所藏秘訣,得純陽子師徒經義二書,遵而行之,初若難制,久出自然。六十年間,御女百餘,育兒十七,身歷五朝,眼見五代,今雖告老,房中不厭。間一媾合,必敵數人。雖天逸我以年,而採補之功,亦不可掩。語云:擅巧者不祥。且人生不滿百,倘一旦先朝露,不忍二書失傳,爰付梓人,用廣大仙之德。願與斯世,同躋彭老之年也。如曰此荒唐無稽,是自棄其壽也。其於余也何尤? 萬曆甲午春王正月,越人九十五歲翁書於天台之紫芝室。 澀井清所藏明版有同樣的跋,但落款是「庚戌孟夏月陵人百歲翁書於天香閣」。 除上述這兩種房中書之外,《道藏》中顯然本來有更多的類似著作。人們可以從中找到如《黃帝授三子玄女經》、《 呂純陽 真人沁園春丹詞註解 》等書。這些書原先無疑是論述煉內丹的,但在1444—1447年間《道藏》重印時做了全面刪改。由於當時佛教已在很大程度上下降為普通人的偶像崇拜,正統儒家已不再認為值得對它大加撻伐。但道家學派仍強烈吸引著許多文人,因此,儒家官僚對道家學說一直盯著不放。如果道家被控犯有從事「淫祠」的罪名,就會受到起訴和嚴厲懲罰。這就是為什麼當《道藏》印刷時,有關煉內丹的段落會被細心刪除的原因。佛經則在很早以前就摒棄了密教的內容。 色情小說:《金瓶梅》、《 隔簾花影 》 一個真實的愛情故事:《 影梅庵憶語 》 明代的人物畫像與服飾 明代後半期,道家的房中秘術日益變成一種秘傳性質的東西。古房中書漸漸湮沒無聞,而明代早期的房中書也印數有限,故而一般學者對它們的內容只是略知一二,惟一對道家房中修煉仍有深刻了解的還是道士和有色情癖好的一夥南京文人。關於這些人,下文還要談到。 房中書的一般原理無疑仍在實行,但其具體原理和專門術語在較大的範圍里卻鮮為人知。這一時期寫這方面題目的學者對它的了解大多只是耳聞,其中許多人對這些方法的效果也抱懷疑態度。這裡可以引用學者汪價的看法。汪價主要活動於明代末年約1640年前後,以博學和風雅而知名。這段話見於他的《廣自序》。【12】他說: 先祖遇一異人,授以龍虎吐納之法,習練四十年,道成。夏月蓋重衾,臥熾日中,無纖汗。冬以大桶滿貯涼水,沒頂而坐,竟日不知寒。余以骨頑無仙分,不之向學,然於玄牝要訣,頗熟聞之,大要以寶神嗇精為主。世之愚傖,縱情彫伐,以致陽弱不起,乃求助於禽蟲之末。蛤蚧,【13】偶蟲也,采之以為媚藥。山獺,淫毒之獸,取其勢以壯陽道。海狗以一牡管百牝,鬻之助房中之術。何其戕真敗道,貴獸而賤人也。且方士挾采陰之說,謂御女可得長生,則吾未見蛤蚧成丹,山獺屍解,海狗之白日沖舉也。 值得一提的是,汪價只說他是聽說過這些事,而沒有說他讀到過這些東西。 在明末撰寫的許多一般性質的小說、短篇故事和劇本中,房中書的影響並不明顯。雖或偶有色情描寫,但講性交場面也是用一般詞彙,而不是用古房中書的專門術語。儘管它們對性生活的研究遠不如當時的色情、淫穢小說(下面還要談到)更為重要,但這些一般的文學作品對社會學的專門研究仍很有用處。特別值得推薦的是《 今古奇觀 》中的一篇故事,名叫《賣油郎獨占花魁女》,它有很好的法文譯本。【14】故事講的是一個窮苦的賣油郎如何愛上一位名氣很大的美麗藝妓,最後怎樣以自己的一片痴情,終於如願以償,與她結為夫妻。故事詳細描述了妓院裡的生活,有許多生動逼真的對話。特別是對鴇母的刻畫,顯然是來源於生活。雖然場景是放在宋代,但對道德風尚的描寫則是作者當時,即明代末年的。 即使明代末年長篇色情小說(有別於淫穢小說)的作者,對講房中術和道家煉內丹的書也只有很模糊的了解。只要讀過中國文學中最著名的色情小說《金瓶梅》及其續集《隔簾花影》,就會得出這個結論。 《金瓶梅》淋漓盡致地揭示了一個中國大家族中人與人之間的隱秘關係,包括用散文和詩的形式對性交做最逼真的描寫。但有關段落中的術語卻是出自當時的俚語,而不是房中書。並且儘管《金瓶梅》的主人公與家內和家外的許多女人都有性關係,既有良家婦女,也有普通妓女,但小說在任何地方也沒有暗示這些私通有壯陽卻老的作用。《隔簾花影》也是這樣。這部小說有一段曾用「九淺一深」這樣的話(第二回近尾處)來描寫性交,與房中書中的術語相似,但書中只說該技巧是出自《嫖經》。儘管這兩部書的作者是誰現在尚有異議,但沒有人懷疑他們都是很有學問的人,就連他們也不熟悉古房中書,這一事實有力地證實了,這類書到明代末年在士林當中已鮮為人知。 現在讓我們來詳細討論一下上述兩部色情小說,因為它們為研究當時中國私人生活和公眾生活的道德風尚和性習俗提供了大量信息。特別是《金瓶梅》,不僅是一部具有很高文學價值的小說,而且也是一部很重要的社會學文獻。幸好這部小說已經有了出色的英譯本,對於想進一步專門研究明代後期中國生活的人,此書是值得極力推薦的。【15】 這部小說用生動的白話描寫了富有的藥店老闆西門慶和他的六個配偶的生活。故事被寫成是發生在 宋徽宗 年間(1101—1126年),即聲名狼藉的奸相 蔡京 (《中國傳記詞典》1971)當權之時。但書中描寫的生活和習慣卻是作者當時即明代的。 正如作者在第一回中所說,他寫這部小說是要勸誡世人不可追逐財富和世俗虛譽,特別是不可過分縱慾。財富和權力猶如幻沫,而縱情聲色的結果則是: 二八佳人體似酥, 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 暗裡教君骨髓枯。 然後他繼續解釋說「懂得來時,便是閻羅殿前鬼判夜叉增惡態」,「羅襪一彎,金蓮三寸,是砌墳時破土的鍬鋤」。 以上引文出自明天啟《原本金瓶梅》,而為明萬曆四十五年《 金瓶梅詞話 》本所無。這是明清盛傳的呂純陽歌,很多明清小說都引用。——譯者 按照慣例,色情小說總是以這種警世之言開篇,但即使是在這種特殊的地方,作者的話恐怕也是相當認真的。在《金瓶梅》中沒有當時淫穢小說中特有的那種對淫穢描寫的津津樂道,即使是在大肆渲染的段落里,也是用一種平心靜氣的語氣來描寫。在小說結尾處,放蕩的主人公和助主人公敗家的淫婦潘金蓮都倒了霉。西門慶吃了潘金蓮餵的春藥,服用過量而亡,潘金蓮則被被她毒死的前夫的弟弟所殺。故事情節設計精心,人物和場景的描寫簡潔明快而分毫不爽,對話運用得嫻熟自然,全書角色無不惟妙惟肖。總而言之,這是一部可以列入世界最佳同類作品中的偉大小說。 限於篇幅,本書無法進一步討論這部小說的內容,這裡只能稍微談一下該書對性關係的描寫。 首先,人們會注意到病態現象極少。儘管西門慶被描寫成一個淫慾無度的放蕩之徒,他最親昵的配偶潘金蓮也與之不相上下,但虐待狂或類似的跡象卻反而只是出現在其他人身上。書中有許多戲謔性質的反常舉動,許多拉伯雷式(Rabelaisiān)的幽默指粗俗的幽默。——譯者和惡作劇,但它們卻主要是由於追求新異,而不是由反常的本能而引起的。這也適用於西門慶與他的家僕的同性戀關係。由於像西門慶這樣一個有錢有勢的男人很容易被寫成肆無忌憚濫施虐待的色情狂,而不顧小說的真實性,所以書中全無病態描寫才顯得十分突出。但作者之所以沒有想到這類題材,顯然是因為在他那個時代和環境中還看不到這些事。況且他還相當敏感,能夠暴露他所看到的所有其他弊端和惡劣風氣。 關於這部小說中的反常行為,人們可以注意到的是,書中常常提到給男子口交(penilinctio),即所謂「品簫」,而沒有提到給女子口交(curmilinctio)。後者似乎是專門實行於道教的圈子中。相反,男子對女子的肛門交(Introitus per anum)卻反覆出現。特別是有個女人(在《金瓶梅》中叫王六兒)竟喜歡肛門交(pedicatio)和手淫勝於正常性交。「原來婦人有一種毛病,但凡交垢只要教漢子干她 後庭花 ,在下邊揉著芯子才過,不然,隨問怎的不得身子。」(《金瓶梅》譯本卷二149頁,類似的段落見卷二317頁)還有「先令婦人馬伏在下,那話放入庭花內,極力[扌扉]蹦了二三百度,[扌扉]蹦的屁股連聲響亮,婦人用手在下操著[毛必,通屄]心子,口中叫『達達』如流水」(《金瓶梅》譯本卷四82頁,拉丁譯文是據原本)。在其他色情、淫穢小說中也常常提到與女子肛門交(參看《秘戲圖考》卷一索引「anal coitus」和圖版19,卷三圖版4)。女子的臀部常在色情詩文中受到讚美,往往被比為「明月」。如果在清以前的書中有某段色情描寫中提到所謂「花枝」、「玉樹」、探「明月」,通常就是指這種性行為。這類含義在清代已被遺忘,但像「後庭花」和「翰林風」這些一般詞彙卻仍然被人們理解和使用。這種癖好在西方文獻中有時被歸結為天氣炎熱,因為在炎熱的地方陰道反射易於鬆弛,所以正常性交對人缺乏吸引力。但是據我所知,這種性行為不僅在梵文文獻中沒有,古典希臘的文獻中也沒有,而只出現於古羅馬的文獻中。【16】這個問題可以留給性學家們去解決。 《金瓶梅》一書涉及的其他問題,如性輔助工具、女子對女子的虐待、女子同性戀等等,在前面的各章中已經提到。 還有一位作者寫了《金瓶梅》的續集,叫《隔簾花影》。雖然此書成書較晚,但還是反映了明代的風俗習慣。《金瓶梅》中主要人物的活動線索仍在進展:西門慶賢惠的夫人和僕從中的積德行善之人都得到了善報,而壞人則受到了懲罰。雖然作為一部文學作品它不如《金瓶梅》,但這部小說對做進一步的專門研究還是很有用。【17】 不過,讀者應該時刻記住的是,這兩部小說中故事發生的環境乃是沒有文化的暴發戶的環境。這一階層是在明代末年的動亂中才顯露頭角。西門慶的文化程度幾乎只夠應付賬務往來,沒人幫助就不能閱讀公文。他和他的朋友們對藝術、文學或其他風雅之事都毫無興趣,他們的女人也是這樣。故作者在描寫他們的性關係時,只能限於描寫一種令人難以啟齒的肉慾之愛。西門慶對他的女人倒是有一種朱庇特式的愛(jovial afection)朱庇特即宙斯,希臘神話中的主神。——譯者,但深厚感情,特別是伴以精神之愛的感情,在該書中卻根本找不到。 要想對這一時期的性關係有一個完整的了解,讀者應看一下《影梅庵憶語》。這部真實可靠的生平記述,是由明代學者 冒襄 (1611—1693年)在他的寵妾董小宛死後寫成的。它也有出色的英譯本。【18】他們都生活在改朝換代的動亂時期,所以它不僅是一部感人的愛情故事,同時也是那個動亂年代如何影響到一個顯赫家族由盛而衰的真實記錄。 冒襄初遇小宛之時,乃是士林所仰的風流人物,才貌雙絕。董小宛則是南京的秦淮藝妓,才貌亦遐邇聞名。她痴情迷戀這位才華橫溢的年輕學者,可他卻早已有美滿婚姻。況且她還受到一個達官貴人的糾纏。所以,花了一年時間把一切料理好,董小宛才以妾的身份進入冒襄的家庭。在冒襄活動的圈子裡,納個新妾遠不像在《金瓶梅》的主人公西門慶所在的環境中那麼簡單。西門慶若碰上一個中意的歌女,只要替她還了債,叫她卷上鋪蓋跟他走就行。冒襄是這樣記述董小宛進入他的家庭的: 虞山宗伯送姬抵吾皋,時侍家君飲於家園,倉卒不敢告嚴君。又侍飲至四鼓,不得散,荊人不待余歸,先為潔治別室,幃帳燈火器具飲食,無一不頃刻具。酒闌見姬,姬云:「始至,正不知何故不見君,但見婢婦簇我登岸,心竊懷疑,且深恫駭,抵斯室,見無所不備,旁詢之,始感嘆主母之賢,而益快經歲之矢相從不誤也。」 自此姬扃別室,卻管弦,洗鉛華,精學女紅,恆月余不啟戶,耽寂享恬,謂驟出萬頃火雲,得憩清涼界,回視五載風塵,如夢如獄。居數月,於女紅無所不妍巧,錦繡工鮮,刺巾裾,如蟣無痕,日可六幅。翦采織字,縷金回文,各厭其技,前無古人矣。 在別室四月,荊人攜之歸。入歸,吾母太恭人與荊人見而愛異之,加以殊眷。幼姑長姐,尤珍重相親,謂其德性舉止,均非常人。而姬之侍左右,服勞承旨,較婢婦有加無已。烹茗剝果,必手進。開眉解意,爬背喻?。當大寒暑,折膠鑠金時,必拱立座隅。強之坐飲食,旋坐旋飲食,旋起執役,拱立如初。 余每課兩兒文,不稱意,加夏楚,姬必督改削成章,莊書以進,至夜不懈,越九年。 不久,她還參與了丈夫的文學創作,幫他謄寫文章,整理書籍和手稿。她對詩詞很有天賦,二人常常徹夜討論著名的唐詩集,推敲疑難之處。她從古書中輯錄所有關於女人服飾、歌舞的論述,以此為樂,並編了一本叫《奩艷》的小書。 但好景不長。戰局的惡化使冒襄一家不得不輾轉遷徙。事實證明董小宛還是個十分講求實幹和精力過人的女子,她把旅途中的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當冒襄途中病倒時,她曾照料了他好幾個星期。有一次,時值嚴冬,在一座被戰火毀壞破敗不堪的城市裡,他們不得不以一所空房子為棲身之所,周圍是一片戰火連綿的景象。因為冒襄病得很嚴重,他們無法趕路。 更憶病劇時,長夜不寐,莽風飄瓦。鹽官城中,日殺數十百人,夜半鬼聲啾嘯,來我破窗前,如蛩如箭。舉室饑寒之人,皆辛苦齁睡。余背貼姬心而坐,姬以手固握余手,傾耳靜聽,淒激荒慘,欷歔流涕。姬謂余曰:「我入君門整四歲,早夜見君所為,慷慨多風義,毫髮幾微,不鄰薄惡。凡君受過之處,惟余知之亮之。敬君之心,實逾於愛君之身,鬼神讚嘆畏避之身也。冥漠有知,定加默祐。但人生身當此境,奇慘異險,動靜備歷,苟非金石,鮮不銷亡。異日幸生還,當與君敝屣萬有,逍遙物外。慎勿忘此際此語。」噫吁嘻!余何以報姬於此生哉。 他們在一起生活了九年。小宛身體嬌弱,年僅二十六歲便去世,恐怕是死於肺結核。由於她被冒襄納為妾時,只有十七歲,而據上所自陳,她在妓院裡生活了五年,可見她初入娼門當只有十二歲。通常雛妓破身是十五歲或十六歲。冒襄本人活了很久,但直到暮年,仍不能忘情於董小宛。他獻給董小宛的這篇憶語,文辭優雅,堪稱明代文學中的傑作之一。 董小宛多病工愁、年輕早夭的形象,預示了清代視為理想的女子典型。而這種年紀輕輕而又弱不禁風的女子形象,在明晚期的文學作品中就已漸流行。 不過,當時的畫家還是更喜歡畫健壯的美女,即臉頰圓潤、發育充分的豐滿女子。例如明代畫家 唐寅 (字伯虎,1470—1523年)筆下的女子就是這樣。他以畫女人、包括裸體女人而著稱。插圖15是他的一幅畫的木刻印本,很可代表當時所尚的那種成熟而果斷的女子。春宮畫冊中的裸體女人,總是畫得肌肉豐滿、乳房大而結實、小腹滾圓、大腿肥厚。 稍後,才可見到日趨苗條的傾向,特別是在明代第二個以畫女人著稱的畫家仇英(主要活動於約1550年)的作品中。圖版16和圖版17是他的兩幅畫,它們是用彩色畫在絹上,采自一本描寫風雅生活的畫冊,原為清宮藏品。畫中的女人相當苗條,而且有著瓜子臉。 這種風格在日本也流行開來。在日本,元祿年間(1688—1703年)的版畫家,特別是春宮版畫設計者筆下的女人也像中國古典繪畫一樣畫成臉頰圓潤、身材豐滿。但18世紀,他們更喜歡浮世繪版畫中那種柳條腰、瓜子臉(urisan-ao)的形象。 在圖版16和圖版17中還應注意的是,理想美男子的形象也在改變。現在人們不再喜歡畫唐宋時期那種留鬍鬚的中年形象,而喜歡畫沒有髭髯鬍須的年輕男子。當時,各種體育運動仍為人們所崇尚,年輕的讀書人學習拳擊、擊劍和射箭,騎馬和打獵也是他們最喜歡的逍遣活動。所以體格強健乃是一個英俊男子的公認標誌。他們被畫成身高肩寬的樣子,並且在春宮畫冊中,總是把他們的裸體畫成胸脯厚實、四肢肌肉發達的樣子。 作為對照,我在這裡補充了兩幅版畫,畫中的形象代表著其後清代流行的美男美女的形象。它們是改琦(1774—1829年)的作品。改琦是一位以人物和花草見長的畫家。插圖16中的年輕男子是小說《 紅樓夢 》中的主人公寶玉。【19】他是一個文弱、削瘦的少年,總是鬱郁沉思。插圖17中的少女是《紅樓夢》中無數精雕細刻的女子之一。在滿族占領時期,武術被占領者所壟斷,作為對此的反應,漢人,尤其是文人階層開始認為身體鍛煉是粗俗的,而體育才能只應屬於「清夷」及漢族的專業拳師及雜技演員。中國人的這種態度變化無疑是人們日益迴避愛情中肉慾的一面,而強調多愁善感、「才子佳人」式的愛情的原因。當時的小說講,青年男子只要讀了未曾謀面的少女寫的詩便會慾火燃燒,只憑漂亮的書信往來和詩歌贈答,兩人便可訂立終身之約。理想的男人被描寫成文弱書生,多愁善感,面色蒼白,雙肩窄小,大部分時間都泡在書本和花叢之中,只要稍不如意就會病倒。而他的女伴則被描寫成柔弱的少女,略長而削瘦的臉上總帶著一種驚訝的神色,溜肩膀,扁平胸,臀部窄小,胳膊瘦長,一雙長而過分纖細的手。兩者都被描寫成非常亢奮,情緒變化無常,患有各種真實的或想像的疾病,往往年紀輕輕就早夭。 這種理想愛人概念的變化只能在一部講清代性生活的著作中詳加討論。這裡請讀者參看上述《紅樓夢》以及《 玉嬌梨 》中的許多原始資料就足夠了。【20】儘管後面這本小書不能同《紅樓夢》相比,但對研究當時「才子佳人」式的愛情也能提供相當多的資料。 明代小說中的細節描述,包括當時的繪畫和插圖,以及將在本章末尾討論的春宮版畫,所有這些資料都會使我們對明代著裝及不著裝的形象有充分了解。 男人的貼身外衣是一條寬大的褲子,頗有些像今天中國人穿的褲子。冬天,他們把褲腿在腳踝處繫緊,外面紮上綁腿,夏天則放開。然後穿一件袖子又長又寬的短上衣,外面罩以薄長袍,用一條綢腰帶在腰上繫緊。最外面還有一件長袍,往往帶襯裡,用皮帶繫緊。官員穿的是重彩的錦鍛長袍,從顏色和式樣可以看出其官階,腰帶上鑲有玉片和珠寶。頭髮盤成髻,用簪子別住。他們在屋裡屋外都戴紗帽,只在床上才摘掉。 女人也穿寬大的褲子,但最貼身的穿戴卻似乎是「抹胸」,這是一種寬大的胸罩。前面用扣子扣緊,或從後面用帶子系在兩邊。春宮版畫可以證明,如果她們不裸體性交時,這是除襪子外的惟一穿戴。插圖18是仇英為《 列女傳 》(見本書上98頁)畫的插圖之一,畫的是一夥女人脫衣的各個階段。從圖中可以看到,褲子是用細繩系在腰上,上下分別掖在抹胸和襪子下面。 褲子和抹胸的外面,女人還穿一件短上衣,在前面扣緊,帶緊緊箍住脖子的高領。外面再套上幾件長袖的袍子,件數和面料隨季節和社會地位的不同而不同,腰上系帶,兩端拖在前面。這些衣服的外面通常還要罩一件短上衣,前面用帶子打成精巧的蝴蝶結。腰帶上掛著裝香料的錦囊。她們把手帕和其他一些小件的梳妝用品放在內袍寬大的袖子裡。 淫穢小說《 肉蒲團 》 現在,我們必須稍微講一下淫穢小說,這是明代末年在某些範圍里極為流行的一種文學形式。 雖然有相當多的淫穢小說都是當時所寫,後因清代 有嚴 格的審查制度,它們在中國大多散佚。然而,許多書在日本卻以明代原本或鈔本的形式保存下來。另外,清代有些私人藏家還密藏著一些這類書籍,故當清代末年皇室權力衰落、文禁鬆弛時,還有民國初年,尤其是在上海,這些書又被重印。 但是,有一部淫穢小說在清代就不止一次被重印,一直流傳下來,相當著名,這就是《肉蒲團》。【21】該書作者是 李漁 (號笠翁,1611—約1680年),他是明末最著名的作家之一,同時也是戲劇家、詩人、散文作家和品評女人、賞鑒風雅的專家。 李漁出身於書香門第,受過良好教育。本該走上仕宦之途,但初試以外卻從未得手。他的科場蹭蹬肯定是由於他不願趨附時尚,因為他是一個博覽群書、才華出眾的作家。他留下了一部二十八卷的雜著集《李氏一家言》。他還寫過十個劇本和兩部短篇故事集,有些劇目至今仍是中國舞台上的保留劇目。他一生風塵漂泊,1644年滿清入主中國,使他絕望於功名。他決定靠筆墨為生,帶著自己戲班中的一群姑娘,逛遍了大半個中國。他和他的戲班在達官貴人和有錢的捧場人家裡很受歡迎,常常在那裡一呆就是幾個星期,他讓戲班上演他寫的戲,而自己參加主人的文藝活動。他的命運變化無常,有時很富有,有時又很貧窮,甚至不得不賣掉他最得意的女演員。但他總是充滿創見,特別是對室內裝潢和園林藝術有巨大影響。他在這一領域內的創見不僅在中國獲得普遍承認,而且在日本也被普遍承認。日本的家庭建築至今仍留有其傳授的痕跡。【22】 他公開承認自己是一個好色之徒,一生與許多女演員、女樂師、藝妓和其他相隨的女子發生過關係。他的作品證明,他真心實意地(儘管常常是短暫地)關心他所喜歡的女人,費盡心思去滿足她們在心理精神和物質上的需求。他對女性特點的洞察入微也反映在他的劇本如《 憐香伴 》中。該劇以女子同性戀為主題。它講的是少婦石雲箋謁廟,遇見一個漂亮聰明的姑娘,名叫語花。她們彼此傾心相愛。石雲箋向她許諾,要想方設法讓其丈夫納她為妾,好使她們永遠在一起。經過種種波折,石雲箋終於如願以償了。她的丈夫也十分滿意。劇中有許多優美的詩和對話,特別是這兩個年輕女子之間的對話寫得最為精彩。 李漁在《偶寄》的第三節《聲容部》中,細緻地描寫了理想的女人:她的魅力、裝束和才藝。該書有一部分是個短文集,已由 林語堂 譯出。(參看他的《女人的魅力》[On Charm in Women],見《中國批評家》[China Critic]卷七,1936年)艾伯華也有譯本(參看他的文章[「Die Volkommene Frau」],載《東亞雜誌》[Ostasiatische Zeitschrift]1939—1940年)。這些短文是李漁的傑作,他們用行雲流水、妙趣橫生的筆調寫來,包含許多有關當時閨閣生活的有趣細節。對我們現在的研究題目來說,特別重要的是他有關性關係的作品,見《偶寄》第六節。例如他在該書 中說 ,一個男人千萬不要傷害女人的感覺,與她初次性交更要格外小心。李漁強調說,這一點毫無例外地適用於所有女人,無論她們是處女還是寡婦,是良家婦女還是娼妓。因為初次性交的意義對女人總比對男人要大。無論他們的關係能維繫多久,也無論他們同床有多麼頻繁,他在性交中總是應當儘量保持初夜交歡那種小心試探的態度。 然而儘管他是這樣文質彬彬,卻還是寫了一部淫穢小說。這就是《肉蒲團》。此書於17、18和19世紀在中國和日本非常流行。它詳細描寫了一個年輕而多才的讀書人未央生的艷史,以及六個與他相好的女人的艷史。教主人公幹風流勾當的是個叫賽崑崙的竊賊。由於他幹這行常常得藏在別人屋裡過夜,所以各種性知識無所不曉。未央生照他所傳授的去做,通過各種體驗,進一步豐富了自己的性經驗。故此書其實不僅涉及了所有的性習俗,而且還不厭其煩、淋漓盡致地描寫它們。下面我們將看到,當時某些享樂過度、厭倦已極的文人非常熱衷於下流描寫,而李漁則直接或間接與此類圈子有關。幸而作為一個作家,他的偉大天才使他能把這部淫穢小說編成出色的故事,使它具有縱慾會使人覺悟的寓意。因此這部小說也叫《覺後禪》。該書微妙的寓義和優雅的文風使它在中國和日本大為流行。在這兩個國家中,該書曾屢次再版。【23】 《肉蒲團》中的許多段落顯示出李漁對心理現象的洞察力,並且從側面有趣地反映出那個時代男女之間的曖昧關係和性習俗。在這裡,我翻譯了第三回中的一部分。 未央生娶了一個著名學者的女兒叫玉香。她的父親使她受到很好的文化教育,但家教太嚴卻使她不懂人事。她是個漂亮姑娘,但對兩性關係卻一無所知。這使費盡氣力的未央生大為掃興: 對他說一句調情的話,就滿面通紅,走了開去。未央生極喜日間幹事,好看陰物以助淫性,有幾次扯他脫褲,他就大喊起來,卻像強姦他的一般,只得罷了。夜間幹事,雖然承當,都是無可奈何的光景,典見行房的套數,只好行些中庸之道,不肯標新取異。要做隔山取火,就說犯了背夫之嫌;要做倒澆蠟燭,又說倒了夫綱之體;要搭他兩腳上肩,也費許多氣力。至於快活之時,不肯叫死叫活【24】助男子的軍威,就喚他心肝命肉,竟像啞婦一般,不肯答應。 未央生見他沒有一毫生動之趣,甚以為苦,我今只得用些淘養的工夫,變化他出來。明日就書畫鋪子中,買一幅絕巧的春宮冊子,是學士趙子昂的手筆,共有三十六幅,取唐詩上三十六宮都是春的意思,拿回去,典與玉香小姐一同翻閱,可見男女交媾這些套數,不是我創造出來,古之人先有行之者,現有程文墨卷在此,取來證驗。起初拿到之時,玉香不知裡面是什麼冊,接到手中,揭開細看,只見開卷兩頁,寫著「漢宮遺照」四個大字。玉香想,漢宮之中有許多賢妃淑嬡,一定是些遺像,且看是怎生相貌。及至揭到第三頁,只見一個男子摟著一個婦人,竟赤條條在假山石上幹事,就不覺面紅髮起性來道:「這等不祥之物,是從哪裡取來的?玷污閨閫,快叫了丫環拿去燒了。」未央生一把扯住道:「這是一件古董,價值百金,我向朋友借來看的,你若賠得百金起,只管拿去燒。若賠不起,好好放在這邊,待我把玩一兩日,拿去還他。」玉香道:「若是沒正經的東西,看他何用?」未央生道:「若是沒正經的事,那畫工不去畫他,那收藏的人,也不肯出重價去賈他了。只因是開天闢地以來第一件正經事,所以文人墨士拿來繪以丹青,裱以綾絹,賣於書畫之肆,藏於翰墨之林,使後來的人,知所取法。不然陰陽交感之理,漸漸淪沒,將來必致夫棄其妻,妻背其夫,生生之道盡絕,直弄到人無噍類而後止。我今日借來不但自己翻閱,也要使娘子知道這種道理,才好受胎懷孕,生男育女,不致為道學令尊所誤,使我夫妻後來沒有結果的意思。娘子怎麼發起惱來?」玉香道:「我未信這件勾當是正經事,若是正經事,當初立法的古人,何不教人明明白白在日間對著人做,為何在更深夜靜之時,瞞人眾人,就像做賊一般,才行這件勾當?即此觀之,可見不是正經事。」未央生笑道:「這等說來,怪不得娘子,都是你令尊不是,把你關在家中,沒有在行的女伴,對汝說說風情,所以孤陋寡聞,不曉人事。」 又說了一會兒,玉香終於同意看畫冊。未央生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起看。書中繼續寫道: 那副冊子,與別的春意不同,每一幅上,前半頁是春宮,後半頁是題跋,那題跋的話,前幾句是解釋畫上的情形,後幾句是贊畫工的好處,未央生教他存想裡面神情,將來才好摹仿。 然後書中提到五幅畫的跋語。我只翻譯第五幅畫的跋語: 第五幅乃雙龍斗倦之勢。 跋云:「婦人之頭倚於枕側,兩手貼伏,其軟如綿,男子之頭又倚於婦人頸側,渾身貼伏,亦軟如綿,乃已丟之後,香魂欲去,好夢將來,動極近靜之狀。但婦人雙足未下,尚在男子肩臂之間,猶有一線生動之意,然竟像一對已斃之人,使觀者悟其妙境,有同棺共穴之思也。」 玉香看到此處,不覺騷興大發,未央生又翻過一頁,正要指與他看,玉香就把冊子一推,立起身來道,什麼好書,看得人不自在起來,你自己看,我要去睡了。 從此,玉香漸漸變成一個淫蕩的女人。後來,未央生又開始追別的女人,最後捲入糾紛之中。他窮愁潦倒,出家當了和尚。寺院的住持向他解釋說,他的一切放蕩都是他達到覺悟的必經之路。他通過「肉蒲團」而得到了解脫。 江南妓女與梅毒 江南淫穢小說:《 繡榻野史 》、《 株林野史 》、《 昭陽趣史 》 現在我們必須講一下明末其他淫穢小說產生的特殊圈子,它們也是套色春宮版畫集產生的地方。為了解這些地方的背景,我們必須簡要考察一下其歷史的發展。 約公元1550年,大明王朝在維持了近兩百年的強盛統治之後,開始顯露出衰落的跡象。永樂年間(1403—1424年),明王朝臻於極盛。當時明朝軍隊直抵蒙古和中亞腹地,並征服了南方的鄰國,強大的中國艦隊沿爪哇和錫蘭沿岸作戰。到永樂末年,1421年,永樂皇帝把首都從南京遷到北京,在北京修建了宏偉的宮殿。它們至今仍巍然屹立。 然而永樂皇帝的繼承者則缺乏他所具有的強烈個性和軍事才能,他們越來越受朝內的朋黨特別是太監的影響,後者的權力與日俱增,結果正像歷史上的先例:任人唯親和普遍的腐敗。從外表看,明王朝的聲威仍不減當年,因為其簡練精悍的管理機制組織得相當有效,所以儘管中央權力正在削弱,也仍然能夠正常運行,長期不受干擾。但是這個機器的齒輪正在鬆弛,要害位置不斷被宮廷內的朋黨所把持。經濟局勢惡化,邊境線上亦遭受挫折,使帝國的邊界被蠶食。正德皇帝(1506—1521年)曾打擊過太監勢力,但嘉靖(1522—1566年)、萬曆(1573—1619年)年間,太監卻又重操大權。精明強幹的大臣在一些得力下屬的支持下,延緩了大災難的發生,但腐敗卻蔓延開來。與此同時,朝氣蓬勃的通古斯血統的民族——滿族正在滿洲里以瀋陽為都,統一成一個軍事政權。隨著實力的增長,他們開始覬覦南方富饒的明帝國。 當首都遷往北京時,有些藝術家和工匠也隨之前往。但大多數人還是寧願留在南京及其周圍地區,其中包括像杭州、蘇州和揚州這類風景如畫的城市。這個地區的傳統可以追溯到宋都南遷的1127年。作家和藝術家們認為這裡的環境比起爾虞我詐的北京更合口味。工匠們也留戀這個地區悠久的地方傳統和有利於手工藝製作的自然資源。所以,不僅大多數大作家和大畫家留在了南方,而且許多著名的印製書畫的雕版工匠和製造書畫用絹和毛筆的匠人也留在了南方。 在這個泛稱「江南」的地區。【25】住著一批有錢的鄉紳,他們的財源是食鹽壟斷和大運河上活躍的交通往來。大運河連接著帝國南北,是大多數官、私船隻所必經。另外這裡還住著不少富商,包括港口城市的富商。他們是靠發達的對日貿易而大發橫財。最後,這裡還住著許多從京城卸任,見過大世面的官員。他們希望在寧靜的環境和宜人的氣候中安度餘生。所以這些有錢人都贊助作家、藝術家和手藝人。他們喜歡三日一請,五日一宴,過得輕鬆愉快,所以這一帶的藝妓和妓女也空前發達。 南京的妓院區中最出名的是秦淮,它是因位於秦淮河畔而命名。姑娘們多數時間是住在設備豪華的水上妓院,即畫舫之中。船板上有歌舞助興的豪華宴會,而客人則可以在船上過夜。明代作家 余懷 (1616—1696年)留下了一篇憶舊之作,描寫秦淮一帶才貌雙絕的姑娘,題目是《 板橋雜記 》。【26】他把這個地方稱為「欲界之仙都,昇平之樂國」。另一部講秦淮妓女的書是潘之恆(主要活動於約1570年)的《曲里志》,與他同時代的曹大章則寫了《秦淮士女表》。後者還寫過一本講北京妓院的書,叫《燕都妓品》。【27】與秦淮「畫舫」齊名的是蘇州「畫舫」,見於無名氏所作《吳門畫舫錄》;還有揚州的「畫舫」,見於清代作家 李斗 寫的取材豐富的作品《 揚州畫舫錄 》。【28】 這些書使我們清楚地了解到這些妓院區對江南文化生活有巨大影響。所有當時的著名學者、作家和藝術家都經常光顧妓院,使藝妓的才貌水準大增。從這些環境中發展起來的幾種新的唱法和樂器演奏法今天仍很流行。 當然,這種歡樂的生活並不是沒有陰暗面。在以前的各個時期中,與藝妓和妓女亂交根本用不著害怕會染上致命的性病而不可醫治。正如我們在第七章中所看到的,有幾種淋病肯定很早就已出現。但直到明代晚期以前,這種疾病的傳播卻始終也沒有達到令人驚恐的地步。因為中國人有講衛生的性習慣,所以傳染的機會大大降低。我們從明代的色情小說中知道,男女在性交前和性交後都要清洗陰部,用瓊脂凍一類潤滑物塗在生殖器的小傷口和擦傷處,防止感染。男人偶爾也用一種叫「陰甲」的東西把生殖器的頭蓋住,不過這主要是為了防止女方懷孕而不是出於衛生方面的考慮。然而,在16世紀初,梅毒的流行卻給這種無所顧忌的生活投下了陰影。 這種可怕的性病是怎樣出現和傳播開來,從當時的一些醫書中還可以查到。【29】醫師俞辨在他的《 續醫說 》(發表於1545年)中討論到萆薢(saparilla)的藥性時說: 弘治末年,民間患惡瘡,自廣東人始,吳人不識,呼為「廣瘡」。又以其形似,謂之「楊梅瘡」。 他精確地描述了楊梅瘡及其伴隨症狀,並說用萆薢或水銀可以減輕病人的痛苦。他的觀察被當時其他醫書中的說法所證實,有些醫書還補充了一些特殊病例的臨床病史。 梅毒病的第二次流行發生在約1630年,詳見醫書《霉瘡秘錄》。該書出版於1632年,作者是醫師陳司成。所有這些材料都把這種病叫作「廣瘡」或「楊梅瘡」。至於後面這個名字,由於中國醫生清楚懂得這種傳染病主要是由性交引起,所以我想,「楊梅」的叫法不僅是由於瘡的形狀和顏色,也與梅花引起的性聯想有關,這在本書275頁已提到過。不過「梅」亦可按同音寫成「霉」。現在「梅毒」(日文作ba-oku)在中國和日本仍是這種病的通稱。 然而這些事實卻主要為醫生所知,普通人只是隨隨便便把梅毒當成天花、鼠疫等一類周期性為害全國的可怕傳染病。 我們在第七章中曾說過,明代小說和短篇故事提到低級妓院和裡面的同居者當時是叫「嫖」。這裡有幾段西方觀察家對這一問題的評論。葡萄牙傳教士加斯帕·達·克魯茲(Gaspar da Cruz)講到他於1556年到廣州時見到的情景:「普通女人(即妓女——高羅佩注)絕對不許住在城裡。而在郊區,她們也只能住在指定的、除此之外不准居住的街道上。這點與我們是完全不同的。所有普通女人都是奴隸,她們從小就是按這一目的來培養。人們把她們從她們母親那裡買來,教她們彈琴和唱歌。那些最善於彈唱的女孩,因為掙錢最多,價碼自然也高。而不會彈唱的女孩,價碼則較低。主人不是糟蹋她們就是把她們賣掉。一旦住進普通女人街中,就會有王朝官吏把她們登記入冊,主人每年都要照例向這些官員交錢,而妓女也要每月向主人交同樣多的錢。她們老了,還要塗脂抹粉,打扮成少女一般。等到她們幹不了這類營生時,就可以統統得到自由,再不用對主人或任何人盡義務,而靠自己的積蓄生活。【30】在另一處,加斯帕·達·克魯茲還提到墮入風塵的盲女。他說:「盲女是普通女子,有人幫助穿衣服,塗脂抹粉,並靠賣淫掙錢。」【31】我在中國史料中並沒有找到能證實這點的記載,可能加斯帕·達·克魯茲是把某個特例當成了一般通例。關於他所說的妓院都在城外的情況,只適用於下等妓院。至於較高級的妓院,包括提供有女人侍酒的飯館酒樓,則全都在城裡,例如唐代京城平康里即緊靠皇宮。 有關性病和下等妓院的資料只能從中國的醫書和外國觀察者留下的筆記中查到。江南的高雅藝術家和文學家完全無視這種風花雪月的生活的陰暗面,一心投入對風雅生活的狂熱崇拜。但不能否認,恰恰正是通過他們的努力,明代的風雅文化才在江南達到登峰造極。【32】 然而,儘管通過這些孜孜不倦的努力,使人們對風雅生活的崇拜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但有些學者、藝術家已越來越厭倦寫雕琢堆砌的詩歌,與逢場作戲的妓女調笑顯得乏味透項,美酒佳肴也完全倒了胃口。況且,從北方斷斷續續傳來的消息也透露出明朝氣數將盡,使他們意識到這些世俗享樂全都好景不長。有些人因感於這種末世的氣氛而遁跡山林,潛心佛理和道術。而另一些人則相反,他們狂熱尋求新的刺激,更加放蕩不羈。 後一伙人熱衷於骯髒下流的東西,他們用街頭巷尾粗俗下流的俚語寫淫穢透頂的小說,並用艷麗的色情詩句點綴他們粗俗的文字。他們著力描寫令人反感的性交細節,以致大段大段儘是淫猥描寫。除去書中的詩寫得很有水平,尚可寬慰的是,這些小說從不求助於性虐待和其他心理變態的過分渲染:儘管這些作者早已厭倦了這些肉慾的享樂,但他們卻從未打算用鞭笞或其他施虐或受虐的行為來刺激肉慾。 這裡我們將討論這類小說,其中每一部各代表一種特殊的體裁。 純粹的淫穢作品是《繡榻野史》。它是南京一位有才華的年輕詩人 呂天成 (約1580—1620年)所寫。在明代的最後幾十年中,這部書至少出過三個版本。著名學者 李贄 (1527—1602年)曾為之評點,他後來以異端邪說的罪名而被處死;同樣著名的小說家 馮夢龍 (卒於1644年)則校訂了該書。這部小說的情節極為簡單。它講的是一個名叫姚同心的秀才。姚同心有一個漂亮妻子原書說姚妻容貌十分醜陋,此誤。——譯者,但同時與一個叫趙大里的秀才搞同性戀。姚同心的妻子死後,他又娶了一個淫蕩的年輕姑娘金氏(做姑娘時姓金)。金氏很快就與他的朋友趙大里私通。趙的母親是個年輕寡婦叫麻氏。麻氏迷上了姚同心。小說內容全是詳細描寫四人之間的淫亂關係,凡人所能想到的,幾乎應有盡有,姚家的丫環也偶爾摻和其中。最後,金氏、麻氏和趙大里皆早夭,而姚同心也幡然悔悟,出家為僧。這部小說的惟一價值全在它的口語化風格和每回結尾的詞曲;同時,它所用的許多俚詞俗語,從語言學的觀點看也很有趣。這部小說代表了這樣一種體裁,即情節在其中只是作為一連串淫猥描寫的框架。【33】 第二部小說《株林野史》,也顯然是一部淫穢作品,但它有一個按古房中書的原理而精心安排的情節。它證明產生這些小說的特定社會集團的成員仍很熟悉古房中書。這些房中書,過去曾作為健康性生活必須遵守的規定而可隨意引用,而現在卻被視為禁果,因此吸引著尋求新刺激的人們。 關於《株林野史》的作者,除原書本身表明他肯定屬於上述呂天成那伙人當中的一個,我們毫無所知。這部小說在清代曾兩次被列入違禁書目,但民國初年在上海再度重印。我在《秘戲圖考》193—198頁曾選輯過一些典型的段落。 這部小說共有三十二回,故事的場景被置於遙遠的古代,約為公元前600年,即所謂周代的「 春秋 時期」。故事講的是鄭穆公有一個美麗的女兒,名叫素娥。她正當青春妙齡,夢見一位道士向她傳授房中秘術。【34】他對素娥說:「我姓花名月,在終南山修煉一千五百年成仙,道號『普化真人』,風流生成,陽亦不泄。我還有一術,能吸精導氣,與人交媾,曲盡其歡,又能采陰補陽,卻老還少,名『素女采戰之法、今也當教與芳卿。」夢後,素娥開始了她的風流一生。她先勾引年輕的表弟,然後又讓他與自己的丫環荷花發生關係,把道家秘術教給他。不久她的表弟就精竭而亡,而這兩個姑娘卻采其陽氣而變得更加漂亮。後來,素娥被嫁給鄰國的陳靈公之子。他宅中有一座名叫「株林」的花園,素娥和她年輕的丈夫常常在其中尋歡作樂。她給他生了個兒子之後,他亦精竭而亡,臨終前把孀妻幼子託付給大臣孔寧。素娥與孔寧及孔寧的朋友大臣儀行父又發生了性關係。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孔寧又安排素娥與她的公公陳靈公幽會。此後,這位國君也加入了株林的淫亂,荷花在其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二十年後,素娥和荷花看上去仍像少女一樣年輕,而她們的情人卻日益衰老。有一天,素娥所生已經長成赳赳武夫的兒子偷聽到陳靈公和他的兩個大臣在開玩笑,問他們誰是孩子的父親。素娥之子衝進去殺了陳靈公。兩個大臣亦出走避難於敵對的楚國。楚王早已打算進攻陳國,現在靈公被殺正好給了他一個藉口。素娥的兒子陣亡,素娥本人亦被俘。孔寧和儀行父又想叫她勾引楚王,但他們卻被素娥之子的鬼魂纏住。他們還未來得及實施自己的計劃,孔寧發了瘋,殺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然後自殺。儀行父亦自溺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楚國有一個大臣名叫巫臣,精通采陰補陽的房中術。有一次他碰見素娥,並馬上看出她亦精通此類秘術。他想娶她為妻,但楚王已把她嫁給一個普通士兵,而她與她的丫環荷花也分開了。然後主要是講各國的縱橫捭闔。巫臣背叛楚王而投靠了他國君主,素娥和她的丫環也歷盡風險。最後,巫臣終於成功地當上了秦國的大臣,與素娥和荷花結合在一起。這三位精通房中修煉的人都得靠年輕的夥伴來補充元氣。巫臣讓一位秦國的年輕貴族及其夫人也加入他們的淫亂活動。這樣,株林又在秦國重建,不過這一次是兩男共三女。後來有個僕人背叛了他們,並向秦君告發。秦君派兵包圍了巫臣的住宅。那位秦國貴族和他的妻子被抓,而素娥、荷花和巫臣由於吸夠了元氣,已煉就「內丹」。他們騰雲駕霧,消失在空中,成為神仙。 所以,在這部小說中,古房中書的原理已淪為一種性榨取。 這一點在我們要說的第三部小說,即《昭陽趣史》中表現得更清楚,無論《繡榻野史》還是《株林野史》都沒有插圖。但《昭陽趣史》卻有不下48幅全頁的插圖,大多畫的是色情場面。作者署的是筆名,但此書的內容亦表明,他與上述那個圈子也有關。此書出版於1621年。 這部小說的主要人物是一隻雌狐,她住在一個山洞裡,為群狐之首。 她修煉道術無數年,想得到長生不老丹,但還缺少能補足其陰的「元陽」(即純正的男人元氣)。因此她化為美麗的少女,降臨人間,尋找合適的男性犧牲品。她遇見一個年輕男子。這個男子其實是只燕子,在房中修煉上也很高超,但還缺少「元陰」。他們交合時,狐狸順利地偷取了燕子的元氣。當燕子發現他的配偶原來是只狐狸時,勃然大怒,召集眾燕與之大戰。整個仙界都被這場狐燕大戰所震動。玉皇大帝乃出面干預,把兩個肇事者貶為下界凡人,作為懲罰。他們作為一對孿生姐妹降生於漢代,是一位夫人與她丈夫的孿童生下的私生子。燕子精和狐狸精長大成人,都很漂亮,經過種種曲折,進入皇宮,當上漢成帝的妃子。皇上因與這兩個蕩婦淫亂而得病,最後並因服用飛燕(燕子精)給他餵的春藥過量而喪命。故事的結尾是,她倆被再次召至玉皇大帝面前,受到嚴厲懲罰,以儆效尤。 這部小說有三種不同的因素交織在一起。主要情節是性榨取,這是對古代道術修煉的曲解。其次是狐狸傳說的因素。正如第七章末尾所解釋,這一傳說盛行於唐代,並在明清時代得到進一步發展。【35】第三是以歷史的形式講漢成帝(公元前32—前7年)和趙飛燕、趙合德姐妹的愛情。趙氏姐妹原為歌女,被選入宮後很快就成了成帝的寵妃(參養《中國傳記詞典》151)。這個愛情故事的浪漫情節在 唐代傳奇 《 趙飛燕外傳 》中已有詳細描寫。 在另一書中,我收集了所有可以證明這三部小說都是在同一背景,即南京享樂過度、厭倦已極的文人圈子中產生的證據。【36】在該書中我還說明了大型春宮畫冊的產生也正是基於這一背景。 在進一步討論這些特殊的畫冊前,我們必須講一下中國色情藝術的歷史背景。 明代春宮畫 上文我們提到過唐代和宋代的「秘戲圖」,以及以這種畫而知名的元代畫家 趙孟頫 。我們還知道明末小說《肉蒲團》也描寫了出自這位畫家的春宮畫冊。 我們對明代以前春宮畫的了解是很不夠的。我本人還從來沒有見過任何比明代更早的摹本,儘管有些畫自稱是仿自唐宋原畫,但卻具有明代色情藝術的所有特點。然而文獻資料,例如上文201頁所引 張丑 對周昉所作畫卷的描述,卻使我們了解到,這些春宮畫在唐代已與房中書分離開來,房中書中原來的插圖在這一時期或其前後似乎已經散失。故而此後春宮畫已不再僅僅是用於指導,而且也用於娛樂。 由於沒有可靠的樣本流傳下來,所以很難對明代以前色情藝術的風格和藝術價值形成判斷。有一部約1630年的春宮畫冊叫《繁華麗錦》(見下),它與古房中書仍有密切關係。集中所畫裸體人像很小,畫得也很粗糙。如果這些畫是翻印明代以前的春宮畫,那麼我們只能得出結論說,這種藝術是相當原始的,而且在解剖學的細節上有錯誤。 因此,可供比較的史料是很少的。儘管現代史料《骨董瑣記》記載說,【37】早在漢代的古墓中就發現過帶春宮畫的畫像磚;並說這種畫也畫在貝殼上,但我卻從未見過真正的實物。同書還提到明代的瓷酒杯上也飾有春宮畫。中國論述瓷器的書說,這種酒杯特別流行於隆慶(1567—1572年)和萬曆(1573—1619年)年間。【38】1936年我在北京見到的實物是宣德(1426—1435年)年間的。這些杯子的口徑只有6厘米,杯子外面所畫的是一對裸體男女正在性交,畫技非常拙劣。 明代中期,較好的春宮畫並不畫裸體。當時確實有些畫較大的、有色情場景的畫,但畫中的人物全身都穿著衣服,風格是明代晚期仇英的那種風格。圖版16和圖版17也許代表的仍是明代早期的風格。如果這些畫家們想使他們的畫帶有更明顯的挑逗性,便會加上幾筆使其略帶淫猥意味。例如有一幅畫,畫的是一對男女倚窗眺望園中的景色,畫家就會在樹葉上畫上一對正在交尾的昆蟲,或在草地上畫上一對正在交尾的小動物。或者他們還會畫一女子在刺繡,旁邊坐著她的情人,或者一男子正在拿筆在硯中蘸墨,旁邊坐著他的情人。由於「繡」有雙重含義,一義為「(女子)性交」,「書」也有雙重含義,一義為「(男子)性交」,所以這類畫就變得很有挑逗性。在清代的色情詩文中,「愛繡」一 類說 法或指淫婦,而「貪書」或指男人迷戀性交。 下面要談的晚明版畫中裸體畫的發展可以表明,明朝末年以前,裸體畫一直是很原始的。如果這種繪畫以前曾有過較大的發展,那麼其實物必然是在明代以前就已失傳。 在表現女性裸體上達到比較熟練的只有象牙雕刻藝人。兩性隔離的規定甚至使醫生也不能面對面地給女患者看病。醫生只能讓女患者把手伸出床帳給她號脈。由於按古代的中醫學,脈搏實際上可以為診斷任何疾病提供足夠信息,所以這種檢查也就成了一個醫生所要進行的一切檢查。可是為了更準確地向醫生解釋女患者主訴的確切位置,病人的丈夫或女性親屬可以在醫生總是隨身攜帶的牙雕裸體女像上指出這些位置。這些「醫用象牙人」一般長約10厘米,作仰臥手枕頭後狀(見版畫18),這些明代象牙人有的做工精巧,可以看出有很好的女性解剖學知識。【39】 明代的春宮畫通常都裝裱成橫幅手卷,或作旋風裝摺疊冊頁。前者大多是男女性交的連續畫面,畫有他們的各種姿勢。這種手卷高約10吋,長10至20呎。原紙通常不超過8吋見方。它們作24幅一套、36幅一套或其他數字,每套的幅數各有典故(見上304頁),並在每幅畫的後面還襯以寫著艷詩的紙頁或絹頁。無論它們的藝術價值如何,這些手卷和冊頁的主人都不借破費加以裝幀。手卷用綾子鑲邊,古錦為護首,最後用玉或象牙雕成的別子別緊。冊頁以木夾板或外裱古錦的硬紙板為封。小說《金瓶梅》第十三回末尾簡短描述了小說主人公西門慶的一件春宮手卷,據說這個手卷是從內府散出。書中說: 內府鑲花綾裱,牙籤錦帶妝成。大青小綠細描金,鑲嵌十分乾淨。女賽巫山神女,男如 宋玉 郎君。雙雙帳內慣交鋒,解名二十四,春意動關情。 這些明代早期和中期的春宮手卷和冊頁滿足不了明代晚期江南畫家和文人圈子中那些享樂過度、厭倦已極的人。在上述他們寫的那些淫穢小說中,他們已經極為逼真地描寫過女人的美麗,而現在他們想的是把她們畫成裸體,畢現其隱秘部分的魅力。他們想畫各種姿態的裸體,比當時流行的捲軸、冊頁畫得更精確,也更大。然而,以前沒有作品達到過這麼高的標準。中國畫進入室內繪畫已有許多世紀的歷史,但惟獨肖像畫是例外,並不取材於真人,更不用說照裸體的活人來畫。照裸體的活人來畫,我只知道一個例子(參看上文61頁)。 不過,有一位江南畫家對提高裸體女人畫的水平起了帶頭作用。這就是上文已經提到的著名畫家唐寅。他以嗜好醇酒婦人而聲名狼藉,並且總是喜歡不斷調換口味。有許多關於他如何同他看中的女子開各種玩笑,並終於得到她的風流軼事。【40】他是江南著名妓院的常客,寫過一部講狎妓的書叫《風流遁》。【41】 此書似乎沒有流傳下來,但我們有唐寅編的一部淫穢故事集,叫《 僧尼孽海 》。【42】書中有26篇或長或短的故事,講的是寺廟中的淫亂之事,並有一些艷詞點綴其間。作為全書開頭的詞是: 漫說僧家快樂, 僧家真箇強梁。 披緇削髮下光光, 妝出恁般模樣。 上禿牽連下禿, 下光賽過上光。 禿光光禿禿光光, 才是兩頭和尚。 兩眼偷油老鼠, 雙拳叮血螞蟥。 鑽頭覓縫喚嬌娘, 露出佛牙本相。 淨土變成慾海, 袈裟伴著霓裳。 狂言地獄狠難當, 不怕閻王算帳。【43】 詞中的性含義十分明顯,毋庸解釋。此書的文筆極為出色。書中使用的性詞彙皆出自古房中書和道家內丹派的房中書,可見在唐寅及其朋友的圈子裡,這些書仍在廣泛傳閱。我特別要講的是第七個故事「西天僧」。在這個故事中,唐寅講了哈麻向元帝推薦的一位蕃僧的種種行事(見上文260頁),並逐字逐句引用《素女經》中的「九法」,描寫他們的淫亂。「九法」已在上文141一143頁翻譯過。 無論就藝術才能還是個人嗜好來說,沒有人比唐寅更適合於畫春宮畫。他顯然說服了他的一些情人為他做模特兒,所以才能把大幅的裸體畫畫得惟妙惟肖,這足以顯示唐寅的觀察力。 幾年以後,著名畫家仇英繼而效仿,除去畫全身著衣的戀人,也開始畫裸體男女。 就這樣,南京圈子裡的人們在唐寅、仇英及其弟子的畫中,找到了他們所需要的範本。但是普通的裸體畫已無法滿足他們苛刻的要求。他們想用最合適的手段,使這些裸體畫的魅力能垂之永久,因而選中了套色印刷的方法。 套色印刷在他們以前很久就已應用。早在唐代,人們就已用刻有裝飾圖案的雕版印兩色或三色的詩箋。紙店也用同樣的方法印一些拙劣的求願畫,供四時節慶張貼在牆上。明代的出版商也使用套色印刷,他們通常用黑色印書的正文,而用紅色或藍色印眉注。直到明末,這種中文叫作「套版」的技術才得到了充分發展。明朝的最後二三十年,這種技術不僅在北京和北京周圍的北方很流行,而且在南方古都南京一帶的江南地區也很盛行。在北方,這種印刷工業的中心是天津附近的一個村莊叫楊 柳青 。它生產的主要是宗教性質的畫、逢年過節贈送親友的畫和供人貼在牆上做點綴的吉祥畫。這是一種毫無矯揉造作之氣的大眾藝術。由於有穩定的需求,從整個清代一直至民國,這種印刷業在楊柳青始終興盛不衰。 同樣流行的套版畫在江南也有生產。但除去工匠的作品,江南還生產由大畫家和著名文人設計的更為精美的彩色套版畫。正是他們,使中國的套版畫發展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這種前所未有的成就,主要應歸功於胡正言(1582—1672年)。他是南京的一位業餘篆刻家。他印過兩種套版畫集,今天仍被認為是絕妙佳品。一種叫《十竹齋畫譜》,是一個印有花果和石頭的套版畫集,每幅畫都附有一首詩。【44】另一種叫《十竹齋箋譜》,是一部精選的帶裝飾花紋的箋紙集。【45】在這兩部畫冊中,胡正言充分利用了套版畫所有的豐富表現手法,刀法清晰流暢,著色細緻入微。 這正是業餘春宮畫的作者們夢寐以求的表現方式。由於他們當中有些人曾為胡正言的畫譜題詩,所以顯然這位套版畫大師與他們是有聯繫的,而他們也無疑曾獲益於他的藝術指導。他們既然有了正確的範本和正確的技巧,便可著手印製春宮畫冊,使這些畫冊質量遠勝前人,達到很高的審美要求。最早的春宮畫冊約作於1570年前後,最遲的約作於1650年前後。也就是說,這種特殊的藝術只流行了八十年。但它所達到的水準卻從未被人超過。 所有這些畫冊的形式基本上都是一樣的,它們都是用長條的紙作旋風裝摺疊,每一折頁的尺寸約為10吋見方。畫冊通常有一個帶花紋裝飾的封面,然後是序,然後才是套版畫。每幅畫對摺的半頁上都附詩一首,往往繕寫精良。 畫冊編者所選用的印刷技術比普通套印技術要難得多。眾所周知,中國印刷書籍、繪畫的傳統方式與西方使用的方式截然相反。他們是把雕版面朝上放,用滾子或刷子塗墨,然後把紙平鋪其上,使之與塗墨的部分相合。著墨的多少,施力的大小,都是中國印刷工匠的訣竅,只有經過耐心的試驗和長期的實踐才能掌握。如果要印套版畫,就得在同一張紙上連續用若干塊雕版。每種顏色各用一塊雕版。印刷工匠的主要困難是如何調整各種色塊的大小,但無論怎樣操作,色塊的邊緣也總有微誤。若是普通套版畫,這種微誤倒也並不影響它的美觀。普通套版畫有一種用單色印出的「大樣」,足以概括所畫物的主要特點。先印單色的大樣,然後再印其他色塊,直到把全畫印出。即使這些色塊與大樣並不完全吻合,畫面的完整也不會被破壞。 然而,春宮畫冊的編者想完全用線描而不是以色塊來印套版畫。也就是說,沒有控制整個畫面的大樣,畫面是由錯綜複雜的線條套印而成,每種線條各有自己的顏色。因此如果版套得不准,圖樣就會完全走形,使畫面遭到破壞。但是在這類印版的雕刻和印刷上投入的大量勞動還是收到了充分的效果。這種獨特的線描技術使畫冊的印製達到一種普通線描套版技術和色塊套版技術從未達到的審美高度。顯然,畫冊的編者意識到這種線描技術將使裸體畫避免流於粗俗,並使畫中人的曲線美更為動人。似乎在這種特殊手法形成過程的早期,就發展出一種正確的配色傳統。裸體女人的面孔、頭髮,男人的鞋帽,以及身體的輪廓,通常都印成黑色。其次最重要的是藍色,用來印衣服的輪廓和皺褶、家具以及畫面的框線。再次是紅色和綠色,紅色多用來印桌椅,而衣服的圖案、蓆子和屏風的花邊以及花草等等,則紅綠二色都用。最後一種是黃色,用來印什物,如茶杯、香爐、花瓶等等。 約1570—1580年印刷的早期春宮畫冊是用四種顏色:黑色和藍色為主,紅色和綠色用得較少,不用黃色。最好的畫是印於1606年至1624年,使用了五種顏色。這些畫代表了套色春宮畫的全盛期,它只流行了約二十年。以後,這些五彩畫冊又用廉價的單色版重印,或全為黑色,或全為藍色。晚期的畫冊,設計和印刷皆用單色,大多為紅色或黑色。1644年清朝建立後,這種藝術完全絕跡。畫的原件現已極為罕見。 現在讓我們來簡短介紹一下這些畫冊中的五種,每種代表其發展的一個階段。 明末江南春宮畫冊:《勝蓬萊》、《風流絕楊》、《鴛鴦秘譜》、《繁華麗錦》、《江南銷夏》 最早的畫冊之一是《勝蓬萊》。它收有十五幅畫,用黑、藍、紅、綠四種顏色印成,印於隆慶年間(1567—1572年)。在這一畫冊中,人們可以注意到,它在描繪裸體人物時非常遮遮掩掩,在大多數畫中,男女都還穿著一些衣服,只有臀部和生殖器露在外面。人體的比例也不正確,一般上身與腿相比太短。書法和附詩也很平庸。 此後數十年中,繪畫的水平迅速提高,畫冊《風流絕暢》可以證明這一點。該畫冊收有24幅畫,出版於1606年。畫冊中的裸體畫得很精美,姿態也往往比較複雜。據序言說,這些畫是唐寅的作品,他的繪畫風格很容易辨認。 這裡我把畫冊的序言翻譯如下: 不佞非登徒子流,【46】何敢語好色事。丙午春讀書 萬花樓 中,雲間友人持 唐伯虎 先生《競春圖卷》來,把弄無倦。時華南美蔭主人至,謂不佞曰:「《春意》一書,坊刊不下數十種,未有如是之精異入神者,俊麗盛滿,亦曲盡矣。」因覓名繪手臨之,仍廣為二十四勢。中原詞人墨客,爭相詠次於左,易其名曰《風流絕暢》,付之剞劂。中秋始落成,苦心煩思,殆非一日也。不佞強之印行於世,以公海內好事君子。至若工拙,或與尋常稍有所差別耳,惟賞鑒者自辨雲。 東海病鶴居士書 新安黃一明鐫 (《秘戲圖考》141頁)此是卷二頁碼。——譯者 我不知道這篇序言中的號是誰,也不知後面的署名是誰。雕刻這套印版的藝術家黃一明,是安徽歙縣著名木刻世家黃氏家族中的一員。 圖版19是這部畫冊中的第七幅圖,畫中可見一個戴官帽的年輕學者夜裡正在書房的窗前打盹兒。他顯然已經伏在書上睡著了。他的情人站在他身後,手放在他的肩上。左邊是一個大青銅燭台,桌上有一小香爐、一花瓶和一茶杯,在後面的摺疊屏風上畫著一幅山水畫。畫頁反面的詩是: 《喚莊生》 花暖香銷夜, 書窗睡足時。 獨來應有意, 未去豈無私。 俯背情知重, 推身事亦奇。 喚醒 蝴蝶夢 , 山頭乘彩鳳。 恨殺那人兒, 魂飛身不動。 (《秘戲圖考》144頁12行)此是卷二頁碼。——譯者 這首詩的題目和第六行詩,譯文第六行,中 文原 文為第七行。——譯者是出自周代哲學家 莊子 的一個著名典故。《莊子》第二篇結尾云:「昔者 莊周夢 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蓮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見《莊子·齊物論》。——譯者第七行中文原文為第八行。——譯者是用音樂家蕭史的典故,上文110頁已提到。顯然,它是指這個女人猜疑她的情人正在夢中想著另一個女人。 這一畫冊的第20幅圖(見圖版20),畫的是「雲散雨收」後的心境。男人和女人剛剛下床,正在穿衣。女人正在系裙帶。裙子是用很淡的黃色印成,因此在圖版上看不出來。男人拿著她的外衣,正準備幫她穿上。床蓆的圖案織成卍字形,為傳統式樣。右面是一張桌子,上面有一古銅花瓶和一七弦琴。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重彩錦緞的床帳。附詩云: 《春睡起》 雲收巫峽中, 雨過香閨里。 無限嬌痴若箇知, 渾宜初浴溫泉渚。 漫結繡裙兒, 似嗔人喚起。 輕盈倦體不勝衣, 杏子單衫懶自提。 春山低翠悄窺郎, 朦朧猶自憶佳期。 (《秘戲圖考》148頁8行)此是卷二頁碼。——譯者 關於「雲雨」和「巫山」的性含義,見上文38頁。第四行是指楊貴妃與皇帝在溫泉洗澡,見上文191頁所述。 遺憾的是,這兩幅畫是惟一適合發表在準備廣泛流傳的書籍上的。不過,它們或許已經足以使讀者對這類畫的藝術水準有一大概了解。 這裡所要討論的第三種畫冊代表了套色春宮畫的頂峰。它的題名是《鴛鴦秘譜》,出版於1642年。它至少收有三十幅畫,用五色印成,每幅畫都配有繕寫精良的詩。可惜的是這些畫和詩無一適合發表。不過我翻譯了它的序,序中包含了許多信息: 《易》曰:「男女構精,萬物化生。」至哉斯言也。奈何世人不能懲欲,竟以此為歡娛之地,而使生我之門,為死我之戶。噫! 趙翰林為十二釵暨六如六奇、十洲十榮等圖。其亦欲挽末流之溺耶?空空子為陳欲集,溺者其幾于振乎? 好事者大搜諸集,得當意者次列如左,命之曰《錦春圖》,僅三十局,庶幾乎不濫竽自恥也。至若態度之精研,毫髮之工致,又已饒之矣。 且也悟真者披圖而閱之,導欲以懲欲,生生不息,化化無窮,豈徒愉心志、悅耳目而已哉!故曰:滿懷都是春,舍茲其奚辭。 天啟四年歲次甲子牡丹軒主人題 關於空空子的書,我們無法知道更詳細的情況。顯然編者先給這個畫冊起名叫《錦春圖》,後來才改叫《鴛鴦秘譜》。重要的是序文提到三種春宮手卷和它們的題目,以及它們是出自趙孟頫、唐寅、仇英之手。看來,「而使生我之門,為死我之戶」的比喻,在當時是很流行的。在上文288頁,我們從《金瓶梅》的序言中也見過這一比喻。 上述三種畫冊,沒有一種與古房中書和道家內丹派的房中書有直接關係。不過,現在我們要講的一種畫冊,卻是地地道道的插圖本道書,並有有趣的附詩。 這部道家春宮畫冊的題目是《繁華麗錦》。它由四部分組成,出版於約1630年。第一部分的題目是《修術養身》。這是道書《修真演義》的改寫本。該書在本章開頭已充分討論。第二部分的題目是《風花雪月》,內有十四幅性交圖,每幅畫都附有兩首詩,第一首是曲,第二首是七言律詩。第三部分叫《雲情雨意》,畫有三十六種不同姿勢,與前面的部分一樣,每幅畫皆附有兩首解釋畫意的詩。最後,第四部分的題目是《異風夷俗》,畫有十二種姿勢,亦有附詩。 正如上文泛論色情藝術時所說,這一畫冊的裸體畫得比其他畫冊要小得多,畫得也很拙劣。並非沒有可能,此畫冊在許多世紀裡屢經傳寫,是對插圖本唐代內丹派房中書所做的一種相當晚出的釋義。當然附詩是例外,顯然為明代編者所加。雖然從藝術的觀點看,此畫冊毫無可取,但從歷史的角度看卻很重要。不過,在沒有掌握更多的類似資料之前,這一問題還不能最後定論。 這一畫冊的有些曲寫得相當好。由於語言幾乎是純粹的口語,所以具有一種率真之情,使它自有一種特殊的魅力。茲譯一首如下: 想起嬌佳, 寬褪春衫病轉加。 想著你腰肢似柳, 氣味如蘭, 顏色如花。 並無半點一毫差, 教人日夜心牽掛, 幾時同得醉流霞? 醉流霞, 春宵一刻, 千金價。 (《秘戲閣考》卷一,200頁) 這裡我們要討論的第五個,也是最後一個畫冊,只有圖,沒有文字。它的題目是《江南銷發》,用單一的棕紅色印成。這是我們所知明代套色春宮版畫中最晚的標本,年代大約在1640—1650年之間。 這一畫冊設計水平極高,裸體畫得細膩準確。畫家對人物周圍的環境也十分用心,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其所畫精美的黑檀雕花家具。不過,有幾幅畫顯得遮遮掩掩,標誌著它們是頹廢藝術的作品。其他的畫,除去赤裸裸的逼真寫實之外,還顯出一種率真,使其免於淫猥。但江南畫冊代表了一種旋即衰敗的藝術,代表了套色春宮版畫的最後階段。也許,這種藝術在它應該結束的時候而結束,乃是最好不過。它日益被一種遮遮掩掩的淫猥氣氛所主宰,這很難用它的高超藝術水平來補償。 關於南京圈子中產生的上述畫冊和其他春宮畫冊,其詳細說明和所附足以代表其各個發展階段的樣品圖,讀者可參看《秘戲圖考》卷一第二部分。這裡我只能做些泛泛的討論。 值得注意的是,畫中看不到鞭笞或其他任何虐待狂和被虐待狂的行為。同樣有趣的是,它們也從未提到過男子同性戀。再者,如上所見,由於這些畫冊的倡導者對其淫穢小說描寫排糞尿狂的細節津津樂道,所以此類因素在這些畫冊中的缺少就顯得十分突出。他們對繪畫的審美判斷使他們不會把套色春宮版畫與不合審美趣味的東西攪在一起。 男女的裸體都以寫實的風格來畫,符合正常的解剖學比例。例如,沒有一幅畫像較早和較晚的日本春宮畫那樣,把男性生殖器畫得特別大。男性裸體都體格魁梧,肩寬頸粗,肌肉發達。男性生殖器總是畫成包皮翻起,龜頭外露,陰毛稀少,只蓋住生殖器周圍一小片。女性裸體是以豐滿的臀部和大腿為特點,但胳膊細腿短。她們都有碩大的乳房,但並不偏愛某種樣式的乳房。有些是像西方古典繪畫中的那種堅挺、滾圓的乳房,有些是尖而下垂的乳房。特別典型的是,充分發育的陰阜與圓圓的小腹是分開的。陰毛稀少,只有一小片,大部分只在陰戶上方。如果畫出陰蒂,則畫得很小。男人和女人都腋毛稀少。 至於畫技,可以注意的是它把面部表情畫得很好,比如表現性高潮時的情緒,就極為逼真。雖然在一般的裸體畫 法上 稍有不同,但許多細部卻證明存在著一種固定的程式。如長期沿用的畫頭和手的嫻熟技巧,把嘴畫成V字形,下面有一點(參看版圖19和20),或在側面畫成V字形;肚臍的形狀則畫成像是字母A,等等。在套版畫中,裸體是用黑色勾輪廓,只是偶爾才用紅色印生殖器。 為了便於性學家做研究,我把這些畫裡所表現的性習慣列表如下。它是根據我所寓目的十二部當時的春宮畫冊,共包括約三百幅套版畫。百分比為每一類的出現頻率。 25% 正常體位,女雙腿分開,或勾住男腰,或把腳搭在男肩上。男臥女上,或極少數跪在女大腿間。 20% 女上位,騎或蹲伏男上,臉相對或頭足相對。 15% 女把腿倚在椅、凳或桌上,而男立其前。 10% 男自後插入,女跪其前。 10% 肛門交(introitus per anum),男立,女斜倚高桌上,有一幅為男坐板凳上,女坐男膝上,背對男。 5% 男女面對面側臥。 5% 男女蹲坐合歡,或女坐男盤起的雙腿上,在澡盆里或圓墊上 5% 給女口交(cunnilinctio) 。 3% 給男口交(penilinctio) 。 1% 反常體位,如一男與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女人性交;一般所謂的「69」式;女來回搖擺,等等。 1% 女子同性戀。 還可補充的是,僅有約一半的畫是畫一對男女,而另一半畫畫的是有一個或更多的女人在場陪伴,觀察或輔助他們。 我想,性學家會同意上表是健康性習慣的良好記錄。特別是如果考慮到,在春宮畫上,設計者盡可充分表達其願望和發揮其想像,就更是如此。何況此表反映的性習慣還是在中國社會和文化正經歷著過度發展的階段,這時的道德標準正處於低潮。 儘管晚明套色春宮版畫數量不多,流行有限,但它們卻以高超的質量對中國國內和國外的色情藝術產生了巨大影響。清代,這些套版畫被當作中國春宮畫的範本。在約1700年中國南方的書籍插圖中(見插圖21),以及北方天津附近套版畫中心楊柳青於1700—1800年生產的版畫中,其影響尤為突出。【47】它們的構圖風格甚至從19世紀和20世紀中國港口城市出售的低劣粗俗的淫穢圖畫中亦可辨認出來。顯然,在清代的頭幾十年里,明代的春宮畫冊曾是秘密流傳,並且後來屢經複製。現在,原本的明代套色春宮畫已成鳳毛麟角,僅有大約二十部左右,一部分在中國,一部分在日本。 由於寧波和其他明代對日貿易的中心地處江南,所以春宮畫冊一經出版,很快就流傳到日本這個島國。在日本,元祿年間(1688—1703年),日本出版商熱心研究和複製了這些版畫。日本著名的版畫大師菱川師宜甚至用單色版出版了全本《風流絕暢》的日文改寫本。這一本子的第1頁和圖20重印於澀井清的《元祿古版畫集英》的第一部分中(東京,1926年)。甚至在晚期浮世繪的版畫中,在技術細節上亦可看出中國春宮畫冊的影響,例如手和臉的畫法,特別是把嘴畫成水平的V字形。 因此,這些畫冊本來是供一小伙享樂過度、厭倦已極的文人取樂,記錄他們「風花雪月」、歡樂一時的生活。但即使在江南齊梁繁華的末世社會被滿族征服掃蕩之後,它們仍然長存於世。儘管這些套版畫公開描寫肉慾橫流的東西,但卻以其細膩的表達和優雅的魅力而被人們列入色情藝術的珍品之中。 中國性觀念的最後標本 以上我們用較多筆墨描述了江南的色情文學和套色春宮版畫,因為在隨後的幾個世紀裡,再不曾展現過如此完整而坦露無遺的性生活畫卷。況且,這幅畫卷的背景乃是代表著傳統中國文化處於頂峰狀態的環境。 江南地區的這些材料再次強調了決定中國古代性觀念的基本概念,即對人類繁衍的各個方面,從肉體結合的生理細節直到以這種肉體結合為證的最高尚的精神之愛,無不可以欣然接受。由於把人類看作天地造化的仿製品,所以性交受到人們的敬仰,從不與道德上的罪惡感拉扯在一起。天地本身就尊崇肉慾,從不視之為惡。例如,人們認為雨水撒入田地和精子在子宮著床,富饒而潮濕的土地便於播種和女人濕潤的陰道便於性交,二者本沒有什麼區別。此外,在陰陽兩極的觀念中,女人註定位置次於男人,但是這個次要地位正像地次於天、月次於日一樣。她的生物功能並沒有什麼罪惡,反之,倒使她成為生命之門。 至於那些寧願視女人為死亡之門的江南男子,儘管他們棄天道而不顧,但他們棄絕淫慾不正暴露出他們希望未泯,還想通過「肉蒲團」上的禪悟以達到最後解脫嗎?甚至在當時最拙劣的淫穢作品中,字裡行間亦流露出一種渴望,竭力想保留和維持那已輕易拋棄和深惡痛絕的東西。最後,極端好色還導致了它與極端神秘主義合流,二者只靠「生死之間的一層薄紗」相隔。 上文說江 南史 料為現代研究者全面了解尚未受到壓抑的中國性生活提供了最後一個機會。隨著明帝國的崩潰,這些情男欲女的尋歡作樂便銷聲匿跡,歡樂的氣氛也煙消雲散,性已日益成為一種負擔,而不是歡樂。1644年滿族征服中國後,中國人退而自守,他們把自己的家庭生活和思想弄得壁壘森嚴,竭力想在其政治獨立喪失之後,至少能維持其精神和文化的獨立。他們的確成功地把異族征服者拒之於自己的私生活大門之外。但這樣做的同時,他們是不是也把危險的東西關在了自己的門內,這個問題還是留給清代性生活的研究者去解決吧。 明朝的滅亡 明朝的滅亡應了中國的一句老話,即「美女傾國」。兩位明朝大將本來可以聯合起來共同阻止即將來臨的滿族征服,但他們卻為了一個妾而爭吵失和。 北京的腐敗朝廷的營私舞弊,橫徵暴斂,使得哀鴻遍野,怨聲載道,特別是在西北地區。1640年,民間的英雄李自成(1606—1645年)(《中國傳記詞典》1226)在陝西揭竿而起。他是一個傑出的戰略家,很快就集合起一支強大的軍隊,挺進北京,許多不滿的軍官紛紛投到他的麾下。明代最精銳的軍隊在著名將領 吳三桂 (1612—1678年)(《中國傳記詞典》2342)統帥下,正遠在北邊駐守,阻止即將來臨的滿族軍隊的入侵。所以朝廷調不出足夠的軍隊阻擋李自成的猛攻。1644年,李自成攻占北京,明朝的最後一位皇帝自殺。李自成宣告自己為新王朝的皇帝。 然而,在李自成占領北京期間,吳三桂的父親被殺,寵妾也被李自成收入後宮。李自成拒絕把這個美女歸還給吳三桂,因此吳三桂乃斷然聯合滿族驅逐李自成。李自成被吳三桂和清人組成的軍隊擊敗,被迫逃離北京,並被殺死。 一旦進入中國,滿族人很快就在這個分裂的國家中占了上風。他們沒打幾仗就入主中國北方,並把首都從瀋陽南遷到北京,以便從這裡擊潰南方的頑強抵抗。當滿族軍隊開始在南方與忠於明朝的將領作戰時,滿族在北京的攝政王多爾袞(1612—1650年)與吳三桂,以及中國的謀臣 洪承疇 (1593—1665年)、陳銘夏(1603—1654年)等,一起制定了有關占領地區滿漢關係的規定。規定禁止滿漢通婚。這一法令在整個清代一直行之有效,直到1905年才被慈禧太后撤銷。規定還指令漢族男子要穿滿族服裝,剃頭留辮;而漢族女子的服裝和習慣則聽其自便。另一方面,滿族女子亦不得穿漢族服裝或採用漢族纏足的習俗。由於沒有這種美人的標誌,滿族婦女感到很懊喪,她們找到一個辦法,就是穿木屐。因為木屐底部有著漢族三寸金蓮小腳的形狀。 中國人又一次面臨長期的異族占領,因而又極為嚴格地把儒家的兩性隔離原則重新搬了出來。由於決心至少使他們的私生活不受滿族人的干預,凡與性關係有關的東西和閨閣中事都成了嚴格的禁忌。漢族官員勸本來很少有性禁忌的滿族主人把明代和明代以前的色情書畫列為禁書。沒有多久,滿族統治者在這方面甚至比漢族人變得還要謹小慎微。這樣一來,便發展出一種惟恐泄露其性關係的變態心理。這種恐懼症在過去四百年間始終是中國人性觀念的特點。 滿族軍隊逐漸征服了中國南方,因而開始了清朝對中國的統治,這種統治一直持續到1912年應作1911年,此誤。——譯者國民革命爆發為止。 隨著清朝於1644年的建立,我們的綜述也該就此收筆。 中國文化的生命力 每當人們從中國的歷史背景來研究中國問題時,都會對兩個突出特點感到震驚:中華民族驚人的恢復力和中國文化的強大內聚力。在兩千多年的歷史中,人們一再看到,異族局部或全部占領下的中國或四分五裂的中國仿佛一夜之間就恢復了過來,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又變成具有同一文化的、統一的獨立國家。 這一現象使外國觀察者頗感驚異,但卻從不會使中國人驚奇,他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中國人從不相信皇帝和他們的王朝是長存永駐的,因為它們的命數大小全得看「上天下民」對它的要求如何。但他們過去和現在都毫不動搖地相信,他們的民族和文化是永存的。千百年來對皇上的頌詞「萬歲」並不用於神,而是用於人,用以指某一特定時期象徵其種族和文化的「萬民之主」。中國人有意把尊崇皇帝看作尊崇中國本身,看作是尊崇他們的民族和文化。在他們看來,只有民族和文化才配享其名,只有文明才會萬世長存。 那些把中國文明定義為靜態的人,倘若只是說它的基本原則是靜態的,還可接受。中國人的生活觀是以在自然力的和諧之中生活這一概念為基礎,這種觀念在許多世紀中確實一成不變地延續了下來。但因為它的基礎確實是靜態的,所以一旦需要,中國人盡可以在上層建築中劇烈地改變其自身,或者承受由外族力拭造成的強烈變化。因此,這種基本上是靜態的文明實際上又是一種極為動態的文明。 無論在比較古老的時期還是比較晚近的時期,中國都對異族的影響作出過讓步。他們已意識到(儘管不情願)異族的文明確實有其可以吸收借鑑的地方,而且只要他們決心去做,也完全有這種能力。因為中國人相信更新,只要它本質上是自我更新;他們也相信成長,甚至包括剪枝和嫁接,只要大樹本身不受絲毫影響。他們願意接受外來影響,如果必要,甚至可以接受暫時的異族統治,因為他們對自己血統和數量上的實力信心十足,堅信自己無論在物質領域,還是精神領域,最終總會戰勝征服者。 歷史的進程似乎也證實了這種極端自信。其他的偉大文明均已衰亡,而中國的文明卻依然存在;其他的種族均已消失、流散或失去政治上的認同,而中國人卻生存下來,不斷繁衍,在種族與政治上可以認同。 歷史學家必須分析這種現象,研究這種現象背後的政治、經濟、社會和道德因素。可是在這樣做的時候,我們卻必須明白,我們並不能洞悉文明成長與衰亡的終極原因,正如我們永遠不知道個人生死的終極原因一樣。 然而,就中國而論,對中國性關係即其生命的主要動機進行歷史考察,卻使我們相信,男女之間的精心調節(這點早在紀元初就在中國受到研究)是中國種族和文化長期綿延的原因。因為看來正是這種造成勃勃生機的平衡使中華民族從遠古一直延續至今,並不斷更新。 注釋: 【1】楊朱和墨霍是著名儒家代表人物 孟子 (公元前371—前289年)的對立派。 【2】參看C.R.Boxer的South China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Hakluyt Society,2nd series no.CVI,London 1953),pp.149—150。 【3】C.R.Boxer之上書,pp.282—283。 【4】參看China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the Journals of Matthew Ricci(Louis J.Gallagher S.J.譯自拉丁文,New York 1953)p.95。 【5】典型的例子是短篇小說《鴛鴦絛》即《 醒世恆言 》卷十五《郝大卿遺恨鴛鴦絛》。——譯者。它出自明代小說集《醒世恆言》,出版於1627年,為多產作家馮夢龍所作。H.Acton和Lee Yidhsieh的譯文見Four Cautionary Tales(London 1947)。本書還有一個特殊的插閣本,書名為Glue and Lacquer,儘管它的圖版藝術水平很高,卻使人對中國的裝束、習慣和內心造成完全的誤解。 【6】晚明春宮畫冊《花營錦陣》(參看《秘戲圖考》卷一 209頁)的序也是用同一種方式寫成,它完全是用經書里的句子寫成。似乎淫穢文學的編者特別喜歡用儒經和佛經來描寫淫穢的東西。值得注意的是,在日本也有同一傾向。在日本有一部晚明中篇淫穢小說叫《 痴婆子傳 》,是1891年在京都用古活字版重印,保存於圓鏡寺,該寺就是印佛經的地方。把淫穢與神聖結合在一起似乎是一種青春期的特點,但人們恐怕很難把中國的和日本的文明叫作青春期的文明。無疑性學家們將會對這一現象做出正確的解釋。 【7】參看R.T.Dickinson《人類性解剖學》(Baltimore 1933)p.42:「一般說,女性外生殖器的位置差異很大,陰門可能靠前也可能靠後,因此性交時的難易程度自然也不同。人們常常斷定這些差異是不同種族的特點。陰門靠後屬於近似原始種族的早期發育形式,尤其是東方人。」但這裡的中文引文卻證明,陰門靠後僅僅是個體的特徵,而不是種族的特徵。我可以補充的是,與中國文獻的說法一樣,日語也區分出同樣的三種位置。近代東京俚語稱之為jō—hin(上品),chū—bin(中品)和g-in(下品);bin是shina(人品)這個字的誤讀,shina用來表示它的特殊色情意味。按照正常讀法,jō—hin的意思是「雅」,g-in的意思是「俗」,chūdhin則非雅非俗。 【8】我在《秘戲圖考》卷一126頁譯文中沒有提到這一點。 【9】參看CPM vol.II,p.157。在該書中這一專有名詞和「封臍膏」及「勉(緬)鈴」一般叫作「一弄兒淫器」。 【10】《 香艷叢書 》第九集卷一重印了一篇奇文叫《溫柔鄉記》。它對「三峰」有長篇描寫,作者為梁國正,寫作日期不詳。「溫柔」是個文學用語,在清代多用於指肉慾之愛。此文是以地理學的形式研究女性身體,作者把女性身體寫成他所遊歷的某個國度,洋細描述了他所經歷的種種樂趣和危險。其中用來表示女性身體的各種解剖學部位的術語是從道家講煉內丹的書中借用,三峰在其中很重要。 【11】古書把男精看作白鉛。參新上文83頁。 【12】此書附有大量注釋,重印於一部名叫《美化文學名著叢刊》中。它是一部相當出色的近代叢書,其中收有許多有關愛情和風雅生活的作品,僅一卷,朱劍芒1936年出版於上海。 【13】關於蛤蚧(phrynosoma sp.),許多文獻都有記載,顯然,人們相信其精力極其旺盛,是出自這樣一個事實,即蛤蚧交配時,即使被人捉住,也不會鬆開。人們把活蛤蚧放在酒罈里,擱上一年左右,然後把這種酒當春藥賣。 【14】G.Schlegel,Le Vendeur d'huile qui seul passède La Rein-e—Beauté,ou Splend,eurs et Miseres des Courtizanes chinoises(Leyden and Paris 1877)。其中有一篇描寫1861年對廣東花船的採訪,並附有重印的中文原文。 【15】Edgerton的譯本見本書「書名簡稱索引」中的CPM條下。 【16】至少我不記得在梵文文獻中有這類記載,而R.Schmidt在Beitrāge zur lndischen Erotik中也沒有提到過這些。我在H.Licht的Sexual Life in Ancient Greece(London 1956)和他論述更為詳細的著作Sittengeschichte Griechenlands(3 vis.,Zürich 1928)中也都沒有發現這類記載。儘管拉丁文獻曾反覆提到過它,有時把它當作使新娘在初次性交時免遭疼痛的一種權宜之計(Seneca Controv.II:「新婚夫婦若想減輕初夜的痛苦,即採取此法」;Martialis的著作XI,LXXVII:「肛門交是新娘為了免於破身的痛苦而送給丈夫的贖禮」),有時把它作為一種淫蕩的風俗(Martialis的著作XI,XLIV:「Parce tuis igitur dare mascula nomina rebus,teque puta cunnos uxor habere duos」,同書XI,CIV:「pedicare negas,dabat hoc Cornelia Graccho」,等),但Kiefer的Sejcual Life in Ancient Rome(London 1953)也沒有提到過這種行為。在閃族人當中,這種行為也廣為人知,常被人們引用的是(R-ans)I—26,並且在較晚的阿拉伯人講愛情的書中也常提到它。 【17】參看上文162頁提到的F.Kuhn的德文譯本。 【18】Pan Tz-en的The Reminiscences of Tung Hsiao-an,商務印書館,上海,1931年。譯本中附有中文原文。關於文人圈子中的愛情,我們還可舉出其他三部作品,儘管它們寫於清代,因此與此書描寫的氛圍不同。首先是著名風俗小說《紅樓夢》,有Wang Ch-hen的英文節譯本The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London & New York 1929)。Bancroft Joly曾搞過一個更完整的譯本,但未完成(2卷,題目是Dream of the Red Chamber,Hong Kong 1892)。到目前為止,節略最少的譯本是F.Kuhn的德文本Der Traum der Rolen Kammer (Insel Verlag,Leipzig,出版日期不詳),它大約譯出了這部長篇巨帙的三分之二,該譯本的英文版有Routledge & Kegan Paul所譯的The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London 1959)。其次是《 浮生六記 》。這是一個不大出名的清代畫家和詩人 沈復 (1763—1820年)的生平記述,是寫他早夭的妻子陳芸等,Lin Yü—t'ang(林語堂)的譯文見T'ien Hsia Monthly vol.1(Hong Kong 1935)。還有《秋燈瑣記》,為清代學者 蔣坦 對其愛妾秋芙的回憶。Lin Yü—t'ang(林語堂)在他的The Importance of Living(New York 1938)ch.10「Two Chinese Ladies」中曾翻譯過它的若干片斷。這三部著作的中文原文及詳細注釋見上286頁注【12】提到的朱劍芒所編的叢書。 【19】見上條。 【20】《玉嬌梨》早在1826年就由Abel Rémusat以 Les Deux Cousines為題譯成法文。19世紀下半葉,該書以其人物描寫的「考究」和最後同時與兩個情人結婚的情節而馳名於西方文學界。1864年Stanislas Julien發表了一個類似的譯本,隨後英文、荷蘭文和德文的譯本也相繼問世。《玉嬌梨》算不上一部偉大的小說,但它是這類作品的一個很好的典型。況且,其第十四回還有心理學的意義,因為,主人公蘇友白愛上了女扮男裝的盧夢梨,他的一見鍾情明顯暴露出一種同性戀的傾向。 【21】在《秘戲圖考》和其他地方,我把這個題目錯譯為Human Coverlets。「蒲團」除指床罩,還指放在地板上的坐墊(日語叫「z-uton」),小說第二回,長老為未央生所誦的偈語清楚地表明,這種平平的圓墊在這裡是供僧侶打坐的東西。 【22】參看拙作Chinese Pictorial Art as viewed by the connoisseur」p.257sq中對李漁藝術活動的詳細討論(Serie Orientale Roma Vol.XIX,Rome 1958)。 【23】最好的中文版本是無名氏於1943年在北京出版的本子。它是色情叢書《寫春園叢書》的一部分,但插圖畫得很糟。1959年,孜孜不倦的中國小說翻譯家FranzKuhn博士發表了這部小說的德文全譯本,題目是Jou Pu Tuan,ein erotisc-o-lischer Roman aus der(1634)(Verlag Die Waage,Zürich)。 【24】日本社會學家宮武外骨發表過一篇短文,論述女人在達到性高潮時的叫喊。他證明這種叫喊幾乎總是提到死,因此給自己的文章起名為《寂滅為樂考》(東京,出版日期不詳)。 另外還可參看A.A.Brill的Lectures on Psychoanalytic Psychiatry(New York 1955)p.290:「那些對自然有興趣的人一向懂得生死的密切關係並描述它們。埃利斯(Havelock Ellis)說:『確實正如一向所說,對自然界的大部分東西來說,愛與死都只隔有一層薄紗。』在她受孕和懷孕的過程中,女性再現了或重新說出了她記憶中的女性崇拜時代的ecphoriates經驗,那時性交乃是終結點上的開始,而當它開始了,也就是說,死亡即將來臨。我經常聽男人們說,性交時,特別是在達到高潮時,有些女人會大喊:『啊,我要死了』或『你殺死我了』或『殺死我吧』,而她們冷靜下來時卻不能解釋這些話。我們難道不能把這種神秘的喊叫看作是對某種確實存在於比如說古生代,或在某些生物體中仍可見到的狀況的回憶嗎?」 還可補充的是,在古代中國有這樣的風俗,當兒子把新娘娶回他父親的家中,三日之內不得舉樂,這是因為「思嗣親也」。參看《 禮記 · 曾子 問》卷一第二十頁及上文79頁。這種風俗亦可從生育和死亡的接近來加以解釋,儘管人們也許會認為它是「殺父繼承」的遠古時代的追憶,在周代文獻中仍留有這種痕跡。 【25】在唐代,江南是一個道的名字,大體轄有江蘇南部、浙江、福建、江西和湖南南部。不過,此後它多半也是指這一地區。 【26】重印於《香艷叢書》和其他叢書中。 【27】這三篇東西見《 說郛 》續卷四四。 【28】除上述北京、南京和江南城市中的妓院區,廣州和汕頭花船上的妓院也很有名。還在唐代,廣州就已是海外貿易的重鎮,擁有許多亞洲僑民,特別是許多阿拉伯人曾在當地定居。到明代,廣州成了東南亞的一大商業中心,因此夜生活非常繁榮。廣州的妓女和藝妓屬於一種特殊的少數民族,即所謂蜑家,也叫蜑戶。蜑家是華南土著的後裔,被驅趕到沿海,以捕魚,特別是採珠為生。他們受到各種身份限制,如不得與漢族通婚,不得在岸上定居。他們說一種特殊的方言,而且他們的女人從不纏足。這種女人為廣州珠江上停泊的成千上萬的花船提供了大量妓女。G.Schlegel以他在廣州觀察到的材料為主發表過一篇論中國妓女的文章(Histoire de la Prostitution en Chine,Rouen 1880;這是根據用荷蘭文寫成的原文Iers over de Prostitutie in China[Batavia 1866]譯出)。儘管此文過分強調這一問題的陰暗面,歷史的部分也流於空泛的議論,但它至少有個優點,就是主要根據為實際的觀察。同樣有名的是汕頭的「花船」,即「六篷船」或「綠篷船」。清代詩人和官吏 俞蛟 寫過一篇材料豐富,論廣州、汕頭妓院的文章《 潮嘉風月 記》,見《香艷叢書》第四集卷四,附有一個引用舊參考文獻的附錄。他記錄了當地的俚語和特殊的破身習慣。他說廣州的姑娘不如汕頭的姑娘品貌出眾,多才多藝,並引用著名詩人和風月老手 袁枚 (1716—1798年)的話來證明這一點。俞蛟還引用了清代學者 趙翼 的話(見上文163頁)。趙翼提到一件怪事,即汕頭的船除了開妓院,還在中國南方的水路中運送貨物和旅客,生意興隆。他說,有一次,一個狀元剛從京都得中歸來,搭了一條船,並未猜到這是一條花船。只是當大風把他的船篷吹破,有個只穿著紅緞乳罩的美女進來修理時,他才發現。路上他把這女人一直留在艙里,分手後那女人遂自稱為「狀元妻」,並且身價長了一倍。作者聰明地看出整個事情的結果可能是預謀好的。 【29】有關中國文獻在Keizō Dohi博士的出色著作Beitrage zur Geschichte der Syphilis,insbesondere über ihrer Ursprung und ihre Pathologie in Ostasien(Tōkyō 1923)中已經做過搜集和討論。 【30】上引C.R.Boxer之同書pp.150—151。 【31】上引C.R.Boxer之同書p.122。 【32】參看我在ECP vol.1「導言」中的詳細討論。 【33】有關《繡榻野史》的全部材料可從ECP vol.l,pp.128—132找到。 【34】這使人想到上述清代小說《紅樓夢》的開頭。書中的主人公寶玉也是在夢中獲知性秘密。晚明淫穢小說對清代小說有很大影響。 【35】晚期,在志怪小說集《 聊齋志異 》中,有關於狐狸傳說的大量材料。該書有H.A.Giles的譯本,題目是Strande Stories from a Chinese Studio(London & Shanghai 1909)。讀者還可參見M.W.de Visser的「The Fox and badger in Japanese folklore」,收入Transactions of the Asiatic Society of Japan vol.XXXVI(Yokohama 1909)。 【36】見ECP vol.Ipp.128—135。 【37】參看《骨董瑣記》(上文201頁提到的)卷四26頁背應作25頁背。——譯者。ECP folio 169此是該書卷二的頁碼。——譯者也引用一種明代史料來作同樣的說明。 【38】參看St.Julien Histoire et Fabrication de la Porcelaine Chinoise(Paris 1856)p.XLVIII和p.99的參考資料。 【39】有四件標本印人Les Ivoires Religieux et Medicaux chinois,d'après la collection Lucien Lion(Paris 1939)。明代學者沈徳符(1578—1642年)在《敝帚齋余談》中說,玉雕工匠常製作春宮雕像,供不應求,並說在福建省,牙雕工匠也製作男女性交的人像,具有很高的藝術水平(text ECP folio 170/5—6)。我沒有看到過這種明代製品的原件,但我過眼的清代雕像卻大多質量低劣。 【40】有關記述見於一部講唐寅私生活的筆記集,題目為《紀唐六如軼事》,印入《香艷叢書》二十集卷四。 【41】參看《太平清話》。這是明代多產作家 陳繼儒 (1558—1639年)的一部筆記集。 【42】《僧尼孽海》似乎只以日文鈔本的形式保存下來。我收藏的本子共有兩卷,每卷42折頁,抄手並不高明,但用紙卻裝潢精美。第一個故事的題目是《沙門曇獻》,最後一個故事的題目是《王和尚》。 【43】夜摩天(Yama)(中文叫閻羅王)是陰間之王,他掌管記錄世上(陽間)人們所犯的罪孽,以便在其死後給予相應的懲罰。 【44】有十六幅畫用彩色印入J.Tschichold的Neue Chinesische Farbendrucke aus der Zehnbambushalle(Basel 1943)。 【45】北京有一家專以經營套版畫出名的商店叫榮寶齋,1952年出過這個畫冊的一個重印本,它是根據非常罕見的明代原畫重新雕版印刷。現代中國版畫史專家 鄭振鐸 為該畫冊寫了序言。 【46】「登徒子」見詩人宋玉的賦(參看本書68頁注[12])。 【47】春宮畫不僅是為性指導或消遣而作,而且也被用作護身符。性交代表處於頂點的給人生命的「陽」氣,畫有性交的圖畫據說可以驅走代表黑暗的「陰」氣。直到近些年還有一種風俗,特別是在中國北部,即把春宮畫繪在肚兜(嬰兒蓋肚子的三角巾)的襯裡上。書商也經常在店裡存放幾張春宮畫,用以避火消災。因此,「避火圖」一詞也就成了春宮畫的一種委婉的說法。在中國和日本,人們還把這種畫放在衣箱裡防蟲。日文中表示「春宮畫」的kyōte-on(篋底本)一詞,似乎就是指這一習俗,因為它的字面含義正是「放在箱底的書」。 為完整起見,這裡我還要說說帶春宮畫的「雙面摺扇」。這種扇子初看是普通式樣的摺扇,正面畫山水、花草,背面題詩。但每一股上都貼有一個雙格的紙條,如果按習慣的方式從左向右打開,紙條便掩著。但如果從右向左打開,每張紙條的反面就可以看見,所有的格子便拼出一幅春宮畫。特別是 乾隆 年間的這種摺扇做得很好,它是根據晚明的套色春宮版畫式樣繪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