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房內考 · 第七章 唐 (公元618—907年)
藝妓和藝妓制度
長達三個世紀之久的唐代是中國歷史上最輝煌的朝代之一。無論從政治實力上看,還是從文化成就上看,中國都無疑是當時世界上最偉大的帝國。
在唐以前的動亂年代中就已進入中國的豐富多彩的中亞、印度及其他國家的外來因素,至此已被消化,融合成為統一的、兼收並蓄的中國文化。如果說中國的國家體制是在漢代定型,那麼唐代則給中國文化打上了從此不可磨滅的印記。
唐首都長安(今西安)是個繁華城市,它是亞洲最大的文化中心之一,被中國其他城鎮爭相效仿。長安城的大小約為30平方英里。城市中心為包括無數院落、樓閣、佛塔、亭台、園林的宮城所占據。宮城四周,街道縱橫,各以著名的寺廟為界。來自世界各地的人都雲集於此。印度佛教徒與景教徒和道士摩肩而過,撒馬爾罕的商人與蘇州的絲綢商接踵而行。來自全國各地誌在進取的人也雲集於此,年輕的學者為考取進士來參加三年一度的科舉考試,浪遊的武士來尋找僱主,詩人和畫家來尋找有錢的贊助人,政客們來尋找有勢力的靠山。為了招待各種各樣尋歡作樂的人,酒肆妓院盛況空前,而道德風尚卻江河日下。
正是年輕的文人為這個縱情聲色的世界確定了基調。他們研習儒家經典,只是為了通過科舉考試,而不是要身體力行。他們的慣例是,每一位中試的考生要在靠近皇宮東南角的妓院區平康里(也叫北里)請客。未中試的考生往往寧願留在這種氣味相投的環境裡,也不願回家去見父老鄉親的怒容。當時的文獻生動地刻畫了這個煙花世界,其中的人物類型也常常見於西方:屢試不中的考生、當鋪老闆、寄生食客、鄉下的土財主、妓院的保鏍、老鴇和拉客者。
北里的姑娘,從目不識丁的妓女到粗通文墨、能歌善舞的藝妓,等級不一。其中大多是從窮人家買來的,也有一些是掠來的,還有一些是自願淪落煙花界。她們一旦身陷此地,便須入籍而住進高牆深院之中,按等級分配住所。然後她們還要接受各種嚴格的職業技巧訓練,少不了要挨假母(俗稱鴇母)的鞭笞。只有受僱去官家的宴會上招待客人,或者在固定的日子裡去附近著名的保唐寺做法事,她們才可外出。每逢這些日子,名妓們乃盛裝而出,在陪媼和丫環的簇擁下前往。城中的花花公子也集於寺中,艷羨這些花團錦簇的女子,想趁機結識她們。【1】
在這個奇妙複雜的天地之中,多才多藝外加美貌才是最高標準。一聯佳句便可成其大名,一個錯字便可毀其一生。由於每個藝妓和妓女都盼望被有身份的客人贖出,做妻做妾,因此都竭力迎合年輕文人心目中的這種最高標準。據說許多藝妓都擅長作詩,而且她們的詩有不少留傳下來。不過,通常這些所謂的女詩人,每人名下僅有一兩首詩,使人懷疑:她們的貢獻充其量可能只是一偶得的佳句或一巧妙的構思,只是經過喜歡獻殷勤的崇拜者加工才得以成詩。這些詩似乎只有少數是真的,儘管它們並非上乘之作,卻也間接地使我們窺見到她們悲喜交集、流光溢彩的生活。下面我譯了一首詩,是一個藝妓所寫,她把此詩連同她的一束秀髮贈給離別的戀人。
自從別後減容光,
半是思郎半恨郎。
欲識舊來雲髻樣,
為奴開取縷金箱。
(《
全唐詩
》之二卷第五十四頁正)
還有一首是平康里的著名藝妓趙鸞鸞所寫:
擾擾香雲濕未乾,
鴨領蟬翼膩光寒。
側邊斜插黃金鳳,
妝罷夫君帶笑看。
(同上書,第六十頁背)
偶爾也能見到佳句,如藝妓徐月英(見插圖7)所寫的聯句:
枕前淚與階前雨,
隔個窗兒滴到明。
(同上書,第六十一頁背)
僅有兩名藝妓留下了較有價值的詩集。一個是長安
魚玄機
,另一個是成都薛濤。唐代是詩的黃金時代,著名的男詩人寫下了無數詩篇,其中他們也以女子的口吻表達感情。但這些詩千篇一律,令人乏味,總是用些老套子描寫一模一樣的痛苦,常常令人感到虛偽做作。而在魚玄機和薛濤的詩里,我們看到的卻是兩名有才華的女詩人在抒發自己的情感。在前幾個世紀中也有幾個女子寫詩,但她們每人只留下了一兩篇詩作,況且許多學者還懷疑它們是否可靠。可是,上面所說的這兩名藝妓所留下的約五十篇詩作,它們的風格和內容都帶有鮮明的個性,顯然是可靠的作品。由於她們的經歷與詩作反映了那個時代的婦女地位和性關係,所以,我們在這裡要稍微詳細地討論一下這兩位藝妓。
魚玄機(約844—871年)生於首都長安的一個窮苦人家。由於容貌美麗、擅長歌舞和追求享樂,她很快就與一夥尋歡作樂的年輕學者打得火熱。和他們在一起,使她對文學大開眼界並開始作詩。她很快就出了名,以至可以靠情人供養,而不必正式入籍為娼。當她還很年輕時,有個年輕學者李億娶她為妾,趕考之後攜她返回故里。但他的妻子不喜歡丈夫的新歡,接著是令人焦躁不安的爭吵、調停、別離,後來他們才重新團聚。讀過她的許多詩篇(肯定寫於這段時間),你會感到魚玄機是個個性鮮明的多情女子,她絕不輕易放棄她所鍾情的男子。她的詩顯得生動活潑,別出心裁。她看不起當時愛情詩中慣用的陳辭濫調。這裡我們翻譯了一首她在一次離別中寫給李億的詩:
山路敧斜石磴危,
不愁行苦苦相思。
冰銷遠礀憐清韻,
雪遠寒峰想玉姿。
莫聽凡歌春病酒,
休招閒客夜貪棋。
如松匪石盟長在,
比翼連襟會肯遲。
雖恨獨行冬盡日,
終期相見月圓時。
別君何物堪持贈,
淚落晴光一首詩。
(《全唐詩》之二卷十第七十五頁背)
但是李億厭倦了這個要求甚高的女人,兩人的關係終於斷絕。魚玄機轉而對道教發生興趣,進京城的咸宜觀當了道姑。當時許多尼庵和女道院都名聲不好。它們不僅是虔誠少女的避難所,也是寡婦和無家可歸的
離婚
女子的收容處,同時不願入籍為娼而嚮往自由生活的放蕩女子也投奔於此。這裡常常有歡宴酒席。因為用酒食待客有利可圖,寺院住持往往加以默認。在咸宜觀中,魚玄機遇到一位當時有名的年輕詩人
溫庭筠
(主要活動於850年)。他的出名不僅是因為詩寫得好,而且也是因為他的生活放蕩。她愛上了他,一度形影不離地伴隨他浪跡四方。但是她栓不住這個放蕩不羈的詩人,終於被他拋棄。下面是當時她寫給溫庭筠的一首詩的前半段:
苦思搜詩燈下吟,
不眠長夜怕寒衾。
滿庭木葉愁風起,
透幌紗窗惜月沈。
(同上書,第七十六頁背)
魚玄機在咸宜觀恢復了放蕩的生活,接待所有風雅的年輕文人和官僚,有許多風流韻事。但隨著年老色衰,她的名氣漸消,有勢力的保護人紛紛離她而去。她窮愁潦倒,捲入與基層警官的糾紛之中。最後她被指控(可能是錯誤的指控)鞭打女僕至死,因而被判刑處死。
藝妓薛濤(768—831年)的個性和經歷與魚玄機形成鮮明對照。她出身於長安城中一個殷實的家庭,父親為官,使她受到文學方面的教育。她九歲便能賦詩。傳說有一次她父親讓她寫一首關於樹的詩,她寫了一聯:「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其父大為不快。因為他從此聯中發現他的女兒天生有好色的氣質。父親帶她到四川就任,竟死在那裡,這使她陷入困窘之中。由於她喜歡奢華,又有姿色,便在成都入籍為娼,不久便因才貌出眾而名聲大噪。當時的一些著名詩人游四川,往往都要登門求見,如
白居易
(772—846年)及其摯友
元稹
(779—831年)。她與後者關係更深,分手之後很久仍有書信往還。她還為唐代大將軍韋皋〔745—805年)所寵愛,儼若他的夫人。韋皋在四川做了許多年節度使,他顯然給她留下了大筆財產。韋皋死後,她隱居在成都附近浣花溪之別墅,專心致志於吟詩作畫,並因發明一種詩箋而出名,後人稱之為薛濤箋。她活了很大年紀,成為四川一帶的引領風騷之人。
薛濤是一個成功者的範例(見插圖8)。她顯然深知如何處理自己的風流韻事,並不讓激情妨礙實際利益。有一次她因醉酒而得罪元稹,便寫了十首傷感的詩給他,以表達自己的後悔和難過,重新贏得他的寵愛。她的詩比魚玄機的詩更為工巧,充滿當時的各種時髦典故,但也比較淺薄,缺乏那位道姑詩中的才智和感染力。
下面我譯了她謁巫山廟時寫的一首詩。她把這裡的景致與本書上文38頁所說
宋玉
所作賦中的巫山相比。
亂猿啼處訪高唐,
路入煙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
水聲猶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陽台下,
為雨為雲楚國亡。
惆悵廟前多少柳,
春來空斗畫眉長。
(同上書,第六十三頁背)
藝妓的存在已經成為一種社會制度,無論在長安還是在外省,都是風雅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一位在場面上走動的官吏和文人除妻妾外都攜帶一兩名舞女作為隨從,這已成為風尚。當妻妾留在家中時,男人寧願帶這些舞女到各地去,讓她們唱歌跳舞,為宴會助興,和替客人斟酒,活躍談話氣氛。著名詩人
李太白
就有兩名這樣的舞女,白居易前後也有好幾個舞女,甚至連古板的儒家學者
韓愈
(768—824年)也有一名舞女形影不離。無數描寫與朋友出遊的詩篇都有題目如「攜妓游某地而作」。
他們趣味相投的另一個原因是這些姑娘都酒量驚人。因為必須指出的是,在唐代和唐代以前,酗酒是一種尚可容忍的一般缺點。在宴會上無論男女往往都飲酒無節,甚至在宮廷和御前亦如此,街頭常有醉漢爭吵鬥毆。就這點而言,中國的生活方式在明、清之際是完全改變了。酒精消耗量大為減少,酒醉街頭被視為恥辱。19世紀來華的外國人對中國的良好印象是街頭無醉鬼,甚至港口城市也是這樣。而唐朝的情況卻遠非如此。
藝妓制度是由於社會原因所造成,正是這些原因使這種制度在以後的幾個世紀中經久不衰。在第二章中,我們已經知道藝妓制度是起源於周代,當時王公畜有成群的「女樂」;並且我們還了解到,擁有這種「女樂」後來已成為社會地位顯赫不可缺少的標誌。在第三章中,我們還知道了當經濟形勢的變化使畜養女樂嚴格限制在統治者的範圍之內時,商業性的妓院卻為所有掏得起錢的人提供了職業藝妓。
雖然藝妓的作用在不同時期側重點有所不同,但可以肯定的是,人們首先看重的是其社會作用,其次才是在性方面的作用。唐代文學提到藝妓,主要把她們看作是京城和大城市(仿效大都市的社會風尚)中花花公子的相好;而同時在中上等階層的日常生活中,藝妓也相當重要,但不那麼惹人注目。官吏、文人、藝術家和商人的社會活動主要是在家外的酒樓、寺廟、妓院或風景區進行。這類聚會不僅是在同夥中消愁解悶的主要手段,也是官方和商業事務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每個熱衷於保住或晉升職位的官員總要頻繁不斷地宴請他的同事、上司和下屬;每個闊綽的商人也要在宴會上洽談和議定重要的買賣。唐代,妻妾是可以參加這種聚會的(雖有某些限制)。【2】但真正無拘無束的氣氛只有靠專業藝妓才能創造出來。一個官員只要能給他的上司或某個有勢力的政客引見精心物色的藝妓便可確保升遷,一個商人也可用同樣的手段獲得急需的貸款和重要訂貨。顯然自己的女眷是不宜為這種隱秘的目的服務的。毋庸贅述,除去某些不同之處,即使在現代西方社會也有這種情況存在。13世紀後,理學說教同蒙古占領造成的感情因素,引起實行兩性隔離的趨勢日益加強,在私下和公開聚會上對未經婚配的藝妓的需要便比以前更加迫切了。
高級藝妓的賣淫組織得很好。妓院老闆被迫統一於行會中,向政府納稅;反過來,他們也像其他商業企業一樣有資格受到政府的保護。如果一個女孩撕毀合同,就會受到政府起訴,儘管妓院老闆和他們的打手完全可以由自己來應付這類事情。而另一方面,妓女們也可以告發兇殘的或不公正的主人,一般她們總是通過某個有勢力的崇拜者插手其間來達到目的。雖然在藝妓中也有魚玄機這樣的「業餘藝妓」,如前所述,她並不入籍為娼,而是自己處理自己的事務,但這是例外。業餘藝妓為官方所不滿,因為她們不受控制,也不納稅。假如魚玄機是正式入籍的職業藝妓,她的官司可能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藝妓被認為是一種正當職業,在社會中得到認可,並沒有什麼不光彩。與下等娼妓相反,她們不受任何社會資格問題的限制。每個城市都以它的藝妓為榮,她們經常出現在各種公開的慶祝活動中。在第八章中我們還會看到,在宋代,她們在諸如婚禮一類儀式中也有其固定的作用。當然每個藝妓的最終目標是被一個愛她的男人贖出,但那些找不到丈夫的藝妓照例也得養起來,當她們年老色衰不能接客時,便留在妓院中,靠給年輕姑娘教音樂舞蹈為生。
在註冊的妓院裡,姑娘們要按才能高低來分類。主要靠色相招客的通常是最下一等。她們只能合住一套房子,並受老闆的嚴格監督。能歌善舞和具有文學天才才能成為上等妓女。她們大多有自己的臥室和客廳,雖然也必須聽命於妓院老闆,但享有更多的行動自由,並且可以挑選客人。走紅的姑娘故意對求歡的客人拿勢對老闆也有好處,因為這可以提高她們的身價,使她們在出席宴會時可以索價更高。更有甚者,只要一個藝妓一旦出了名,她被富有的保護人贖出的機會也增加了,這對她本人和她的老闆都有好處。
贖買名妓是一項破費不資的買賣,但即使完全撇開感情的動機不言,對買方來說,這筆買賣也是一項划算的投資。因為聰明伶俐的姑娘在她們參加的宴會上總是注意傾聽人們的談話,並對這些談話表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興趣,因而能夠搜集到許多官場和商界的內部消息。如果她們喜歡贖她們出去的男人,她們就會向這個男人提出許多有價值的建議。另外,如果這個姑娘曾與某位要人有過親密關係,買妓者常常因此得到他的特殊照顧。這個過去的保護人對現在的保護人會有一種慈父般的關心,並且樂於幫助他。特別是如果他能順溝溜須,曲意奉承說:儘管他竭力討她的歡心,但她總是舊情難忘……在中國的詩中,這種描寫已是司空見慣。
除去社會因素外,事實上,肉慾的滿足也是藝妓制度持續不衰的原因之一,但我們仍然有充分理由認為這是第二位的因素。首先,那些能夠結交藝妓的人至少屬於中上階層,因此在家中也有妻妾多人。既然如前所述,他們有義務給妻妾以性滿足,那就很難期望一個正常的男人竟是因性慾的驅動而與外面的女人發生性交。當然人們會有調換口味的願望,但這只能算是偶然的胡來,並不足以說明他們與職業藝妓整天廝混的動機。瀏覽描寫這一題材的文學作品,你會得到這樣一個印象,除了必須遵守某種既定的社會習俗之外,男人常與藝妓往來,多半是為了逃避性愛,但願能夠擺脫家裡的沉悶空氣和出於義務的性關係。換句話說,原因其實在於他們渴望與女人建立一種無拘無束、朋友般的關係,而並不一定非得發生性關係。一個男人可以與藝妓日益親昵,但並不一定非導致性交不可。而且如果他終於厭倦了這種關係,他可以中止它,就像開始時一樣輕而易舉。當然在這個「風花」世界裡,也會有狂熱的愛情出現。這種愛情往往會引起悲劇性的衝突。但一般說來,這種糾葛只是例外。
很多男人對藝妓的這種超然態度常常使人聯想到,為什麼在名妓的傳記中,總是對她們的社會成就格外重視。她們的歌舞技藝和善於應對總是被首先提到,而動人的姿色總是放在第二位。甚至頗有一些著名的藝妓姿色並不出眾。這也說明了,在中國詩文中,作者對他們與藝妓的關係的描寫為什麼總是充滿傷感的情調。這部分文學作品給人的印象是,這種關係常常帶有柏拉圖式的味道。它還進一步說明了,為什麼大多數崇拜者總是熱衷於長期而複雜的求愛。顯然他們的目的與其說是與意中人同床共寢(未能做到這一點,往往既不會使求愛者怨恨,也不會招人恥笑),還不如說是追求一種優雅的娛樂和在風月場中揚名。
我認為在男人與藝妓的關係中性交只占次要地位,這一觀點還可從高級妓女的經濟狀況得到證實。一個女孩一生有兩次可賺大錢。第一次是在她作為處女初人妓院掌握了接客技巧並破身之後,為她破身的客人必須付一大筆錢,並在女孩的屋裡舉行一次豪華的宴會。第二次是在她被贖出時。不過,妓院的日常收人卻是靠在妓院內包辦筵席和由藝妓在這些宴會或其他地方的宴會上待客賺來的錢。與姑娘過夜所付的費用僅占妓院總收入的一部分。當然,事實上這裡也有供傾心的客人同姑娘性交的一般設備。但儘管與下等藝妓過夜比較容易,可是要染指多才多藝的一流藝妓,卻是件相當複雜的事。首先需要帶見面禮表示求愛,取得老闆和姑娘本人的同意。然後,謹慎的求愛者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要首先弄清這個姑娘是否同什麼有勢力的人發生過關係。因為你若想同這樣的女子睡覺,就得聽憑她的擺布,你永遠摸不准她是否會把這種求愛告給她當時的保護人或怎樣向他講,雖然有些保護人會認為這是討好,但另一些人卻會認為是冒犯。似乎老闆和姑娘都不去特意鼓勵發生性關係,因為這類收入甚至比侍宴的收人還少,相反,卻會冒使姑娘生病或懷孕的危險。
關於性病,我們在第十章中將會看到,顯然梅毒是16世紀才傳入中國。但是這一時期的醫學文獻卻表明,在唐代和唐代以前有一些較輕的性病存在,尤其是淋病。文中精確地描述了男女生殖器官典型部位的慢性潰瘍、尿道狹窄和類似淋病的症狀。雖然這些小病當時還沒有被認為是由性交傳染,但唐代的醫生確實認識到,正是墮落的亂交助長了傳染病的傳播。
由於藝妓會懷孕,大多數接生婆都熟諳某些殘酷的流產方法,如果有小孩生下來,老闆往往會讓人照料,雖然殺嬰也是常見之事。所有這些因素合在一起,全都說明把客人與藝妓的性交限制在最低限度內是很有必要的。
以上我們只講了上等藝妓。但在唐代和唐代以前可能還存在著為滿足平民的性需要的下等廉價妓院6然而,由於這類去處不在文人和史學家注意的範圍之內,所以在當時的文獻中實際上並沒有留下任何有關材料。只是在宋代和明代的文獻中才偶爾提到這類機構,這點我們將在第八章中看到。
也許這種低級妓院是來源於官辦妓院或與之有關。官辦妓院的姑娘主要從三種女子中招來,即:(1)判為官妓的女犯人;(2)犯人的女性親屬,她們受到「籍沒」的處罰,即將犯人的所有近親都變為奴隸;(3)女戰俘。這些女子因而淪為「社會賤民」,成為一個特殊的社會群體,她們的身份要由法律來確立,其成員要遵守各種資格規定,如不得嫁給其他階層的人。因此這些妓女的地位與藝妓有根本不同,藝妓的為奴不是根據法律裁定,而是基於私人的商業交易,而且只要被贖或還清主人的債務,她們還會重獲自由。可是淪為「社會賤民」的妓女卻註定要為軍隊和各種文職部門的下層官吏服務。當然這些女子的命運是可怕的,她們要想逃脫這種悲慘的生活,只能等待政府大赦,或者被某個大官看中,帶她回家。正如我們將在第八章中所看到的,宋代官員可以從政府購買或租用這類女子。
然而人們的印象是,商妓和官妓的界限並不總是可以截然劃分,在不同的時間和不同的地點往往難以確定。中國妓女的歷史是個很少有人了解的問題。還在18世紀,日本就已出現過若干涉獵面廣而且資料翔實的日本妓女史,但清代文人過分假正經,妨礙了他們對中國妓女做同樣的歷史研究。他們充其量只不過是去寫一些隨筆短文,描寫從前或後來某些名妓的生活。希望有一天會有一位現代學者對這個複雜問題做專門研究。
這種研究一方面應該包括商妓和官妓的關係,另一方面應涉及宮女的選送。古書通常只籠統地說「被送入宮」。似乎宮女是由外省、外國和蕃邦所選女子,或一心想巴結皇上的顯赫家族的女兒,以及內府募選的女子所組成。內府官員總是遍訪全國,搜尋姿色佳麗、多才多藝的女子,甚至對商妓和官妓也並不歧視。當他們搜羅到一大批這種女子,便由太監和保姆加以分類。最佳者選送人宮,精於藝者輸於教坊,其餘派作宮中雜役。不過,我要重申,這裡所說只代表我從中國文獻當中得來的一般印象,它們還有許多保留,有待於做進一步的專門考察。
住房、家具和服飾
武則天
與楊貴妃
各種能使生活過得舒適愉快的設備發展很快。在中亞的影響下,人們開始使用一種摺椅,人們也坐雕花髹漆的矮凳。在漢代和六朝時期,這類家具僅有一兩英寸高,只不過像是用木製框架加高的蓆子(見圖版3),可是現在卻有了兩三英尺高的真正的凳子和軟椅,可用來坐或倚靠。另外,還有各種各樣的矮桌和木櫥。地上鋪草蓆和地毯,人們仍然脫鞋進屋。在屋裡他們穿厚底襪在地上走,這種厚底襪與日本的tabi不無相似。牆和天花板皆彩繪,活動屏風上繪有字畫。
當時的繪畫和葬俑使我們對唐代服裝有一個大致印象。男女的外衣即長袍與以前相同,夏為單衣,冬為袷衣。衣袍裡面,男女都穿長褲。
女子的長袍與日本的和服相仿(和服實際上是來源於唐裝)。【3】但除此之外,唐代女子還穿一種類似圍裙的外衣,在胸以下用一條綢帶系住。這種圍裙似乎並未傳入口本,但在今天的朝鮮,卻仍然是女子服裝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圖版6是唐代畫家周昉所作畫卷中的一部分。周昉主要活動於約800年,尤以人物畫著稱。畫中表現的是一婦人盤腿而坐,置琴其上,正在調琴。她用右手調柱,左手試弦。旁邊有一女僕侍立,手擎托盤。婦人一身室內打扮,穿著剛才提到的那種圍裙式的外衣,衣服顯然是用粗布做成。頭髮盤成發髯。女僕繫著一條腰帶,在腰上纏繞數圈,在前面打結。這種腰帶是日本obi的原型。日本婦女系它是在背後打一個精巧的蝴蝶結,但是舊式的藝妓服裝卻仍像唐代的中國服裝那樣,把結打在前面。
圖版7也是周昉所作畫卷的一部分,表現的是一個宮女正在嬉戲。畫中的宮女正在用一柄長把的麈尾逗弄小狗。她裡邊穿一件繡花絲綢長袍,外著淡紅色絲綢圍裙,胸以下用一條窄綢帶繫緊。外面還罩著一件寬鬆的半透明的長袍,透過長袍裸露的肩膀依稀可見,肩上披一條錦緞披帛。在敦煌發現的唐晚期和宋初的繪畫中,身著禮服的女人肩上常有一條長長的披帛,一直拖曳至地(見圖版11),【4】這種長披帛似乎在女人禮服中已成為必不可少的一部分。頭髮高高盤成髮髻,上面插一朵大花,前面懸掛珠串。釵很簡單,只能看到伸出頭髮之外彎曲的一端。請注意畫上毫不掩飾的袒胸露肩和用鈷藍畫成的兩簇眉毛。
嘴唇上塗著唇膏,臉頰上和眼睛下塗著一大片顯眼的紅斑。紅靨和黑靨,點在額頭、下巴和臉頰上。據一個唐代作家的說法,靨本來是用來遮蓋烙印的,他說嫉妒的妻子出於怨恨或為了懲罰某一過失會在妾的臉上烙上烙印。【5】女人還常常用黃油膏在額上點一個月牙形的「美人痣」,叫「黃星靨」或「眉間黃」。【6】這種風氣一直延續到明代,明代的著名藝術家
唐寅
(1470—1523年)畫的女人,額上幾乎都有這種黃點。但這種風氣似乎在清代逐漸消失。此外作為個人的裝飾,婦女還戴耳環、項鍊、手鐲和戒指。
值得注意的是,女子的脖子是裸露的,大部分胸部也常常裸露在外。尤其是舞女更是如此。葬俑也證明她們只穿一件開胸的薄衫,在胸部下面用一條帶子繫緊,下為拖曳的喇叭狀褶裙。袖子極長,飄甩的長袖在舞蹈中很重要,並常常見於詩文描寫。插圖9是一個胸部半裸的舞女。但其他葬俑證明,女子常常袒胸而舞。顯然唐代的中國人並不反對袒露頸部和胸部。可是在宋代和宋以後,胸部和頸部都先是用衣衫的上緣遮蓋起來,後是用內衣高而緊的領子遮蓋起來。直到今天,高領仍是中國女裝的一個顯著特點。
男人在屋裡穿寬鬆肥大的褲子,外著帶長袖的袍子。右襟掩左襟,用一條綢帶從腰間繫緊。所以男女服裝基本上是相同的。出門時,男子還要加一件長袍,比裡面那件稍小,好讓衣襟的上緣在頸部露出,它的袖頭也露在外面,常常捲起,好像寬寬的袖口。他們把自己的長髮盤起在頭頂打結,用簪子別好,上面套上緊繃繃的烏紗網,在後腦勺繫緊,發網系帶的兩端或者下垂,或者漿過像翅膀一樣伸出。他們還佩戴同樣材料做成的烏紗帽,形狀大小各異。所有這些頭飾在屋裡一直戴著,即使在臥室之中狎戲亦不除去,除帽只是在上床時。有些春宮畫甚至表現男子在床上行房也戴著帽子,但是這也許是故作詼諧。
男子的正式服裝是在其他長袍外再罩上一件錦緞或絲綢繡花的長袍,頸部有寬而高的領子豎起,腰部的皮帶以玉片或角片為飾。帽子的形狀、長衫的式樣和腰帶的類型代表了他們的官階,正像各種腰牌一樣。高級官員的帽子繡花描金,前面正中嵌玉或寶石。【7】
圖版8是日本人臨摹唐畫卷《地獄十王》的一部分,一位地方官騎在馬上,有兩個衙役相隨。他頭戴雙翅官帽,外衫帶高領,顏色較淺的內衫下擺可見。敦煌壁畫所見穿官服的男子畫像可以證明,淺色的內衫總是從外衫旁邊的叉口露出。值得注意的是寬鬆的褲子一直垂到馬靴上。兩名衙役穿著較短、類似上衣的外衫和草鞋。前面的持棒,後面的拿著長官的劍。
地位高的男女都穿翹頭的鞋靴。女子纏足的習俗這時還不存在。讀者要想進一步了解唐代後期男女服裝的情況,可參看本書下文236頁有關宋初服裝的描述。宋初服裝與唐代晚期的服裝大體相像。
至於當時人們理想的美男和美女,你會注意到,男人追求的是赳赳武夫式的外表。他們喜歡濃密的須髯和長髭,崇尚強健的體魄。文武官員都學習射箭、騎馬、劍術和拳擊,擅其術者備受讚揚。當時的繪畫,如圖版6、圖版7中周昉的畫,說明男人喜歡健壯結實的女子,臉圓而豐腴,乳房發達,腰細而臀肥。這種嗜好也見於古代日本,平安時代畫卷中的女子正如唐代繪畫中的女子一樣豐腴。然而,這一理想後來很快就改變了。北宋時代,人們開始喜歡苗條的女子。大詩人
蘇軾
(更為人熟知的名稱是
蘇東坡
)看到周昉的一幅女人畫像時曾說:
書生老眼省見稀,
畫圖但怪周昉肥。【8】
在第十章中我們將看到,明代末年,男性美和女性美的理想標準是走了另一極端,並一直流行於其後的清代。瓜子臉、弱不禁風的女子被認為最美。而德川時代的日本人再一次附和了這一風氣,這可以從後期浮世繪中的瘦弱女子看得很清楚。
唐朝的宮廷生活空前豪奢。按宮廷禮儀,各種有音樂舞蹈助興的宴會常年不斷,宴會上喝掉的酒數量驚人。宮中專門劃出一個特殊場所訓練這些宴會所需的舞女、樂師、戲子和雜技演員,這一場所叫作「教坊」,除中國藝人之外,還有數以百計的中亞、印度、朝鮮和印度支那的歌手和舞蹈家也住在其中。
統治者一度喜歡道教,後來又喜歡佛教,宗教慶典皆盛大隆重。儒家經典被官方指定為科舉的依據,儒家學者對國家事務有極大的影響力。但在宮廷和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中,他們的教義卻沒有多大作用。
皇帝的性關係要服從於比以前更為繁縟的儀文規定。後宮女子數量的日益增多使精細的簿記成為必要:每次性交的日期和時辰,每個女子的行經日期及懷孕的最初徵兆,都要詳細記錄下來。必須採取特殊的辦法以防把她們弄混。張泌(主要活動於約940年)在《妝樓記》
中說
開元初(713—741年)每個與皇帝睡過覺的女子臂上皆鈐有一特殊印記「風月長新」(指男女戲嬉)。印記是用一種肉桂油調成的印泥蓋上去的,難以擦掉(《龍威叢書》本,7頁正)。沒有這種印記,宮中女子便無法證明曾有幸於上。同書還提到一些表示行經的美稱,如「紅潮」、「桃花癸水」和「入月」。宮中性關係的氣氛是無拘無束的。皇帝常常與女子在宮中裸浴。
由於君王與女子嬉戲易遭暗算,所以採取了嚴密的安全措施。所有通向內寢的門全部上閂,並有重兵把守。為了防止女子襲擊皇帝,宮中舊例,凡與君王同床的女子均被裸體裹於被中,由一太監背入。用這種方法,她便不可能隨身攜帶任何武器到達那裡。此例肯定存在於明、清時期,但也許起源還要早得多(見《清朝野史大觀》,上海年,卷一,112頁)。
女子的臥房正像以前一樣是陰謀的巢穴,每個女子都竭盡全力來討君王的歡心。有兩位女子以其美貌和個性而爬到最高地位,在中國歷史上出了大名。
第一個是武瞾,當她還是太宗才人時便以上文168頁所說的方法而與太子有私。及其幸於高宗,竟殺死自己的孩子,反誣是皇后和皇帝的另一個寵妃所為。皇帝因此把這兩個女子投入獄中,於655年立武瞾為後。但他仍不能忘情於這兩個被廢黜的后妃,故武瞾把她們拖出牢房,重笞,斷去手足,沉入酒缸。皇帝一死,武后篡奪了全部權力,以鐵腕統治全國。她的私生活極為淫蕩。皇帝在世時,她曾勸他在臥榻四周安上許多鏡子,常常在白天與他嬉戲其間。有一次,帝獨坐,名將劉仁軌(601—685年)來見。仁軌見帝坐於鏡間,大恐,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臣獨見四壁有數天子,不祥莫大焉。」見《
少室山房筆叢
·藝林學山》四——譯者帝乃使人去鏡。但他一死,武后又開始干她的各種風流勾當,重新安放了這些鏡子。她想必是個精力過人的女子,近七十歲時,她還與一個叫張昌宗的年輕人鬼混。這個年輕人給她做了八年情夫,常常塗脂抹粉出入宮中。關於這位女皇的風流韻事,楊廉夫有詩刺之,曰:
鏡殿青春秘戲多,
玉肌相照影相摩。
六郎酣戰明空笑,
隊隊鴛鴦漾綠波。見《少室山房筆從·藝林學山》四。——譯者
「六郎」指張昌宗,「明空」表面上指鏡子,而實際上是指武后。因為「明」字和「空」字相疊正好就是她自創用來表示其名字的「瞾」字。【9】總的說來,她是一個非凡的女人。儘管她淫蕩而殘酷,卻治國有方。
第二個成功的例子是楊貴妃。她名叫「玉環」,本是明皇(712—755年)之子的妃子。明皇作為藝術和文學的贊助人很有名。據說楊責妃是個冰肌玉膚的絕色美人,但卻正如當時的風尚,稍胖。不久,她被老皇帝據為己有,受到寵愛,位益尊,745年封貴妃。明皇對她百依百順。她的三個姊妹亦入後宮而見幸,一個堂兄被任命為大臣。皇帝愛欣賞她沐浴時的玉體,為她在陝西的一個溫泉勝地建造了華清宮,每年都攜她前往。但當
安祿山
叛亂時,她的好運卻不幸中斷。756年,叛軍近抵首都,皇帝攜後宮出逃。途中,他手下的兵眾非要楊貴妃的頭,因為他們一致認為,這個女人乃國運衰落的禍根。皇帝只好把她交出來,她與她的姊妹一起被殺。當安祿山被勤王的軍隊擊敗後,明皇得歸,但他卻無法忘掉楊貴妃,遺恨終生。這個悲劇在白居易的著名詩篇《
長恨歌
》中有生動描寫,清代戲曲家洪舁(1645—1704年)也寫了一部描寫此事的偉大劇作《
長生殿
》,至今猶流行於中國的舞台上。【10】
至於公主,她們的婚姻構成了政府內外政策的一部分。駙馬選自忠於皇上的名門子孫,或政府所欲懷柔羈縻的外國統治者。不少公主遠嫁外邦藩酋。她們在那裡往往過得很不愉快。最典型的例子是細君公主。她在約公元100年嫁給烏孫王,到達後寫了一首在中國文學中很著名的思鄉詩(見《中國傳記詞典》2346)。不過,公元641年唐文成公主與吐蕃
王松
贊干布的婚姻倒是一個成功的例子。這一政治聯姻使漢藏之間的緊張關係得到改善。她在西藏居住的四十年間,為這個高山王國引進了許多中國文化的東西。
有時為了策略上的考慮,王子也娶外國公主為妻。著名的例子是突厥默啜汗想招唐王子人贅。廷臣認為這是一個非禮的要求,但是武后卻想把她的從弟武延秀送給可汗以達成妥協。但可汗只想要出自唐朝皇胄的王子,而把可憐的武延秀囚禁了起來。
房中書:《房內補益》與《大樂陚》
唐代的作家,無論是寫嚴肅的文學題材還是輕鬆的文學題材,都可以自由地討論性問題。不僅上述各種房中書廣泛流傳,而且還有新的作品問世。《大樂賦》(見下)除了引用《
洞玄子
》和《
素女經
》這類著名的舊房中書之外,還引用了內容已不知其詳的《交接經》。
在《
新唐書
·藝文志》(卷五九)中,絕大部分舊房中書皆收於醫書類。其三十四頁正(
乾隆
版)提到《彭祖養性經》一卷和張湛《養生要集》十卷(見上121頁)。其三十六頁正列有葛氏《房中秘書》一卷(見上121頁第四種)和張鼎輯沖和子《玉房秘訣》十卷。沖和子曾見於《
醫心方
》引文。房中術在唐代很明確是作為醫學的一個分支。
因此,唐代的大部分醫書都有專門講房中術的章節。不過,有些作家在詩文中也以戲謔的口吻插入一些性描寫用來逗樂。唐代文學中的這類體裁與房中書中的嚴肅討論無關,但卻為中國色情文學開了先河。
有位唐代醫師對他所知的性問題做了廣泛討論,見於醫書《
千金要方
》。其有關章節題為《房內補益》,似可譯為「Healthy Sex Life」(健康的性生活)。
該書作者是著名道教醫師
孫思邈
,他生活於公元601—682年。孫氏原稿分為三十卷,印於宋代(1066年),並於元代(1307年)重印。明代還出現了九十三卷本,1544年由學者兼官僚
喬世寧
出版,並於1604年重印。明本亦重印於日本。這段版本史表明,此書在中國國內和國外的醫學界是何等風靡。
以下是關於《房內補益》節內容的大致說明,為了方便讀者,茲分為18段。
一、論曰,人生四十已下,多有放恣。四十以上,即頓覺氣力一時衰退。衰退既至,眾病蜂起,久而不治,遂至不救。所以彭祖曰:「以人療人,真得其真。」故年至四十,須識房中之術。
二、夫房中術者,其道甚近,而人莫能行。其法一夕御十人,閉固為謹。此房中之術畢也。
非欲務於淫佚,苟求快意。務存節慾,以廣養生也。非苟欲強身,以行女色,以縱情意,在補益以遣疾也。此房中之微旨也。
接下去一段是講年輕時要房事有節,以及不射精的重要性。第四段是描寫適於與之性交的女子的特徵,與舊房中書所述一脈相承。例如,它說:「凡婦人不必須有顏色妍麗,但得少年未經生乳,多肌肉,益也。」第五段指出性交準備活動的重要和倉促性交的危害。第六段是強調頻繁更換性交夥伴,可翻譯如下:
六、人常御一女,陰氣轉弱,為益亦少。陽道法火,陰家法水。水能制火,陰亦消陽。久用不止,陰氣逾陽,陽則轉損,所得不補所失。但能御十二女,而不復施瀉者,令人不老,有美色。若御九十三女而自固者,年萬歲矣。
第七段和第八段是進一步詳細論述這一點。第九段是特別有趣的一段,因為它詳細討論了「回精術」,其文曰:
九、凡欲施瀉者,當閉口張目,閉氣握固。兩手左右上下,縮鼻取氣,又縮下部,及吸腹,小偃脊膂,急以左手中兩指,抑翳穴,長吐氣,並琢齒千遍。則精上補腦,使人長生。若精妄出,則損神也。
《仙經》曰:令人長生不老,先與女戲,飲玉漿。玉漿,口中津也。使男女感動,以左手握持,思在丹田中有赤氣,內黃外白,變為日月,徘徊丹田中,俱入泥垣,【11】兩半合成一。因閉氣深內,勿出入,但上下徐徐咽氣。情動欲出,急退之。此非上士有智者,不能行也。
其丹田在臍下三寸,泥垣者在頭中,對兩目直入。內思作日月,想合徑三寸許,兩半放形而一,謂日月相掄者也。雖出入,仍思念所作者勿廢,佳也。
上面這段話,下文還要做詳細討論。接下去我們可以發現,第十段是用寥寥數語概括上述各段。第十一段列舉了控制射精的好處,然後是與《醫心方》引文第十九節相仿的一個表。第十二段和第十三段講了一個很有名的故事,這個故事在中國醫書中常常被引用:
十二、凡人氣力,自有盛而過人者,亦不可抑忍。久而不泄,致生癰疽。若年過六十強,有數旬不得交合,意中平平者,自可閉固也。
昔貞觀初(627—629年),有一野老,年七十餘,詣余云:「數日來陽氣益盛,思與家嫗晝寢,春事皆成,未知垂老有此。為善惡耶?」余答之曰:「是大不祥。子獨不聞膏火乎?夫膏火之將竭也,必先暗而後明。明止則滅。今足下年邁桑榆,久當閉精息欲,茲忽春情猛發,豈非反常耶?竊為足下憂之,子其勉歟!」後四旬發病而死。此其不慎之效也。如斯之輩非一,且疏一人,以勗將來耳。
十三、所以善攝生者,凡覺陽事輒盛,必謹而抑之,不可縱心竭意,以自賊也。若一度製得,則一度火滅,一度增油。若不能制,縱情施瀉,即是青火將滅,更去其油。可不深自防所患?人少年時不知道,知道亦不能
信行
之。至老乃知道,便已晚矣,病難養也。晚而自保,猶得延年益壽。若年少壯而能行道者,神仙速矣。
十四、或曰:年未六十,當閉精守一。為可爾否?曰:不然。男不可無女,女不可無男。無女則意動,意動則神勞,神勞則損壽。若念真正無可思者,則大佳,長生也,然而萬無一有。強抑鬱閉之,難持易失,使人漏精尿濁,以致鬼交之病,損一而當百也。
然後第十五段列舉了行房日期和地點的禁忌,與《醫心方》引文的第二十四節相似。第十六段是講優生學,第十七段列有婦女易於受孕的詳細日期表。作為最後一段的第十八段是講一些其他的禁忌。如,水銀不可靠近女子的陰道,否則會造成不育;男子應避免接觸生鹿肉,否則會造成陽萎。
上述引文表明,孫思邈的考察與舊房中書的內容完全相符。不過,他的文章中有三點是新的。
首先,孫氏提出,對男子來說,四十歲是一個重要關頭,它是男子性生活和整個身體狀況的一個轉折點。這個觀點是舊房中書所未見。
第二點,我們從上文已知,房中書建議在性交中用壓迫尿道的辦法來防止射精(《醫心方》引文第十八節)。而孫氏認為壓迫屏翳穴亦有同效。屏翳穴是古針灸學的術語。講針灸術的書列舉了人體表面的幾百個「穴」,在穴位上用針刺或艾灸可以治病消痛。屏翳穴位於右乳上約一寸,亦稱「陽中有陰」屏翳穴乃會陰,此誤以屋翳穴當之。——譯者。另一個被認為與男子性反應有直接關係的穴位是三陽穴,位於腿部距足跟以上八寸,灸此穴會減弱男子的性能力。【12】
第三點,孫氏說「回精術」的過程會使男女之精——即日月之象在腦中會合。這意味著若性交得法,會使男子達到一種「抱雄守雌」的精神狀態,因而長生不老。這個觀點也是舊房中書所未見。
另一篇唐代作品對「回精術」也有耐人尋味的描述。它見於一個叫鄧雲子的人為道士裴玄仁所寫的傳記之中,見於道書《
雲笈七籤
》的傳記部分(《
四部叢刊
》本第二七冊,卷一零五)。【13】由於這段文章文體艱澀,充滿道教術語,我的譯文是有待改進的。首先它說此法當擇日而行,並應選在後半夜,是時雙方均不得飲酒或食油膩,否則有害無益。其文曰:
當精思遠念,於是男女可行長生之道。其法要秘,非賢勿傳。使男女並取生氣,含養精血,此非外法,專采陰益陽也。若行之如法,則氣液雲行,精醴凝和,不期老少之皆返童矣。凡入靖,先須忘形。忘形,然後叩齒七通而咒曰:「白元金精,五華敷生。中央黃老君,和魂攝精。皇上太真,凝液骨靈。無上太真,六氣內纏。上精玄老,還神補腦。使我會合,煉胎守寶。」祝畢,男子守腎固精煉炁,從夾脊遡上泥丸,號曰「還元」。女子守心養神,煉火不動,以兩乳炁下腎,夾腎上行,亦到泥丸,號曰「化真」。養之丹扃,百日通靈,若久久行之,自然成其,長生住世,不死之道也。
這段話是把性交當作延年益壽的不二法門來描述,其目的並不在於獲得子嗣,而僅僅在於使男女雙方同樣受益。無論男人或女人,都不應達到高潮,此法是一種煉丹術,藉此男精女血才能升華為氣,沿著脊柱上行。它把這一過程說成是對男女雙方同樣有益,這是比較罕見的。正如我們在上文所見,通常其他文獻總是強調這一過程對男子如何有益,而對於女子,則只限於說它會激起陰氣的活躍。
明代有些醫書用圖來表示男子身體上的脈絡。這種脈絡叫「黃河」,使精沿著這條路上升叫「黃河逆流」。插圖10所印是明《
性命圭旨
》中的一幅畫。「黃河」通常皆作從頭頂順脊柱而下,直至生殖器,在「倒流法」中,精卻是從生殖器順脊柱而上,直至頭頂的穴位。此圖標出了這一脈絡中最重要的幾個部位。首先精至於腎,用一個半圓表示。按中國人的看法,腎對男女性生活有重要作用。通向腎的人口叫「幽闕」,出口叫「密戶」。與腎相對,在身體前面標有臍,臍下有「命門」與「生門」,即前列腺和精囊。腎以上的脊柱叫「五堂關」。再往上有三根神經通向心臟。然後「黃河」經「髄海」即後腦,至於「泥丸」穴,即頭頂上元氣的頂點。
同書的另一些圖,畫的是善於回精的道士,行法時,頭頂若有日月出現。
熟悉梵文文獻的人會發現,孫思邈所描述的「回精」術與密教,特別是瑜伽術中的貢荼利尼(Kimdalin-oga)貢荼利尼是瑜伽密宗教義中的宇宙活力。——譯者極為相似。中國的房中秘術和印度的房中秘術,兩個體系之間肯定存在某種歷史聯繫。但是,現在要想追溯這種聯繫未免離題太遠,對此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在本書附錄一中找到有關材料。
唐代流行的房中書中繪有各種性交姿勢的插圖。這可由諸如唐《大樂賦》中提到的插圖本《素女經》得到證明。據我所知,這些插圖沒有一部保存下來。雖然日本常常可以為我們提供在中國早已散失或廢棄的材料,但在這一問題上也幫不了忙。日本保留的最早的春宮畫卷是《灌頂之卷》,也叫《小柴垣草紙》。這一畫卷為十六張一套,畫的是平安時代(781—1183年)一朝臣與一婦人性交的各種姿勢,並附有日語注釋。其最早的摹本出自13世紀的畫家住吉慶思之手,但據說這一摹本是據公元900年的原本。畫卷純為日本風格,帶有所有日本古代和後期春宮畫的特點,畫有誇張放大了的性器官。另外,畫上的注釋沒有提到中國的房中書。因此,儘管在平安時代日本人往往模仿中國風格,但這個特殊問題卻是一個例外。
然而,除房中書所附插圖之外,唐代已有不附註釋文字的單行春宮畫卷。約1600年,上文所說著名唐代畫家周昉所作此類畫中的一幅畫為晚明畫家
張丑
得到。張丑不但是一個有創造性的藝術家,還是一個了不起的古書畫收藏家。1616年他出了一本帶注的自藏書畫圖錄,叫《
清河書畫舫
》,這本書至今仍常常被中國繪畫藝術研究者所引用。由於檢查制度,張丑不敢把他對周昉春宮畫的描述收入《清河書畫舫》中,但近代考古學家
鄧之誠
卻發現了該書注文的一個鈔本,把它收人1923年出版的《骨董瑣記》卷六。
張丑說,周昉的畫是用彩色畫在絹上,題為《春宵秘戲圖》。他是從太原王氏買來。顯然它畫的是一個帝王與他的一位妃子正在做愛,有兩個女官在幫忙,還有兩個女官侍立在旁。下面是張丑對這幅畫的解釋。
乃周昉景元所畫,鷗波亭主(即元代著名畫家
趙孟頫
,1254—1322年,也以其春宮畫著稱)所藏。或雲天后,或雲太真妃,疑不能明也。傳聞昉畫畫婦女多為豐肌秀骨,不作纖纖娉婷之形。今圖中所貌,目波澄鮮,眉嫵連卷,朱唇皓齒,修耳懸鼻,輔靨頤頷,位置均適,且肌理膩潔,築脂刻玉,陰溝渥丹,火齊欲吐,【14】抑何態穠意遠也。及考粧束服飾,男子則遠遊冠、絲革靴,而具帝王之相;女婦則望仙髻、綾波襪,而備后妃之容;姬侍則翠翹束帶,壓腰方履,而有宮禁氣象。種種點綴,沉著古雅,非唐世莫有矣。
夫秘戲之稱,不知始於何代。自太史公撰列傳,周仁以得幸景帝入臥內,於後宮秘戲而仁常在旁。【15】杜子美制宮詞,亦有「宮中行樂秘,料得少人知」之句,則秘戲名目其來已久,而非始於近世耳。
按前世之圖秘戲也,例寫男女二人相偎倚作私褻之狀止矣。然有不露陰道者,如景元創立新圖,以一男御一女,兩小鬟扶持之,一侍姬當前,力抵禦女之坐具,而又一侍姬尾其後,手推男背以就之,五女一男嬲戲不休。是誠古來圖畫所未有者耶。
第二段和第三段可以說明晚唐儒家對色情材料的壓制和檢查是何等有效。1600年前後,像張丑這樣在行的鑑賞家對古房中書竟至一無所知,否則他便不會對周昉在一幅春宮畫中表現一男數女表示驚訝了。而且顯然他也不知道文獻中還有其他許多地方也提到了「秘戲」一詞。
唐以前,色情文學通常都帶有說教性。無論房中書或道家丹書,都不是用來取悅讀者的。而在唐代,以詼諧的口吻寫性題材的色情文學也有了市場。此類中短篇小說廣為流傳。不過,在隨後的幾個世紀中,它們絕大部分都被刪除或銷毀了。敦煌的發現使我們對這一時期色情題材書籍的多樣性有了一個大致了解。這些手稿中的一部分現存於不列顛博物館的斯坦因(Stein)藏品中和巴黎,一部分在中國和日本的私人手中。其中有一件最重要的手稿可以從一部精美的印本中找到,這就是《大樂陚》。
此件是伯希和(P.Pelliot)發現的,現存於巴黎的敦煌藏品中。中國的巡撫端方(1861—1911年)請人把它拍攝下來,1913年著名古物收藏家羅振玉〔1866—1940年)把它作為《敦煌石室遺書》的一部分在北京出版了一個珂羅版。有個自題「騎鶴散人」的學者在書後加有跋尾。
這件手稿保存不佳。顯然抄寫它的唐代抄手是個文化不高的人,他並不理解原文的內容。因此文中充滿訛誤脫衍。文末缺,但顯然僅缺大約一頁左右。
上文講《醫心方》時所提到的近代學者
葉德輝
對這個珂羅版做了仔細研究,於1914年在《雙梅景闇叢書》中發表了一個加有注釋的釋文。他訂正了許多訛誤,但仍留下大量工作有待完成。我在《秘戲圖考》卷二印有葉氏釋文,連帶我的校正,為讀者方便,分為十五節。這便是下述譯文所據之本。
這篇短文的全名是《
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
》。上有「
白行簡
」(卒於826年)的署名,即唐代大詩人白居易的弟弟。我看不出有什麼充分的理由可以像珂羅版跋尾題寫者那樣懷疑白行簡是否為作者。白行簡名氣不大,並不值得二三流作家借用他的名字以提高身價。
此文文風優美,而且還提供了許多有關唐代風俗、習慣、俚語的饒有趣味的資料。下面是個內容提要:
《大樂賦》
第一、二節先述天地陰陽交會之道。男女交接為人之大樂。官爵功名徒增傷悲。故作者打算不避煩細,盡述性交之快樂。「始自童稚之歲,卒乎人事之終,雖則猥談,理標佳境。具人之所樂,莫樂於此,所以名《大樂賦》。至於俚俗音號,輒無隱諱焉,唯迎笑於一時。」(《秘戲圖考》75頁10—13行)
第三,講男女從出生到青春期的變化。「忽皮開則頭露(原註:男也),俄肉俹而突起(原註:女也)。時遷歲改,生戢戢之烏毛(原註:男也);日往月來,流涓涓之紅水(原註:女也)。」(《秘戲圖考》76頁3—4行)注文為白行簡自注,用小字直接書於相應段落下。
及男孩女孩發育成熟,乃擇偶、交換聘禮。
第四,講新婚之夜,「於是青春之夜,紅煒之下」(《秘戲圖考》76頁12行)。「乃出朱雀,攬紅褲,抬素足,撫玉臀。女握男莖,而女心忒忒;男含女舌,而男意昏昏。方以津液塗抹,上下揩擦。含情仰受,縫微綻而不知;用力前沖,莖突入而如割。觀其童開點點,精漏汪汪。六帶用拭,承筐是將,然乃成於夫婦。所謂合乎陰陽,從茲一度,永無閉固。」(《秘戲圖考》76頁13—14行,77頁1—4行)
第五,為對性交過程更為詳細的描述。「或高樓月夜,或閒窗早暮,讀素女之經,看隱側之鋪。立鄣圓施,倚枕橫布。美人乃脫羅裙,解繡褲。頞似花團,腰如束素。情宛轉以潛舒,眼低迷而下顧。初變體而拍搦,後從頭而摸索。或掀腳而過肩,或宣裙而至肚。【16】然更嘕口嗍舌,磣勒高抬。玉莖振怒而頭舉,金溝顫懾而唇開。屹若孤峰,似嵯峨之撻壩;湛如幽谷,動趫趔之雞台。【17】於是精液流澌,淫水洋溢。女伏枕而支腰,男據床而峻膝。玉莖乃上下來去,左右揩桎。陽峰直入,邂逅過於琴弦。陰乾斜沖,參差磨於谷實。莫不上挑下刺,側拗傍揩。臀搖似振,(上屍下蓋,字號C02677)入如埋。暖滑焯焯,xx深深。或急抽,或慢硉。淺插如嬰兒含乳,深刺似凍蛇入窟。扇簸而和核欲吞,衝擊而連根盡沒。乍淺乍深,再浮再沈。舌入其口,(上屍下蓋,字號C02677)刺其心。濕澾澾,鳴桚桚。或即據,或其捺,或久浸而淹留,或急抽而滑脫。方以帛子干拭,再內其中。袋闌單而亂擺,莖逼塞而深攻。縱嬰嬰之聲,每聞氣促;舉搖搖之足,時覺香風。然更縱枕上之淫,用房中之術。行九淺而一深,待十候而方畢。【18】既恣情而乍疾乍徐,亦下顧而看出入。女乃色變聲顫,釵垂髻亂。慢眼而橫波入鬂,梳低而半月臨肩。男亦彌茫兩目,攤垂四肢,精透子宮之內,津流丹穴之池。於是玉莖以退,金溝未蓋。氣力分張,形神散潰。顝精尚濕,傍粘(上屍下亘,字號C02640)袋之間,(左屍右扁)汁猶多,流下尻門之外。侍女乃進羅帛,具香湯,洗拭陰畔,整頓褌襠。開花箱而換服,攬寶鏡而重妝。方乃正朱履,下銀床,含嬌調笑,接撫徜徉。當此時之可戲,實同穴之難忘。」(《秘戲圖考》77頁5行—79頁1行)
這段話進一步證明房中書是為夫妻寫的指南,並證明《素女經》的插圖本曾被廣泛應用。應當注意的是,文章中有些話是逐字逐句引自《洞玄子》和《素女經》。
第六,講男子與姬妾性交。此節最後一行云:「回精禁液,吸氣咽津。是學道之全性,圖保壽以延神。」(《秘戲圖考》79頁12—13行)這段文字是插在男人與姬妾性交的描寫中,而不是插在與妻子性交的描寫中,這再次證明與前者性交主要是為了增強男子的性能力以保證他與妻子性交射精時能懷上健康的孩子。
第七,盛美夫婦四時之樂。從文學的角度看,這是此文的絕妙之處,它細膩地描寫了閨閣之中的男歡女愛。
第八,專寫帝王的性歡樂。有趣的是,從這一段看來,關於與君王同床之優先權的禮規並不總是被嚴格遵守。它寫道:「然乃夜御之時,則九女一朝;月滿之數,則正後兩宵。此乃典修之法,在女史彤管所標。今則南內西官,三千其數。逞容者俱來,爭寵者相妒。矧夫萬人之軀,奉此一人之故。」(《秘戲圖考》82頁1—4行)
第九,描寫鰥居的和飄泊在外的男子的性壓抑。由於沒有正常的性生活,他們寢食俱廢,形銷神散。
第十,講放蕩男子如何潛入陌生女子的閨房偷香竊玉。83頁第5行用嘲謔之語描寫女子對狂徒入戶偷情的反應:「未嫁者失聲如驚起,已嫁者佯睡而不妨。」此節末尾是描寫在外面非法野合。「或有因事而遇,不施床鋪。或牆畔草邊,亂花深處。只恐人知,烏論禮度。或鋪裙而藉草,或伏地而倚柱。心膽驚飛,精神恐懼。當匆遽之一回,勝安床之百度。」(《秘戲圖考》83頁8—10行〉
第十一,具有賀拉斯(Horace)古羅馬詩人.——譯者的詩句「愛婢亦何羞」的味道。它援引幾位迷戀婢女之古代名人為例,盛美與婢女交歡之樂。
第十二,旁徵博引,描寫醜女。
第十三,講佛寺中的非法性交。剝奪了正常性關係的年輕尼姑只好與中國和印度的和尚私通。「口雖不言,心常暗許。或是桑間大夫,鼎族名儒,求淨舍俗,髡髮剃鬚,漢語胡貌,身長(上屍下蓋,字號C02677)粗,思心不觸於佛法,手持豈忘乎念珠。」(《秘戲圖考》84頁12—14行)
第十四,此節援引歷史上的著名例子(主要為第三章開頭所提到的漢代皇帝〉講男子當中的同性戀關係。原文訛誤較甚。
第十五,手稿最後一節只剩不多幾行。它顯然是講農民和鄉間的性關係。
唐代色情傳奇:《
遊仙窟
》、《神女傳》——狐狸精的描寫
葉德輝所印此文的末頁使我們注意到,此文所引男女做愛時所說的甜言蜜語後來仍一直沿用。例如他提到女子稱男子為「哥哥」,男子稱女子為「姐姐」。參看《秘戲圖考》86頁。
第四節提到的破身之後用來擦拭陰部然後用籃子放起來的「六帶」含義不詳,若無抄誤,當指世界其他許多地方也遵守的這樣一種習俗,即把染有破身之血的手巾保存下來,用以證明新娘是處女。元代史料《
輟耕錄
》卷二八有一詞,調寄「如夢令」,便提到這一風俗。它是寫給一個男子的。此人在新婚之夜發現新娘不是處女。
今夜盛排筵宴,
準擬尋芳一遍。
春去已多時,
問甚紅深紅淺,
不見,不見,
還你一方白絹。
在該文末頁結尾處,葉德輝提到兩篇偽色情書,即託名漢代的《雜事秘辛》和託名唐代的《控鶴監記》我同意葉氏定此二書為偽作,故本書未采入。據信前者是明代學者
楊慎
(1488—1559年)所作,後者是清代作家
袁枚
(1716—1797年)所作。
有一部可靠的唐代色情傳奇《遊仙窟》是
張鷟
(657—730年)所作。他是一個有名的風流男子。此書在中國久已失傳,但被中國的藏書家和地理學家
楊守敬
(1839—1915年)重新發現於日本。這是一個平淡無奇的愛情故事,但長處在於文風優雅。它提到一個年輕學者曾經迷路而入一山中,在山中發現一美麗聰明的女子,便與她共度良宵。全書十分之九都是寫兩人詩歌互答。故事結尾處對兩人的交合,描寫十分簡短,但其所用術語卻足以證明,作者十分熟悉房中書。
另一部可靠的色情傳奇是《神女傳》,為唐代作家孫顏所作。這個故事講的是
漢武帝
(公元前140—前87年〉常常在柏梁台祭享一個仙女。當他的著名將軍霍去病生病時,武帝勸他祈禱仙女,求除其病。仙女變成一個美麗的姑娘出現在將軍面前,求與之合,被他憤怒拒絕。此後病乃益重,不久便去世。後來仙女向武帝說出其中奧秘,謂將軍陽氣虧損。她本想以自己的陰氣補其陽氣,無奈為之拒絕,以是致死。這個故事清楚地反映出房中書及其采陰補陽的理論影響之大。
同樣的觀念也見於短篇故事《志許生奇遇》。此書收入《
香艷叢書
》第十一集卷三。它講的是,有一個姓許的清秀俊俏的書生,出門打獵時常在一棵大樹下歇息。那樹卻原來是一個山精的家,山精的女兒愛上了許生,並在夜間與他相會。他們在仙宮裡舉行了豪華的婚禮。後來她不得不離開許生,書中寫道:「女郎雅善《玄》、《素》養生之術,許體力精爽,倍於常矣。」
最後我要從上面提到的《神女傳》中引一個故事,題目是《康王廟女》。它寫得色而不淫,略帶感傷,恰為當時盛行色情故事的風格,而且從此一直很流行。它講的是一個年輕學者叫
劉子
卿,隱居名山,攻讀學業。他在山上種了各種珍奇花木。然後是:
文帝元嘉三年春,臨玩之際,忽見雙蝶,五彩分明,來游花上。其大如燕,一日中或三四往復,子卿伢之。一夕,月朗風清,歌吟之際,忽聞扣扃,有女子語笑之音。子卿異之,乃出戶,見二女各十六七,衣服霞煥,容止甚都,謂子卿曰:「君常怪花間之物,感君之愛,故來相詣。」子卿延之坐,謂二女曰:「居止僻陋,無酒敘情,有慙於此。」一女子曰:「此來之意,豈求酒耶?況山月已斜,夜將垂曉,君子豈有意乎?」子卿曰:「鄙夫惟有茅齋,願申繾綣。」二女東向坐者笑謂西坐者曰:「今宵讓姊。」因起送子卿之室,謂子卿曰:「郎閉戶雙棲,同衾並枕,來夜之歡,願同今夕。」方曉,女乃去。及夕,二女又至,留妹同寢。卿問女曰:「我知卿二人非人間之有,願知之。」女曰:「但得佳妻,何勞執問。」自此姐妹每旬更至,如是數年。後子卿遇亂歸鄉,二女遂絕。廬山有康王廟,去所居二十里余,子卿一日訪之,見廟中泥塑二女神,並壁間畫二侍者,容貌依稀,有如前遇,疑此是之。
這個時期的許多愛情故事都講到狐狸。最常見的主題是某男在一種神秘的環境下遇見一個美麗的少女,並鍾情於她。後來她現了原形。有時雌狐會給這男人以好處,有時又會加害於他,甚至殺死他。從那時以來,這個主題在中國的消遺文學中一直十分流行。
狐狸精的故事可謂源遠流長。在第一章中我們已注意到早在周代人們就認為狐狸元氣充沛,因為它們住在洞穴中,接近大地的繁殖力,因此人們都相信狐狸壽命很長。《
詩經
》中提到狐狸是狡詐的動物(第63首《有狐》和第101首《南山》),而漢代和六朝文獻中也有很多資料是講狐有超自然的神力,特別是能使人生病和引起各種災禍。有時狐喜歡捉弄人,很像歐洲民間故事中的「瑞納德」(Reynard)。有關文章見德·格魯特(J.J.M.de Groot)的《中國宗教體系》(The System of China vol.V book II,Leyden 1907)第576頁以下。
狐狸在夢中作祟的特殊形象是後起的,而在唐初以前還沒有充分發展起來。有一本志怪小說《
玄中記
》,作者不詳,但顯然作於唐初,其中有下面一段話:
狐五十歲能變化為婦人。百歲為美女,為神巫。或為丈夫,與女人交接。能知千里外事。善蠱魅,使人迷惑失智。千歲即與天通,稱天狐。
男女之事中的狐狸傳說在4世紀的作家
干寶
寫的志怪書《
搜神記
》中有更詳細的記述,但此書的真偽是可疑的。我們今天所見的這本書恐怕絕不會早於唐以前。可以當作反證的事實是,《醫心方》的引文並未提到狐狸在夢中作祟,這似乎說明,狐狸傳說中的性描寫在唐以前並未被人們廣泛接受。根據唐代史料《
朝野僉載
》所說,在唐代初期出現了一種與求子儀式有關的帶有本土性質的狐仙崇拜。大約在同一時間,狐仙崇拜的性含義傳入日本。在日本,人們把狐與稻荷(Inari)即護稻女神聯繫了起來。
不管情況是否如此,在唐代,人們認為狐狸會在夢中作祟和蠱惑男女的信念得到了廣泛傳播。它甚至一直保留到今天,特別是在中國北方。
《中國唐代散文》提到一些唐代故事,是講狐狸如何變人(卷一112頁,卷二235頁、256頁〉,尤其是變成年輕漂亮的女子誘惑男人(卷二367頁),以及狐狸精如何使人生病(卷二225頁據說雌狐專門愛住在埋有年輕姑娘的古墓里。這樣它們就能進入死者的屍體,使之復活,以迷惑男人。唐代大詩人白居易就寫過一首關於雌狐的有趣詩篇。不過在他看來,一個真正的女人比裝人的雌狐更能夠毀滅男人。詩云:
古冢狐,妖且老,
化為婦人顏色好。
頭變雲鬟面變妝,
大尾曳作長紅裳。
徐徐行傍荒村路,
曰欲暮時人靜處。
或歌或舞或悲啼,
翠眉不舉花顏低。
忽然一笑千萬態,
見者十人八九迷。
假色迷人猶若是,
真色迷人應過此。
彼真此假俱迷人,
人心惡假貴重真。
狐假女妖害猶淺,
一朝一夕迷人眼。
女為狐媚害即深,
日長月增溺人心。
要想弄清為什麼人們認為狐狸具有特殊的性暗示,恐怕必須把兩種因素結合起來:第一,古人認為狐狸元氣充沛;第二,認為狐狸天生喜歡捉弄男人。
注釋:
【1】有關平康里及其居民的詳細描寫見唐孫桀《
北里志
》,TPL vol. L,p. 160對此做有簡短討論。有一部研究平康里著名藝妓李娃的有趣的書是Tai Wan-u(
戴望舒
)的Notes sur le L--chouan,用中文出版,附法文摘要,見Sinologiques(French Institute of Peking, 1951),文中還有一張平康里的地圖。
【2】唐代已婚女子享有高度自由,可從饒有趣味的Ballad of the Wayward Young Wife(P. Demiéville 據敦煌唐寫本編成,此寫本曾以 La nouveUe mariee acaridtre 為題收入 Asia Major, New Series vol. VII,London 1959,p. 59sq.)一類書得到證明。這個已婚少婦不理家務,一個人在市場上閒逛,侮辱她的丈夫和公婆,稍不如意便摔盆打碗。最後經雙方同意,其夫與她離婚,擺脫了她。Demiéville指出,在敦煌發現的唐代俗文學鈔本中還有許多事件與此性質相似。
【3】日本男子穿的和服也是依據中國的服裝。中國服裝與日本服裝的基本區別在於內衣。中國男子和女子穿貼身長褲,而日本男子穿fundoshi或兜襠布,女子穿koshimaki,即一塊纏在臀部並下垂至腳的布,有些像印度尼西亞的莎籠(sarong〉。 有些學者把這些內衣作為日本種族中含有玻里尼西亞血統的證據。
【4】Aurel Stein爵士於1906年在敦煌(甘肅邊境上的一塊綠洲)發現一古代寺廟群,牆壁中藏有約公元1000年時的寫本和繪畫。他得到其中的一部分,現藏於不列顛博物館。次年法國漢學家Paul Pelliot也到這個遺址為法國的漢學研究所購買了大批文物。Aurel Stein爵士於1916年再次返回又購買了一批。其餘部分由中國政府接受,但有一部分卻輾轉成為中國和日本的私人藏品。這些東西大部分出自唐代,為比較研究提供了無比珍貴的資料。例如,我們知道,圖版7所印周昉畫的局部,即使不是原本,也至少是酷肖原本的摹本,因為畫中女子的服裝與敦煌畫卷所見宮女的服裝若合符契(參看Y. Harada A Study of Clothing as appearing on Paintings from the Western Regions,日文見Memoirs of the Toy-unko卷4,東京1925年,圖版17之1)。
【5】參看
段成式
(卒於863年)《
酉陽雜俎
》,(《四部叢刊》)本卷八第四頁背。
【6】清代學者
俞正燮
(1775—1840),當時著名的女權主義者之一,在其《癸巳存稿》 卷四中詳盡討論過這個黃點的來源和歷史。
【7】「帽花」正好在兩眉中間的上方,具有神秘含義。有趣的是應當指出,嵌在琵琶「鳳額」上行話叫作「琴寶」的玉片被認為是整個樂器上最關鍵的一點。正像樂器的各個部件的名稱是指人體的各個部分一樣,這個玉片也是人體的對應物。(參看拙作 The Lore of the Chinese Lute, Tokyo 1940,p. 98sq.)。特別奇怪的是,通過實驗,我發現,當我用技術手段放大琴的聲音時,對準麥克風的最佳部位就是「琴寶」。如此看來,此點確實是一個很重要的振動關節。
【8】見明代學者
胡應麟
(1550—約1590年)《少室山房筆叢》中的《藝林學山》卷四論周昉之文。
【9】參看上引胡應麟書同卷。類似的明代引文參看《秘戲圖考》169頁。
【10】《長恨歌》
曾幾
度被譯為英文,如W.J. B. Fletcher的More Gems of Chinese Poetry, (Shanghai 1933,pp. 122—130)。有關評論見於 vol. II p. 120。戲曲《長生 敗》由Yang Hsie- (楊憲益)和Gladys Yang譯為英文,名為The Palace of Eternal Youth (Peking 1955)。
【11】這個技術術語在本書附錄一中有論述。
【12】要想詳知針灸的有關情況,可看G. Souli§ de Morant的L'acupoticture chinoise (Paris 1939—1941)。
【13】這一段是由令人懷念的法國漢學家Henri MaSpéro所發現,他是研究道教的大權 威。他在Les procédés de nourrir le Principe Vital etc,(見Journal Asiatique 1937,pp. 386—387)中翻譯過此段。Maspéro在文中指出,雖然原書說裴玄仁是漢代人,但傳記卻寫於唐朝。它曾作為一篇獨立的作品錄於《
宋史
·藝文志》「道家類」(乾隆版卷二〇五第十五頁正),並且由於《明道藏》將提到房中術的地方悉加刪汰,所以這裡所譯的一段也被略去。「此非不規於正」一語似為明代竄入。我的譯文與Maspér的譯文略有不同。
【14】文中有「火」(屬86部)「齊」(屬210部),意為「火候」和「丹」,但這裡張丑無疑是把它看成譯文中的含義指陰蒂——譯者,因為他對房中書中的古老術語並不熟悉。
【15】《
漢書
》卷四六《周仁傳》中說,周仁由於某種疾病而陰萎。當他因此變得像個太監時,皇帝遂把他當作同性戀的對象。
【16】書中有「宣裙」一詞,可能指「撩開裙子」。但是因為前面幾句話說女子已經褪去裙子,所以我猜想「裙」在這裡是指包皮,尤其是因為它不僅指「裙」,而且也指「鱉殼 的邊緣」。
【17】文中有「雞台」一詞。我認為「台」字系「舌」字之誤。「雞舌」與上文第六章注【3】提到的「雛尖」是一樣的。「台」與「舌」在草書中很容易混淆。
【18】《醫心方》引文第九節描寫女子反應的十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