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房內考 · 第三章 秦和西漢 (公元前221—公元24年)

秦、漢和六朝,公元前221—公元589年, 性和三大宗教:儒、道、佛。 第三章 秦和西漢 (公元前221—公元24年) 《 禮記 》與古老的性原則 宮廷性生活的荒淫 妓院的產生 房中書的流行 公元前3世紀,正當諸侯各國在爭霸戰爭中耗儘自己的軍事力量和經濟力量時,在周王朝的西部邊陲,即今陝西和甘肅境內,卻有一個叫作秦的新興國家崛起。秦國的國君是個能幹而果斷的人,他採用集權主義的法家原則,【1】建立起一個組織嚴密、效率很高的軍事國家。秦廢黜了周朝的最後一個軟弱無能的國王——赧王,並征服了所有新老諸侯國家。公元前221年,這個重新統一併擴大了的國土上的第一位統治者自稱為始皇帝。 秦始皇 推行了一系列徹底的政治改革和經濟改革,比如,以國家任命官吏取代了封建等級制,把土地重新分配給農民,把國土劃分為各級行政單位。他想把一切能令百姓回憶起舊秩序的東西都掃除乾淨,因此,下令銷毀醫卜農桑之外的一切書籍,以免人們「以古非今」。 他所倡導的許多改革卓有成效,但變化來得過於突兀。而且,他推翻舊的豪門強宗也為那些不堪凌辱、擢身草莽的梟傑掃清了障礙。正是這些人向始皇帝的軟弱繼承人造反,在公元前206年打敗了他。在短暫而血腥的內戰之後,一位名叫劉邦的血統低賤但足智多謀的將軍建立了漢朝。漢從公元前206年到公元220年,除去有過一次短暫的分裂之外,統治中國達四百餘年。 從總體上看,漢朝是中國歷史上最輝煌的時期之一。它處於新舊交替之際,正是在這一時期,中國作為一個國家有了確定的模式。 這是一個大規模擴張領土的時代。新帝國征服了今中國南方的全部地區,南至印度支那和緬甸,西至西藏。而在北方,帝國的軍隊征服了滿族和朝鮮;在西北,他們深入到中亞腹地。這種擴張留下了痕跡,說明中國與包括伊朗和羅馬帝國在內的外部世界之間有著活躍的文化交流。 漢代統治者在宮廷內主要尊崇道家。這是為了加強皇帝作為宇宙主宰的地位,使他具有超人的法力,並能長生不死。統治者被道教術士和巫師所包圍,和他們一起尋找長生不老藥和蓬萊仙境。正是在這一時期,道祠中增加了許多新的據說可以佑護帝王的特殊神只,並設立了新的堂皇的宗教儀式。這一時期,宇宙中的男女兩性因素被擬人化為傳說的 伏羲 和 女媧 。這一對神像被表現為長著魚尾而不是腿的男人和女人,如圖版1所示。兩尾相交顯然是表示性交,但他們手中拿著的幾何形器物為何卻始終沒有圓滿解釋。 由於道教是漢代統治者私人的宗教,他們還必須找到一個能給龐大帝國提供穩固意識形態的更加實用的思想體系。對秦朝興起有過許多貢獻的法家已被證明是太嚴酷,對統一帝國的管理來說過於簡單。為了尋找一個既可保障政治穩定又可適應新的社會經濟形勢的思想體系,他們選擇了儒家學說,而且決心按 孔子 設想的理想化的西周模式來塑造這個新帝國。 他們還下決心,要把被秦始皇下令禁毀的周代古書搜羅在一起。他們派學者去整理這些古書,通過編纂整理,使這些古書符合儒家理想。這些重新編寫的周代古書成了儒家經典(見第一章注【10】)並且一直保存下來,直到19世紀。以後,繼起的中國學者開始對這些著作的可靠性提出疑問,從此對這些古書的辨偽考信就成了東西方漢學家的主要任務之一。 對於那些特別是與性問題有關的古代材料,漢代的儒家學者不得不用許多特殊的處理方法以使周代史料能證實的情況符合儒家道德標準。他們對《 詩經 》中所描述的普通人的婚姻習俗感到震驚,因此說春節期間發生的求愛和性交都是在叫作媒氏的特殊官員的監督之下,按他的命令進行的。媒氏詳細登錄所有男子和女子的年齡和姓名,監督前者三十而娶,後者二十而嫁。在每年春天,媒氏將適齡的青年男女集合在他的住地,命他們選擇配偶,不行婚禮而同房。那些不選擇配偶的人要受懲罰。【2】所有這些說 法顯 然都不大可能。稱為媒氏的官員肯定是漢代學者的偽托此說無據。——譯者,他們想使普通人的性習俗至少具有某種官方色彩。不過,當儒學後來成為國家宗教後,註疏者發現即使是這種淨化了的漢代說法也未免狂放,因而在上引這段話的上面再加說明,把它說成是王莽(一個合適的替罪羊)篡政時加進去的偽托之辭。【3】 雖然漢代統治者作為個人更傾向於道家,但他們仍庇護儒家學說。這不僅是因為儒學給帝國的意識形態打下了基礎,而且也因為根除封建制度伴隨著空前的領土擴張,產生了對行政管理人員的大量需求。他們保留了秦的行政區劃制度,郡由郡守管轄,國用以分封子弟和功臣。郡下設縣,由縣令管轄。所有這些官員都有大批下屬官吏。為了給這個新的複雜的官僚機器配備人員,需要大批能讀會寫、熟悉法令的人。儒家學者是惟一可以提供足夠數量的合格人員的階層。從此以後,「文人士大夫」一直對中國的治國用兵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 儒家學者終於得以施行由孔門弟子發展起來的思想體系。他們重申家庭是國家之本,男人是一家之長,女人雖為不可缺少的家庭成員,地位卻註定是卑賤低下的。婚姻制度受到讚揚,但妻子的個人價值卻無足輕重。 這些原則明見於《禮記》之中。它是一部由成書時間不同、來源各異的文章匯集起來討論禮儀的書。關於婚姻,它提到下述孔子之言: 天地不合,萬物不生。大昏,萬世之嗣也。 (《禮記·哀公問》) 這種婚姻概念使每個婦女,無論多窮、多笨、多醜,都有權成家。上流社會的每個家長都有責任幫助他所雇用的每個女子成家;在下層和農民當中,為這一階層的每個單身女子擇偶也是一種社會義務。並且正像上文提到有關媒氏之職時所論,這種義務是得到官方認可的。 由於儒家學者意識到行為放蕩會對家庭穩定和嗣統綿延構成嚴重威脅,因此他們非常強調兩性隔離的古老原則。《禮記》又云: 禮始於謹夫婦,為宮室,辨外內。男子居外,女子居內,深宮固門,閽寺守之。男不入,女不出。男女不同椸枷,不敢藏於夫之楎椸,不敢藏於夫之篋笥,不敢共湢浴。夫不在,斂枕篋簟席,褐器而藏之。少事長,賤事責,咸如之。夫婦之禮,唯及七十,同藏無間。 (《禮記·內則》) 男不言內,女不言外。非祭非喪,不相授器。其相授,則女授以篚。其無篚,則皆坐,奠之,而後取之。外內不共井,不共湢浴,不通寢席,不通乞假。男女不通衣裳。內言不出,外言不入。男子入內,不嘯不指,夜行以燭,無燭則止。女子出門,必擁蔽其面,夜行以燭,無燭則止。道路,男子由右,女子由左。 (《禮記·內則》) 總的原則是夫妻之間的肉體接觸應嚴格限制在婚床之上。由於一旦離開婚床之上他們就應避免一切直接或間接的接觸,所以必須注意在互相遞送東西時不可碰到對方的手,在取食物和飲料時不可共用盤盞。不過,應當補充的是,他們所用的床並不僅僅是個床,而是一種特殊的床架,儼然像個小屋。它有四根立柱,由檔格連接在一起,四周懸掛帳幔。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面還有帶鏡子和梳妝用品的梳妝檯和衣架等。圖版4描繪的床架雖然是畫於幾世紀前,卻可從中窺見漢代所用之床的大體面貌。但即使是在枕席間,夫妻也不可互稱其名。這條規定不僅適用於他和妻子的關係,而且也適用於他和所有妃妾的關係。 不過所有這些規定都並不意味著儒家學者是像中世紀的基督教會那樣,認為性行為是「罪惡」,女人是罪惡之源。「憎惡肉慾」的概念與他們完全風馬牛不相及。儒家對性放縱的憎惡主要是由於害怕淫亂會破壞神聖的家庭生活和崇尚象徵宇宙萬物生生不已的人類繁衍。按他們的看法,這種嚴肅的事情絕不能因這種內情不節而有所減損。因此,雖然儒家認為女比男低,正如地比天低,這是天經地義的,但這種觀念絕不意味著他們像中世紀基督教教士那樣憎惡女人。 而且女人自有女人的權利,其中之一就是滿足其性慾的權利。雖然肉體接觸嚴格限於床笫之間,在床上丈夫必須關心他的所有女人,但據說,只要一離開床就不得進行這類活動。《禮記》中提到男人在性問題上如果對這些女人中的任何一個有所疏忽都是大錯,只有根據年齡而不是美貌,丈夫才可以不必遵守禮儀所嚴格規定的與妻妾性交的順序和次數。《禮記》云: 故妾雖老,年未滿五十,必與五日之御。將御者,齋、漱、澣、慎衣服,櫛、縰、笄、總角、拂髦、衿纓、綦屨。 (《禮記·內則》) 還有許多次要的規定,如妻不在,妾不得與夫通宵相守,必須在性交完畢後即離去。 只是在為近親服喪期間(三個月以上),丈夫才有正當理由避免和妻妾性交。他的婚姻義務只有到七十歲時才完全停止(有的書說是六十歲)。這時兩性隔離的規定才失效,夫妻之間才可以在臥室之外相互接觸和把衣服放在同一個箱子裡。 從儒家典籍中所記載的有關男女大防的嚴格規定可以得出結論,那時綱常廢弛已成司空見慣,而且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出於對漢代學者過分強調兩性隔離的一種反動。這種廢弛很容易解釋。舊的封建忠誠已經土崩瓦解,新的中間等級正在興起,他們既富且貴,但沒有封建貴族的道德傳統和道德約束。並且新的道德主張也還沒有深人人心。 這種道德上的缺乏穩定在諸侯王的宮廷性生活中表現尤為突出。在帝國宮廷中,漢朝的開國皇帝以天子之威和宮廷禮儀防止了越軌行為。但在諸侯王的宮廷中,淫亂放蕩卻一發而不可收。周代的各國諸侯受古老傳統和禮儀的約束,他們的妻子是選自於其他諸侯國的貴族家庭,和他們受同樣的薰陶,知道其地位有相當保障,正如我們在第二章中所見,對她們來說,最壞也不過就是被送回娘家。而現在實際上任何一個動人的女子都有資格做諸侯王的配偶,而且她和她的親屬的地位全都是靠得到丈夫的寵愛。這正是諸侯王宮闈醜劇層出不窮的原因之一。 特別是景帝(公元前156—前140年)的親屬,儘是些墮落之徒和色情狂。他們與自己的姐妹和女性親屬發生亂倫關係,並誘姦所有他們中意的已婚婦女。他們的妻妾也往往好不了多少。《 漢書 》卷五三描述了諸侯王宮廷內性生活之黑暗。 膠西王端患有「陰痿」症,只要接觸女人就會生病。不過他有自己寵愛的少年郎。當他發現此人與他的後宮淫亂,就親手殺了他。 江都 王建 是個墮落之極的色情狂。他姦污姐妹,讓人把少年郎和女子淹死在宮中的湖裡,以此取樂。他還讓犯有過失的後宮之女赤身裸體整天站在庭中敲擊辰鼓,把她們連續多日赤身裸體放在樹上,或者把她們活活餓死。還令宮女裸體趴在地上,與狗和公羊性交。 廣川王去有兩個寵姬,名叫王昭平和王地余。當他生病時,有個叫昭信的姬照顧他並獲得。寵愛。一次,他和地余遊戲,從她袖中發現一把匕首。經笞問,地余供認她和昭平出於嫉妒,謀欲共殺昭信。於是又去審問昭平,用鐵條烙她,結果她也供認了。然後去乃會諸姬,當著她們的面親手殺死地余,割下她的頭,並讓昭信殺死昭平。去立昭信為後。昭信又嫉妒一個叫陶望卿的姬,誣衊中傷望卿曾在給她畫像的畫師面前赤身裸體。後來還指控她與人通姦。去令昭信笞望卿,並令諸姬用燒熱的鐵簽共灼之。望卿逃跑,投井自殺。但昭信叫人把她拉上來,用木棍捅入她的陰道,然後割下她的鼻子、舌頭和嘴唇,烹煮她的屍體。後來去又寵幸一個叫榮愛的姬,昭信又誣衊中傷她。榮愛投井,想以此免受折磨,但昭信讓人把她拉上來笞問她,直到供認確有姦情。去把她綁在柱子上,用燒熱的刀灼爛她的雙目,生割她的雙股,把鉛熔化,灌入她的口中。昭信還殺了另外十四個女人。此外去還常常狂飲,使伎樂裸舞。 去的兒子海陽比他的父親也強不了多少,也有許多淫亂之行。他讓人在四壁上畫滿裸體男女性交的圖畫,並讓他的男女親屬在此狂飲。為此,後來的中國文獻硬把他說成是春宮畫的始作俑者。 當這些過分的舉動驚動了皇帝時,皇帝往往會竭力去制止。由於上述暴行,景帝竟廢黜王去,把他寵幸的昭信棄市。但皇帝本人作為個人皆相當複雜,他們的私生活與他們維護的嚴格的儒家教義肯定相去甚遠。 漢初的三個皇帝,漢朝的開國皇帝高祖劉邦(公元前206—前195年)、惠帝(公元前194—前188年)和文帝(公元前179—前157年),據說都過著雙重性生活,他們除通常與無數後宮之女同房之外,還與年輕男子有染。惠帝在位時,這些男子的穿戴儼若卿相,冠鵔鸃,貝帶,敷脂粉,經常住在宮寢之中。文帝對道教的研究也助長了他熱衷同性戀的癖好。有一次,他夢見一位船夫渡他上天。後來,他看見一個漂亮的年輕船夫名叫鄧通,頗像夢中所見之人,便尊幸以為嬖臣,在他身上傾注了大量財富和榮譽。這位皇帝孜孜不倦地尋找長生不老藥,與道士一起進行各種煉丹試驗。 武帝(公元前140—前87年)從孩提時代就有一個同性戀朋友叫韓嫣,是個聰明能幹的人,一直伴隨武帝多年,直到遭人詆毀而被除去。武帝還有兩個長期的夥伴,其中一人與後宮女子通姦之後,被另一個殺死。武帝得悉大怒,但當後者說明殺人的理由之後,武帝泣下,對他更加寵愛。武帝喜歡的另一嬖臣是藝人李延年。李延年因犯罪而受腐刑。刑殘之後,他的嗓音變得很美,深得皇帝寵愛見《漢書·佞幸列傳》。——譯者。不過皇帝也深愛這位藝人的妹妹,即李夫人,當她死去時,武帝鬱鬱寡歡。因此他寫下這首著名的詩此詩名《落葉哀蟬曲》,見 王嘉 《 拾遺記 》。——譯者: 羅袂兮無聲, 玉墀兮塵生。 虛房冷而寂寞, 落葉依於重肩。 望美之女兮, 安得感余心之未寧。【4】 武帝甚至讓一個名叫少翁的方士為李夫人招魂,覺得曾在一瞬間看見李夫人閃現在羅幕之上。 西漢的最後一個皇帝哀帝(公元前6—前2年)有許多嬖臣,其中最有名的是一個叫董賢的人。有一次哀帝與董賢共寢,董賢入睡後,身子壓住了哀帝的袖子。當哀帝被喚起出去接見時,他寧可拔劍把衣袖砍斷也不願驚動董賢。從此「斷袖」這個詞就成了男子同性戀的文言表達。【5】總的說來,人民的生活狀況發生了很大變化,特別是城市生活。對外貿易使中國人熟悉了許多奢侈品,這些東西不再是顯貴的專有之物,官僚商人之類富足的新的中上等階層這時也有能力購置它們。人們仍席地而坐,但房子比以前建得更好,也更寬敞。中等階層的房屋通常為兩層,房頂以雕刻的柱子支撐,粉牆上裝飾著繪畫。家具仍限於低矮的几案和屏風。人們用屏風代替門,把房子分隔成許多小間。沒有碗櫥。衣服、書籍用箱篋收藏,往往髹漆,裝飾得很漂亮。【6】 同從前一樣,男女衣著相同,但質地和色彩更多樣化。袍的上部用做工精巧的玉、銀或金的帶鉤束緊,腰帶為長長的綢帶,兩端垂地。此時男子在袍內還著肥大的袴,這種風俗可能是由中亞傳入(見圖版2)。女人肩上披有寬大的披帛,出門時用以蓋頭。女人有削眉的習慣,削去的眉毛用黛墨重新描畫,【7】這種習俗直到12世紀仍被沿用。畫眉的式樣隨風尚而改變。武帝時,其式樣狀如中文的「八」字,和長重音符號作^——譯者一樣。但過了一個世紀,到明德皇后時(77年)畫眉的式樣變得長而彎曲,當時有童謠云: 城中好高髻, 四方高一尺。 城中好廣袖, 四方皆半額。 城中好大眉, 四方用匹帛。 (見《 玉台新詠 》) 女人在臉上、脖子上和肩膀上擦粉,用胭脂在面頰上點上惹人注目的紅點,在嘴兩邊和額上貼飾片,【8】用紅色的唇膏塗抹嘴唇。用象牙、金或銀的釵簪把頭髮盤起,釵簪帶有做工精美的圓鈕。她們還佩戴耳環、項鍊和戒指,這些東西多半是用碧玉製成。 皇帝、諸侯王和高官仍多蓄有成群的伎樂,武帝且於軍中設女營從征,叫「營妓」。 社會經濟狀況的改變導致了妓院的產生。【9】一方面富足的商人階層想尋歡作樂,但又無力蓄養伎樂,或害怕被統治階級視之為僭越,不敢這樣做。另一方面,社會的變遷破壞了許多中等階層和農民的家庭,造成大批遭遺棄、不得不尋求僱主的婦女。這種情況促成了私營商業性妓院的產生。這種妓院叫作「倡家」或「倡樓」,陳設豪華。後來人們也稱之為「青樓」,因為它們的木製品多像殷富人家的宅第一樣漆成青色。 尋歡作樂的人可以到青樓宴飲,讓姑娘為他們跳舞唱歌,隨後在那裡過夜。在19世紀和20世紀之前,有教養的男人僅為洩慾而涉足妓院是罕見的,即此可見中國人之情趣。當時有一首名詩是描寫倡女的悲哀。講一個倡女被一位有錢的浪蕩子弟納為姬妾旋又拋棄。這首詩之所以令人感興趣,還因為它證明了,漢代有財力蓄養姬妾的中等階層的男人常常從妓院買妾。這種習俗後來一直相沿不改。詩文如下: 青青河畔草, 鬱郁園中柳。 盈盈樓上女, 皎皎當牕牖。 娥娥紅粉妝, 纖纖出素手。 昔為倡家女, 今為盪子婦。 盪子行不歸, 空床獨難守。 (見《玉台新詠》) 有不少屬於這一時期的情詩流傳下來,但很難確定它們的具體創作時間,其中有些可能是後人擬作的古體。許多詩是詠嘆別離之苦。武將常常離家一去不歸,而文臣也往往隨任而輾轉各地。許多人無法攜帶妻室,通常把他們留在家鄉,在夫人的監督下,只能帶一兩個妾前往。這種習俗一直延續了許多世紀,由此而引起的悲歡離合在唐宋及更晚的傳奇和小說中屢見不鮮。【10】 雖然城市生活變化了,但鄉紳和農民的生活卻 一如 既往。《漢書》借一位鄉紳(約公元前50年)自己的話描述過田園生活的樂趣。這個鄉紳叫楊惲(見卷六六),本是一位朝廷命官,因官場失意而退隱鄉里。楊惲說: 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歲時優臘,亨羊炰羔,斗酒自勞。家本秦也,能為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拊缶而呼烏烏。其詩曰: 田彼南山, 蕪穢不治, 種一頃豆, 落而為萁。 人生行樂耳, 須富貴何時! 是日也,拂衣而喜,奮褎低卬,頓足起舞誠淫荒無度,不知其不可也。【11】 儒家鼓吹的男女授受不親的嚴格規定此時尚沒有影響到人民的日常生活。當時的文獻表明,男女有大量的機會見面,有關性的事物亦可自由談論和形之文字。著名詩人 司馬相如 的經歷就是當時生活狀況和生活方式的典型例子。 司馬相如是四川成都人,是個喜愛書籍、劍術和女人的浪漫青年。他在一個諸侯王的宮廷中當了個小官,但並不得意。於是他遠遊而歸,住在臨邛縣令家裡。縣令帶他參加一位富人舉行的宴會,在宴會上他們飲酒唱歌。主人有個女兒,名叫文君,是一個年輕寡婦。她從屏風後窺見這位詩人,愛上了他,並當夜與之私奔。他們到了四川,但因沒錢又回到臨邛,在當地開了一家酒肆。文君招待客人,相如的穿戴有如干粗活的下作之人。相如的岳父受不了這種辱沒家風的舉動,所以給了他們一大筆錢,想讓他們在司馬相如的家鄉成都成家立業。後來司馬相如又被任命為朝官。 傳世的司馬相如的少數幾篇賦中有一篇《美人賦》。他在序 中說 ,梁王斥責他是好色之徒,過於沉迷女色。司馬相如則回答說,他比儒生在性行為上更為克制,因為這些儒生拒不參加有女樂在場的聚會,只要一聽見歌聲和笑聲就逃走。他們不能證明他們不放蕩,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躲避一切考驗。相反,當他還是單身漢時,曾與一位窈窕女子比鄰而居達三年,這個女子竭力勾引他,甚至登上垣頭,凝視長久,但他卻從來沒有與她說過一句話。因此他自認比那些不近人情的儒生更能克制。【12】不過,同時他又指出,避免性交是不健康的。然後他說,有一次,冬天他路過一所寬敞美麗的房屋,屋內好像空無一人。進入房內,他看見: 有女獨處,婉然在床。奇葩逸麗,淑質艷光。睹臣遷延,微笑而言曰:上客何國之公子,所從來無乃遠乎?遂設旨酒,進鳴琴。臣遂撫弦為幽蘭白雪之曲,【13】女乃歌曰: 獨處室兮廓無依, 思佳人兮情傷悲。 有美人兮來何遲, 日既暮兮華色衰, 敢託身兮長自私。 玉釵掛臣冠,羅袖拂臣衣。時日西夕,元陰晦冥。流風慘冽,素雪飄零。閒房寂謐,不聞人聲。於是寢具既設,服玩珍奇。金鉔薰香,黼帳低垂。裀褥重陳,角枕橫施。女乃弛其上服,表其褻衣。皓體呈露,弱骨豐肌。時來親臣,柔滑如脂。臣乃氣服於內,心正於懷。 這篇陚不僅具有文學價值,而且還是最早有意描寫色情題材的散文,在其他方面也很有啟發性。它表明當時儒家對性關係所做的嚴格規定受到了嘲弄。這一點不能不引起後世儒家學者的憤怒。有一位宋代 文選 家曾譏評說:「長卿有消渴疾,【14】作《美人賦》欲自刺,卒以此疾死……可不戒哉!」(見《 四部叢刊 》影印宋本《 古文苑 》卷三第十二頁)文章還提供有關於當時床架的寶貴資料。床上的香爐即鉔,為一青銅盒,有一帶鏤孔的蓋,下可燃炭,上部可放粉狀的香料,既可熏被,又可取暖。關於角枕的確切含義,後世諸說不一。多數人都認為角枕狀如半月,兩角尖尖似牛角。值得注意的是,性行為竟被公開談及,儘管是用一個相當委婉的「親」字(ch'in)代指。由於一種奇怪的巧合,這個字(to be intimate)在英語的法律語言中也廣泛使用。 不過,此賦的最後兩行對本書主題至關重要。在以後的文獻中常見「定脈」一詞,用指性行為的益處。「定情」是一個同義語。古代中國人意識到,圓滿的性行為不僅有其他好處,而且還可調節血液循環,放鬆神經。 正是在這一系列觀念上,儒道兩家發生了衝突。它把我們引向房中書與道家對待性問題的態度。 當時人們廣泛使用帶插圖的房中書。這些書是專門為一家之主提供指導的嚴肅書籍,從總體上講,根本沒有什麼下流含義。它們教男人怎樣與女人保持和諧的性關係而長壽多福,宜其子孫。同時研究長生不老的道士也把這些書當作房中修煉的指南。 像大部分史書一樣,《漢書》也有一個記載書目的部分,它按內容分類,列舉當時流行的重要書籍。《漢書·藝文志》以《六藝略》為首,然後依次涉及到當時的各個學術領域。直到講醫學的部分,才碰到「房中」類,它意思是「房中的藝術」(其他術語還有「房內」、「房中術」、「房事」)。這裡列舉了八種八十六卷。應當指出的是,當時書是寫在長而平的紙幅或帛幅上。一卷通常為一篇。這八部書是: 1.《容成陰道》二十六卷。 2.《務成子陰道》三十六卷。 3.《堯舜陰道》二十三卷。 4.《湯盤庚陰道》二十卷。 5.《天老雜子陰道》二十五卷。 6.《天一陰道》二十四卷。 7.《 黃帝 三王養陽方》二十卷。 8.《三家內房有子方》十七卷。 其下有編者小序: 房中者,情性之極,至道之際,是以聖王制外樂以禁內情,而為之節文。傳曰:「先王之作樂,所以節百事也。」樂而有節,則和平壽考。及迷者弗顧,以生疾而隕性命。 上述書籍今已無存。不過它們的書名和作者名為它們的內容提供了線索。 首先應當注意的是,1—6條使用的「陰道」一詞是指性交之法則。後來「陰」一詞雖專指女性和女性生殖器,但原先卻似乎既可指男性也可指女性,與我們所用的形容詞sexual(性的)是一致的。典型的例子是,如「陰痿」一詞即被用來指上文提到的王端。「道」這裡指「原理、規則」。因此在這些書中,「陰道」是指性生活的原理。 歷 史記 載給我們提供了一些啟發我們去了解容成子的具體材料。容成子是上列第一部書的作者。《 後漢書 》卷一一二下「卷一一二下」應作「卷八二下」——譯者提到一位叫甘始的方士和另外兩個方士,他們「率能行容成御婦人術」,注釋說他們三人都活到很大年紀,並且看上去總是很年輕。《後漢書》同卷還收有著名外科醫生 華佗 的傳,華佗主要活動於公元200年。《華佗傳》末尾有一段說明,提到三個與華佗同時的道士。關於其中一個叫冷壽光的道士,傳 文說 :「壽光年可百五六十歲,行 容成公 御婦人法」,下注文引用《 列仙傳 》【15】云: 容成公者,能善補導之事,取精於玄牝。其要穀神不死,守生養氣者也。發白復黑,齒落復生。御婦人之術,謂握固不瀉,還精補腦也。「謂握固不瀉」二句是《後漢書》注,非《列仙傳》之文。——譯者 正如我們在第二章中所討論過的,這段話講的是中國人對性行為含義的基本看法。 第二種書的作者務成子傳為堯之師。正是堯及其繼承者舜被題為第三種書的作者。 第四種書的作者題為兩位殷王,即湯和盤庚。 第五種書的題名作者天老,據說曾為黃帝之師。 第六種書提到的「天一」,在漢代文獻中,是一種司陰德的星辰,既指「神秘的性能力」(參看上文第12頁所論「女德」),也指死後獲得的榮譽。當然這裡是指第一種含義。 第七、八種書的書名本身已表明其作者。第七種的「三王」很可能是指夏、商、周的開國之君。「三家」的含義不詳。 上文證明,在西漢時期曾流行過構成醫學文獻一個特殊分支的房中書。下面我們要進一步看看,有關這些房中書的內容和用途,在東漢時期到底有些什麼材料。 注釋: 【1】法家學者倡導專制政體、由至高無上的君主統治的國家和極端功利主義的法規,人民的道德價值和利益都要服從於無情的政治目的。 【2】參看《 周禮 》卷十三第43—46頁《周禮·地官·媒氏》。——譯者。這部經典包含了許多重要資料,但在使用上必須慎重,因為漢代儒家對此書的處理過於武斷。此書已有E.Biot的法文譯本,名為 Le Tcheou-li ou Rites de Tcheou (3 vls. Paris 1815,Peking reprint 1939)。 【3】王莽在位只有短短几年。見下文86頁。 【4】多數西方人翻譯的中文詩集都收有此詩。它給人的一般印象是,武帝是個性格簡單率直的武夫,一心只痴情於李夫人。但上述資料卻表明,武帝的性格肯定要複雜得多。翻譯東方詩詞,很有必要加上對作者和寫作背景的介紹。但不幸的是,迄今西方譯者卻始終並未採納這一原則。他們出版的中國詩選,是按西方人的口味東拼西湊而成,甚至更為糟糕的是,他們還把自己不喜歡或不懂的句子或段落刪去。這種做法不僅可悲地歪曲了偉大而古老的中國詩詞的藝術性,而且還使粗心的讀者對中國詩詞產生了完全錯誤的印象。因此,在西方讀者當中出現了各種誤解,如他們竟荒唐到認為中國人不寫愛情詩。而情況正相反,這類愛情詩集卻數量驚人,它們涉及到這一題材的各個方面,上至高尚的精神戀愛,下至十足的色情描寫。中國詩人和西方詩人對愛情的處理,區別主要在於它們側重點有所不同:對我們來說,一個偉大詩人的作品幾乎總是圍繞著愛情這個主題;而對中國人來說,愛情卻只是許許多多同樣適於或比較更適於在詩中吟誦的主題之一。 向西方讀者介紹中國詩詞的最好方法,是把翻譯與介紹作者的職業和環境的生平記述結合起來。A. Waley 在他的 The Life and Times of Po Chü-i (London 1949) 、 The Poetry and Career of Li Po ( London 1950)和Mei, eighteen century Chinese Poet (London 1956)中已成功地採用過這一方法。A. Hoffmann 在他的成功之作Die Lieder des Li Yu (937—978) (Cologne 1950)中也這樣做過。 【5】17世紀出現過一篇無名氏之作,輯錄了男子同性戀的有關資料。其題目是《 斷袖篇 》,重印於《 香艷叢書 》第九集卷二。就我所知,這是惟一寫此類題目的一篇。它收錄了約五十個中國歷史上臭名昭著的例子?附有評註。 【6】參看《樂浪彩篋冡》(平壤,1936年,英文和日文)所印的器物。 【7】欲知其詳,可參看Friedrich Hirth Chinesische Stud ten ( Leipzig 1890)中的 über Augenbrauen und Brauenschminke beiden Chine sen Band I, pp. 243 —258 以及 Eberhard, LAC pp. 219 —220。 【8】參看G. Schlegel 的 Chinese mouches (荷蘭文),收見 Tijdschri ft voor Indische Taal-tLanden Volkenkunde , vol. XIV (Batavia 1864) , pp. 569—572。普通飾片叫「花子」,是用黑紙剪成的小圓片,但也有更漂亮的,是用五色彩紙剪成。這些東西在敦煌壁畫中女人的臉上尚可見到。 【9】後起的傳說一向都認為商業性妓院是從公元前7世紀出現,它是由著名的政治家和哲學家管夷吾(卒於公元前64年)所建立。他更為人們熟悉的名字是叫 管仲 。 管仲相齊桓公(公元前685—前642年),據說建有許多聲名狼藉的館舍,用以增加國家收人。不過據我所知,沒有任何周代史料足以肯定此種傳說。《 戰國策 》(公元前3世紀)所載正好相反,它說桓公「宮中七市,女閭七百」見《戰國策·東周策》「周文君免工師籍」章。——譯者。這裡的「市」肯定是指專供君主享受的宮廷集市。這些婦女無疑全是供桓公一人享用的。書中還說齊桓公的忠臣管仲因此給自己娶了三個妻子,藉以分散公眾對齊桓公縱慾過度的注意。參看《四部叢刊》本卷二第和二頁背。還有,哲學家 韓非 子 說:「昔者桓公宮中二市,婦閭二百,被發而御婦人。得管仲為五百長,得豎刁而身死。」(《四部叢刊》本卷十五第八頁背)大約公元300年,此說也見於《 抱朴子 》。參《四部叢刊》本第四冊卷十二第一頁正。可見古書所說桓公宮中的「女市」只能用來證明桓 公縱慾過度,而不能用來證明管仲建立了聲名狼藉的館舍。 【10】在滿清帝國的後期,當中國政府嘗試推行現代化,打算組建外交機構時,也出現過 類似的問題。中國人也知道他們的大使和大臣在國外應有夫人陪同,但中國的達官貴人們的舊式夫人不懂外語,也根本不熟悉西方生活方式,他們的偏房和諸妾也是如此。因此當時的中國外交官不得不到港口城市選娶一位對外國粗知一二的歌女為妾,把她帶到外國首都,在那裡以一個妻子,而且是惟一的妻子的身份出 現。可想而知,這樣有時會引起麻煩。不過沒過多久,他們就改變了主意,仍然攜帶他們的夫人出國,這些夫人雖然不懂外語,但她們那種高雅而自持的素養卻在外交界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11】這首詩暗指楊惲受貪官污吏的誣陷而遭貶黜。「田彼南山,蕪穢不治」指朝廷(南 山)為貪官污吏(蕪穢)所把持。如果正直的人(豆〉反對昏庸無 道和 任人唯親,他們就會陷人惡意構陷(萁)之中。 【12】他的這種構思是借自於3世紀應作「公元前3世紀」——譯者詩人 宋玉 的一篇名賦。當宋玉在楚王面前被詆毀為好色之徒時,宋玉說,他與一位芙麗的姑娘比鄰而居達三年,而沒有答應她的求愛。他拿自己的行為和指控者登徒子做比較。登徒子雖然娶了一位醜陋的妻子,但卻和她生了五個孩子。 【13】關於幽蘭調的詳細情況,請參看拙作The Lore of the Chinese Lute,an Essay in Ch 'in Ideology (見 Monumcnta Nipponica Monographs, Tokyo 1940, p. 27)。關於白雪調的詳細情況,請參看拙作K 'ang and his Poetical Essay on the Lute (見Nipponica Monographs , Tokyo 1941,p. 58)。 【14】《司馬相如傳》說他患有「消渴疾」。後世的文選家把它解釋為縱慾過度,因此我把 「疾」譯作「惡習」。但顯然他患的是糖尿病。 【15】我們現有的這個本子已經過刪改,關於與女子性交的句子不見了。見M. Kaltenmark 的 Le Lie——sien Tchouan,traduit et annote (Publications du Centre d'Etudes sinologiques de P§kin, Peking 1953, pp. 55— 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