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婦女生活史 · 第三章 漢代的婦女生活
——民國紀元前二一一七—一六九三年
一 托古改制與褒獎貞節
漢代是禮教形成的重要時代。高祖時,叔孫通制禮作樂,大抵皆襲秦故,是第一個關鍵。漢武帝「招致儒術之士,令共定儀」,是第二個關鍵。但法古渺茫,這班儒士,不敢自我作古來創造,所以十餘年不能成就。後來還是漢武大膽說出「漢亦一家之事」,應有一家之典法以傳子孫;這才把漢制議定。「乃以太初之元(民國前二〇一五年)改正朔,易服色,封泰山,定宗廟百官之儀,以為典常,垂之於後。」(《史記·禮書》)一切禮制,從前含糊的,現在都明白規定了;從前零碎的,現在都整齊確立了。五十年後,又有正式褒獎貞節的事。
民國紀元前一千九百六十九年(神爵四年)詔賜貞婦順女帛,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褒獎貞順。(見《漢書·宣帝本紀》)過了一百七十七年,又發現旌表貞節的事。《後漢書·安帝本紀》云:
元初六年(民國前一七九三年)二月,詔賜貞婦有節義谷十斛;甄表門閭,旌顯厥行。後世之烏頭綽契,照耀閭里,這是濫觴了。秦代只用法律勸導貞節,漢代竟用法律獎勵貞節,足見空口的勸導,已不足化民,所以才設名利以誘之。這種方法,被後來惑世愚民的君主,引用了一千七百多年。一直到現在,宗法的君主專制已經沒有了,而獎勵貞節的條例,尚存在中華民國的內務部,數典忘祖,都是漢朝作俑的。
二 兩個女教的聖人
不但朝廷那樣提倡禮法,社會上也有人以禮法裁訂女子生活的標準。這樣的人,前後漢各有一個。前漢劉向,作一部《列女傳》,約在民國前一千九百四十年左右;說是見成帝後宮荒亂,用以鑑戒的。現存七篇注1,為母儀、賢明、仁智、貞順、節義、辯通、孽嬖,每篇十五傳。後漢的一位是班昭,約當民國前一千八百二十餘年,她作《女誡》七篇,是卑弱、夫婦、敬慎、婦行、專心、曲從、和叔妹。她這《女誡》七篇,後來和劉向《列女傳》,竟成為討論女子問題的書的範本,二千年來關於女子生活的書籍,不仿《列女傳》的體裁,便仿《女誡》的體裁,他們的影響,可想見了。
《列女傳》前五篇中的各傳,都是就劉向所懸擬的標準;採錄下的婦女的簡單傳記。據他說母儀的標準,是要「行為儀表,言則中義;胎養子孫,以漸教化;既成其德,致其功業」的。賢明的標準是要「廉正以方;動作有節,言成文章;咸曉事理,知世紀綱」的。仁智的標準,是要「預識難易;原度天理:……歸義從安,……專一小心」的。貞順的標準,是要「避嫌遠別,……終不更二;勤正潔行,精專謹慎」的。節義的標準,是要「必死無避,誠信勇敢;義之所在,赴之不疑」的。母儀、賢明、仁智、貞順與節義,就是婦女生活的條件。所幸他並不希望眾長俱備,只要有一善可錄,便是他所讚頌的。後世史書或私人所作「列女傳」,多隻偏重節義,拿劉向原義比起來,便覺劉向的見解,還要高的多了。《列女傳》之後兩篇,一為《辯通傳》,是要婦人辨通事理,以抗臨時禍凶的。最後為《孽嬖傳》,則以淫、妒、熒惑、背節和棄義五者,為婦人之鑑戒的。
劉向以後一百年,而有班昭。班昭是班彪的女兒,班固的妹妹,真是家學淵源。其夫曹世叔死後,和帝召入宮,命皇后貴人師事之,號曹大家。後又為其兄續作《漢書》,公卿大儒如馬融輩,都曾跟她問業,好一個了不得的女子。可是她作的《女誡》七篇,也就了不得的壓抑了同類女子了。——男尊女卑的觀念,夫為妻綱的道理,和三從四德的典型,雖然是早就有的,但很散漫,很浮泛。就是劉向的《列女傳》,也不過羅列一些事實,做婦女生活的標準。班昭《女誡》,才系統的把壓抑婦女的思想編纂起來,使他成為鐵鎖一般的牢固,套上了婦女們的頸子。
《女誡》七篇,連序約一千六百字。全書在說明三從之道和四德之儀,而婦人卑弱,實是貫通這些道理的基本觀點。她說:
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卑弱》第一)
又說:
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為德,陰以柔為用,男以強為貴,女以弱為美。鄙諺曰:「生男如狼,猶恐其尪;生女如鼠,猶恐其虎。」(《敬慎》第三)
女子之陰弱,以至如此。三從之道,以從夫為最要,其他曲從舅姑,和悅叔妹,都由從夫而發。何以從夫最為重要呢?她說:
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違也。行違神祇,天則罰之;禮義有愆,夫則薄之:——故事夫如事天,與孝子事父,忠臣事君同也。(《夫婦》第二)
丈夫如此的尊,如此的高,則沒有平等的待遇,是不用說的。所以做妻的,曲不能爭,直不能訟,只能永遠做丈夫的玩物。你看她說:
夫婦之好,終身不離。房室周旋,易生媟黷;媟黷既生,語言過矣;語言既過,縱恣必作;縱恣既作,則侮夫之心生矣。夫事有曲直,言有是非,直者不能不爭,曲者不能不訟;訟爭既施,則有忿怒之事矣。侮夫不節,譴呵從之;忿怒不止,楚撻從之。夫為夫婦者,義以和親,恩以好合;楚撻既行,何義之存?譴呵既宣,何恩之有?恩義既廢,夫婦離矣。(《敬慎》第三)
她的意思是說:夫婦之好,應當終身不離的。要想終身不離,惟在使丈夫不楚撻,不譴呵。怎樣可使丈夫不譴呵?惟在不侮夫,怎樣便不生侮夫之心?拿第一段倒推上去,惟在房室周旋時不生媟黷。用白話來解釋,就是無論什麼時候,不能同丈夫鬧一鬧玩笑的,應當永遠做被動!怎樣可使丈夫不楚撻?惟在不引起丈夫的忿怒。忿怒怎樣可不生?那便直也不能爭,曲也不能訟!這樣說來,夫婦何嘗有絲毫平等呢?(匡衡曾說,「情慾之感不介於容儀,宴昵之私不形於動靜」,也是不生媟黷的意思。)
班昭尤其無理的,是把丈夫對於妻的關係,認為是一種「恩」,這種悖謬思想,真不知毒害了多少女子!不得丈夫歡心的婦女,仍然不能忘情於丈夫的原故,都因為從前受過他的「恩」在。不但夫婦之間如此,就是桑間濮上男女偶爾的結合,在女的方面,也總以為是受了他的「恩」:這不是奇怪絕倫麼?西洋的夫婦,有愛無恩;中國的夫婦,有恩無愛:誰實創之?——班昭班昭!
對丈夫既能如此,其對舅姑,只要一味順從便得,「姑雲不爾而是,固宜曲從;姑云爾而非,猶順命」。(《曲從》第六)
至於對待叔妹,更應敷衍,因為「婦人之得於夫,由舅姑之愛己;舅姑之愛己,由叔妹之譽己」:所以曲從舅姑,和悅叔妹,都是從敬夫一點而發。女子因為寄食於人的原故,遂不能不如此卑弱,由來已二千年了!
還有一本女教的書,名叫《女訓》,傳說是蔡邕做的。如果是他做的,應在民國前一千六百六十餘年,約當西曆三世紀中葉,較《女誡》晚出二百年。但察其文句:不似漢時體格,如曰:
心猶面也,是以其致飾焉。世人咸知飾面,而不知修心。面不飾愚者謂之丑,心不修賢者謂之惡;面丑猶可,心惡尚謂之人乎?故覽鏡拭面,則思心當潔淨;傅脂,則思心當檢點;加粉,則思心當明白;澤發,則思心當柔順;用髻,則思心當有條理;立髻,則思心當端正;攝鬢,則思心當整肅。
《世說新語》謂賈充妻李氏作《女訓》行於世,是另一《女訓》麼?或者就是所引的《女訓》?不得而知。著此以存疑。
三 教育的缺略及其例外
漢代和漢代以前,女子是沒有教育的,但不成形的教育或家庭教育,不能沒有。《內則》說:「凡生子,擇於諸母與可者,必求其寬裕慈惠,溫良恭敬,慎而寡言者,使為子師」;這所謂「子師」,無異保姆,男女嬰兒,所受相同。「子能食,食教以右手」;這也是男女相同的。「能言,男唯,女俞;男鞶革,女鞶絲」;這便男女有別了。同是應聲,男子止「唯」,女子則「俞」,這是家庭教育上顯出的男尊女卑底現象。以聲音說,「唯」是上聲,「俞」是平聲;「唯」音強,「俞」音弱。以字義說,「唯」有恭敬之意,「俞」有憂患之意。這種小地方,竟有這大的分別。(現在人家裡還常見做母親的禁止女孩子作某幾種聲音,男孩子便不被禁止。)「六年,教之數與方名」,也男女相同,「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了。
以上都是家庭教育,過此以往,男子出就外傅,女子到了十歲,則要深處閨房,以受姆教。姆教,教些什麼呢?一、執麻枲,二、治絲繭,三、織紝,四、組:這四種是學女事以供衣服的。五、納籩豆酒漿,六、菹醢,七、助奠:這三種是觀於祭祀的。十五而笄,二十而嫁,出嫁前所受的教育,便只如此了。
與君同宗的人家,在女子將出嫁時,還有一點特殊的教育。《昏義》說;
婦人先嫁三月,祖廟未毀,教於公宮;祖廟既毀,教於宗室。教以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教成,祭之,牲用魚,芼之以頻藻,所以成婦順也。
這是戰國和其前的風俗,漢代或已廢除。但婦德、婦言、婦容、婦功,這四種是女教所必需的。四種的內容如何,直至班昭《女誡》,才有說明,班昭說:
婦德不必才明絕異也——幽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
婦言不必辯口中利辭也——擇詞而說,不道惡語,時然後言,不厭於人:是謂婦言。
婦容不必顏色美麗也——盥浣塵穢,服飾鮮潔,沐浴以時,身不垢辱:是謂婦容。
婦功不必工巧過人也——專心紡織,不好戲笑,潔齊酒食,以奉賓客:是謂婦功。
如此看來,這也只是家庭教育的一種,絕對不希望其與男子的教育並列的。施行這種教育的人,《白虎通》說:「國君取大夫之妾,士之妻,老無子者,而明於婦道,又祿之使教宗室五屬之女。」這種教育,僅在嫁前三個月開始,時期很短,因為他們覺得,「婦人學,一時足以成矣」;所以根本便不要多學。
宗室五屬之女,方有先嫁三月的教育,那庶人的女兒,連這也不能有。不過臨出嫁時,父戒幾句,母勉幾句,庶母叮嚀幾句,(《儀禮》說:「父送女,命之曰:戒之戒之,夙夜無違命。母施衿結帨曰:勉之勉之,夙夜無違宮事。庶母及門內,施鞶,申之以父母之命,命之曰:敬恭聽命,宗爾父母之言,夙夜無愆,視諸衿鞶。」)就代替了先嫁三月的教育了。
戰國以前,當只如此。自從秦代以來,方士儒生,皆成專業。漢武提倡經術,尊尚儒學,更養成了多少經學專家。這種人家,因為書史是父兄的專業,無事時也一任女兒去學,初無什麼成見,結果遂造成很多以學問名家的女子。這種女子,後漢較前漢為多,也可看出這趨向是漸漸來的。前漢以學問見稱的女子,如孝成許皇后,《漢書》稱她「聰慧,善史書」。如馮嫽《漢書》稱她「能史書,習事」。後漢除班昭外,有章德竇皇后,《後漢書》說她「年六歲能書」。和帝陰皇后,《後漢書》說她「少聰慧,善書藝」。和熹鄧皇后,《後漢書》說她「六歲能史書,十二通詩論語,家人號曰諸生」。順烈梁皇后,《後漢書》說她「少善女工,好史書,嘗以列女圖畫置於左右以自鑑戒」。又有王美人,「聰敏有才,能書會計」;左姬,「善史書,喜詞賦」;皇甫規妻,「善屬文,能草書,時為規答書記,眾人怪其工」。至於蔡琰,妙於音律,自胡中歸後,曾作《胡笳十八拍》,又寫其父蔡邕遺書以與曹操,文無遺誤;後漢除班昭外,她是最有名了。
不過那沒有受書史教育的女子,究竟是最大多數,也就像那時的儒術經學,是少數男子的專門職業,而不是一般男子應受的教育一樣。班昭的女兒,就不能像班昭那樣經研學問,故她在《女誡》序里說:「男能自謀矣,吾不復以為憂也;但傷諸女,方當適人,而不漸訓誨,不聞婦禮,懼失容於他們,取恥宗族。」班昭覺得,女子應和男子一樣受一點教育,不過男子的教育在整飭威儀,女子教育,目的則在事夫;她說:
察今之君子,徒知妻婦之不可不御,威儀之不可不整,故訓其男檢以書傳;殊不知夫主之不可不事,義理之不可不存也。但教男而不教女,不亦蔽於彼此之數乎?禮八歲始教之書,十五而學至矣,獨不可依此以為則哉?(《夫婦篇》)
從此可見當時社會是不要女子讀書的,但班昭主張,在十五歲以前,女子應和男子一樣的讀書,不過他們讀書的目的不同罷了。我們認清,女子讀書的目的,惟在「事夫」,二千年前我們初有女子教育時,就這樣規定下了。
四 再嫁的自由
在漢代,朝廷雖用官勢褒獎貞節,劉向、班昭等又用文字鼓吹貞節,社會對於貞節,終不嚴重看視。婦人再嫁,無人制止,也有人願娶,這足證明漢代不過是貞節觀念由寬泛向嚴格的一個過渡時代。
前漢再嫁的事,還不大多。如朱買臣妻離婚再嫁,是人人知道的。買臣達後,還能優畜他們夫婦,也是不以再嫁為非,方能如此。(見《漢書》本傳)焦仲卿妻不得於姑,于歸後,太守、縣令一再遣媒議婚。足見當時被遣的婦人,還有欲求不得的哩。(見《古詩紀》)
後漢再嫁的例子卻多了:
汝南鄧元義妻不悅於姑,被遣歸家:再嫁為華仲妻,華仲官為「將作大匠」。一日偕妻乘朝東行於市,元義立路旁觀看,謂人曰:「此我故婦。非有他過,家夫人遇之實酷。——本自相貴。」(見《後漢書·應奉傳注》)華仲做這樣大官,尚甘心娶再嫁的婦人,已很足奇;從鄧元義向旁人說的話看,他那種羨念的神情,一齊活現紙上。若以再嫁為可恥,還能這樣麼?
蔡邕的女兒文姬(琰),初為衛仲道妻。衛死無子,回在娘家。值興平之亂,被虜入匈奴,為左賢王之妾,甚見愛憐,相處十二年,生二子。後來曹操慮邕無嗣,以金贖文姬回國,再嫁為董祀妻,恩愛仍極篤。(《後漢書》本傳)像她已經嫁了兩次人的,董祀還能娶她,並且感情很好,社會上也並不因她生了鬍子而加賤視;可見當時對於貞操的觀念,是怎樣的淡薄。
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是文學上很有價值的作品,其中最精采處,就是自敘她回國別子的幾段,如第十一拍云:
我非貪生兮惡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生仍冀兮得歸鄉梓;死當埋骨長已矣!日居月諸兮在戎壘,胡人寵我兮有二子。鞠之育之兮不羞恥,愍之念之兮生長邊鄙:——十有一拍兮因茲哀,起響纏綿兮徹心髓。
第十三拍云:
不謂殘生兮卻得旋歸,撫抱胡兒兮泣下沾衣。漢使迎我兮四牡,胡兒號兮誰得知;——與我生死兮逢此時!愁為子兮日無光輝,焉得羽翼兮將汝歸。一步一遠兮足難移,魂鎖影絕兮恩愛遺。十有三拍兮弦急調悲,肝腸攪兮人莫我知。
第十四拍寫思兒之夢。十五拍有雲,「子母分離兮意難任,……生死不相知兮何處尋」。十六拍有雲,「今別子兮歸故鄉,舊怨平兮新怨長;泣血仰嘆兮訴蒼蒼,胡為生兮獨罹此殃!」十八拍結句有:「天與地隔兮子西母東;若我怨氣兮浩於長空,六合雖廣兮受之應不容!」思子之情,肝腸寸斷。這正在她做董祀妻的時候。從這詩里,我們看出當時禮教是戰不勝母性之愛的。但幸而她生在漢代,若生在宋明以後,像這樣不能死節的女子,史官還能替她在正史立傳麼?
《後漢書·列女傳》中,還有幾個例子,可供再嫁的推證:
荀爽之女采,十七嫁陰瑜,十九產一女而瑜死。後同郡郭奕喪妻,爽以采許之。雖然采以不願嫁而自縊,成其節烈之名,但荀爽不以改嫁其女為非,奕亦不以願娶再醮婦為辱,於此可見。
桓鸞之女嫁劉長卿,生一男五歲而長卿卒,桓防嫌疑,不肯歸寧。後十年兒又夭歿,桓慮不免,乃預刑其耳以誓不嫁。使當時無逼其改適之必然性,則桓何必慮而自刵?桓這時已守寡十年,尚有逼其改適的人,可見社會之不重守節了。
呂榮嫁許升,升不理操行,榮父積忿嫉升,竟呼榮欲改嫁之,呂榮不肯。則是其夫未死,尚有改嫁的可能。
除上述的以外,皇帝亦有設法為公主謀再嫁;或任其寵人的。武帝之姊館陶公主寡居,寵董偃十餘年,武帝至主家,呼偃為主人;翁後館陶公主竟與董偃合葬。昭帝之姊安邑蓋公主,私通丁外人,帝與霍光聞之,不絕主歡,詔丁外人侍主。又《後漢書·宋弘傳》云:
帝姊陽湖公主新寡,帝與共論朝臣,微觀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曰,「方與圖之。」後弘被引見,帝令主坐屏風後。因謂弘曰,「諺曰貴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聞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顧謂主曰,「事不諧矣。」
這也是很有趣的故事。漢代既是貞節觀念由寬泛到嚴格的過渡時代,女子的人格,還未全被禮教摧殘。男子的眼睛,也未全被二重的道德遮住。例如《後漢書·黃昌傳》,說黃昌夫人被賊擄去,流轉入蜀為人妻。後黃昌為蜀郡太守,得遇故妻,相持悲泣,復為夫婦。昌妻那時業已替別人生了兒子,黃昌仍能和她作為夫婦,這足見漢代男子的度量底寬大!這也就是再嫁自由的社會心理了!
五 女性墮落的由漸
(一)姬妾之盛
古代天子六宮和諸侯一娶九女之說,都是後人附會和少數人之僭妄,前章說的甚詳。可是秦有天下,於宮中夫人之下,設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等名目。漢仍其舊,武帝且添婕妤、昭儀等名目,凡十四等,後宮因以漸盛。仲長統說,「公侯之宮,美女數百;卿士之家,侍妾數十」:足見以女子為姬侍為玩物,已成普遍現象。這是墮落之一。
(二)妓女之始
中國之有妓女,實起於漢武之營妓,而南北朝時,家妓最盛。雖然漢以前,越王勾踐輸淫佚過犯之寡婦于山上,令士之憂思者游山以喜其意;(見《吳越春秋》)已有妓的雛形,但不是那因經濟壓迫而為妓的可比。燕太子丹賓養勇士,不愛後宮美女,(見《班志》)也有妓的意思。可是真正的妓的制度,漢朝才有,這是墮落之二。
(三)妝飾之盛
女子既須依男子以為生,甚或專供為玩物,自不得不修飾雕斫以取悅男子。脂粉的發明,傳說甚早。《中華古今注》說「三代以鉛為粉;秦穆公女弄玉有容德,感仙人蕭史,為燒水銀作粉與塗,亦名飛雲丹。」又說:「燕脂起自紂,以紅藍花汁凝成胭脂,以燕國所生,故曰燕脂,塗之作桃花妝。」此等說法雖不可信,然在漢代,脂粉確已通行;漢武且日給宮人螺子黛以畫翠眉,妝飾更有進步。又如髻,《妝檯記》云:「周文王於髻上加珠翠翹花,傅之鉛粉,其髻高曰鳳髻。又有雲髻,步步而搖,故曰步搖。始皇宮中悉好神仙之術,乃梳神仙髻;後宮尚之。後有迎春髻、垂雲髻、亦相尚。漢武就李夫人取玉釵搔頭,自此宮人多用玉。」漢元帝時有同心髻。其後髻名更多。《後漢書·梁冀傳》說:「冀妻孫壽,色美而善為妖態,作愁眉啼馬妝,墮馬髻,折腰步,齲齒笑,以為媚惑。」——女性美是應講究的,然若以男子的好惡為轉移,這種美不能算是女性美的本相罷?像這樣摧殘雕斫以為美,完全改變了個性,是女性的第三種墮落。
(四)溺嬰之始
但在宗法的組織之下,只能營寄生生活的婦女,沒有獨立的地位和思想的,便不能責其不被摧殘。上說的三種墮落,還是留有生命的哩,貧窮人家怕子女長大無力婚嫁,已經有溺嬰的風俗了。(《前漢書·王吉傳》:「聘妻送女無節,則貧人不及,多不舉子。」又《地理志》云:「嫁娶太早,尤崇侈靡;貧人不及,多不舉子。」)
這種種的壓迫殘害,不過是個濫觴,此後兩千年,女性之被摧殘,可真有增無減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