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研究史 · 佛家經錄在中國目錄學之位置
《圖書館學季刊》經始,同人責啟超屬文。啟超於近代圖書館學既無所知,於中國舊目錄學所涉亦至淺,不敢輕易有言也。顧夙好治佛學史,輒取材於諸家經錄,屢事翻檢,覺其所用方法,有優勝於普通目錄之書者數事:一曰歷史觀念甚發達。凡一書之傳譯淵源、譯人小傳、譯時、譯地,靡不詳敘。二曰辨別真偽極嚴。凡可疑之書皆說審考證,別存其目。三曰比較甚審。凡一書而同時或先後異譯者,輒詳為序列,勘其異同得失;在一叢書中抽譯一二種或在一書中抽擇一二篇而別題書名者,皆一一求其出處,分別註明,使學者毋惑。四曰搜采遺逸甚勤。雖已佚之書,亦必存其目以俟採訪,令學者得按照某時代之錄而知其書佚之何時。五曰分類極複雜而周備,或以著譯時代分,或以書之性質分。性質之中,或以書之涵義內容分,如既分經律論,又分大小乘;或以書之形式分,如一譯多譯、一卷多卷等等。同一錄中,各種分類並用,一書而依其類別之不同交錯互見動至十數,予學者以種種檢查之便。吾儕一試讀僧祐、法經、長房、道宣諸作,不能不嘆劉《略》、班《志》、荀《簿》、阮《錄》之太簡單、太素樸,且痛惜於此後踵作者之無進步也。鄭漁仲、章實齋治校讎學,精思獨辟,恨其於佛錄未一涉覽焉,否則其所發必更有進,可斷言也。啟超雖頗好讀佛家掌故之書,然未有一焉能為深密之研究者;加以校課煎迫,勉分余晷以草斯篇,疏略舛謬之處,定不知凡幾,冀藉此以引起國內治目錄學及圖書館學者對於此部分資料之注意,或亦不無小補也。
民國十四年十二月二日屬稿,十四日成。啟超,清華。
劉《略》 指西漢劉歆的《七略》。
班《志》 指西漢班固的《漢書·藝文志》。
荀《簿》 指三國末荀勖的《中經新簿》。
阮《錄》 指南朝阮孝緒的《七錄》。
鄭漁仲 即鄭樵(1104~1162)。宋代史學家、目錄學家。字漁仲,世稱夾滌先生。著有《通志》等。
章實齋 即章學誠(1738~1801)。清代史學家、目錄學家。字實齋,著有《校讎通義》等。
欲草斯論,宜先知經錄之家數及其年代存佚等。今制一表作基礎。
元前經錄一覽表
續表
續表
明清兩代雖皆有大藏目錄,然大率踵元之舊,加增入藏新書,故皆從略。尚有明僧智旭《閱藏知津》,半筆記體,亦不錄。
經錄蓋起於道安,慧皎《高僧傳》(卷五本傳)云:「自漢魏迄晉,經來稍多,而傳經之人,名字弗說,後人追尋,莫測年代。安乃總集名目,表其時人,詮品新舊,撰為經錄,眾經有據,實由其功。」《祐錄》亦云(卷二):「爰自安公,始述名錄,詮品譯才,標列歲月,妙典可征,實賴伊人。」又雲(卷四):「大法遠流,世移六代,撰注群錄,獨見安公。」皎、祐兩書,在佛家史傳中為最古,其言如此,則安公之作前所承可知。
智旭 (1599~1655),明代高僧。字素華,晚稱蕅益老人。晚明四大高僧之一,以推動儒佛合流而聞名於中國佛教史。著有《閱藏知津》、《靈峰宗論》等。
《閱藏知津》 簡稱《知津》。明代高僧智旭撰。為歷代《大藏經》解題著作中影響最大的一部。
《高僧傳》 記載東漢永平至梁天監間著名僧人的傳記,也是我國佛教史上第一部系統的僧傳。簡稱《梁傳》、《皎傳》。梁代高僧慧皎撰。
《祐錄》中屢引「舊錄」,費長房指為《安錄》以前之書,後人皆沿其說。但錄之出於祐公以前者皆可稱舊,不必其舊於《安錄》也。謂《古錄》出秦時釋利防,謂《舊錄》為劉向所見,謂朱士行曾行《漢錄》,此皆費長房臆斷之說。(一)秦時有室利防齎佛經來華,說見王子年《拾遺記》,後人附會,謂「室」音同「釋」;殊不知僧徒以釋為姓,始於道安,秦時安得有此?況《拾遺記》本說部,非信史,又況《記》中亦並未言有目錄耶。(二)東漢始有佛典,謂劉向曾為作錄,太可笑。(三)朱士行三國時人,《高僧傳》有傳,並未言其作經錄;所謂《漢錄》者,殆後人依託耳。漢時佛經目錄,《長房錄》不載,始見於《內典錄》耳。原注云:「似是迦葉摩騰所譯《四十二章經》等。」《四十二章經》已是偽書,則此錄之偽更不待辨。
《安錄》今雖已亡,然其全部似已為《祐錄》采入,讀《祐錄》可以想見《安錄》,猶之讀班《志》可以想見劉《略》也。今略為爬羅,則《安錄》之組織及內容考見者如下:
本錄第一——以譯人年代為次,自漢安世高迄西晉末法立,凡著錄十七家二百四十七部四百八十七卷。
蕅益大師(即智旭)像
《祐錄·新集經論錄第一》之前半,皆用《安錄》原文,略有增補。祐自云:「總前出經,自安世高以下至法立以上,凡十七家,並《安公錄》所載;其張騫、秦景、竺佛朔、維祗難、竺律炎、白延、帛法祖七人,是祐校眾錄新獲所附。」又於「法護」條下云:「祐捃摭群錄,遇護公所出,更得四部,《安錄》先闕。」今將《祐錄》中除出張騫以下七人所譯(此七家殆皆偽書),又除出護譯之四種八卷(原注「安錄闕」者),所得部數卷數如右,殆即《安錄》之舊。
失譯錄第二——不知譯人姓名者,凡百三十四種。
涼土經錄第三、關中異經錄第四——亦無譯人姓名,但能知其譯地。涼土五十九部七十五卷,關中二十四部二十四卷。
右三部《祐錄》全錄原文,惟失譯錄加入七都。
古異錄第五——此蓋從大經中摘譯單篇者,後此所謂「別生」也,凡九十二部九十二卷。
《祐錄》云:「尋《安錄》自《道地要語》迄《四姓長者》,合九十有二經,標為古異。或無別名題,取經語以為目;或撮略《四含》,摘一事以立卷。」
疑經錄第六——安公鑑別認為偽造之經,凡二十六部三十卷。
原序(《祐錄》卷五引)云:「……經至晉土,其年未遠,而喜事者以沙標金,斌斌如也,而無括正,何以別真偽乎?……今列謂非佛經者如左,以示將來學士共知鄙信焉。」
道安像
注經及雜經志錄第七——皆安公所注群經及其他關於佛學之著述,凡十八種二十七卷。
經錄一卷,即在此中,內云:「此土眾經,出不一時,自孝靈光和以來,迄今晉康寧二年,近二百載,值殘出殘,遇全出全,非是一人,難卒綜理,為之錄一卷。」此數語即《安錄》自序也,見《祐錄》卷五。
附言:從《祐錄》中錄《安錄》,決可輯佚還其舊觀,所需者細心抉擇耳。有好事者試從事焉,亦可喜也。
《安錄》雖僅區區一卷,在其體裁足稱者蓋數端:一曰純以年代為次,令讀者得知茲學發展之跡及諸家派別。二曰失譯者別自為篇。三曰摘譯者別自為篇,皆以書之性質為分別,使眉目犁然。四曰嚴真偽之辨,精神最為忠實。五曰註解之書,別自為部,不與本經混,主從分明(注佛經者自安公始)。凡此諸義,皋牢後此經錄,殆莫之能易。
《安錄》是將當時所有佛經之全部加以整理,有組織有主張的一部創作,故其書名為《綜理眾經目錄》。但在安公前後,作部分的記述者亦不少,其體裁可以大別為二:
一曰專記一人或一派之著述者——蓋起於《聶道真錄》。道真為晉懷帝時人,先安公約五十年。當時有最大譯家竺法護,譯經二百餘部,道真實司筆受之役。護公歿,真復自譯數部,因將其所譯受者泐成一錄。安公前之經錄,殆惟此一家而已。其後如《菩提流支錄》、《釋靈裕譯經錄》等,皆屬此類。大率六朝隋唐間大譯家皆有弟子為之著錄,特其書多不傳耳。
《長房錄》卷十五於《聶道真錄》之外別有《竺法護錄》一卷,竊疑此實一書耳。道真自譯之書不過三四種,不能別自成錄,凡《道真錄》所記者皆法護書也。《祐錄》於法護諸書之注引《道真錄》者不下數十條,可見《道真錄》即以專記法護為目的,後人或因其專記法護而題為《法護錄》者;長房無識,遂兩收之耳。
當時譯家多有專錄。《法護錄》於「《起信論》」條下云:「勘《真諦錄》無此書。」是當時有《真諦錄》專記諦所譯書矣。其餘類此者尚多,檢《長房錄》及《高僧傳》可見,茲未能遍查備列。
二曰專記一朝代或一地方之著述者——安公弟子僧睿受學鳩摩羅什,為什門首座,因撰次什譯諸經為《二秦錄》。錄冠朝名,蓋始於此。道流、道祖者,慧遠弟子,安公再傳也。流草創《經錄》,分魏、吳、晉、河西四卷。《河西錄》亦名《涼錄》,未成而卒;祖續成之,即諸錄所引之《道祖錄》是也。三家皆出安門,二書即續補《安錄》。後此宋、齊、梁、隋各斷代著錄,蓋沿其例。又如《始興錄》、《廬山錄》,皆以地為名,蓋專記一地方所譯述者。
斷代著錄之書,據《長房錄》所記,則始於朱士行《漢錄》,但吾不信士行曾有此著作。《長房錄》又載有《趙錄》一卷,無撰人名氏,《內典錄》謂似是二趙(劉曜、石勒)時諸錄,然二趙並無譯經,何能別自成錄?殆後人影射《二秦錄》,依託為之耳。
道真 (生卒不詳),西晉譯經居士。與其父聶承遠共同以譯經著稱當世。聶承遠對竺法護所譯部分經典加以刪改整理。道真則將法護所譯經典編成目錄,即後世所稱《聶道真錄》(亦稱《竺法護錄》)。
上兩類皆部分的整理之著述也。其繼安公之後為全部的整理者,在南則有支敏度,在北則有李廓。敏度,晉成帝時豫章沙門,所著有《經論都錄》、《經論別錄》兩書。《長房錄》雲(卷七):「度總校群經,合古今目錄,撰此《都錄》。」則《都錄》性質為屬於全部的可知。其《別錄》另為一書,不知義例何如?群錄中引《別錄》之文不少,意即為敏度書,或所錄者帶存疑意味耶?李廓為北魏永平間人,其書名《眾經目錄》,系奉敕撰。前此諸家經錄皆私人著述,敕撰自《廓錄》始。《長房錄》(卷九)謂「廓通內外學,注述經錄,甚有條貫」。其書已佚,《長房錄》存其目。
前此諸錄,皆僅分年代,不判教乘,至齊武帝時,王宗為《眾經目錄》二卷。《長房錄》(卷十一)謂其「撰大小乘目錄」,大小乘分類蓋自宗始。(所以有二卷者,益大小乘各自為卷。)其書亦不傳(王宗在李廓前)。
慧皎 (497~554),南朝梁代高僧,佛教史學家。會稽上虞(今浙江上虞)人。著有《高僧傳》。
現存最古之經錄,為梁僧祐《出三藏記集》,即所謂《祐錄》是也。祐雖終於梁代,其書則成於齊建武中,尚在慧皎《高僧傳》前,中國佛學掌故書,莫古於是矣。祐自序云:「昔安法師以鴻才淵鑒,爰撰經錄,訂正聞見,炳然區分。自茲以來,妙典間出,而年代人名,莫有銓貫。……」又云:「敢以末學,響附前規,率其管見,接為新錄,兼廣訪別目,括正異同。」據此,則祐之著述,私淑安公,且以續補《安錄》自任可知。又自述全書組織云:「一撰緣記,二銓名錄,三總經序,四述列傳。緣記撰,則原始之本克昭;名錄銓,則年代之目不墜;經序總,則勝集之時足征;列傳述,則伊人之風可見。」今依此分別,則全書目錄列表如下:
乾隆御製《實勝寺後紀》
《祐錄》第二部分(卷二至卷五「銓名錄」之部),蓋踵襲《安錄》,有所損益;餘三部分,則其所自創。其在「經錄學」中新貢獻者下列數點:
(一)敘述佛典來歷及翻譯方法——雖疏略誤謬處甚多,然此方面的研究實由此書啟其緒。
(二)新立「異出」一部——一經而有數譯本者,備舉之以資比較。在佛家經錄中,此種方法實為極要,其創之者《祐錄》也;後此諸錄以「一譯」、「異譯」分類,蓋師其意。
(三)新立「抄經」一部——節抄之本,當然不應與原書同列。《祐錄》別立此部,亦如史鈔、子鈔等之別為類也。
(四)廣搜經序——朱彝尊《經義考》全錄各書之序,深便學者。最初創此例者則《祐錄》也。雖似散漫無紀,然實能為學術界保存無限可寶之資料,且令學者雖未窺原書,讀其序亦可知其崖略焉。此實佛藏提要之椎輪也。
(五)詳述列傳——《安錄》雖以譯人時代區分,然於譯人之傳記語焉不詳。《祐錄》別為列傳一卷,附全書之末,於知人論世最有裨。
法經總評諸錄,安公以下,獨推祐公,而不諱其短。其言曰:「道安法師創條諸經目錄。……自爾達今,二百餘年,制經錄者十有數家,或以數求,或用名取,或憑時代,或寄譯人,各紀一隅,務存所見。獨有揚州律師僧祐撰《出三藏記集》,最為可觀;然猶小大雷同,三藏雜糅,抄集參正,傳記亂經,考始括終,莫能該備。」(《隋眾經目錄》卷末自序)據此則《安錄》以後,宜推《祐錄》,蓋識者所同認矣!法經所糾彈四事,雖中《祐錄》之病,然亦有當分別言之者——其所云「小大雷同」,蓋譏祐不以大小乘分類。然崇大抑小,實隋唐以後習氣;自安迄祐,殆無此見。且大小界限本極難分,近世治佛教史者類能言其故;祐不分此,蓋未可厚非。其所云「三藏雜糅」,蓋譏祐不以經、律、論分類。然祐實已別律於經。其內序云:「至於律藏初啟,則詳書本源,審核人代,列於上錄。」書中卷三之第五、六章皆專記律藏,經律分紀元,祐實創之,豈容反以雜糅相責。至於附論於經,則因其時論藏輸入甚少,未能獨立故耳。其所云「抄集參正」,則抄經別錄,亦始於祐,所訶殊乖其實。惟祐書有一例外,「安公時抄,悉附本錄」(卷五《新集抄經錄》序)。此則自有別裁,未可厚責。其「失譯錄」中抄經甚多,然皆下注「抄」字,一目了然,亦非自亂其例也。所謂「傳記亂經」者,祐書誠所不免,殆因為書甚少,不能別立部門,故隨譯人以附錄耳。然則法經所抨擊,吾儕宜為祐諒恕者蓋什而八九也。
《經義考》書影
我國經學文獻的專科目錄。清代經學家、史學家朱彝尊(1629~1709)撰。
《李廓錄》 指北魏永熙年間,魏孝武帝舍人李廓所撰《魏世眾經目錄》。
《寶唱錄》 指梁武帝命高僧寶唱所撰《梁世眾經目錄》。
要之,《祐錄》分類,不如後此諸家之密,此毋庸為諱者。其書中之大病,則在其中一大部分僅保存原料之原形,而未嘗加以細工的組織。雖然,創事者難為功,豈容苛責古人?吾儕若以《安錄》比歆《略》,則《祐錄》之視班《志》固亦無愧色矣!
僧祐以後,著經錄者蓋注重分類,有兩部已佚之錄,僅有篇目,而其分類頗有參考之價值者:一曰《李廓錄》,二曰《寶唱錄》。今據《長房錄》所記表示如下:
李廓者,費長房所稱為「甚有條貫」者也。其書之特色,則(一)大小乘分類,此蓋王宗創之,而廓次效之。(二)經律與論分類,此似廓所首創。其尤特別者,則(三)未譯經論別存其目,此朱氏《經義考》別存「未見」一目之例也。其偽書類分為「非真」與「全非經」兩種類,亦後此「疑惑」、「偽妄」分科之嚆矢。惟僅分經、律、論三藏,則傳記等書應歸何目,苦難配合,此當為《廓錄》之一缺點也。
《寶唱錄》為梁天監十七年奉敕撰,其書分類刻意求詳細,而失於瑣碎,不合論理。諸經以一卷、多卷區分,無所取義,一也。論不別主類,不知何屬,二也。禪經以下,分析太繁,無有系統,三也。異譯之經,本宜別類,乃反不別,四也。其書不傳,蓋宜在淘汰之列耳。
房山石經
隋至明末刻寫的佛教石經,為我國佛教石經中規模最大、歷史最久的文化珍品。位於北京市房山區雲居寺內,由隋代高僧靜琬(即智苑)發起刻造。
現在經錄中最謹嚴有法度者,莫如隋之《法經錄》。此書為開皇十四年敕翻經大德法經等二十人所撰,名曰《大隋眾經目錄》。蓋其時佛學已達全盛時代,此二十人者又皆一時之選,故能斟酌條理,漸臻完善也。其書由兩種分類縱剖、橫剖組織而成。一曰以書之內容本質分類,二曰以書之流傳情狀分類。今表示如下:
上分類,經、律、論三藏厘然分明,每藏又分大小乘,在佛典分類最為科學的。其三藏以外之書分抄集、傳記、著述三類,而每類又分西域與此土,則一切典籍可以包括無遺。
上分類專適用於經、律、論三藏,其抄集、傳記、著述不與焉。本書中自下其解釋如左:
一譯——並是原本一譯,其間非不分摘卷品,別譯獨行,而大本無虧,故宜定錄。
異譯——或全本別翻,或割品殊譯,然而世變風移,質文迭舉,既無梵本校讎,自宜俱入定錄。
失譯——雖復遺落譯人時事而古錄備有,且義理無違,亦為定錄。
別生——並是後人隨自意好,於大本內抄出別行,或持偈句,便為卷部,緣此趣末歲廣,妖濫日繁,今宜攝入,以敦根本。(原書本別生本某書、抄自某經一一註明,極為完密。)
疑惑——多以題注參差,眾錄致惑,文理複雜,真偽未分,事須更詳,且附疑錄。
偽妄——或首掠金言,而末申謠讖;或初論世術,而後托法詞;或引陰陽吉凶,或明神鬼禍福。諸如此類,偽妄灼然;今宜秘寢,以救世患。
以此六種分類,攝盡通行一切經典,真者寫定入藏以廣其傳,別生及疑偽者雖摒不入藏,仍著其目,使後世勿為所惑。別擇精嚴,組織修潔,專以目錄體例論,此為最合理之作矣!今攬其全書,制為兩表(見下頁)。
隋代經錄,除《法經錄》外,尚有兩家宜論列者:一曰彥琮,二曰費長房。
藏中題隋《眾經目錄》者兩部,一部六卷,即《法經錄》;一部五卷,不題撰人名氏,據《貞元錄》知其出彥琮手。彥琮深通梵文,為玄奘以前惟一之通博學者,本傳(《續高僧傳》卷二頁二十)稱「仁壽二年,下敕更令撰《眾經目錄》,乃分為五例,謂單譯、重譯、別生、疑偽,隨卷有位,帝世盛行」。是其分類殆與《法經錄》全同。今藏中五卷本分為單本、重翻、賢聖集傳、別生、疑偽、闕本,凡六類,與傳文不盡合。五卷本優於六卷本者一事,曰別立闕本門,使存佚得所考焉。其不及六卷本者亦一事,是賢聖集傳既不分類,復不分西域、此土也。
《法經錄》大小乘三藏書目統計表第一
《法經錄》雜著統計表第二
馬、班 分別指《史記》和《漢書》的作者司馬遷與班固。
彥琮傳中有應特記者一事(頁二十一):「時新平林邑,所獲佛經合五百六十四夾,一千三百五十餘部,並崑崙書,多犁樹葉。有敕送館,付琮披覽,並使編敘目錄,以次漸翻。乃撰為五卷,分為七類,所謂經、律、論、方、字、雜、書七也。必有隋言以譯之,則成二千二百餘卷。」據此,知彥琮尚有巴利文經錄五卷,可謂我國目錄學界空前絕後之作。今不惟原書淪亡,並《琮錄》亦佚去,深可惜也。
費長房所撰《歷代三寶記》,亦名《開皇三寶錄》,省稱《長房錄》,在現存諸經錄中,號稱該博。書凡十五卷,前三卷為年表,第四卷至第十二卷歷記自後漢迄隋所譯經典。以年代及譯人先後為次,每人先列其所譯著之書而末系以小傳,卷十三、十四為大小乘入藏目,卷十五則仿馬、班二史之例自為序傳,而以歷代經錄附焉。道宣評其書曰:「翻經學士成都費長房因俗博通。妙精玄理,……撰《三寶錄》一十五卷,始於周莊之初,上編甲子,下錄年編,並諸代所翻經部卷目,軸別陳敘,亟多條例,然而瓦玉雜糅,真偽難分,得在通行,闕於甄異。」(《續高僧傳》卷二)又曰:「《房錄》後出,該贍前聞;然三寶共部,偽真淆亂。」(《內典錄》卷十)今案《法經錄》成於開皇十四年,《長房錄》成於十七年,相去不過三年,法經著錄四○九四卷,並存目合計亦不過五二三四卷,而《長房錄》乃驟增至六二三五卷,實可驚異。大抵長房為人,貪博而寡識,其書蓋鈔撮諸家之錄而成,搜采雖勤,別裁苦鮮。其最可觀者實惟前三卷之年表,雖考證事實,舛訛尚多,然體例固彼所自創也。
廈門南普陀寺藏經閣
經錄之學,至隋而殆已大成。綜其流別,可分兩派:其一,專注重分類及真偽,自僧祐、李廓以下皆是,至隋法經集其成,入唐則靜泰、明佺衍其緒。其二,專注重年代及譯人,竺道祖以下凡以朝代冠錄名者皆是,至隋費長房集大成,入唐則靖邁衍其緒。
靜泰《唐眾經目錄》、明佺《大周刊定眾經目錄》,大體皆沿《法經錄》之舊。靜泰只是續法經,更無改作。明佺則門類卷帙綿有加增,然頗蕪雜。智升評《明佺錄》云:「當刊定此錄,法匠如林,德重名高,未能親覽,但指揮末學,令輯撰成之;中間乖失,幾將太半,此乃委不得人之過也。」觀此則《明佺錄》價值可見。
靖邁著《古今譯經圖記》四卷,乃大恩寺翻經堂內壁畫古今傳譯故事,邁因撰題畫後。其書不過《長房錄》之節本,無所發明別擇。
《大唐內典錄》 唐代佛教經錄,唐代高僧道宣撰。
唐代經錄學大家,則前推道宣,後有智升。道宣學風,酷類僧祐(傳稱其為僧祐轉生),同為明律大師,同諳悉佛門掌故。《續高僧傳》以繼慧皎,其精審殆突過之。有名之《大唐內典錄》十卷——省稱《內典錄》,審彼七十歲時之著作。(原跋云:「余以從心之年,強加直筆,舒通經教。」)其書集法經、長房兩派之所長而去其所短,更為有系統的且合理的組織,殆經錄中之極軌矣。全書為錄者十,為卷者十,然卷並非隨錄而分合,今表如下:
道宣對於十錄義例,自有解釋,照錄如下:
歷代眾經傳譯所從錄——謂代別出經及人述作,無非通法,併入經收,故隨經出。
歷代翻本單重人代存亡錄——謂前後異出,人代不同,又遭離亂,道俗波進,今總計會,故有單重,緣敘莫知,故傳失譯。
歷代眾經分乘入藏錄——謂經部繁多,綱要備列,從帙入藏,以類相從,故分大小二乘,顯單重兩譯。
歷代眾經舉經轉讀錄——謂轉讀尋玩,條在要博,繁本重義,非曰被時,故隨部撮舉,簡取通道,自余重本,存而未暇。
歷代眾經有目闕本錄——謂總檢群錄,校本則無,隨方別出,未能通遍,故別顯目訪之。
歷代道俗作註解錄——謂注述聖言,用通未悟,前已雜顯,未足申明,今別題錄,使尋覽易曉。
歷代諸經支流陳化錄——謂別生諸經,曲順時俗,未能廣本,且接切心,一四句偈未可輕削故也。
歷代所出疑偽經論錄——謂正法深遠,凡愚未達,隨俗下化,有悖真宗,若不標顯,玉石斯濫。
歷代眾經錄目始終序——謂經錄代出,須識其源。
歷代眾經感應興敬錄——謂經翻東夏,應感征詳,而有蒙祐增信,故使傳持惟遠。
今以《內典錄》比較前錄,其優點可指者略如下:
一、自卷一至卷五之「傳譯所從錄」,將《長房錄》全部攝入。但彼則務炫而真偽雜收,此則務求真而考證綦審。又一經而有數譯本者,皆注「初出」、「第二出」、「第三出」……字樣,令讀者一望而知傳譯次第。此例雖創自《長房錄》,然彼或注或不注,此則略無遺漏。又某經初見於某錄,一一註明,既以見著述淵源,亦使舊錄雖佚而後世猶得循此以求其面目。
杭州靈隱寺藏經樓
道宣 (596~667),唐代高僧,佛教律宗南山宗創始人,佛教史學家。曾與玄奘一起譯經。著有《四分律戒本疏》、《廣弘明集》、《續高僧傳》、《大唐內典錄》、《釋迦氏譜》等等。弟子頗多,東渡日本的唐高僧鑒真,即是道宣門生弘景的弟子。
智升 (生卒不詳),唐代高僧,佛教目錄學家。著有《開元釋教錄》、《續大唐內典錄》、《續古今譯經圖記》等。
二、其「單重傳譯有無」、「分乘入藏」、「支流陳化」、「疑偽經論」四錄,將《法經錄》全部攝入。然法經於每類之下皆分一譯、異譯、失譯、別生、疑惑、偽妄六門,其後三門既摒不著錄,而仍與前三門同廁於一卷中,未免亂讀者耳目。道宣各自為篇,不相雜廁,在組織上最為合理。又「別生」一項,法經絕對排斥,道宣相對保存;疑惑、偽妄,法經分而為二,道宣合而為一,皆宣優於經之點。
三、法經於闕本悉置不記。道宣主「有目闕本」一錄,且明言為將來採訪之資。抱殘守缺,確是目錄學家應有之態度。
四、道宣錄中最有價值之創作,尤在「眾經舉要轉讀錄」一篇。蓋佛典浩如煙海,讀者本已窮年莫殫,加以同本異譯,摘品別行,疊屋支床,益苦繁重。宣公本篇,於異譯別行諸經,各擇其最善一本以為代表。例如《華嚴經》則舉佛陀跋陀譯之六十卷本,而異譯異名之十部(《度世》、《漸備》、《信力》、《十住》、《興顯》、《羅伽》、《住法》、《本業》、《兜沙》、《佛藏》)皆該攝省略焉。《涅槃經》則舉曇無讖譯之四十卷本,《摩訶般若經》則舉羅什譯之三十卷本,《大集經》則舉曇無讖譯前三十卷本及耶舍譯後三十卷本……諸如此類,其裨益於讀者實不少。著書足以備學者顧問,實目錄學家最重要之職務也。
智升之《開元釋教錄》二十卷,大體依仿《內典錄》,其特點則在經、論分類之愈加精密。今示其全部組織如下:
前此僅以大小乘經律論分類,至智升則大小乘經論又各分類焉,派別分類自此始也。今將原書「有譯有本錄」之細目列表如下(「有譯無本錄」及「支派別行錄」細目略同)(下頁)。
學術愈發達,則派別愈細分。《開元錄》將大小乘經論更加解剖,此應於時勢要求,自然之運也。其分類以大乘論分釋經、集義兩門為最合論理,蓋純依原書性質為分也。自余大乘經之分五部,而五部外單譯本別自為類;小乘經分四含,而四含外單譯本別自為類,此皆因部帙繁簡,姑為此畫分,以便省覽。在學理上非有絕對正確根據,但就目錄學的立場言之,則取便查檢,亦正是此學中一重要條件。智升創此,其功自不可沒;而後此制錄者,亦竟罕能出其範圍也。
《龍藏經》經版
清雍正至乾隆年間曾命刊刻《大藏經》,因奉皇命雕刻,每卷首頁又均有雕龍萬歲牌,故尊稱《龍藏經》。經版原藏於北京智化寺,現移藏於北京白塔寺。
康熙御書經書
圖為康熙三十七年(1698)春,康熙帝御書的《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
《開元錄》更有一點可稱述者,則子注之詳細是也。經錄之有子注,自《安錄》已然;其注蓋如《漢書·藝文志》,簡單數字而已。此後則《祐錄》、《法經錄》、《長房錄》、《內典錄》遞有加增;至《開元錄》則有長至數百言,儼成提要之形者。以識鑒論,智升誠不逮道宣,故往往有宣所斥為偽書而升仍濫收者;然升既後起,宗法宣公而用力甚劬,其考證資料之餉遺吾儕者,斯為最富矣。其敘列古今諸家目錄一篇(卷十),於祐、經、房、宣四錄皆有頗嚴密之批評,惜皆屬枝節的訂偽,於著作體裁論列蓋鮮。
要之,《開元錄》一書,踵《內典錄》之成規,而組織更加綿密,資料更加充實,在斯學中,茲為極軌。其後貞元間圓照為《貞元新定釋教錄》,襲錄其文,不易一字。惟增實叉難陀、義淨、不空、菩提流志等數譯家而已。附數篇於續錄,良愜雅裁;攘全書易新名,太災梨棗矣!
有宋一代,作者未聞。祥符、景祐兩錄,僅見徵引(《法寶標目》卷首)。原書似已佚,無從評騭;大抵續《貞元》之舊,補入新譯而已。元代則有極有價值之經錄二種。一曰王古之《大藏聖教法寶標目》十卷,二曰慶吉祥等奉敕撰之《至元法寶勘同》十卷,二書皆依元《大藏經》原目為次,其組織無特別可論,所注意者則書之內容而已。
前此經錄雖多,求其知《郡齋讀書志》、《直齋書錄解題》之例,撮舉各書內容為作提要者竟無有。《祐錄》錄諸經序,雖頗存此意,然經不皆有序,序亦不皆為提要體,範圍亦云狹矣。況《祐錄》以後名著,疊出者十倍於前,有序者甚少,其序亦不見於諸家經錄中。是以讀佛典者欲得一嚮導之書,殆無從錄覓,可謂憾事。王古《標目》純屬提要體,於各經論教理之內容,傳譯之淵派,譯本之分合異同等,一一論列,文簡而意賅,非直空前創作,蓋直至今日,尚未有繼起之第二部也。中間惟晚明智旭作《閱藏知津》,頗師其意。然智旭書惟抄寫各經論之篇目耳,不能挈全書綱領,俾學者得知其概,其去王古書遠矣!
《法寶勘同錄》者,以漢文、藏文兩大藏對照,勘其同異。原序云:
皇帝……念藏典流通之久,蕃漢傳譯之殊,特降綸言,溥令對辯。諭釋教總統合台薩里,帝師拔合思八、葉璉國師……漢土義學亢理二進主慶吉祥及畏兀兒齋牙答思、翰林院承旨旦壓孫藏等,集於大都,自至元二十二年乙酉春至二十四年丁亥夏,各秉方言,精加辯質,頂踵三齡,銓讎乃畢。……復詔講師科題總目,號列群函,標次藏乘,互明時代。……
觀此,可見此書之成,閱時三載,以深通藏語之人,持本對讎,證其同異。此種事業,在佛學界至為重大,在今日仍有繼續進行之可能及必要,然非藉政府之力不易為功,故千年來行之者僅此一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