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研究史 · 印度佛教教理在中國之發展

本章為原定計劃所無,嗣因第〔六〕章以下分論諸宗,於其彼此相互關係及宗派外之預備的發展,敘述不便,故增設一章以補其闕。所用資料,不免與他章間有重複。又本章務提綱挈領,描出一隱括的概念;其詳細情形,或非參考他章不能了解。又諸宗重要人物,他章既有專敘,故所論從略;其他次要人物,或反加詳,驟視若繁簡失當。此皆為行文方便起見,望讀者諒察。(按:分論諸宗稿未成。) 佛教傳自印度,其根本精神為「印度的」,自無待言。雖然,凡一教理或一學說,從一民族移植於他民族,其實質勢不能不有所蛻化,南北橘枳,理固然也。佛教入中國後,為進化,為退化,此屬別問題;惟有一義宜珍重聲明者,則佛教輸入非久,已浸成中國的佛教。若天台、華嚴、禪宗等,純為中國的,而非印度所有;若三論、法相、律、密諸宗,雖傳自印度,然亦各糝以中國的特色。此種消化的、建設的運動,前後經數百年而始成熟,其進行次第,可略言也。 佛圖澄 (232~348),晉代高僧,西域人。晉代永嘉年間到洛陽傳經,受到當時後趙統治者的重視。 如本篇第一章所言,楚王英、襄楷時代,蓋以佛教與道教同視,或徑認為道教之附屬品,彼時蓋絕對無教理之可言也。自世高、迦讖、支謙、法護輩踵興譯業,佛教始漸從學理上得有根據。然初時並不知有所謂派別,並大小乘之觀念亦無有。翹大乘以示別於小乘,似自朱士行適於闐後也。[1]然我國自始即二乘錯雜輸入,兼聽並信;後此雖大乘盛行,然學者殊不以傍習小乘為病。故大小之爭,在印度為絕大問題,在我國則幾無有。其揭小乘之幟與大乘對抗者,惟劉宋時有竺法度其人。[2]此外則慧導疑《大品般若》,曇樂非撥《法華》,僧淵誹謗《涅槃》,[3]皆可謂在我佛教史中含有懷疑精神之一種例外;然其學說今不可考見,其勢力更絕不足輕重也。 清抄本漢譯佛經 石勒 (274~333),十六國後趙的建立者。字世龍,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羯族人。在位期間定九流、崇儒學、興佛教。 中國北地佛教之開展,不能不歸功於佛圖澄。澄,龜茲人(以其姓帛知之),以西晉懷帝永嘉四年至洛陽,東晉穆帝永和四年寂,凡在中國三十九年(310~348),始終皆活動於石趙勢力之下。據本傳(《梁高僧傳》卷九)所記事跡,半帶神秘性,用是能感動石勒父子,起其信仰。《傳》謂「澄知勒不達深理,正可以道術為征」,此殆其不得已之苦衷耶。澄生平未譯一經,未著一論,然不能疑為空疏無學。《傳》稱其「誦經數百萬言,善解文義;雖未讀此土儒史,而與諸學士論辯疑滯,皆暗若符契,無能屈者。」又云:「澄妙解深經,傍通世論……聽其講說,皆妙達精理,研測幽微。」竊意澄對於中國人心理研究最為深刻,故能為我佛教界作空前之開拓。其門徒極盛,[4]而最能光大其業者,則道安也。 示寂 此道安卒年與前《中國佛法興衰沿革說略》有出入。參見本書第6頁。 劉中壘 即劉向(前79~前8),西漢經學家、目錄學家。因曾官中壘校尉,故稱。著有《五經通義》、《列女傳》等。 使我佛教而失一道安,能否蔚為大國,吾蓋不敢言。安,本姓衛,常山扶柳人(今直隸定);蓋生於西晉惠帝時,以東晉孝武帝太元十四年(389)示寂,年可九十餘。[5]早歲績學燕趙間,中年久居襄沔,晚乃入關中,其傳記為一極複雜而極一貫之歷史,其偉大人格之面影隨處發現。佛教之有安,殆如歷朝創業期得一名相,然後開國規模具也。破除俗姓,以釋為氏,發揮四海兄弟之真精神者,安也;[6]制定僧尼軌範,垂為定式,通行全國者,安也。[7]舊譯諸經,散漫莫紀,安裒集抉擇,創編經錄,自是佛教界始有目錄之學,功侔於劉中壘;[8]前此講經,惟循文轉讀;安精意通會,弘闡微言,注經十餘種,自是佛教界始有疏鈔之學,業盛於鄭康成。[9]安不通梵文,而對於舊譯本,能匡正其誤點,與原文暗相懸契,彼蓋翻譯文學之一大批評家也。[10]安未嘗自有所翻譯,然大規模之譯業實由彼創設,原始佛教及哲理的佛教之輸入,安其先登也。[11]佛圖澄之法統,由安普傳;[12]羅什之東來,由安動議;[13]若南方佛教中心之慧遠,為安門龍象,又眾所共知矣(詳下文)。習鑿齒與謝安石書曰:「來此見釋道安,故是遠勝,非常道士,師徒數百,齋講不倦。無變化技術,可以感常人之耳目;無重威大勢,可以整群小之參差。而師徒肅肅自相尊敬,洋洋濟濟,乃是吾由來所未見。其人理懷簡衷,多所博涉,內外群書,略皆遍睹;陰陽算教,亦皆能通;佛經妙義,故所遊刃……」(本傳引)此實絕好一篇道安傳贊也。安遭值亂世,常率其徒千百,輾轉遷地就食。其一生事業,與眾共之,而半成於流離顛沛中,[14]非絕大之人格感化力,何以致此!安於宗教上情操至強固,中國人之彌勒信仰,似自彼創始。[15]然不以此減其學術上批評研究的態度,兩者駢進,故能為佛教樹健全基礎也。 鄭康成 即鄭玄(127~200),東漢經學家。字康成。其經學成就及由其學術而形成的學派,後世稱之為「鄭學」、「通學」,或「綜合學派」。 習鑿齒 (?~383),東晉文學家,史學家。字彥威,襄陽(今湖北襄樊)人。著有《漢晉春秋》、《襄陽耆舊記》等。 謝安石 (320~385),即謝安,東晉政治家。字安石,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他指揮的淝水之戰,是歷史上以少勝多的著名戰役之一。 鳩摩羅什 (344~413),後秦高僧。龜茲人,一名童壽。我國佛教史上四大譯經家之一。譯有《大品般若經》、《維摩詰經》、《成實論》等數百卷佛經。 龍樹 古印度佛教哲學家,大乘佛教中觀宗創始人。又稱龍猛、龍勝,後世稱為龍樹菩薩。南天竺人,約生活於2~3世紀。著有《中論》、《十二門論》、《回諍論》、《大智度論》等。 盤頭達多 (生平不詳),西域高僧,罽賓國王從弟,高僧鳩摩羅什之師。 在第二期佛教史中,與道安占同等位置者,是鳩摩羅什也。讀者當已知印度大乘教之建設,首推龍樹,羅什則龍樹之四傳弟子也。[16]龍樹性空之教理,在中國最占勢力,什實主導之。其功績及於我思想者至偉大,當於翻譯事業篇別有所論列;今但略次其傳。什父天竺產,母則龜茲王妹,彼實兩異民族間之混血兒也。其夙慧乃軼恆理:七歲,日誦謁三萬二千言,已洞解《毗曇》(小乘論也);九歲,隨母適印度,師大德盤頭達多,受中、長二《阿含》四百萬言;十二,返西域,疏勒王禮為國師,於是聲滿蔥左。龜茲王躬往溫宿,迎之還國。年二十始受戒於王宮,蓋昔之國師,僅一沙彌耳。什本宗小乘,旁究四吠陀、五明諸論,靡不精盡。在疏勒時遇莎車王子須耶利蘇摩,始改習大乘。其大師盤頭達多,就詰之,為所折,翻北面執弟子禮。其文辭辯說之優美,尤一時無對。道安聞其名,勸苻堅迎之;龜茲留不遣,堅遣將呂光滅龜茲,挾以歸。至姑臧而苻氏亡,光自主,稱涼王。什見羈於涼十有八年。姚秦弘始三年(晉隆安五,西401),涼降於秦,什乃至長安,姚興待以國師之禮,當道安卒後十一年而法顯西行之次年也。興為辟逍遙園,四事供養,請譯經典。都什所譯三百餘卷,諸部經律論咸有;[17]然其主要者乃在般若性空之教,蓋印土大乘,本自此派發軔也。什卒於弘始十四年(晉義熙八,西412),則曇無讖至涼之年也。年壽無考,但似非享高壽者。[18]什雖邃於學,然持戒不嚴,呂光嘗以龜茲王女逼妻之。姚興復強饋伎女十人。《傳》稱其「每至講說,常先自說譬:如臭泥中生蓮花,但採蓮花,勿取臭泥也」。就此點論,與道安之嚴肅自律殊科矣。什在中國,歷年雖暫,然其影響之弘大,乃不可思議。門下號稱三千,有四聖、十哲之目,北之僧肇、道融,南之道生、慧觀,其最著也。[19]佛教從學理上得一健實基礎,而為有系統的發展,自什始也。 道安、羅什,實當時佛教之中心人物。而安公以其高尚之人格,宏遠之規劃,提挈眾流;什公以其邃密之學識,銳敏之辯才,創建宗派,可謂相得益彰也矣。兩公弘法之根據地,皆在長安,而其徒侶布於全國。其在吳者則法汰也,道生、慧觀、僧導也;其在皖者,則道融也;其在鄂者,則曇翼、曇鑒也;其在贛者,則慧遠、慧睿也。沿長江全域,皆兩公宗風所被矣。 姚興 (366~416),十六國後秦國君。字子略,南安赤亭(今甘肅隴西西)羌族人。倡導儒學,篤信佛教。 於茲有一重要之地點宜特敘者,曰涼域。讀吾書者,當已熟知佛教與西域之關係。夫西涼則西域之孔道也。西涼佛教界有兩要人,其一法護,其二曇無讖。兩人功績,皆在翻譯。而護為西行求法之先登者,純大乘的教理之輸入,且先於羅什,但系統未立耳;其在西陲之感化力亦至偉,有「敦煌菩薩」之號。讖之大業,在譯《涅槃》,與羅什之《般若》,譬猶雙峰對峙、二水中分也;其異同之點,下方論之。 《佛說九色鹿經》圖 今宜論江南矣。吾不嘗言佛教之初輸入在江淮間耶?自楚王英、安世高以來,此教在南方,已獲有頗深厚之根柢;然以其地非政治中心點所在,發展未充其量也。及孫吳、東晉以迄宋、齊、梁、陳,政治上分立之局數百年,且中原故家遺族,相率南渡,與其地固有之風土民習相結合,粲然成一新文化,與北地對峙;凡百皆然,而佛教亦其例也。江南佛教教理的開展,以優婆塞支謙為首功。謙舊名越,字恭明,本月支人,其大父以漢靈帝世率種人數百歸化,故為中國人焉。謙十三歲學梵書,通六國語,孫權時避地歸吳,譯《維摩詰》、《首楞嚴》、《法句》、《本起》等二十七經,其文最流便曉暢;然喜雜采老莊理解以入佛典,在譯界中實自為風氣。[20]吾固嘗言之矣,江淮間人好談玄,自西漢時已見端,及晉南渡,而斯風大鬯。蓋以中原才慧之民,入江左清淑之地,發揮固有之地方思想,而蛻化之以外來之名理,「中國的佛教」,實自茲發育,而支謙則最足為其初期之代表也。 支謙 (生卒不詳),三國時佛教翻譯家。又名支越,字恭明。月氏人。譯有《無量壽經》等近三十部佛經。 慧遠 (334~416),東晉高僧。我國淨土宗初祖,廬山白蓮社創始者。著有《法性論》、《沙門不敬王者論》等。 有一現象宜特別注意者,則東晉宋、齊、梁約二百餘年間,北地多高僧,而南地多名居士也。此其間,江左僧侶,欲求能媲美北方之道安、法顯、智嚴、寶雲、法勇輩者,雖一無有;慧遠、慧睿輩,皆北產也。而居士中之有功大教者乃輩出。夫支謙則固一居士矣,其尤著者,若與慧遠手創蓮社之彭城劉程之,若注《安般經》之會稽謝敷,若著《喻道論》之會稽孫綽,若以「三禮」大家而歸心淨土之南昌雷次宗,若著《神不滅論》之南陽宗炳,若對宋文帝問而護法有功之廬江何尚之,及其子何點、何胤,若著《持達性論》之琅琊顏延之,若再治南本《涅槃》之陽夏謝靈運,若難張融《門論》之汝南周顒,若創造雕刻藝術之會稽戴逵,若作《滅惑論》之東莞劉勰,若作《心王銘》為禪宗開祖之義烏傅翕,若注《法華經》之南陽劉虬,若駁顧歡《夷夏論》之攝山明休烈,皆於佛教所造至深而所裨至大,然而皆在家白衣也。除弘教外,其文學及他種事業,皆足以傳於後。若是者,求諸北地,亦雖一無有也。(?)最奇特者,佐梁元帝翦除凶逆之荊居士陸法和,擁軍數萬,開府數州,然自幼至老,嚴守戒律,其部曲皆呼為弟子也。其餘為王導、庾亮、周凱、謝鯤、桓彝、王蒙、謝安、郗超、王羲之、王坦之、王恭、王謐、范汪、殷凱、王珣、王珉、許詢、習鑿齒、陶潛輩,或執政有聲,或高文擅譽,然皆與佛教有甚深之因緣。至如齊竟陵王蕭子良,梁昭明太子蕭統,皆以帝王胤胄,覃精教理,斐然有所述作。若梁武帝之捨身臨講,又眾所共知矣。[21]要之,此二百餘年間南朝之佛教,殆已成「社會化」——為上流士夫思潮之中心,其勢力乃在緇徒上;而其發展方向,全屬名理的,其宗教色彩乃甚淡,故儀式的出家,反不甚以為重也。其所為相率趨於此途者,則亦政治上、社會上種種環境有以促之。劉遺民(即程之)答慧遠云:「晉室無磐石之固,物情有累卵之危,吾何為哉?」(《居士傳》本傳)此語可代表當時士大夫之心理。蓋賢智之士,本已浸淫於老莊之虛無思想,而所遭值之時勢,又常迫之使有托而逃;而聞此極高尚幽邃之出世的教義,不自知其移我情,有固然也。然因此與印度之原始佛教,已生根本之差違,消極的精神,遂為我佛教界之主要原素矣。 慧遠入對 明代《釋氏源流》中有關慧遠的記載與圖繪。 南朝僧侶第一人,端推慧遠。遠,固北人(雁門樓煩人,俗姓賈),為道安大弟子。生於晉成帝咸和八年,卒於晉安帝義熙十二年(西紀333~416)。其卒年即法顯歸自印度之年也。彼其一生,略與東晉相終始。安分遣弟子弘法四方,遠遂渡江而南,與其徒四十餘人偕。初止江陵,欲詣羅浮。過廬山,樂其幽靜,棲焉。歷史上有名之東林寺,其遺蹟也。遠宅廬三十餘年,未嘗出山一步。而東林為佛界中心,殆與長安之逍遙園中分天下。宰輔若王謐、劉裕,方鎮若桓伊、陶侃、殷仲堪,篡賊若桓玄,海盜若盧循,咸入山或齎書致敬,遠悉以平等相視。晉安帝過山下,或諷遠迎謁;遠稱疾不行,帝手書問訊焉。羅什在秦,譯《大智度論》成,秦主姚興,親致遠書,乞作序為重(序今存見《出三藏記集》卷十一)。其為南北物望所宗,類如此。遠未嘗一為權貴屈,然並非厭事絕俗,遇法門重要問題發生,常以積極的精神赴之。初庾冰欲強沙門致敬王者,朝臣多反對,乃寢。桓玄輔政,重提前議。遠貽書責玄,更著《沙門不敬王者論》五篇,發揮釋尊平等精神,促僧侶人格上之自覺。玄敬憚,卒從其議。[22]羅什甫入關,遠即致書通好,盡遣其高第弟子往就學。什譯《十誦律》,因暗誦人死,中輟;遠物色他人,介紹之續其業。什門排擯覺賢,遠為和解。凡此之類,足見其對外活動不厭不倦。遠遣弟子法領、法淨留學印度,大獲梵本,其遐舉益在法顯之先也。遠在廬山置般若台譯經,實私立譯場之創始者。遠集同志百二十三人結白蓮社,修念佛三昧,為此方淨土宗之初祖。綜其一生事業,不讓乃師道安,而南部開宗之功,抑艱瘁矣。 《十誦律》 佛教戒律書。又稱《薩婆多部十誦律》,後秦高僧弗若多羅和鳩摩羅什等譯。 吾前文曾有「什門排擯覺賢」一語,覺賢非他,即創譯《華嚴》之人也。茲事於吾國大乘思潮之分派,有絕大消息,今宜稍詳述之。讀者當已熟知佛滅後印度之佛教,常為空、有兩宗對峙之形勢矣。又知大乘之空有兩宗,以龍樹、世親為代表矣(看第一篇第三章)。又知鳩摩羅什為龍樹空宗之嫡傳矣,而覺賢蓋即介紹世親有宗入中國之第一人也。覺賢梵名為佛馱跋陀羅,迦維羅衛人,與釋尊同族屬,學於罽賓,似嘗隸薩波多部。[23]師佛大先,精於禪法。[24]智嚴西行求法,歸時禮請東來。以姚秦時至長安,正羅什萬流似鏡之時也。賢初見什,即不饜其望。[25]什受姚興所饋伎女,「自爾以來,不住僧坊,別立廨舍,供給豐盈」(什本傳語);賢篤修淨業,戒律謹嚴。同為外國大師,未免相形見絀。又當時諸僧「往來宮闕,盛修人事;惟賢守靜,不與眾同……四方樂靜者,並聞風而至」(賢本傳語)。似此眾濁獨清,理宜見嫉。什門老宿僧、道恆輩,乃借薄物細故,橫相排擯,幾興大獄。(其排賢口實不值徵引,讀者欲知,可看本傳。)本傳云:「大被謗黷,將有不測之禍。於是徒眾或藏名潛去,或逾牆夜走,半日之中,眾散殆盡。」當時事情之重大,可以想見。賢遭擯,恬不為意,率弟子智嚴、寶雲等四十餘人,飄然南下。慧遠特遣弟子曇邕入關,為之和解。然賢竟不復北歸,與遠相依於廬山。其後乃於建康道場寺創譯。遠弟子法領所得《華嚴》,今六十卷本是也;法顯所得《僧祗律》,亦由賢傳譯。自余譯述,尚十數種,華嚴宗風之闡播,實造端於是。然則賢之見擯南渡,抑大有造於我們佛界矣。 要之,羅什以前,我佛教界殆絕無所謂派別觀念,自羅什至而大小乘界線分明矣,自覺賢至而大乘中又分派焉。同時促助分化之力者,尚有曇無讖之譯《涅槃》。蓋《華嚴》之「事理無礙」,《涅槃》之「有常有我」,非直小乘家指為離經畔道,即大乘空宗派亦幾掩耳卻走矣。故什門高弟道生精析《涅槃》,倡「闡提成佛」之論,旋即為儕輩所擯,憤而南下。[26]吾儕將此事與覺賢事比而觀之,足想見當什門上座,大有學閥專制氣象,即同門有持異義者,亦不有相容。雖然,自茲以往,佛教界遂非復空宗嫡派之所能壟斷,有力之新派,句出萌達矣。 廬山東林寺蓮池碑 東林寺為東晉慧遠大師所建,覺賢大師曾在此譯經。 * * * [1] 《梁高僧傳》卷四《朱士行傳》云:「士行至於闐得《般若大品》梵本,遣弟子弗如檀齎還洛陽。未發之頃,于闐諸小乘眾白王云:『漢地沙門,欲以婆羅門書,惑亂正典,王若不禁,將亂大法。』士行乃求燒經為證……投經火中,火即為滅。……」中國人知有大小乘之爭似自此始。 [2] 梁僧祐《出三藏記集》卷五,有小乘迷學竺法度造《異儀記》一篇,略言:「劉宋元嘉中,有外國商人在南康生兒,後為曇摩耶舍弟子,名竺法度,執學小乘,雲無十方佛,唯禮釋迦而已。大乘經典,不聽誦讀。」中國人專效忠小乘以反抗時代思潮者,惟此一人而已。 [3] 慧導、曇樂、僧淵皆東晉劉宋間人,其疑經之事,並見竺法度《異儀記》,及姚秦僧睿之《喻疑篇》(《出三藏記集》卷五引)。 [4] 本傳云:「受業追隨者,常有數百,前後門徒幾且一萬。」澄門下之盛可以概見,今依《梁高僧傳》制澄門傳授表如下。 [5] 本傳記安卒年,而未著其所得壽數,無從推其生年。惟傳稱其年十二出家,三年執勤無怨,數歲後,為師所敬異,遣之遊學,至鄴,遇佛圖澄。安之謁澄,最初亦當十七八歲,故能與澄對語,得其嗟賞。澄入中國,在晉懷帝永嘉四年,下距道安卒時太元十四年,凡七十九年。若安年十七八,而澄初至即往謁者,即安當生於惠帝元康三、四年間,壽蓋九十六七矣。《傳》中又述「安年四十五還翼部」,後乃繼述石虎死(永和五)、冉閔亂(永和六)、慕容俊叛(永和八)等事,又言「安在襄沔十五載」,惜未列舉年號對照,不能據以作道安法師年譜也。 [6] 見《佛教與西域》章注。 [7] 本傳云:「安既德為物宗,所制僧尼軌範,佛法憲章,條為三例:一曰行香定座上經上講之法。二曰常日六時行道飲食唱時法。三曰布薩差使悔過等法。天下寺舍,則而從之。」安可謂佛教教會最初之立法家也。 [8] 本傳云:「自漢魏迄晉,經來稍多,而傳經之人,名字弗說,後人追尋,莫測年代。安乃總集名目,表其時人,詮品新舊,撰為《經錄》。眾經有據,實由其功。」案,安所著經錄,今已佚,惟僧祐《出三藏記集》全依據之,此如劉歆《七略》,賴班書《藝文志》以傳矣。 [9] 安所注經,其目於《出三藏記集》者如下: 《光贊析中解》一卷 《光贊抄解》一卷 《般若析疑解》一卷 《般若析疑略》二卷 《般若起盡解》一卷 《道行集異注》一卷 《了本生死注》一卷 《密跡金剛持心梵天二經甄解》一卷 《賢劫八萬四千度無極解》一卷 《大道地經十法句義》廿八卷 《人本欲生經注撮解》一卷(藏中現在者僅此書) 《安般守意解》一卷 《陰持入注》二卷 《三十二相解》一卷 《義指注》一卷 《九十八結解》一卷 本傳云:「安窮覽經典,鉤深致遠。其所注《般若》、《道行》、《密跡》、《安般》諸經,……凡二十二卷。」上所列者凡十六部十八卷,似尚未盡。又諸書有無後人偽托,尚待考證。要之,注經之業,自安始也。又《出三藏集記》載安所撰諸經序凡十二篇,皆極有價值之文。 [10] 本傳云:「初經出已久,而舊譯時謬。……安尋比文句,……析疑甄解……」《魏書·釋老志》云:「道安以前所出經,多有舛駁,乃正其乖謬。……安卒後二十餘載,而羅什至長安,……安所正經義,與羅什譯出,符會如一,初無乖舛。」此亦學界一佳話也。安對於翻譯文,力主直譯,翻譯文體之成一問題自安始。余有《古代翻譯文學之研究》一篇,專論此事(見《改造》第三年第十一號)。 [11] 前此經典,以二人對譯為常。道安在苻秦時,與趙文業提攜,於是所謂「譯場組織」者漸可見。例如《增一阿含經》之傳譯,由文業發起,曇摩難提誦出,竺佛念譯傳,曇嵩筆受,安與法和考正其文,僧祐、僧茂助校漏失,此實大規模的譯業之濫觴也。其由安主持譯出之重要經典如下: 《中阿含經》 《增一阿含經》 十四卷本《鞞婆沙論》 《阿毗曇心論》 《三法度論》 《尊婆須蜜所集論》 《僧伽羅剎所集佛行經》 右諸書共二百餘卷,《四阿含》得其二,「說一切有部」之重要論本,始輸入焉。中國之有計劃的翻譯事業,此其發端也。 [12] 本傳云:「安至鄴遇佛圖澄,澄見而嗟嘆,與語終日。眾見形貌不稱,咸共輕怪。澄曰:『此人遠識,非爾儔也。』因事澄為師。澄講,安每覆述。」故知安之學實受自澄也。 [13] 本傳云:「安先聞羅什在西國,思共講析,每勸苻堅迎之。」後此堅遣呂光伐龜茲迎羅什,實采安議矣。 [14] 本傳云:「安避難,潛於護澤。」又云:「冉閔之亂,安謂其眾曰:『今天災旱蝗,寇賊縱橫,聚則不立,散則不可。』遂復率眾入王屋、女林山。」又云:「傾之,復渡河,依陸渾,山棲木食修學。」又云:「南投襄陽,行至新野,謂徒眾曰:『今遭凶年,不依國主,則法難立。』……乃令法汰詣揚州,……法和入蜀,……安與弟子慧遠等四百餘人渡河。」安中年遭難流離情形略如是。晚為苻堅所禮敬,稍安適矣。然實目睹苻氏之亡。諸重要經典,多在圍城中宣譯。其所作《增一阿含經序》云:「此年有阿城之役,伐鼓近郊,而正專在斯業之中。」(《出三藏記集》卷九引)《僧伽羅剎經序》云:「正值慕容作難。」(同上卷十引)可見其不以世難廢法教事也。 [15] 本傳云:「安……於彌勒前立誓,願生兜率。」此種信仰為淨土宗之前驅,當於淨土篇詳敘論之。 [16] 日本凝然(距今六百四十年前人)《八宗綱要》述三論宗傳授淵源,謂「龍樹授提婆,提婆授羅睺羅,羅睺羅授莎車王子,王子授羅什三藏」。此王子即須耶利蘇摩也。其根據所出尚待考,但以年代約算,則龍樹四傳至羅什,固屬可信;至教義之一脈相承,則甚顯著矣。 [17] 什所譯書,《出三藏記集》著錄三十二部三百餘卷(《高僧傳》同),《歷代三寶記》著錄九十七部四百二十五卷,《開元錄》著錄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 [18] 傳稱什年二十受戒後,其母知龜茲將亡,辭往天竺。什留龜茲二年而盤頭達多到。次敘苻堅建元十三年,遣使往龜茲迎什。次敘十八年呂光滅龜茲。什受戒距建元十三凡幾年,無從確考。但《傳》又云:「呂光見什年齒尚少,乃戲妻以王女。」以是推之,時什年恐未逾三十也。合之在涼十八年,在長安十二年,壽約六十歟。 [19] 本傳云:「沙門僧祐……等八百餘人咨受什旨。」又據諸經序文所記述,則譯《大品》時,集五百餘人;譯《法華》時集二千餘人;譯《思益》時亦集二千餘人;譯《維摩》時集千二百餘人。而《唐僧傳》卷三《波頗傳》亦稱「什門三千」,雖或稍涉鋪張,然其門下之盛,蓋可推見。今依《梁僧傳》可考見者制什門傳授表,而以其印度學統所自出先焉(表見下頁)。 [20] 僧睿著《思益梵天所問經序》云:「恭明前譯,頗麗其辭,仍迷其旨,是使宏標乖於謬文,至味淡於華艷。」道安著《摩訶缽羅若波羅蜜經鈔序》云:「叉羅、支越,斲鑿之巧者也。巧則巧矣,懼竅成而混沌終矣。」(《出三藏集記》卷八引)觀此可知支謙流之譯風。 [21] 所舉諸居士之事跡及著述,參看清彭際清《居士傳》、梁僧祐《弘明集》、唐道宣《廣弘明集》,及《晉書》、《宋書》、《南齊書》、《梁書》、《南史》各本傳。 [22] 遠此文見《弘明集》,藏中亦有單本。 [23] 《出三藏記集》中之薩婆多部目錄,列有「長安城內齊公寺薩婆多部佛馱跋陀羅」,即覺賢也。據此,似賢實為「有部」中人物。彼久居罽賓,淵源亦宜接近。然案其問答語及其所傳禪法,則固不能純指為「有部」系統也。要之,「有部」教義與龍樹派之空宗的大乘極相遠,而與世親派之有宗的大乘反接近,此不可不知者。 [24] 佛大先者,薩婆多部目錄所稱第五十二祖。《達磨多羅禪經》所稱第四十九祖也。其人為「有部」大師,而於禪宗極有關係者。覺賢有功於佛教界,實在其傳禪法,譯經抑餘事耳,當於禪宗章別論之。 [25] 「秦太子泓欲聞賢說法,乃要命群僧集論東宮,什與賢數番往復。什問曰:『法云何空?』答曰:『眾微成色,色無自性,故唯色常空。』又問:『既以極微破色空,復云何破一微?』答曰:『群師或破析一微,我意謂不爾。』又問:『微是常耶?』答曰:『以一微故眾微空,以眾微故一微空。』時寶雲譯出此語,不解其意,道俗咸謂賢之所計,微塵是常。余日,長安學僧復請更釋,賢曰:『夫法不自生,緣會故生。緣一微故有眾征,微無自性,則為空矣。寧可言不破一微,常而不空乎?』……」(《梁高僧傳》卷二本傳)觀此問答,便知什、賢兩人學說,其出發點確有不同:什蓋偏於消極的、玄想的,賢則偏於積極的、科學的也。以什公之大慧虛懷,自不至於無諍中起諍想;然其門下主奴之見,固所不免。 [26] 《梁高僧傳》卷七《竺道生傳》:生著「《佛性當有論》……等,籠罩舊說,妙有淵旨。而守文之徒,多生嫌嫉,與奪之聲,紛然競起。又六卷《泥洹》(即《涅槃》)先至京都,生剖析經理,洞入幽微,乃說一闡提人皆得成佛。於是大本未傳,孤明先發,獨見忤眾。於是舊學以為邪說,譏憤滋甚,遂顯大眾,擯而遣之……(生)投跡廬山,……眾咸共敬服。後《涅槃》大本於至南京,果稱闡提悉有佛性,與前所說合若符契」。讀此可見長安舊侶之若何專制,與夫創立新說之若何忤俗;又可見遠公之在廬山,實為當時佛教徒保留一自由天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