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研究史 · 中國印度之交通
(亦題《千五百年前之中國留學生》)
我國文化,夙以保守的單調的聞於天下,非民性實然,環境限之也。西方埃及、希臘、小亞細亞為文化三大發源地,有地中海以為之介,遂得於數千年前交相師資,摩盪而日進。我東方則中國、印度為文化兩大發源地,而天乃為之閾,使不能相聞問。印度西通雖遠,然波斯、希臘尚可遞相銜接,未為孤也。我國東南皆海,對岸為亘古未辟之美洲;西北則障之以連山,湮之以大漠。處吾北者,犬羊族耳,無一物足以裨我,惟蹂躪我是務。獨一印度,我比鄰最可親之昆弟也。我其南邁耶?崑崙、須瀰(喜馬拉耶)兩重障礙,峻極於天。我其西度耶?流沙千里,層冰滿山。嗚呼!我乃數千年間,不獲與世界所謂高等文化諸民族得一度之昭對。傷哉!酷哉!天之嗇我以交通,乃至此極!吾家區區文物,乃不過吾祖宗閉戶自精、辛勤積累而僅得之。《記》不云乎:「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彼西方之民,何修而多友,我乃並一而無之也。
後趙鎏金銅佛
這是我國迄今為止所發現的有確切紀念銘文的第一尊佛造像。
環境能熏造性質,我民族受此種交通之酷遇,自然養成幾分保守的單調的氣習,固毋庸諱言。然使一民族對於外來文化而無容納之可能性,則其族非久遂成為「僵石化」,而決不足以順應生存於大地。疇昔西方之人,頗以此缺點代吾致疑懼。雖然,吾得有反證以明其決不然也。當秦漢以前與我接觸之他族,其文化皆下我數等,我對之誠不免貢高自慢;然吾族絕未嘗自滿以阻其向上,絕未嘗自是而不肯虛受人。魏晉以降,佛教輸入,賢智之士,憬然於六藝九流以外,尚有學問,而他人之所浚發,乃似過我。於是乎積年之「潛在本能」,忽爾觸發,留學印度,遂成為一種「時代的運動」(Periodical Movement)。此種運動,前後垂五百年;其最熱烈之時期,亦亘兩世紀。運動主要人物,蓋百數,其為失敗之犧牲者過半。而運動之總結果,乃使我國文化,從物質上、精神上皆起一種革命。非直我國史上一大事,實人類文明史上一大事也。
杭州靈隱寺
始建於東晉,為當時印度高僧慧理所建。後世多有修繕。
天方教 伊斯蘭教在中國的古稱。
尤當注意者:本篇所記述,確為留學運動,而非迷信運動。下列諸賢之遠適印度,其所以能熱誠貫注、百折不回者,宗教感情之沖發,誠不失為原因之一部分。然以比諸基督教徒之禮耶路撒冷,天方教徒之禮麥加,與夫蒙藏喇嘛之禮西天,其動機純為異種。蓋佛教本貴解悟而賤迷信,其宗教乃建設於哲學的基礎之上。吾國古德之有崇高深刻之信仰者,常汲汲焉以求得「正知見」為務。而初期輸入之佛典,皆從西域間接,或篇章不具,或傳譯失真;其重要浩博之名著,或僅聞其名,未睹其本。且東來僧侶,多二三等人物,非親炙彼土大師,末由抉疑開滯。以此種種原因,故法顯、玄奘之流,冒萬險,歷百艱,非直接親求之於印度而不能即安也。質而言之,則西行求法之動機,一以求精神上之安慰,一以求「學問欲」之滿足。惟其知此,故所產之結果,能大有造于思想界。而不然者,則三家村婦朝普陀,非不虔敬,而於文化何與焉?明乎此義,則知吾所謂「留學運動」,非誕辭矣。
求法高僧,其姓氏為吾人所耳熟者不過數輩;東西著述家所稱引,亦僅能舉二三十人。吾積數月之功,刻意搜討,所得乃逾百。以其為先民一大業,故備列其名表敬仰,次乃論次其事也。
西行求法古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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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表所列,共得百零五人,其佚名者尚八十二人。(康法朗同行者佚三人,智猛同行者佚十三人,曇學等同行者佚六人,曇無竭同行者佚二十三人,寶暹等同行者佚二人,《求法高僧傳》中佚名者十人,不空同行者佚二十五人。)嗚呼!盛矣。據《求法高僧傳》所述,則距義淨五百餘年前,尚有由蜀川牂柯道入印之唐僧二十許人。[1]其年代確否中未敢定,然有專寺供其棲息,事當非誣。
再考印度境內華人專寺,其見於載籍者有四:
(一)東印度殑伽河下游之支那寺(同前頁①)。
(二)迦濕彌羅之漢寺。[2]
(三)王舍城中之漢寺。[3]
(四)華氏城東南百里之支那西寺。
此諸寺者,殆可稱為千餘年前之中國留學生會館。夫必學生多然後會館立,然則當時西行求法之人姓氏失考者,殆更不止此數耳。
無著、世親 指無著菩薩和世親菩薩。生活於4~5世紀之間,皆為印度大乘佛教瑜伽行派(亦稱瑜伽派)創始人。
求法運動,起於三國末年,訖於唐之中葉,前後殆五百年。區年代以校人數,其統計略如下:
西第三世紀(後半) 二人
第四世紀 五人
第五世紀 六十一人
第六世紀 十四人
第七世紀 五十六人
第八世紀(前半) 二十一人
上三、四兩紀之西遊者,皆僅到西域而止,實今新疆省境內耳,(內法護一人,似曾出蔥嶺以西。又僧建所到月支,當為今阿富汗境內地。)未能指為純粹的留學印度。其留學運動最盛者,為第五、第七兩世紀;而介在其間之第六世紀,較為衰頹。此種現象之原因,可從三方面推求之。其一,印度方面:五世紀為無著、世親出現時代,七世紀為陳那、護法、清辯、戒賢出現時代,佛教昌明,達於極點。其本身之力,自能吸引外國人之觀光願學。六世紀介在其間,成為閏位。其二,西域方面:五世紀苻、姚二秦,與涼州以西諸國交涉極密,元魏益收西域之半以為郡縣,故華、印間來往便利。六世紀則突厥驟強,交通路梗,諸求法者欲往末由。觀玄奘之行,必迂道以求保護於葉護,可窺此中消息。七世紀則唐既定天下,威稜遠播,如履戶庭也。其三,中國方面:四世紀以前,佛教殆為無條理、無意識的輸入,殊不能滿學者之欲望,故五世紀約百年間,相率為直接自動的輸入運動。至六世紀時,所輸入者已甚豐富,當圖消化之以自建設,故其時為國內諸宗創立時代,而國外活動力反稍減焉。及七世紀則建設進行之結果,又感資料不足,於是向百尺竿頭再進,為第二期之國外運動。此實三百年間留學事業消長之主要原因也。
無著菩薩畫像
苻、姚二秦 指十六國時期由氐族苻堅所建的前秦和羌族姚萇所建的後秦。二秦的統治者均提倡佛教。
婆羅門教 印度古代宗教之一,約形成於公元前7世紀。前6~5世紀漸趨衰落。8~9世紀,經商羯羅等改革得以中興。此後學者多稱之為印度教。
第八世紀之後半紀,印度婆羅門教中興,佛教漸陵夷衰微矣。而中國內部亦藩鎮瘈噬,海宇鼎沸,國人無復餘裕以力於學。故義淨、悟空以後,求法之業,無復聞焉。其可稱佛徒留學史之掉尾運動者,則有宋太祖乾德二年至開寶九年(964~976)敕遣沙門三百人入印度求舍利及梵本之一事。[4]其發程時,上距義淨之入寂既二百五十二年矣。此在求法史中,最為大舉。然銜朝命以出,成為官辦的群眾運動,故其成績乃一無足紀也。
前所列百零五人中,惟宋雲、慧生等五人,為北魏熙平中奉敕派往,其餘皆自動也。(內劉宋時之道普,唐時之玄照,皆先已為自動的西遊,歸後乃敕派再游者。)此可見學問之為物,純由社會的個人自由開拓,政府所能助力者,蓋甚微耳。
西遊諸賢中有籍貫可考者六十五人,以隸今地,則各省所得統計略如下:
甘肅 十人 河南 八人 山西 七人 兩廣 七人
四川 六人 湖北 五人 直隸 四人 陝西 四人
山東 四人 新疆 四人 遼東 四人 湖南 三人
最奇異之現象,則江淮浙人,竟無一也。此一帶為教義最初輸入發育之地,其人富於理解力,諸大宗派,多在此成立焉。獨於當時之留學運動乃瞠乎其後者,其毋乃堅忍冒險之精神不逮北產耶?雖然,當前期(五世紀)運動最盛時,南北朝分立,西域交通,為北人所專享;後期(七世紀)運動時,政治中心點亦在西北,則江表人士,因乏地理上之便利,不克參加於此運動,亦非甚足怪也。
再將各人之行蹤及生死列統計表如下:
(一)已到印度,學成後安返中國者四十二人。
唐代游僧俑
此二俑為典型的唐代游僧打扮。游僧通常一路宣揚佛法,一路化緣。
法護、法領、法顯、智嚴、智羽、智遠、寶雲、僧景、慧達、沮渠京聲、康法朗、慧睿、智猛、曇纂、法勇、道普、道泰、法盛、慧覽、道藥、惠生、宋雲、寶暹及其同行者七人、玄奘、玄照、運期、智弘、大津、義淨、慧日、慧超、不空、含光、悟空、繼業。
(二)已到西域,而曾否到印度無可考者十六人。
朱士行、慧常、進行、慧辯、僧建、慧簡、慧嵬、慧應、曇學及其同行者七人。
(三)未到印度而中途折回者,人數難確指。
法獻(因蔥嶺棧道絕折回)、康法朗同行之四人(過流沙後折回)、智猛同行之九人(臨度蔥嶺時折回)、義淨同行之數十人(臨登海舶時折回)、大津同行多人(臨登海舶時折回)。
(四)已到印度隨即折回者二人。
慧命(以不堪艱苦折回)、善行(以病折回)。
(五)未到印度而死於道路者三十一人。
於法蘭(死於象林)、慧景(死於小雪山)、道嵩(死於波淪)、法勇同行者十二人(死於雪山)、又八人(死於罽賓、天竺道中)、智猛同行者一人(死於蔥嶺西)、智岸(成都人,死於朗迦)、智岸(高昌人,死於海舶)、彼岸(同上)、曇閏(死於渤盆)、常慜及其弟子一人(死於訶陵)、法朗(死於訶陵)。
(六)留學中病死者六人
師鞭(年三十五)、會寧(年三十四五)、窺沖(年三十許)、信胄(年三十五)、法振、乘悟(卒年無考)。
(七)學成歸國而死於道路者五人。
道生、師子惠、玄會(俱經尼波羅被毒死)、僧隆(行至健陀羅病死)、義輝(行至朗迦戍病死)。
(八)歸國後為第二次出遊者六人。
(甲)再出遊而死於道路者一人:道普(在青島舶破而死)。
(乙)再出遊而欲歸不得者一人:玄照。
(丙)再出遊遂留外不歸者一人:智嚴。
(丁)再出遊而曾否再歸無可考者三人:智羽、智遠、運期。
(九)留而不歸者七人(?)
朱士行(留于闐)、道整、道希、慧業、玄恪、智行、大乘燈(並留印度)。
(十)歸留生死無考者多人,其數難確指。
法淨、僧紹、僧猛、曇朗、王伏、子統、法力、雲啟、道方、明遠、義朗、義玄、解脫天、慧炎、慧輪、道琳、曇光、僧哲、玄游、靈運、無行、乘如、貞固、孟懷業、道宏、慧、又與寶暹同行者二人、與不空同行者二十七人、《求法傳》中佚名者十人、義淨所稱五百年前之唐僧二十許人,合計蹤跡不明者八十餘人。
上統計表所當注意者:其學成平安歸國之人確鑿可考者,約占全體四分之一;死於道路者亦四分之一;中途折回者似甚多;而留外不歸之人確鑿可考者數乃頗少也。
小雪山 今阿富汗蘇納曼山,是通往中天竺的最後一道關口。
雪山 今阿富汗興都庫什山。
朗迦 今泰國南部。
渤盆 今馬來西亞加里曼丹島。訶陵今印度尼西亞爪哇島。
又其留學期間之久暫可考見者,列表如下(以久暫為次):
又此種留學運動,以一人孤征者為最多。若玄奘之獨往獨來,最足為此精神之代表矣。然屬於團體運動者亦不少,如法顯等十人團,可為最初之探險隊,成績亦最優(智嚴、寶雲皆團員之一)。次則智猛等十五人團,法勇等二十五人團,曇學等八人團,寶暹等十人團,不空等二十八人團,皆極濟濟矣。然法顯、智猛,皆結隊往而一人獨歸,抑亦等於孤征矣。至於繼業等之三百人,則以官費派遣,在此項史料中,殊不甚足為輕重也。
智猛 (?~452),東晉僧人、旅行家。為我國早期西行朝聖、求法的高僧之一。雍州京兆新豐(今陝西臨潼)人。譯有《涅槃經》。
留學運動之總成績,蓋不可以數算。前之法護、後之玄奘,其在譯界功烈之偉大,盡人共知,不復喋述。至如《般若》之肇立,則自朱士行之得《放光》也;《華嚴》之傳播,則自支法領求得其原本,而智嚴、寶雲挾譯師覺賢以歸也;《涅槃》之完成,則賴智猛;《阿含》之具足及諸派戒律之確立,則賴法顯;《婆沙》之宣傳,則賴道泰;淨土之盛弘,則賴慧日;戒經之大備,則賴義淨;密宗之創布,則自不空。此皆其最犖犖可記者也。
留學運動之副產物甚豐,甚尤顯著者則地理學也。今列舉諸人之遊記,考其存佚如下:
玄奘
玄奘(602~664),唐代高僧,佛教學者、旅行家、翻譯家,唯識宗創始人。通稱三藏法師,俗稱唐僧。曾赴天竺遊歷。《西遊記》等小說,便是由他的故事發展而來。著有《大唐西域記》等書。
(一)法顯《歷游天竺記傳》一卷,今存。
《隋書·經籍志》著錄,有《佛國記》一卷,《法顯傳》二卷,《法顯行傳》一卷。蓋一書異名,史官不察,復錄耳。書現存藏中,通稱《法顯傳》或《佛國記》。《津逮秘書》、《秘冊匯涵》皆收錄。近人丁謙有注頗詳。
法人(Abel R'emusat)以一八三六年譯成法文,在巴黎刊行,題為:Foe Koue ki ou relations des royaumes bouddhiques。英人(Samuel Beal)續譯成英文,在倫敦刊行,題為:Travels of Fah Hian and Sungyun.Buddhist Pilgrims from China to India。德文亦有譯本。
(二)寶雲《游履外國傳》。《梁高僧傳》本傳著錄。今佚。隋、唐《志》皆未著錄。
(三)曇景《外國傳》五卷。今佚。《隋書·經籍志》著錄。
(四)智猛《遊行外國傳》一卷。今佚。
《隋書·經籍志》著錄,《唐書·藝文志》著錄。僧祐《出三藏記集》引其一段。
(五)法勇(即曇無竭)《歷國傳記》。今佚。隋、唐《志》皆未著錄。
(六)道普《游履異域傳》。見《梁高僧傳·曇無讖傳》。今佚。隋、唐《志》皆未著錄。
(七)法盛《歷國傳》二卷。《隋書·經籍志》著錄,《唐書·藝文志》著錄。今佚。
(八)道藥《道藥傳》一卷。《隋書·經籍志》著錄。今佚。《洛陽伽藍記》節引。
(九)惠生《慧(惠)生行傳》一卷。《隋書·經籍志》著錄。今佚。《洛陽伽藍記》節引。
(十)宋雲《家記》一卷。《隋書·經籍志》著錄。今佚。《洛陽伽藍記》節引。
《魏國以西十一國事》一卷。《唐書·藝文志》著錄。今佚。是否《家記》異名,今無考。
(十一)玄奘《大唐西域記》十二卷。今存。
《唐書·藝文志》著錄。現存藏中。近人丁謙著有考證。
法人(Stanislas Julien)有法文譯本,一八五七年刊行,題為:Mémoires sur les Contrées Accidentales。英人(Samuel Beal)有英文譯本,題為:Si-yu ki:Buddhist Records of the Western World。
(附)慧立《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十卷。彥悰箋。今存。
慧立為玄奘弟子,記其師西遊事跡。法人(Julien)以一八五三年譯成法文,題為:Histoire de la Vie de Hiouen Thsang et Ses Voyages dans I' Inde entre les années 629 et de 642 de notre ere。
揚州大明寺
始建於南朝劉宋大明年間,位於揚州西郊。
(十二)義淨《南海寄歸內法傳》四卷。今存。
《唐書·藝文志》著錄。日本高楠順次郎有英文譯本,一八九六年在牛津大學刊行,題為:Record of the Buddhist Religion。
(附)義淨《大唐西行求法高僧傳》二卷。今存。
此書為求法高僧五十餘人之小傳,其名具見前表。書中關於印度地理掌故尚多。法人(Ed Chavannes)以一八九四年譯成法文,題為:Mémoir sur les religieux éminents qui allèrent cher cher la loi dans les-Pays d'occident。
(十三)無行《中天附書》。今佚。
《唐志》未著錄。《求法高僧傳》言有此書。慧琳《一切經音義》卷一百著錄,題為《荊川沙門無行從中天附書於唐國諸大德》。
(十四)惠超《往五天竺國傳》三卷。久佚,今復出。
《唐志》未著錄。《一切經音義》卷一百著錄。近十年來從敦煌石室得寫本殘卷,收入羅氏《雲窗叢刻》。
(十五)繼業《西域行程》。今佚。范成大《吳船錄》節引。
以上十五種,皆前表中諸留學生之遺也。其原書首尾具存者,惟法顯、玄奘、義淨三家。然全世界研究東方文化之人,已視若鴻寶。倘諸家書而悉存者,當更能賚吾儕以無窮之理趣也。其他留學界以外之人關於地理之著述尚多,實則皆受當時學界間接之影響也。舉其可考者如下:
(一)道安《西域志》《隋書·經籍志》著錄,今佚。酈道元《水經注》徵引多條。道安未嘗出國門一步,此書蓋聞諸曾游西域者。據《水經注》所引,其關於蔥嶺以西之記載,頗不少;疑道安朋輩中,或有先法顯而游印度者矣。
慧琳 (737~820),唐代西明寺高僧。西域疏勒國人,精通聲明與訓詁之學。著有《一切經音義》,世稱《慧琳音義》。
繼業 (生卒不詳),宋代高僧,峨眉山牛心寺住持。俗姓王,耀州(今陝西耀縣)人。曾奉宋太祖之命往天竺求法。行程中,繼業常將所見所聞隨手寫在當天閱讀的《涅槃經》卷末,此即後人所說的《西域行記》。繼業去世後,學者范成大在《涅槃經》中發現該書,將其輯入自己著作《吳船錄》中。
(二)程士章《西域道里記》三卷。《隋書·經籍志》著錄,《玉海》卷十六著錄。今佚。
(三)彥琮《大隋西國傳》十卷。隋、唐《志》皆未著錄。《唐高僧傳》卷二《達摩笈多傳》列舉其目如下:一本傳、二方物、三時候、四居處、五國政、六學教、七禮儀、八飲食、九服章、十寶貨。此書蓋彥琮述所聞於笈多者,實一種有組織之著述也。
(四)彥琮《西域玄志》一卷。隋、唐《志》未著錄,《法苑珠林》卷百十九著錄。今佚。
(五)《大隋翻經婆羅門法師外國傳》五卷。《隋書·經籍志》卷十六著錄。今佚。
(六)裴矩《隋西域圖》三卷。《隋書·經籍志》著錄。《玉海》卷十六著錄。今佚。
(七)王玄策《中天竺行記》十卷。《唐書·藝文志》著錄,《玉海》卷十六、《法苑珠林》卷百著錄。今佚。其佚散見《珠林》各卷所引。玄策為貞觀末年遣聘印度之使臣,在罽賓嘗為政治活動,與當時留學界關係亦多。
(八)韋弘機《西域記》。《唐志》未著錄,《玉海》卷十六著錄。今佚。
(九)《唐西域圖志》四十卷。顯慶三年許敬宗等奉敕撰。《唐書·藝文志》著錄。今佚。
(十)《西域志》六十卷。唐麟德三年百官奉敕撰。《唐書·藝文志》著錄。《法苑珠林》卷百十九著錄,今佚。
此外,西方之繪畫、雕塑、建築、音樂,經此輩留學生之手輸入中國者,尚不知凡幾,皆教宗之副產物也。其詳當於別篇敘之,今且從省。要之,此四五百年之留學運動,實使我中國文明物質上、精神上皆生莫大之變化,可斷言也。
最後更當研究中印間交通狀況。今依前表,其路線可考如下。
裴矩 (547~627),隋末唐初政治家。原名世矩,因避唐太宗諱而去「世」字,字弘大,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一生最重要的活動是為隋煬帝經營西域。著有《西域圖記》、《開業平陳記》、《邱都故事》、《高麗風俗》等。
《法苑珠林》 佛教類書。又名《法苑珠林傳》或《法苑珠林集》,唐代高僧道世撰。因道世姓韓字玄惲,故《大唐內典錄》著錄《法苑珠林》題稱沙門玄惲撰。
安南 指唐代所設之安南都護府,治所在今越南河內。
第一,海路。
(甲)由廣州放洋 義淨、不空等出歸皆遵此路。唐代諸僧,什九皆同。曇無竭歸時遵此路。
(乙)由安南放洋 明遠出時遵此路。覺賢來時遵此路。
(丙)由青島放洋 法顯歸時遵此路。道普第二次出時遵此路。
凡泛海者皆經訶陵(即爪哇)、師子(即錫蘭)等國達印度也。
第二,西域渴盤陀路。
(甲)經疏勒 宋雲、惠生等出歸皆遵此路。曇無竭出時遵此路。
(乙)經子合 法顯出時遵此路。
(丙)經莎車 玄奘歸時遵此路。
渴盤陀者,今塔什庫爾干,即《漢書》之依耐,《佛國記》之竭叉也。地為蔥嶺正脊,旅行者或由疏勒,或由子合,或由莎車,皆於此度嶺。嶺西則經帕米爾高原、阿富汗斯坦以入迦濕彌羅。此晉、唐間最通行之路也。
第三,西域于闐、罽賓路。僧紹、寶雲遵此路。
此路不經蔥嶺正脊,從拉達克度嶺直抄迦濕彌羅,實一捷徑也。與法顯同行之僧紹,在於闐與顯分路,即遵此行。又《寶雲傳》稱其「從於闐西南行二千里登蔥嶺入罽賓」,當亦即此路。
第四,西域天山北路。玄奘出時遵此路。
此路由拜城出特穆爾圖泊,經撒馬罕以入阿富汗。除玄奘外未有行者。
法顯西行路線圖
第五,吐蕃尼波羅路。玄照出歸遵此路。道生、師子惠、玄會等歸時皆遵此路;道死。
此路由青海入西藏經尼波羅(即廓爾喀)入印度,惟初唐一度通行,尋復榛塞。
第六,滇緬路。《求法高僧傳》所記古代唐僧二十許人遵此路。
《求法傳》言五百年前有僧二十許人,從蜀川牂柯道而出,注云:「蜀川至此五百餘驛。」計當時由雲南經緬甸入印也。《慧睿傳》稱:「睿由蜀西界至南天竺。」所遵當即此路。果爾,則此為西晉時一孔道矣。
第六之滇緬路,即張騫所欲開通而卒歸失敗者也。自南詔獨立,此路當然梗塞。故數百年間,無遵由者。第五之吐蕃路,初唐時,因文成公主之保護,曾一度開通。然西藏至今猶以秘密國聞於天下,古代之錮蔽更可想。故永徽、顯慶以後,吾國人經尼波羅者,輒被毒死,此路遂復閉矣。第四之天山北路,則玄奘時因突厥威虐,不能不迂道以就,故他無聞焉。第三之于闐、罽賓路,本較便易,而行人罕遵者,其故難明也。是故雖有六路,然惟第一海路之由廣州放洋者,與第二西域路之由莎車、子合度渴盤陀者最為通行。前者為七世紀時交通之主線,後者為五世紀時交通之主線。
由此而當時留學運動之消長,與學生南北籍貫之偏畸,其消息皆可略窺也。海路之通,雖遠溯漢代,然其時必無定期航行之船,蓋可推定。[5]廣州夙稱瘴鄉,中原人本視為畏途。到彼候船,動逾年歲,而能成行與否猶不可期,此宜非人情所欲。故竺僧之來者如曇摩耶舍、求那跋陀羅輩,留學畢業歸國者如法顯、法勇輩,雖遵此路,而首途時罕遵者,殆以其無定也。反之而西域正路,自苻秦以來,蔥左諸邦,半皆服屬;元魏盛時,威及蔥右。自玉門至吐火羅(即漢時月氏轄境),在政治上幾為中國之附庸區域,所以行旅鮮阻而西邁者相接也。及北齊、北周分裂,突厥病隋,茲略稍榛莽矣。唐太宗盛時,西域、吐蕃,兩路並通,游者恣其所擇。然非久緣政治勢力之變動,影響已及於旅途。玄照於高宗麟德中奉使再游,竟為西藏人、阿剌伯人所阨,欲歸無路。[6]故《求法傳》中人物,遵陸者什無一二,蓋有所不得已矣。而當時海通事業,日益發榮,廣州已專設市舶司,為國家重要行政之一;且又南北一家,往來無閡,故海途乃代陸而興也。
法顯像
法顯(約337~約422),東晉僧人、旅行家、翻譯家。中國僧人到天竺留學的先驅者。著有《佛國記》(又稱《法顯傳》)。
無論從何路行,艱苦皆不可名狀。其在西域諸路,第一難關,厥為流沙。法顯《佛國記》云:「沙河中多熱風,遇則無全。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望極目,莫知所擬,惟以死人枯骨為標幟。」慧立《慈恩傳》云:「莫賀延磧,長八百餘里……四顧茫然,人馬俱絕。夜則妖魑舉火,爛若繁星;晝則驚風卷沙,散如時雨……心無所懼,但苦水盡,四夜五日,無一滴沾喉,口腹乾燥,幾將殞絕。」此其艱悴,可見一斑。第二難關,則度嶺也。《法顯傳》云:「蔥嶺冬夏積雪。有惡龍吐毒,風雨砂礫。山路艱危,壁立千仞。鑿石通路,傍施梯道。凡度七百餘所。又躡懸過河數十餘處。」自余各書描寫艱狀者尚多,不具引。故智猛結侶十五,至蔥嶺而九人退還(見本傳)。慧立之贊玄奘亦曰:「嗟乎!若非為眾生求無上正法,寧有稟父母遺體而游此者哉!」(見《慈恩傳》)第三難關,則帕米爾東界之小雪山也。《佛國記》云:「南度小雪山,山冬夏積雪。由山北陰中過,大寒暴起,人皆噤戰。慧景口吐白沫,語法顯云:『我不復活;便可前去,勿俱死。』遂終。法顯悲號,力前得過嶺。」《曇無竭傳》云:「小雪山障氣千重,層冰萬里。下有大江,流急若箭。於東西兩山之脅,系索為橋,十人一過。到彼岸已,舉煙為幟;後人見煙,知前已度,方得更進。若久不見煙,則知暴風吹索,人墮江中。……復過一雪山,懸崖壁立,無安足處。石壁有故杙孔,處處相對。人各執四杙,先拔下杙,右手攀上杙,輾轉相攀,經三日方過。及到平地,料檢同侶,失十二人。」此等記載,我輩今日從紙上讀之,猶心驚膽裂,況躬歷其境者哉?海路限阻,差減於陸。然以當時舟船之小,駕駛之拙,則其險難,亦正頡頏。故法顯東歸,漂流數島,易船三度,歷時三年,海行亦逾二百日,中間船客遇風,謂載沙門不利,議投諸海(見《佛國記》);求那跋陀羅絕淡水五日(見《梁高僧傳》本傳);不空遭黑風兼旬(見《唐高僧傳》本傳);道普舶破傷足,負痛而亡(見《梁高僧傳·曇無讖傳》);常慜遇難不爭,隨波而沒(見《求法高僧傳》本傳)。涉川之非坦途,可以想見。故義淨之行,約侶數十,甫登舟而俱退也(見《唐高僧傳》本傳)。此猶就途中言之也。既到彼國,風土不習,居停無所,其為困苦,抑又可思。義淨總論之曰:「獨步鐵門之外,亘萬嶺而投身;孤標銅柱之前,跋千江而遣命。或亡餐幾日,輟飲數晨。可謂思慮銷精神,憂勞排正色。致使去者數盈半百,存者僅有幾人。設令得到西國者,以大唐無寺,飄寄棲然,為客遑遑,停托無所。……」(《求法高僧傳》原序)固寫實之妙文,抑茹痛之苦語也。
上述地理上及人事上種種障礙,實為隔梗中印文明之高闉深塹,而我先民能以自力衝破之,無他故焉:一方面在學問上力求真是之欲望,烈熱熾然;一方面在宗教上悲憫眾生、犧牲自己之信條,奉仰堅決。故無論歷何險艱,不屈不撓,常人視為莫大之恐怖罣礙者,彼輩皆夷然不以介其胸。此所以能獨往獨來,而所創造者乃無量了。嗚呼!後之學子聞其風者,可以興矣。
《慈恩傳》 即《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記敘唐代高僧玄奘生平事跡的最早最詳細的傳記著作,也是我國現存最早、保存完整的個人傳記。玄奘弟子慧立、彥琮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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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求法高僧傳》卷上云:「那爛陀寺東四十驛許,尋弶伽河而下,至蜜栗伽悉伽缽娜寺。去此寺不遠,有一故寺,但有磚基,厥號支那寺。相傳是室利笈多大王為支那國僧所造。於時有唐僧二十許人,從蜀川牂柯道而出。王施此地,以充停息。給大村封二十四所……准量支那寺,至今可五百餘年矣。現今地屬東印度。其王每言:若有大唐天子處數僧來者,我為重興此寺。」案:義淨前五百餘年,則當在法顯以前。此年代恐不確。惟淨既親覽此寺故基,閱其口碑,則其必有是事,因無可疑耳。
[2] 《法苑珠林》卷三十八引王玄策《西域志》云:「罽賓國……都城內有寺名漢寺。昔日漢使向彼,因立浮圖,以石構成,高百尺。道俗虔恭,異於殊常。」
[3] 宋范成大《吳船錄》卷一引繼業《印度行程》云:「王舍城中有蘭若隸漢寺……又北十五里有那爛陀寺……又東北十里至伽濕彌羅漢寺。寺南距漢寺八里許。自漢寺東行十二里……又東七十里……又西北五十里有支那西寺,古漢寺也。西北百里至花氏城,育王故都也。」案:此文頗不明了。惟王舍城中那爛陀寺南十五里有一漢寺,華氏城東南百里有一支那西寺,蓋無疑。所謂伽濕彌羅漢寺者,不知是否即王玄策所記?但若爾,則地里殊遠隔不愜矣。或此地之寺由迦濕彌羅分出,故襲其名耶?若爾,則中印有三漢寺,並東印及罽賓者為五矣。又案:此諸寺玄奘、義淨皆不記,其建設當在奘、淨西遊後耶?然王玄策年代,固較奘稍晚而較淨稍早也。姑存疑以俟續考。
[4] 此事僅見於范成大之《吳船錄》。成大蓋錄僧繼業之遊記,繼業即三百人中之一人也。《吳船錄》卷一云:「繼業姓王氏,耀州人。……乾德二年,詔沙門三百人入天竺求舍利及貝葉多書,業預遣中。至開寶九年始歸。峨眉牛心寺所藏《涅槃經》一函四十二卷,業於每卷後分記西域行程。雖不甚詳,然地里大略可考。世所罕見,錄於此。……」成大所錄全文約九百字。當時極勞費之一舉,賴此僅傳矣。業所記雖簡略,然亦有足補顯、奘、淨諸記所不及者,亦佛門掌故一珍籍也。
[5] 覺賢懸記五舶將至,坐此幾構大獄。事見《梁高僧傳》卷二本傳。即此可見晉時海舶甚稀少也。
[6] 《求法高僧傳·玄照傳》記照二次西遊,欲歸路絕,云:「泥波羅道,吐蕃擁塞不通:迦畢試途,多氏捉而難度。」注云:「言多氏者,即大食國也。」案大食即阿剌伯;迦畢試者,即今阿富汗都城喀布爾也。吐蕃擁塞,當指其時泥波羅設毒事。《傳》又言照嘗遇匈奴寇,僅僅餘命。可見彼時中國陸路交通之梗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