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史 · 第十六章 宋以後之佛教
(一)概說
自武宗會昌之法難,繼以五代之戰亂,佛教之氣運大衰。宋興,佛教前途,欣欣向榮,如春花之怒發。蓋宋太祖志在振興文教,其於佛教亦然。建隆元年(960年)六月詔諸路寺院,經後周世宗時所廢而未毀者不毀;既毀之寺,所遺留之佛像,亦命保存,且屢令書寫金字銀字之藏經[釋氏稽古略稱「開寶元年(968年),敕成都府造金銀字之藏經各一藏。」又曰:「帝自用兵平列國,前後凡造金銀字佛經數藏。」《佛祖統記》稱開寶五年(972年),詔京城名德玄超等,入大內,誦金字大藏經,帝親臨,並賜紫方袍雲)。所建之寺頗多。太宗雖信道教,亦未若視佛教之重也。
開寶四年(971年),太祖遣張從信往蓋州(成都)雕《大藏經》,版成於太宗太平興國八年(976年),此實我國《大藏經》版之嚆矢。又印度西域之《僧□梵經》來中土者,陸續不絕;國人之遊歷外國者亦多;翻譯之業,以太宗時為最盛。至當時外人之來華者;太祖時,則有曼殊室利(中天竺人,與沙門建盛同來。)可智、法見、真理、蘇葛陀、彌羅等(西天竺人)。太宗時,則有法天、缽納摩、護羅、法遇(中天竺人)、吉祥(西天竺人)、天息災(迦濕彌羅人)、施護(烏填曩人,西北印度之一國。)、此諸人中:以天息災、施護、法天為最著名。
太平興國五年(980年),法天三藏始受命來京師;當以此時為譯經之始。是年,天息災(明教大師)、施護(顯教大師)、法天(傳教大師)、法護等諸三藏亦來,乃於太平興國寺西,建譯經院以居之(後賜名傳法院;寺分三堂,中央為譯經之所,東為潤文之所,西為證義之所)。法進、常謹、清沼等諸人,充筆受綴文之役。是時天息災定譯經儀式,茲據佛祖統記所記者,列之於下:
於東堂面西,粉布聖壇(作壇以粉飾之)。開四門,各一梵僧主之,持秘密咒七日夜;又設木壇,布聖賢名字輪(壇形正圓,層列佛大土天神名位,環繞其上,如車輪之狀)。目曰大法曼拿羅;請聖賢;阿伽沐浴(凡供養之器曰阿伽,此言沐浴之器)。設香華燈水餚果之供;禮拜違旋,所請冥佑,以殄魔障。第一譯主,正坐面外,宣傳梵文。第二證義,坐其左,與譯主評量梵文。第三證文,坐其右,聽譯主高讀梵文,以驗差誤。第四書字,梵學僧,審聽梵文,書成華字。第五筆受,翻梵音成華言。第六綴文,回綴文字,使成句義。第七參譯。參考兩土文字,使無誤。第八刊定,刊削冗長,定取句義。第九潤文官,於僧眾南向設位,參詳潤色;僧眾日日沐浴,三衣坐具,威儀整肅;所須受用,悉從官給。
此時所譯,皆入藏經。在譯經院西偏建印經院;譯畢,即在院開雕。又因天息災等之請選拔惟淨以下童子十人,使在譯經院習梵學;使譯經業不至廢絕(惟淨未幾為筆受賜紫衣,及光梵大師稱號;於梵語頗有發明,所譯之書亦不少)。太平興國寺,本名龍興寺;周世破佛,廢為官倉;太祖復之;太宗改今名。
真宗時,外國僧來華者,與有法護(中天竺摩揭陀人)日稱;仁宗時,則有智吉祥;其它則有契丹(遼)國師慈賢,或系摩揭陀人,但不能詳耳。徽宗時之金總持,亦有二三譯本。以上所舉西域印度之人,於傳無征者居多。真宗以後,來者尤眾;因無關重要,故略之。
以藏中所存之經考之:法天所譯,凡一百餘部;以法天名譯者。凡四十餘部、七十餘卷。以法賢(法賢學於中天竺摩揭陀那爛陀寺)名譯者,凡七十餘部、一百餘卷。天息災(北天竺惹爛(馬+太)羅人,惹爛(馬+太)羅,即迦濕彌羅。)所譯,凡十九部、五十九卷。施護所譯,凡百十餘部、二百三十餘卷。所譯大小顯密化制殆遍,龍樹之書尤多。法護(諡普明慈覺傳梵大師)所譯,凡十二部、一百餘卷。我國人惟淨等翻譯亦不少,惟淨所譯五部、四十餘卷。
太宗時,吳越王臣服於宋,贊寧隨王入朝,賜號通慧大師。著有《高僧傳·三集》(三十卷)、《三教聖賢事跡》(一百卷)、《內典集》(一百五十卷)、《外學集》(四十九卷)、《僧史略》(三卷)諸書。贊寧在吳越王下,為兩浙僧統;入京之後,為左街講經首座;後又奉命為右街僧錄。
茲就宋世道教言之:太宗集天下道經七千卷,修治刪正,寫成三千三百三十七卷,賜各宮觀。真宗之世選道士十人更詳定之,增六百二十卷,共三千九百五十七卷,賜名《寶文統錄》;冠以御製之序;此之謂道藏。宋世雖佛道二教並行,但遇有兩教相毀訾之書,輒嚴禁出版;其制止兩教之爭,頗具苦心。
宋初以來,佛教之盛,既如上述。其間以天台山家、山外之爭,為重要之事件。至於元照之四分律再興,所受天台影響頗大也。
宋徽宗時,稍稍排佛;徽宗,北宋末之昏君也;極信道教,敬禮道士徐知常(賜號沖虛先生);此外,則徐守信、劉混康二人,亦有勢力;後林靈素大博信用;帝自稱教主道君皇帝(林靈素素稱天上有神霄玉清府,長生帝君主宰之;其弟青華帝君,皆玉帝之子,下有左元仙伯以下八百餘官;帝即長生大帝君,徽宗信之,故自稱道君)。造玉清昭陽宮(後改玉清神霄宮。);置老子像,自為奉使;改天下之寺曰宮,政院為觀,使安置長生青華帝君像;行千道會,每會殆費金數萬緡。政和六年(1116年),詔於道籙院燒棄佛經。宣和元年(1119年),改呼佛為大覺金仙,菩薩為仙人大士,僧為德士,尼為女德士,皆使從道教之風(道士與德士,以徽章區別之;道冠有徽章,德士則無)。命德士離寺,使道士入居之;蓋徽宗固企圖佛教與道教合而為一也。當是時:左街香積院之永道上書諫之;流於道州。翌年(宣和二年(1120年)],復僧尼形服,去德士等稱號,使復為僧。宣和七年(1125年),召還永道、賞其護法念篤,賜名法道;終賜號圓通法濟大師。是徽宗排佛之舉,為時極短;溯自宣和元年(1119年)正月改佛菩薩號,翌年九月復舊:中間不過年余耳。
自宋興以迄於亡,除徽宗稍稍排佛外,累代俱保護佛教,宋時遼起於蒙古;遼衰,金起於滿洲;此二國皆自北方,侵入我國本部。西則李元昊(西藏種之一,党項人)。據有河西之地,建西夏國,窺宋西陲。而宋之內部,前則有王安石、司馬光等新舊法之爭;後則有秦檜、岳飛等和戰之江;謀國之論,殊不一致。徽欽而後,困步益艱;終至遷都臨安。當是時,元太祖成吉思汗(鐵木真,蒙古人)。勢頗強盛;自太宗(窩闊台)以至憲宗(蒙哥)。領土日擴;東達朝鮮,西及小亞細亞一部;一軍服俄羅斯地,一軍進匈牙利,一軍侵入德意志之西列西亞,奪我國揚子江以北之地,威力及西藏安南。至世祖忽必烈汗,全滅趙宋,一統華夏,國號曰元。
元世祖未即位前(即其兄憲宗時代),受命擊西藏,即尊信西藏佛教(即喇嘛教);即位後,甚保護之;元代可謂為喇嘛教時代也。
元世祖至元十八年(1281年),謂道教書,皆後世偽造;除老子《道德經》而外,所有道藏,皆命燒棄:舉凡毀謗佛教、偷竊佛語、貪財利、誑惑百姓之類,悉禁止;並刻石立碑,載其始末。此舉實發端於憲宗之時,茲據《佛祖通載》述其次第於下:
乙卯間「憲宗之五年,宋尚存;當宋理宗寶佑三年,迄至元十八年(1281年),殆為三十年前之事]。道士丘處機李志常等,毀西京天城夫子廟為文城觀毀滅釋迦佛像、白玉觀音、舍利寶塔,謀占梵剎四百八十二所;傳襲王浮偽語,老子八十一化圖,惑亂臣佐。時少林裕(福裕)長老,率師德詣闕陳奏(焚毀《道藏經》之碑文,載有罽賓大師蘭麻、僧統福裕之名)。光朝蒙哥皇帝(憲宗)玉音宣諭,登殿辯對化胡真偽,聖躬臨朝親證;李志常等義墮詞屈,奉旨焚偽經(此時論議,帝師發思巴與道士難詰;焚偽經四十五部,亦見於碑文)。罷道為僧者十七人;還佛寺三十七所;黨占余寺,流弊益甚。丁巳秋(憲宗七年),少林裕長老復奏;續奉綸旨,偽經再焚;僧復其業者二百三十七所。由乙卯而辛酉,凡九春(辛酉世祖即位之二年);而其徒竄匿,未悛邪說;詔行屏處,猶妄驚瀆聖情;由是至元十八年(1281年)冬,欽奉玉昔,頒降天下,除《道德經》外,其餘說謊經文,盡行燒毀;道士愛佛經者為僧,不為僧者,娶妻為民。當是時,江南釋教都總統、永福楊大師璉真佳,大弘聖化。自至元二十二(1285年)春,至二十四(1287年)春凡三載,恢復佛寺三十餘所;如四聖觀者,昔孤山寺也。道士胡提點等,舍邪即正,罷道為僧者,奚啻七八百人云雲。
由是觀之:此種爭執之大體可知矣。又焚棄道教偽經,憲宗之世,既已行之;其後尚實行數次;考其起因,實由於道教之徒,占領寺院,數侵佛教之範圍;如孤山寺者,有名之伽藍也,其時已化為道觀矣。當時之道教,有正一教、真太教、太乙教、三派之別:正一教起自張道陵;其餘二派,則始於金之道士:即真太教為劉德仁所唱;太乙教為蕭抱真所唱;此等道教,至是皆受極大之打擊。《辯偽錄》(五卷)載焚毀諸路《偽道藏經》之碑,乃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祥邁奉世祖敕所撰,專為破斥道教而設也。蓋排佛之舉,雖復見於明世宗之世;然在我國歷史上觀之:此次可稱道佛二教爭執之最後時期矣。
《佛祖通載》列此焚毀之《道藏經》書目,凡三十九部。又《辯偽錄》載僧侶與道士論議者十七人,道士之歸佛者十七人,所謂十七僧者:即燕京圓福寺從超、奉福寺德亨、藥師院從倫、法寶寺圓胤、資聖寺至溫、大名府明津、薊州甘泉山本璉、上方寺道雲、灤州開覺寺祥邁、北京傳教寺了詢、大名府法華寺慶規、龍門縣行育、大都延壽寺道壽、仰山寺律主相睿、資福寺善朗、絳州唯識講主祖圭、蜀川講主元一是也。
元自世祖崩後,歷七十餘年而亡;蓋世祖時代,蒙古極臻隆盛;殆世祖崩,元遂式微。其間喇嘛教,頗蒙保護;因保護之甚,釀成弊害;至於佛教史上,則別無顯著之事跡。惟劉秉忠之歷史,有足述焉:蓋秉忠固助世祖立大功之人也,初蒙古都哈喇和林,世祖之時,移都燕京。建國號曰元;種種制度,多為秉忠所定。秉忠,本禪僧也;先是海雲禪師應世祖之召,途次雲中:聞秉忠博學多才,偕謁世祖,大合帝意;海雲南還,秉忠奉命留侍左右,決大事者三十餘年;官光祿大夫太保;死贈儀同三司太傅,封趙國公,諡文貞;秉忠雖位極人臣,尚齊屆蔬食,終日澹然,無異平昔。
明太祖朱元璋,濠州人;少失兩親,入皇覺寺為僧,元末,各地豪傑並起,元璋亦起於濠州;隨郭子興,得其信任;終領其眾而大興;故即位後,頗保護佛教。不獨佛教為然,即道儒二教,亦加保護。當時鑒於元末佛教流弊,以為不嚴重約束佛子之行為,則不得望佛教之興隆,於是凡欲為僧者,必考試經典,給度牒,不許任意出家;禁僧侶混雜俗人中生活,有帶妻者,加以嚴懲;而鼓勵避俗修禪山中者。於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敕禮部榜示各條之中,一一舉之。其文曰:「凡僧之處於市者,務要三十人以上,聚成一寺。」又曰:「僧有妻者,許諸人捶辱之;更索取錢鈔,如無鈔者,打死勿論。」又出榜文,張掛天下各寺;凡輕慢佛教,罵詈僧侶者處罰。
又為處理僧侶寺院(道教亦然)計,詳定僧官之制;設僧道衙門,置僧錄司、道錄司,各任其官;品秩甚高,待遇優渥。大理寺卿李仕魯屢上疏陳僧侶之跋扈,不採;仕魯辭宮,帝怒而處之以死。茲將其時所設之僧官舉之於下(大體依據宋制)。
僧錄司,掌天下僧教事(京師)
左善世(正六品)
右善世(正六品)
左闡教(從六品)
右闡教(從六品)
左講經(正八品)
右講經(正八品)
左覺義(從八品)
右覺義(從八品)
此時受僧錄司之任命者,則有左善世戒資;右善世宗泐,左闡教智輝,右闡教仲義,左講經玘太僕,右講經仁一初,左覺義來復,右覺義宗鬯,此洪武十四年(1381年)所制定者。洪武十一年(1378年)任玘太僕為左講經;更任溥洽、德瑄、了達三人為僧錄司;十二年授仲義為闡教;此皆前所制定者。
洪武十五年(1382年),任行果為左闡教,任如錦為右覺義,復任西藏星吉監亦為右覺義。其後尚有左善世弘道、左善世夷簡等之名。
各府僧綱司,掌本府僧事。(地方)
都綱
各州僧正司,掌本州僧事。(地方)
僧正
各縣僧會司,掌本縣僧事。(地方)
僧會
太祖崩,建文帝(惠帝)立;僅五年而有燕王棣靖難之役,燕兵陷金陵,帝遂不知所終。蓋太祖監宋用郡縣制度,帝室孤立而亡;故封二子樉為秦王(西安),三子棢為晉王(太原),四子棣為燕王(北平);總封二十五王(皇子二十四人,重孫一人。)於各地,以藩屏皇室;而諸王之力強大,卒招此禍(或謂建文帝投火崩;或謂在逃,不知所之;或謂及事急,開太祖遺筐,有楊應能度牒法農,因編修程濟計,遽招溥洽,落髮為僧,由水關逃去;稱為應能,巡遊廣西貴州諸寺。英宗正統年間,迎於宮中,號為老佛以壽終。傳其還京時途中所作之詩曰:「流落江湖四十秋。歸來不覺雪盈頭。乾坤有限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長樂宮中雲影暗。昭陽殿里雨聲愁。新蒲細柳年年綠。野老吞聲哭未休」。燕王棣即太宗(永樂帝)也。使太宗舉事者,即禪僧道衍。初太祖後馬氏,先太祖崩;太祖甚悲,不再立後葬畢,選各高僧侍諸王,使為母祈冥福。時道衍因左善世宗泐之薦,隨侍燕王赴北平,住慶壽寺;勸帝舉大事,受命為軍師,卒能使帝達其志。帝即位後,衍為左善世,更擢為太子少師,復俗名為姚廣孝,不再蓄髮娶妻。著《道余錄》。死後封榮國公,諡恭靖,亨祀太廟。蓋姚廣孝之事跡,頗與元劉秉忠相似也。
太祖,洪武五年(1372年),集大德於蔣山,校刻《藏經》,是為南藏;太宗永樂十八年(1420年),復重刻於北平,是為北藏;南北二京,各藏一藏;更刻一藏於石,安置於大石洞。太宗以後,明佛教尚盛;武宗極尚佛教,學經典,通達梵語,自號大慶法王;其護法更無論矣。道教雖亦受累代保護,其勢力遠在佛教之下。世宗即位,極嫌棄佛教,溺於道教,信道士邵元節,以為真人,使總領道教;又舉道士陶仲元;元節官至禮部尚書(死贈少師);仲文進少保禮部尚書,封恭城伯。嘉靖四十年,使御史姜儆、王大仕等,索天下之籙秘書。道士四方來集者甚多,道教之勢極隆。當其即位之初,先毀宮中佛像,凡百九十六座(一萬三千斤);更用趙璜之言,一夜中命破壞京師寺院;悉除禁中佛殿;太廟配祀之姚廣孝,則移置於大興隆寺,力排佛教;後服道士王金等所獻丹藥而崩。
宋元明三朝,禪宗在國中最占勢力;宋初之天台、元之喇嘛,皆不及也。明代始將禪講教三者,相提並論。太祖洪武十五年(1382年),禮部榜示:亦有「照得佛寺之設,歷代分為三等;曰禪,曰講,曰教,其禪不立文字,必見性者,方是本宗;講者,務明諸經旨義;教者,演佛利濟之法,消一切現造之業。滌死者宿作之愆,以訓世人」等語。其法以禪為第一;以華天諸宗為講,屬第二;以儀式作法,專務祈禱禮拜、懺悔滅罪之道者為教;教似密教(喇嘛教亦屬之),屬第三。或謂禪、講、瑜伽,而禪獨占佛教首位。
我國佛教之末期,所應注意者,為諸教融合之傾向;非獨天台與禪,或華嚴與禪,或念佛教與禪,在佛教之內,互相融合:即佛教與儒教,亦有融合之傾向;故佛儒道三教融合論,迄明末而益著。
自明以後,佛教漸衰;至清代僅尊形式之喇嘛教;雖有遺留名寺,概無足觀;惟禪淨二宗,仍融合一致,流行於民間;清末學者,多喜研尋佛學;佛教乃有復興氣象。
(二)天台宗山家山外之爭與律宗之再興
宋世佛教復盛,所應敘述者,即天台與戒律之再興是也。蓋天台宗,自荊溪滅後,一旦衰頹,三大部至不存於中國。此事載在《佛祖統紀·羲寂傳》,茲錄之於下:
初天台教跡,遠自安史挺亂,近從會昌焚毀,殘編斷簡,傳者無憑;師每痛念,力網羅之;先於金華古藏,僅得淨名一疏;吳越忠懿王(錢俶)因覽《永嘉集》,有同除四住,此處為齊,若伏無明,三藏即劣之語;以問韶國師(天台德韶參照禪宗系統);韶云:此是教義,可問天台寂師:王即召師出金門建講,以問前義;師曰:此出智者妙玄,自唐末喪亂,教籍散毀,故此諸文,多在海外;於是吳越王遺使十人,往日本國,求取教典;既回,為建寺螺溪,扁曰定慧,賜號淨光法師云云。
蓋吳越王據《永嘉集》「同除四住」之文,求天台教籍于海外,此天台書籍之所以得再傳於中國之故也(四住為見思二惑;見惑,為見一切處住;思惑分為三種:即欲界之思惑曰欲愛住。色無色界之思惑曰色愛住,曰五色愛住;是故四住為二惑;大小乘俱宜除見思二惑,故謂之同除四住皆齊)。但遺使日本之說,於日本歷史無征,恐系遺使高麗,而誤書日本也。證之《統紀·諦觀傳》而益信,茲示《諦觀傳》於下:
吳越王遣使致書,以五十種寶,往高麗求之;其國令諦觀來奉教乘,而智論疏、仁王疏、華嚴骨目、五百門等,禁不令傳;且戒觀師,於中國求師問難,若不能答,則奪教文以回;觀師既至,聞螺溪善講授,即往參謁;一見心服,遂禮為師。
蓋天台教籍,乃高麗諦觀傳至中土者。
諦觀著《四教儀》,世稱《諦觀錄》。《統紀》曰:「嘗以所制四教儀藏於篋,人無知者;師留螺溪十年,一日坐亡;後人見故篋放光,開視之,惟此書而已;由是盛傳諸方,大為初學發蒙之助雲。」義寂以後,天台宗乃有興復之機,而漸趨於隆盛;茲將荊溪以後,系統大體,示之於下:
《佛祖統記》有精密系統表;此表但舉大略,參考《高僧傳·四集》、《釋氏稽古略》、《諸嗣宗脈記》等書而作。
宋初,天台宗有山家、山外之爭;然山家山外名稱,為自許為天台正統山家派之所取,非公平之稱呼;今所以用此稱呼者,不過為習慣上便利起見耳。
山家山外之爭,難以概述;為時既久,人數復多;問題關涉種種方面,即同一山外之人,議論亦各不一致;今擇其重要者,略舉一二焉。世人均謂山外派之說,與華嚴宗所說教義、觀法,大體相近;而山家派則謂山外派之說,未得為純粹之圓教。例如山家以天台圓教之教理,為平等即差別,差別即平等;而森羅萬有,即為平等理性、超絕凡慮不可思議之本體。由此見之:則一切萬有諸法,互相融鎔無礙,皆是一體絕待。所謂心、色、佛、眾生:自表面觀之,則區別歷然;畢竟皆是互具三千之法;畢竟皆是即空、即假、即中。就心具三千諸法言之;則色亦應具三千;眾生亦應具三千;佛亦應具三千;蓋三千即三諦,色、心、佛、眾生,皆是三諦圓融(三千三諦,應參考第十章。)。由此言之,迷悟善惡,不過由各方面觀點不同,加以種種之名;而其性本來無二;此天台所以據之,而有性惡不斷、及無情有性、草木成佛諸說也。至山外議論,則先分理事;空中二諦屬理,是平等;假諦為事,即差別;差別之法,依無明之緣所起之假相,三千諸法,即指此假諦。而此三千差別之相,皆一心所現;故心為本,色為末,色心不可謂為具三千;三千諸法,共由心出,故得謂為一心具三千;若謂色具三千,則無是理,以上所說者為教理;若就觀法上言之;則山家之觀心,謂之妄心觀;山外之觀法,謂之真心觀。山家既謂一切萬有,皆具三千諸法;任何觀境;皆同此三諦圓融之理;但就實際上之便利言之;則觀我心為三千三諦,而以觀我心為最近便也。迷悟善惡真妄,皆是同一之物;故我除此妄心(即第六識)而外,別無真可求;觀介爾之妄心,即為三千三諦;故謂為妄心觀。山外則反是;區別真妄,分論理事,觀妄心中之理、平等之真如而行之;舉凡眾生,佛、色、心,皆為三千三諦,任觀何法皆同;但與山家就便宜上觀心之說異;謂能造能具者,獨有此心;心外別無具三千三諦之理;故觀心外,別無觀法之道;是為真心觀之大要也。
山家山外二派之爭,具體事情,始自何人?其所由來,頗極複雜;考其近因,似在荊溪。天台以「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為教義;而心佛眾生,皆與三千三諦無違;然就事實言之,觀法常以心為主,則明甚。荊溪因與華嚴宗對抗,故用起信論解釋天台教義,既取真如不變隨緣之說,勢必分不變真如與隨緣真如二方面,以區別事理二種。但荊溪為努力發揮天台教義之人,尚未判然為此說;若以傳於日本之傳教大師之說為真心觀;則於其所承之師,如道邃、行滿輩,已發其萌芽矣;道邃、行滿,為荊溪之親弟,故山外之說早已存在。
相傳此爭,起於慈光寺晤恩;天台大師之作《金光明經玄義》也,有廣略二本;晤恩對之作發揮記《釋光明玄》,以廣本為後世偽作(《金光明經玄義》有廣略二本:其最初之釋名段,分為教義釋、觀行釋二段者為廣本;中無觀行釋者為略本;山家之人,以廣本為智者親撰;山外之人,以廣本為偽造。故觀行釋,為山家山外妄心真心二觀相爭之本)。自是之後,光明玄之真偽,議論紛起;故晤恩可謂為二家爭端之本。按晤恩之師志因,既以真心說天台之觀;故晤恩承之,特志因時尚未彼此相爭也。其後靈光洪敏造《金光明玄義記》;孤山智圓作《表微記》(一卷),及《索隱記》(四卷);而四明之知禮則對之作《拾遺記》二二卷),以敷演寶雲之傳焉。
由是觀之:武宗會昌以後,天台之教籍散佚,難判真偽;加之講習教義者中絕,正統之傳承不明;故各自逞其所見,終至起山家山外兩家之爭;然追溯其源,兩家固皆有所據也。
一方對於荊溪之十不二門(據《荊溪妙玄釋簽》中提出者)又起爭端;即奉先寺之源清著《十不二門示珠指》(二卷)、國清寺之宗昱著《十不二門注》(二卷),而唱真心觀者是。宗昱為羲寂弟子,其系統出於山家;而議論同於山外;故山家呼為棄陰之異計,斥而屬諸山外。《十不二門指要鈔》(二卷)、即四明知禮對於源清宗昱而作者也。此後永嘉繼齊著指濫,天台元穎造征決,嘉禾子玄出隨緣撲,皆責難四明;四明乃撰《二十問》,以祛其蔽,淨覺仁岳作《十門折難助》四明以破之;名雖謂為山家山外,實則與山外學者論爭者,僅四明知禮一人而已。至山外與四明辯難者,則有梵天慶昭,而孤山智圓實助之。
四明之興此爭,實因同學寶山善信之請,出《釋難扶宗記》、(一卷)、駁晤恩之《光明玄發揮記》,及靈光洪敏奉先源清之《難訶二十條》,以主張《光明玄》廣本為真本之說。此(難訶二十條》今佚。惟由是可知四明以前。寶雲義通與晤恩洪敏源清等一派相對,其爭已起於此時;又寶山善信之使四明答辯,亦由是可推而知也。但義通惟有《光明玄》之贊釋,及《光明文句》之備急鈔,其實際之相爭如何,無由得知。
自四明釋《難扶宗記》一出,慶昭智圓二人以辯訛答之;四明又出《問疑書》,慶昭對之造《答疑書》;四明更造《詰難書》,慶昭又述五義以應之;即《五義書)是;四明更造《問疑書),一年無答,更以《覆問書》促其答;慶昭乃造《釋難書》以應答之;四明最後造《十義書》(二卷)、《觀心二百問》,以破山外之說;如斯往復辯難五次,經過歲月七年。
霄川之仁岳(淨覺)最初助四明力辟山外之異義;後背四明,自文異義,造《十諫書》以諍之;四明作《解滂書》以斥之;仁岳復作《雪謗書》與四明爭;四明中途而逝,遂不復能辯;又四明孫弟扶宗繼忠之門有從義(神智)者,著《四教義集解》,反抗山家之說;以上二人:世所稱後山外者是也。雪川希最出評謗,反抗仁岳;永嘉處元造《止觀義例隨釋》(六卷),反抗神智,皆與後山外諸說相爭者。
稱為天台中興之祖四明尊者,名知禮;居四明延慶道場,故人以四明呼之;真宗時,賜號法智大師,亦稱法智尊者。在寶雲門下十年,寶雲滅後,盛開講筵,著述亦多。仁宗天聖六年(1028年)歿,壽六十九歲。其著述之重要者:為《觀音別行玄義記》(四卷)、《觀音別行疏記》(四卷)、《金光明玄義拾遺記》(三卷)、《金光明文句記)(六卷,此書未成而四明歿,其贊佛品,為弟子廣智所續)、《觀經疏妙宗鈔》(三卷,以下五部:稱為天台五小部;與三大部共為學天台者之要典)、《十不二門指要鈔》(二卷)、《十義書》(三卷)、《觀心二百問》(一卷)、《扶宗記》(二卷)、《解謗書》(三卷)、《修懺要旨》、《金光明懺儀》、《大悲懺儀》(以上各一卷)等書。此外尚有石芝所編之《四明教行錄》(七卷),為欲知四明之說者,所不可缺之書也。
有遵式者,與四明齊名,其德尚過之;號稱慈雲尊者,世人稱之曰:「螺溪寶雲振於前,四明慈雲光其後,」其被推重如此。
遵式與四明交親最厚,極推重四明,隱然助之;觀其《所作指要鈔序文》,可以知其故矣。(嗣法有二十五人)
四明派之勢力。由前所示之系統,略可推知;南屏、廣智、神照三家,法流最榮,就中以廣智之末為第一。
四明一派之隆盛,不暇詳述;僅略解系統圖之大體於下,其它從省;欲知其詳,須參考《佛祖統記》等書。
廣智與後山外淨覺相爭,所著《廣智遺編》、《闡幽志》其書現存;弟子繼忠編《扶宗集》(五十卷),力明山家正統之說:其弟子草堂,於同門神智主張山外之說,標立異議時,造《義例隨釋》以抗之,其始末已述於前矣。息庵亦力辟異說,其下有圓辯者,門人眾多。《佛祖統紀》曰:「先賢有云:四明中興天台之道;圓辯中興四明之宗;蓋謂四明之後,有一派為知解之學,近似山外者;而圓辯者出,獨能發揮祖意,以起四明;盛矣哉!或謂月堂得觀行,止庵得宗旨,一庵雪堂得辯說,皆有師家之一體雲。」月堂、止庵、一庵、雪堂、皆圓辯之弟子也。著《佛祖統記之志盤》,即出自此系統,以上所言,蓋有暗斥他家之意。月堂著《圓宗解》;月堂門下有柏庭者,出《楞嚴玄覽》、《金剛會解》、《圓覺略說》、《楞伽通義》、《因革論》、《附鈔箋要》、《山家緒餘集》、《三大部格言》、《簡境十策》、《金鈚義解》、《宗教玄述》、《仁王疏記》等書;石芝宗曉編《四明教行錄》;又著《樂邦文類》、《法華顯應錄》諸書;逸堂法登作圓頓宗眼。南屏之學問,至弟子會賢泰初之時,稱為南屏家;可見其學風異於他處;慈雲之弟子祖韶,評為「碎割法身訛誤後學去也;」神照弟子楂庵,謂為「力勉勿傳,有醍醐化糟粕,法藏變鬼火之語;」又廣智對於《南屏類集》之批評曰:「類集之行,得失相半;得在其綱要,失在味其起盡;」由此可知南屏為類聚的學風,且受諸家種種批評者也;以上評語:載在《佛祖統記》故知志盤對之,亦多少有排斥之意也,南屏弟子從諫,傳授天台教義於高麗義天僧統;此南屏家之下,清辯有《頂山記》,景德有《翻譯名義集》,慈辯從諫之法流,自車溪經竹庵以至北峑;竹庵著《楞嚴集解》、《楞嚴補註》、《盂蘭盆經補註》、《金剛通論》、《金剛事說》、《圓覺手鑒》、《竹庵草錄》、《山家義苑》;宗印有《金剛新解》、《釋彌勒偈》等書;此人在南屏家,號稱高足;著《四教儀備釋之古雲》,著三大部者觀之,此大勢可以窺知矣。《會元續略》曰:「臨濟宗自宋季稍盛於江南,閱元而明,人宗大匠,所在都有;而韜光斂瑞,民莫得傳;惟是天童、盤山、車溪三派鼎峙,支那學者,依為出世梯航;」要之:明未清初之際,禪宗已無昔日之盛,其系統可尋者,僅天童圓悟、盤山圓修、車溪性沖等三派而已。三人俱明末人,車溪寂於神宗萬曆三十九年(l611年);天童寂於毅宗崇貞十四年(1641年);盤山與天童同門,寂於崇禎八年(1635年);其時代蓋相同也。
圓悟,號密雲;宜興蔣氏子。耕樵為業;年三十,棄家事龍池傳和尚。掩關千日;後過銅官山頂,忽覺情與無情,煥然頓現,覓纖毫過患不可得,遂大悟。凡六坐道場,法席最盛;臨濟之傳,稱為中興。時天童古剎久廢;悟慨然重興之。所囑付弟子十二人。悟有語錄十二卷行世。
圓修,字天隱;荊溪閔氏子。依龍池剃染;參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工候急切,至百餘日;偶讀楞嚴至佛叱阿難此非汝心處,默然有省。厥後掩關兩載,終日蒲團;正在絕念忘境之際,忽聞驢鳴、豁然大悟。於萬曆庚申,結茅盤山。漸成大利。門下人材之眾,與圓悟相埒。
同時有憨山大師德清,受禪於雲谷法會;嘆六祖大師舊址般廢,再興之。其著述頗多;化度至盛[入寂於熹宗天啟三年(1623年)]茲舉其著述之重要者於下:
《法華經通義》七卷
《法華經擊節》一卷
《圓覺經直解》二卷
《大乘起信論疏略纂要》一卷
《大乘起信論直解》二卷
《觀楞迦經記》十八卷
《金剛決疑》一卷
《般若心經直說》一卷
《肇論略注》二卷
《八十八祖真影傳贊》五卷
《中庸直指》一卷
《老子道德經注》二卷
《莊子內篇注》四卷
又《憨山夢遊集》(五十五卷),乃其門人據《憨山手記》而編輯者,此外尚有《憨山語錄》(二十卷)。
明末高僧,有雲棲袾宏;或以為屬華嚴宗;然其一生所宏揚者,多屬淨土;蓋宋明以後,各宗殆無不兼崇念佛也。曾至京師參遍融笑岩二師(天奇本瑞之法孫)。嗣至東昌,途聞鼓聲,忽然大悟。因其居杭州雲棲[入寂於明熹宗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故世稱雲棲大師雲。其著述如下:
《楞嚴經摸象記》一卷
《阿彌陀經疏鈔》四卷
《阿彌陀經疏鈔事義》一卷
《阿彌陀經疏鈔問辨)一卷
《四十八問答》一卷
《淨土疑辨》一卷
《西方發願文》一卷
《遺致經論疏節要》一卷
《禪關策進》二卷
《梵網菩薩戒疏發隱》七卷
《沙彌律儀要略》一卷
《往生集》三卷
《緇門崇行錄》一卷
《直道錄》一卷
《自知錄》一卷
《山房雜錄》二卷
《雲棲遺稿》三卷
《竹窗隨筆》三卷
《正訛集》一卷
此外尚有《雲棲規約》、《僧訓日記》、《戒殺放生文》、《放生儀》等小篇。蓋雲棲本出於禪,又盛弘念佛,與天台藕益,並稱明末二大明星。聞谷大師廣印,雲棲弟子也;為作塔銘稱之曰:「一度弟子,千有餘人;得戒弟子,萬有餘人;」足證其化導之盛。
紫柏真可大師,亦當時英俊,嘗至京師參遍融禪師:後游諸方,歷參知識。念《大藏經》卷帙重多,外間不易得見;因改刻方冊,俾易流通;命其弟子密藏、幻序,先後任刊刻之事;貯板於徑山寂照庵;世所稱徑山藏是也。聞谷碑銘中,稱聞谷慕紫柏事跡,興寺於其舊址。憨山大師亦頗忻慕之。著有《般若心經說》(一卷)、《般若心經要論》(一卷)、《般若心經直談》(一卷)、《紫柏老人集》(二十九卷)、《紫柏老人別集》(四卷)等書。其嗣法系統亦不明。
(五)諸宗融合之傾向
宋初佛教再興,汴京中央諸寺,僅有法相宗、南山律宗;禪宗、天台宗,只盛行於江南;其北傳也,為時頗後;前已述之。是知法相宗,自為天台宗荊溪大師論破以後,尚借玄奘餘力,行於京都;已無學德兼備者,足傳於後世;降及元代,歷史所傳者,惟鎮江普照寺之普喜(吉祥禪師)、秦州景福寺之英辨(普覺)、及雲岩之志德(佛光大師),稱為元初學者而已;又明代有明昱者,唯識宗掉尾之大家也;著有《三十唯識約意》(一卷)、《百法明門論贅言)(一卷)、《觀所緣緣論會釋》(一卷)、《觀所緣緣論釋記)(一卷)、《唯識論俗詮》(十卷)、《因明人正理論直疏)(一卷)、《三支比量義鈔》(一卷)等書;但自唐武宗會昌法難後,玄奘弟子窺基等所著之論疏,皆遭焚毀,中土失傳;明昱殆未寓目;其傳承既不詳;所說亦多乖玄奘本旨;凡明代人之解釋法相者,皆有此誤,固不獨明昱為然也。
明代禪、教、講之區別,恐系宋末以來一般人之說;其教中似含有秘密佛教之儀式;故秘密佛教,在社會方面,頗占一部分勢力;但在佛教史上,則無可記之事實。唐末宋初,秘密佛教人材間出,自後即不能窺知矣。
其僅可記者為講求學問之華嚴宗;與實際佛教之念佛宗。但此二者,亦不能謂為純粹之華嚴宗,或純粹之念佛宗;蓋此等宗教狀態,或受天台之影響;或與禪宗混合而成也。
華嚴宗,宋初有長水子璇,即世所稱長水大師是也。自澄觀大師傳圭峰;圭峰傳徹微;徹微傳海印;海印傳法燈;法燈傳長水;華嚴來至此,始復興盛。相傳長水初學華嚴於秀州洪敏,後聞琅玡慧覺(汾陽善昭之下)。之名,隨之學禪。將嗣其法,琅玡謂之曰:「汝宗不振久矣;宜勵志扶持,以報佛恩;」乃奉師訓,居長水說華嚴,其徒多及千人。以賢首教義著《首楞嚴經義疏》(二十卷)、《大乘起信論疏筆削記》等書,知名於世。
長水之後有淨源(其先出泉州晉水,故世稱晉水淨源)。學華嚴於五台山承遷(《宗脈記》則以為子璇亦承遷弟子,而以宗密而下,經傳奧、從朗、現而至承遷,以承遷亦現之弟子,但承遷之傳不詳,承遷著有《注金獅子章》一卷,今存)。後亦受教於長水,最後居杭州之南山慧因寺。當是時,華嚴宗經典,多所散佚,適高麗之義天,來華學佛教,所攜華嚴經典甚多;嘗決疑於淨源;因此華嚴宗之書,得復歸於中國;義天還高麗後,以《華嚴經》一百八十卷贈淨源;即六十、四十、八十等三譯,即世稱三大華嚴也;淨源得此,為別建華嚴閣以藏之;故世亦謂慧因寺為高麗寺;稱淨源為華嚴宗之中興者。著有《妄盡還源觀疏鈔補解》(一卷)、《原人論發微錄》(三卷);與師會之《一乘教義分齊章復古汜》(六卷)、《焚薪》(二卷)、希迪之《五教章集成記》(一卷)、道亭之《五教章義苑疏》(十卷),稱宋四大家。元初有仲華文才(直覺國師)。《佛祖通載》渭其著有《意燈集》、《懸淡詳略》、《肇論疏》等書。其弟子有大林了性(弘教大師)。幻堂寶嚴,京師之大寶積寺之妙文,亦為此宗之達者;明代有別峰大同,本學華嚴於春谷法師懷古肇公;後參中峰,中峰告之曰:「賢首之宗,日遠而日微矣;子之器量,足以張大之;毋久淹乎此也;」遂專弘華嚴;弟子之嗣法者,分布列剎。著有《天柱稿》、《寶林類編》。同時有占庭善學,受華嚴於寶覺簡公,融會甚深微妙之旨,學者宗之。降及明末,圓鏡亦以學華嚴知名於世。雲浪法師恩公,紹天界無極老人之統,承賢首二十三世之系、弘華嚴於金陵;三演大疏,七講玄淡,盡得華嚴法界圓融無礙之旨;弟子分化四方者甚多。觀元明之際,此宗學者,似尚不少;或者因其對於華嚴不能有所發揮,此宗遂漸就衰微乎?未可知也。
清涼宗密以後,華嚴頗近禪宗;長水既傳琅玡之禪,別峰亦因中峰禪師之言,而弘華嚴;當時華嚴與禪之關係,略可推知。又自禪宗言之,法眼宗頗取華嚴教意,此可謂為取華嚴入禪者也。是則華嚴教義,縱存於元明之際,不過與禪相提攜,以維持其餘勢耳(《宗脈記》以為自淨源、沖觀、師會、心、竹坡、悟、介、瓊、南山、華春、谷遇,累代相承,而至別峰大同)。
念佛宗,宋初以後,流傳頗廣;但非獨立一宗,凡抱天台、華嚴、乃至禪宗宗旨之人,以期念佛往生,或勸人念佛者;其人甚多,不遑枚舉。天台宗之四明三派中,神照一家,頗勸念佛;神照慕古廬山之風,結白蓮社而修念佛;其念佛修行之處,閱六七年而為大剎。仁宗時,賜以白蓮寺寺號。神照之弟子曰:處咸,曰有嚴,曰處謙,《佛祖統紀》均有傳;《處謙傳》曰:「熙寧乙卯(八年)(1075年)四月丙寅,晨興,沐浴更衣;集眾諷普賢行法、阿彌陀經;乃曰:吾得無生日用久矣;今以無生而生淨上,即入定寂然;」《有嚴傳》曰:「畜一缽無長物,躬拾薪汲水,食惟三白;毗尼條章輕重等護二十年;專事淨業;以安養為故鄉;作懷淨土詩八章,辭情淒切,人多樂誦;常時所修三昧,多獲瑞應;」有嚴著有《阿彌陀禮文》。左伸,亦神照之弟子,刻西方三聖像,旦夜虔事;臨終,請僧諷誦阿彌陀經未徹,即云:我已見佛光矣;遂沐浴更衣,戒左右勿哭,勿逼吾前,稱佛結印而化。
處謙弟子曰淨梵,曰擇瑛,曰思照,曰行人宗利,俱念佛行者,其傳載在《統紀》:《淨梵傳》載「十歲出家,常念阿彌陀佛。」《擇瑛傳》載有淨土修證儀、阿彌陀佛身金色之偈;又辨西方此土二重觀門之相,以勸專修淨業者;歿時亦「西向諷彌陀經,卷終而逝。」《思照傳》曰:「專修念佛三昧,築小庵曰德雲;後連小閣,為觀落日之所;刻三聖像,每夜過半,即起念佛;月二十三日,率道俗擊念終其身三十年;一旦語其徒曰:夜夢佛金身丈六,此往生之兆也;請僧七日以助念佛;屈指作印,奄從坐化。」《宗利傳》亦云:「於靜定中神遊淨土,見寶池蓮花寶林境界;尋詣新城碧沼,專修念佛三昧,經歷十年。」在處咸弟子元慧之下者,有瞭然;其傳亦載「集眾說法;復大書曰:因念佛力,得歸極樂;凡在吾徒,宜當力學;歸沐浴更衣,與眾同誦阿彌陀經,至西方極樂世界而逝;」等語。以上所舉,皆神照家也;其念佛修行之盛可知矣。
又念佛、天台二宗,關係最為密切;天台之行者,多修念佛,以期往生西方;故不能僅謂為神照家念佛;今不過示其特著之一家而已。此外天台諸家之念佛者,代有其人,不遑枚舉;惟石芝宗曉(出於廣智家之末,即著樂邦文類、樂邦遺稿者)。與淨土教關係最深,故表而出之。
《釋氏稽古略績集》載元明之際,天台學者絕宗善繼、瞽庵顯示、無礙普智,皆專修淨業,或弘揚之。《諸嗣宗脈記》載竹庵可觀之法,傳於北峰宗印;北峰之下,有相洲懷坦、剡源覺先、佛光法照等;自佛光經子庭師訓出東溟慧日;其下有無礙普智;又自剡源,出雲夢澤、佛鑒銛;二人門下各有著名之大師,即虎溪懷則、湛堂性澄是也。瞽庵、絕宗二人,共出湛堂之門。此外明初之蘧庵大枯,為玉岡蒙潤之弟子;兼天台、華嚴之學;著有《彌陀略解》、《淨土指歸)等書,行於世。
宋以後,諸宗學者,兼力弘念佛之高僧,當以唐末之永明延寺、宋初之靈芝元照、明末之雲棲袾宏、藕益智旭為最著。
永明延寺,法眼宗之大宗匠也;著《宗鏡錄》(見前法眼宗下)應吳越忠懿王之請,住靈隱;後遷永明;禪與念佛兼修,夜則往別峰,修行進念佛之法。忠懿王為之建西方香嚴殿焉。石芝宗曉,在古來淨土行者中,選出最著者七人,為蓮社之七祖,呼延寺為其第六祖。(第一祖廬山慧遠;第二祖光明善導;第三祖般舟承遠;第四祖五會法照;五祖新定少康;第六祖永明延壽;第七祖昭慶省常。)
靈芝元照律師,以天台教義釋律;且當時禪宗盛,動逸綱紀;見持守堅固者,反嘲為執相,弊害甚大;遂唱導教、律、禪一致之論;同時以念佛之教,普勸道俗;其翻刻《慈愍三藏文集》也;宗旨有二:一為明慈愍之「教、律、禪」一致為其弘通念佛教之用(《慈愍集》今不存,故內容不明)。
「長盧宗頤,與當時名勝,盛結蓮華淨土念佛社;」乃《釋氏稽古略》引葦江集中之語,蓋在宋哲宗時代與元照同時也;所謂蓮花念佛,其慕廬山白蓮社之遺風乎。靈芝律師之前,當真宗之世,有圓淨法師省常者,慕廬山之風,隱遁西湖之濱,結白蓮社修念佛,後改淨行社;當是時,入社者甚多;謂與昔時慧遠之社媲美而無慚德[省常寂於真宗天禧四年(1020年)]。其後則有天台神照一如之念佛,慕廬山之風,建白蓮寺,修念佛,已如前述。又元照之普勸念佛;同時有給事中馮楫,與賢士大夫,高僧逸士,思繼廬山蓮社遺風,月修繫念淨土會;又圓辨道琛法師,所至建每月二十三日之淨土繫念道場;與禪、律、講諸宗學者道俗,同修念佛;不期而至者,常逾萬人;宋代白蓮社念佛之盛,可以知矣。
明有廬山遍融,後入汴京,盛弘其教;受上下流歸向;雲棲大師,曾參謁之;遍融告之曰:「不要貪名圖利;勿扳緣貴要之門;惟一心辦道,老實持戒念佛。」雲棲雖亦參笑岩,跡其生平,似頗受遍融之感化。
雲棲大師。於弘通念佛有甚深之因緣,於前舉之著述,可以知之。雲棲本禪宗之人,其教理之解釋,則用華嚴宗,此蓋受其師遍融之影響,《續稽古略》稱遍融「證華嚴三昧,得大解脫法門;」可知其系華嚴宗人。故云棲判念佛教,謂其在小始終頓圓五教中,正屬頓教,面兼通終圓二教也。
蕅益大師智旭,俗姓鍾氏;少好儒,頗斥佛教;十七歲,讀《雲棲竹窗隨筆》,大悔悟;二十四歲,夢受教於憨山,欣然慕之;以道遠未能往學;乃依雪嶺出家,雪嶺,憨山弟子也。蓋蕅益本出自禪宗,後擬注《梵網經》,作《四鬮問佛》?一曰宗華嚴、二曰宗天台、三曰宗法相、四曰自立宗,頻拈得天台;遂潛心研究天台著述,晚年住靈峰,世稱靈峰老人。但蕅益於律、法相、念佛、種種方面,著述頗多;因近世天台學者,與禪宗華嚴法相,各持門戶之見,不能和合;心勿謂然,故決不以一宗學者自居(寂於永曆元年)。其著述現存者如下:
《楞嚴經玄義》二卷
《楞迦經玄義》二卷
《盂蘭盆經新疏》一卷
《占察善惡業報經義疏》四卷《金剛般若經觀心釋》一卷
《法華經會義)十六卷
《佛遺教經解》一卷
《八大人覺經略解》一卷
《梵網經菩薩心地品合注》七卷
《楞嚴經文句》十卷
《楞迦經義疏》九卷
《占察善惡業報經玄義》二卷《金剛般若經破空論》一卷
《般若心經釋要》一卷
《法華經綸貫》一卷
《四十二章經解》一卷
《阿彌陀經要解》一卷
《梵網戒本經箋要》一卷
《梵綱經菩薩心地品玄義》一卷
《四分律大小持戒犍度略釋》一卷
《齋經科注》一卷
《優婆塞五戒相經箋要》一卷
《羯摩文釋》一卷
《在家律要後集》三卷
《律要後集》一卷
《梵網經懺悔行法》一卷
《毗尼事義集要》十七卷
《沙彌十戒威儀錄要》一卷
《大乘起信論裂網疏》六卷
《唯識心要》十卷
《三十唯識直解》一卷
《大乘百法明門論直解》一卷《觀所緣緣論直解》一卷
《觀所緣緣論釋直解》一卷
《因明入正理論直解》一卷
《大乘止觀法門釋要》六卷
《八識規矩頌直解)一卷
《唐奘師真唯識量略解》一卷《六離合釋法式略解》一卷
《教觀網宗》一卷
《法華玄義節要》二卷
《占察善惡業報經懺儀》一卷《贊禮地藏菩薩懺儀》一卷
《大悲行法辯偽》一卷
《閱藏知津》四十八卷
《法海觀瀾》二卷
《絕余編》四卷
《見聞錄》一卷
《辟邪集》一卷
《靈峰宗論》三十七卷
《選佛譜》二卷
《重訂諸經日誦》二卷
《周易禪解》十卷
《四書解》卷數不詳
蕅益之意以為佛教各宗,雖分派相爭;然元來目的則一,不外乎明其自心而已。故唱諸宗融合一致論;渭佛教有教、禪、律三大區別:禪為佛心;教為佛語;律為佛行;此三者具備,始為完全教;執一以相爭者,乃學者之誤謬;此蕅益對於佛教思想之大體也。
總之宋以後之佛教,惟禪獨盛;以無所羈束為高,其弊在放浪;因惹起其它教律之抗爭,不易一致;故眼光高大者,或謂禪、教一致,或唱三學一源,以企其融合;其教中則以天台、華嚴、法相、念佛四者為主要也。此教、禪、律三者一致論之結局,而蕅益大師於是出世矣。蕅益之地位,於其著述之廣,可以知之(元代虎溪懷則著《佛心印記》,對抗禪宗、華嚴宗,以天台為佛祖正傳之心印,乃最有名之學者也)。
佛教內部既有融合論;而對於道、儒二教一致之論亦漸起;佛教徒注儒書及老、莊,以謀發揮其旨者亦漸多。但老子與佛教類似之處頗多,故其間爭論亦烈;同時亦有相近之傾向。(始於南北朝時代,前既言之矣)。儒家與佛教之性質,相去較遠;儒為世間法,可稱政治學;佛為出世間法,屬於宗教;範圍不同,故其爭較少。降及宋世,理學勃興;形而上的宇宙論,近於佛老所談;爭端復烈,勢所必然。蓋宋儒之學問,大都受佛教影響;其後王陽明之良知說,亦決不能出佛教之範圍;而與儒教以莫大影響者,自屬當時最盛之禪宗。於是佛儒因性質類似而相爭;未幾,又產出融合論矣。
唐韓退之、宋歐陽修之毀佛也,概系攻擊其表面上之事實(即附隨於佛教而行之迷信,或其弊害)。而未能達佛教之教理,觸其深遠之問題。至柳宗元頗反對韓退之,而為佛教辯護;蘇東坡則篤信佛教,於教理研究頗深。是則儒者中之儒佛一致論,唐時已有之矣。
佛教徒中,攻擊儒教最有名者,莫如宋之契嵩。其《鐔津文集》中,載有《非韓》三篇,取韓退之之文,一一駁詰,殆無餘蘊。然就其輔教編觀之,契嵩受儒教影響亦頗甚;其孝論,即以佛教而融合儒的世間教;此契嵩所以為儒教一致論者中之最古者也。當是時歐陽修、李泰伯,盛為排佛論;契嵩往晤泰伯,論儒釋吻合,為之作《原教》、《孝論》。泰伯頗喜其文,異其說,致書歐陽修譽之。
其後明之願證,著《觀幻子》謂合儒釋一貫之妙;沈士榮著《續原教論》,討論三教異同;姚廣孝出《道余錄》,駁二程朱子之說;明太祖亦有《三教論》、《釋道論》。此外禪僧中,有論道儒二教者;儒者中,亦多有論佛教者;今姑從略;惟就明末最後出之三教融合論者,憨山、蕅益二人述人:
憨山有《中庸直指》、《老子解》、《莊子內篇注》等書;蕅益有《四書解》、《周易禪解》等書;《憨山之老子解》,卷端有《觀老莊影響論》(一名《三教源流同異論》)。其主張三教一致,最為明顯;實欲以禪意使三教合一者也。其文曰:「余嘗以三事自勖曰:不知春秋,不能涉世;不知老莊,不能忘世;不參禪,不能出世;知此,可與言學矣;」又曰:「孔子,人乘之聖也;故奉天以治人;老子,天乘之聖也;故清淨無欲,離人而入天;聲聞緣覺,超人天之聖也;故高超三界,遠越四生,棄人天而不入;菩薩,超二乘之聖也;出人天而入人天,故往來三界,救度四生,出真而入俗;佛則超聖也;故能聖能凡,在天而天,在人而人,乃至異類分形,無往而不入;」由此觀之:憨山三教一致之要領,可以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