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史 · 第十五章 華天之再興唐武周世之破佛

蔣維喬 《中國佛教史》
天台宗自天台、章安二代而後,氣勢不揚;傳智威(法華)、慧威(天宮)、玄朗(左溪)三代,其間凡百年[自章安貞觀六年(632年)入寂,以迄玄宗末年]。天台宗頗衰微。及玄朗之弟子荊溪尊者(即湛然亦稱妙樂大師)出,宗風為之一振,著作等身,天台遺風,大為顯揚;蓋在肅宗代宗時也。 湛然,晉陵荊溪之儒家子也;年二十,入左溪玄朗之門;三十二歲始出家。據《佛祖統紀》所載:湛然「謂門弟子曰:道之難行也,我知之矣;古之至人,靜以觀其復;動以應其物;二俱不住,乃蹈乎大方;今之人,或盪於空,或著於有,自病病他,道用不振;將欲取正,舍子誰歸。」遂慨然以天台再興自任。 當時禪宗盛行一方對於其不雙傳教觀,單偏於觀法,稱教外別傳,為輕視智慧,加以非難,斥為閣禪;一方排玄奘所傳之法相權教,辟一乘之幽旨;及華嚴之清涼大師,大為華嚴吐氣時;又取對抗華嚴之態度;蓋荊溪著述甚多,皆恪遵天台之遺旨,發揮一念三千三諦圓融之玄理,可謂毫髮無遺憾矣。 今將荊溪著述之重要者列下: 《法華玄義釋簽》二十卷 《摩訶止觀輔行傳弘決》四十卷 《止觀大意》一卷 《維摩廣疏記》六卷 《始終心要》一卷 《三觀義》一卷 《方等補闕儀》一卷 《法華文句記》三十卷 《摩訶止觀義例》二卷 《維摩略疏》十卷 《金剛錍論》一卷 《摩訶止觀搜要記》十卷 《法華補助儀》一卷 《五百問論》三卷 此外有《涅槃後分疏》(一卷)、《觀心彌經記》(一卷),《授菩薩戒文》(一卷)、《止觀文句》(一卷)、《華嚴骨目》(一卷)諸書,今不存。尚有《維摩略疏記》(三卷),又再治《章安涅槃經疏》十五卷,文句、止觀之科各六卷。 荊溪大師,為天台重要之人;但天台大師創始,荊溪祖述,故其地位,當在天台大師之次。同時華嚴宗之清涼大師出,大振宗風;荊溪因與之對抗,遂加入天台宗從來所無之分子;如清涼盛引起信論,供說明華嚴教義之用;荊溪亦引起信論,藉以解釋天台一念三千之理。其應用緣起的起信論之最著者。即金剛錍是也。金剛錍明涅槃佛性之義,其說無情有性之理曰: 子應知萬法是真如,山不變故;真如是萬法,由隨緣故;子信無情無佛性者,豈非萬法無真如耶?故萬法之稱,寧隔於纖塵;真如之體,何專於彼我;是則無有無波之水;未有不濕之波;在濕詎間於混澄;為波自分於清濁;雖有清有濁,而一性無殊;縱造正造依,依理終無異轍;若許隨緣不變,後雲無情有無,豈非自語相違耶?故知果地依正融通,並依眾生理本故也;此乃事理相對以說;若惟從理,只可雲水本無波,必不得雲波中無水;如迷東為西,只可雲東處無西,終不得雲西處無東;若惟從迷說,則波無水名,西失東稱;情性合譬,思之可知;無情有無,例之可見。 此說可視為結論之文:即取起信論之真如不變、隨緣二方面之說,以論無情物之有佛性與否者。若依不變隨緣之理;得以常住之真如,與變化無極之差別萬法為一體;則一纖塵亦不得謂為非萬法;然則以真如在我為有,在彼為無,決無是理;例取起信論水波之譬,水與波為一體,波有清濁之別,而其濕性則斷然無別。更就事理別論之:隨理而言,真如本體之上,元無情與非情之別;反之隨迷情而說,則有情與非情,區別歷然,於非情則疑為無佛性;故從理則水原無波;從迷則波無水名;陡見萬波相起伏而已;以上為其論旨大要。 (茲所言「子應知」云云,及「子信無情無佛性者」云云;子者暗指華嚴之學者而言。) 觀以上論調,足知荊溪之用起信論,蓋為對敵論者便宜上而設;此為起信論適用於天台宗之始,然其與後世天台宗之影響,殊不少也。 (荊溪之前,天台大師之小止觀,及觀音別行玄義中。雖有引用起信論之處,但不甚重要。) 華嚴之清涼大師澄觀,與荊溪雖屬同時;以其年考之,則澄觀為其後輩;蓋荊溪以德宗建中三年入寂,年七十二歲;澄觀年才四十六歲也。澄觀歿於憲宗元和年間,壽七十歲;此可謂為唐代佛教振興之最後期也。 (但此歿年及年壽,系據《高僧傳·三集》,在《佛祖統記》、《佛祖通載》、《編年通論》所載,則澄觀歿為文宗開成三年(838年),壽百有二歲。) 據《高僧傳·三集》所載:澄觀於「干元中,依潤州棲霞寺醴律師學相部律;本州依曇一隸習南山律,詣金陵玄壁法師傳關河三論,三論之盛於江表,觀之力也。大曆中,就瓦棺寺傳起信、涅槃;又於淮南法藏受海東起信疏義;卻復天竺說法師門,溫習華嚴大經。七年,往剡溪;從成都慧量法師,覆尋三論。十年,就蘇州,從湛然法師,習天台止觀、法華、維摩等經疏。……又謁牛頭山忠師、徑山欽師、洛陽無名師,咨決南宗禪法;復見慧雲禪師,了北宗玄理。」律則南山、相部;禪則南北二宗;其他三論、天台、起信、涅槃,無不通曉;又曰:「解從上智,性自天然。」實非虛譽也。又曰:「習經、傳、子、史、小學、蒼雅;天竺、悉曇、諸部異執;四圍、五明、秘咒儀軌;至於篇頭筆語書蹤,一皆博綜;多能之性,自天縱之。」由此觀之:其博習多才可知矣。至其本宗華嚴,則受自錢塘天竺寺之法說;所著四百餘卷;茲舉其重要者列下: 《華嚴經疏》六十卷 《華嚴經疏演義鈔》三十卷 《普賢行願品別行疏》一卷 《大華嚴經略策》一卷 《入法界品十八問答》一卷 《三聖圓融觀門》一卷 《華嚴經隨疏演義鈔》九十卷 《華嚴法界玄鏡》二卷 《華嚴經綱要》三卷 《新譯華嚴經七處九會頌》一卷 《華嚴心要》一卷 《華嚴玄談》九卷 此外尚著有法華、楞伽、中觀論等疏。清涼亦如賢首之參與《八十華嚴》之翻譯,曾列般若三藏四十華嚴譯場。般若三藏,梵名般剌若,華言智慧,北天竺境迦畢試國人;遊學中天竺、南天竺;以德宗建中四年來華。貞元十一年(795年),烏荼國(今阿利薩地方)王獻《華嚴經》;(此當前譯六十、八十二經之給孤獨園會之入法界品;華嚴全部梵本,凡六夾十萬偈。《八十華嚴》為第二夾終。此《四十華嚴》為第三夾。凡一萬六千七百偈。見《貞元釋教錄》)。般若三藏奉詔翻譯,宣梵文;天官寺廣濟為譯語;西明寺圓照充筆受之任;保壽寺智柔、智通、回綴;正覺寺道弘、章敬寺鑒靈潤文;大覺寺道章證義:千禮寺大道證禪義;千福寺靈邃及清涼為之詳定。 般若三藏所譯《大乘理趣六波羅密多經》十卷,乃般若三藏與景淨所合譯者;景淨者,大秦寺僧,即來華傳景教(耶穌教)之人也。初般若來華,遇其親戚羅好心,好心大喜,請譯經;般若不明華語及波斯語;景淨不知梵文,亦不解佛教;自難成完全之譯本。譯成,獻於朝廷;德宗見其不全,不許流行;命就西明寺重譯:般若三藏宣釋梵本;沙門利言譯語;圓照(西明寺)筆受;道液、良秀、圓照(莊嚴寺)並潤文;應真、超悟、道岸、空,並同證義。佛耶二教之僧,共譯佛經,堪發一噱。今舉《貞元錄》之文於下:其文曰:「好心既信重三寶,請譯佛經;乃與大秦寺波斯僧景淨;依胡本《六波羅蜜經》,譯成七卷;時為般若不嫻胡語,復未解唐言;景淨不識梵文,復未明釋教;雖稱傳譯,未獲半珠;圖竊虛名,匪為福利;錄表聞奏,意望流行;聖上浚哲文明,允恭釋典;察其所譯,理昧辭疏;且夫釋氏伽藍,大秦僧寺;居止既別,行法全乖;景淨應傳彌屍訶教;沙門釋子弘闡佛經;欲使教法區分,人無濫涉;正邪異類,涇渭殊流;若網在綱,有條不紊;天人攸仰,四眾知歸。」又曰:「就西明寺,重更翻譯訖,聞奏。」按文中彌屍訶教,即耶穌教;彌屍訶原文為Messiah。 華嚴宗自法藏滅後,以迄澄觀,凡六七十年間;除慧苑背師說立異議外,無可觀者;實為華嚴之暗黑時代。澄觀在華嚴宗之位置,與荊溪之在天台相似;其以一宗再興,祖述師說為已任;二人亦相似。惟澄觀于振興本宗之外,兼排慧苑之異義,力復法藏本旨;頗受當時禪宗之影響;終至其弟子宗密,倡為教禪一致論;其意雖謀發揮法藏之說,而與法藏本旨大異矣。 慧苑之刊定記謂澄觀五教,不過在天台之四教中,加以頓教而已。其言曰: 此五,大都影響天台,惟加頓教今別爾;然以天台呼小乘三藏教,名謬濫故,直目名小乘教;通教但被初根,故名初教;別教被於熟機,故名終教圓教之名依舊也。 其意以為小乘、大乘始教、終教、圓教,與大台之三藏教、大乘通教、別教、圓教、相同;法藏不過加頓教為五教;此舉殊乏意義。何則?法藏之頓教,乃指口不得言心不得慮之絕對真理,實是理而非教;不可與能說之教小、始、終、圓,視同一律;若亦得謂之教?則大乘佛教之極致,皆不得不謂為頓教;此慧苑所以不滿於五教,而別立四種教之判釋也。 慧苑與其師法藏意見相歧之處,以四種教之判釋,及兩重十玄緣起說,為最重要。澄觀斥為異論,而回復法藏之說;以示絕對之理為頓教,非常神妙;成立五教之判釋;至於天台四教與法藏五教相同之處,澄觀亦與慧苑同其意見;其相異之處,唯在立頓教與否之點耳。登觀華嚴玄談曰:「若全同天台,何以別立?有少異故,所以加之。天台四教,皆有絕言;四教分之,故不立頓。賢首意云:天台四教絕言,並令亡詮會旨;今欲頓詮言絕之理,別為一類之機。」其所主張,以為華嚴之五教,大體同天台之四教;所以於天台外為此說者,因天台不別說頓教,而法藏則為一類離念之機而說之也。至澄觀部以禪宗當此頓教;故以五教為合理。實際上頓教今尚流行也(證觀對於兩重十玄之意見,若欲詳敘,恐近繁瑣,今略之)。 法藏所言頓教為何?應略加說明;蓋當法藏時代,尚未置禪宗於眼中;故禪為頓教,未及考慮。及澄觀標出禪為頓教,華嚴與禪,始相接近。澄觀論同、別、二教,以配五教;茲示之於下: 別教小乘(《四阿含經》等)——小乘 同教三乘(《解深密經》等)——大乘始教 同教一乘(《法華經》等——大乘終教 大乘頓教(禪宗) 別教一乘(《華嚴經》)——大乘圓教 此以禪宗為同致一乘之極致;反之則降天台宗為終教之位置;即為對抗荊溪所唱之天台也。 加之澄觀仿天台亦唱性惡不斷之說,性惡不斷說,雖為天台之特色;然善惡之體非二:一方見為善,則他方見為惡;雖佛亦非能斷性惡習;闡提亦非失性善。澄觀借天台立說:乃據起信論之平等差別一而二二而一之性相融會論,謂真如與萬法,真妄合一;故一方見之為真,他方見之為妄,真妄二者,根本相同;離真無妄,故真不可斷,則妄亦無盡;此即《六十華嚴經》所謂「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八十華嚴經》所謂「應如佛與心,體性皆無盡;」是也(證觀參照此六十、八十兩譯之文,合而詳言之。可謂為「心佛與眾生,體性皆無盡」也)。謂心佛眾生之體性無盡,則如來亦可謂為性惡不斷也。於是澄觀一方揚禪以抑天台,一方又用天台之理,以與天台對抗。 真諦所譯大乘起信論,本為示阿賴耶緣起說一派之論。因與玄奘所傳之說違異;故法藏大師,卻稱揚起信論以對抗玄奘。謂玄奘所傳之說,僅大乘始教,說真如與萬法一體不離之關係,未為徹底;起信論論平等差別一體不二,大乘教之真理,至是始盡其底蘊;故以之為大乘終教,而置於玄奘所傳法相宗之上。蓋法藏雖以華嚴自立,而三論宗或真諦宗,凡可為玄奘法相宗對抗之武器者,皆助勢力,而置之法相宗之上,以期壓抑法相宗;面以華嚴居最高位置,以示自己之立足地位。故法藏著《起信論義記》,全與著《三論宗之十二門宗致義記》,用意相同,凡以為對抗法相宗之具耳。法藏著《義記》以前,雖有注起信論者;但法藏註解,備極周詳;使前此不為人所重之起信論,促起學者之研究。至荊溪澄觀時代;澄觀更盛用之,以性相融會差別平等不二一體之說,為性惡不斷論之一依據。終更揚法藏所判大乘終教之起信論,使躋於圓教之列,遂為證明教禪一致之根據;至宗密而達乎其極。荊溪則用起信論以說明自家之教義。於是起信論位置,在佛教教義史上,大為重要;但此與起信論自身之教義無關也。 澄觀之弟子宗密,本傳菏澤禪,後乃隨澄觀學華嚴;著述甚多,比于澄觀,更進一步,而唱禪與華嚴一致之說;於其所著中,發揮盡致;其專說禪教一致論者,《禪源諸詮集》是也。今將其著述之重要者,列之於下: 《新華嚴合經論》四十卷 《金剛般若經疏論纂要》二卷 《禪源諸詮集都序》四卷 《普賢行願品別行疏鈔》九卷 《圓覺經大疏鈔》二十六卷 《四分律疏》五卷 《盂蘭盆經疏》二卷 《注華嚴法界觀門》一卷 《原人論》一卷 《圓覺經大疏》十二卷 《華嚴心要注》一卷 《鈔懸談》二卷 《高僧傳·三集》載其著書「凡二百許卷,圖六面,」今多不傳。 今由《禪源諸詮集》以述其禪教一致論之要旨;蓋宗密立禪,區分三種:(此三種禪,已述於禪宗項下。)而謂輿之相應之教,亦有三種:茲將禪教之配置述之於下。 種:茲將禪教之配置述之於下。 教: 一、密意依性說相教:一、人天因果教(人天教) 二、說斷惑滅苦樂致(小乘教) 三、將識破境教(唯識宗)…一、息妄修心宗 二、密意破相顯性教(三論宗)………………………二、泯絕無寄宗 三、顯示真心即性教(實大乘教)……………………三、真顯心性宗 宗密之唱禪教一致也,以起信論為根本;取起信論眾生心、迷悟、染淨、世間出世間之法皆由此一心而生之說,而謂禪宗目的,亦在顯心;教之目的,亦在一心;其說蓋悉奉諸澄觀者也。 世傳華嚴五祖:以杜順和尚為初祖,華雲和尚(智儼)為二祖,賢首國師為三祖,澄觀國師為四祖;圭峰(宗密)大師即五祖也,自華雲至圭峰,皆名震朝野;唐太宗以至文宗,咸賜封號焉。 華嚴宗自宗密以後,繼承其緒者,比諸天台宗,著名之人較少;天台則荊溪以後,有道邃、行滿諸師。日本之傳教大師,即受教於道邃、行滿,實為日本天台宗之始。未幾,遭唐武會昌之難,除禪宗外,諸宗殆皆廢滅;此所謂三武法難之一也。 茲就《店武宗會昌法難略》述之:以示唐代佛教之歸結;並言唐代道佛二教之關係。唐初佛教,已臻隆盛;但道教受朝廷保護尤篤;且太宗以降,領土擴張,遠通異域,外國諸教,向未傳入中國者,如景致(耶穌教之一派)、回教、波斯襖教、(火教)、未尼教等,皆相繼而入,稱為新宗教,當是時,本國儒教,深入人心、自無待言;道教見異教紛至沓來,常以該教為產自中土,時與外來佛教爭衡;加之唐帝李姓,謂老子為其先祖,故累代極護道教,終唐之世二百餘年間,二教衝突,未之或息。 高祖武德四年(621年);道士太史令傅奕,上書十一條;論寺塔僧尼之多,為國家害:請減省之。又著《高識傳》,詳列古來排斥佛教諸人,自武德之初,迄貞觀十四年(640年),凡二十餘年間,極力排佛者,皆認為道教之功臣。自是道士中持排佛論者績出;高祖吋,李仲卿著十異九迷論;劉進喜著顯正論;輔翼傅奕,從事排佛。太宗貞觀十一年(637年),洛陽道士與僧侶辯論結果;道十奏之天子;天子下詔,改儒佛道三教席次,凡有儀式,道士、女道士列於僧尼之前。貞觀二十一年(647年),至命玄奘三藏、與道士蔡晃、成英等三十餘人,集《五通觀》;譯《老子》為梵語,以弘西域。 當是時:護持佛教與道士抗辯者,以慧淨、法琳、智實三人,為最著名;傅奕上書十一條吋,朝廷召僧徒詰問;法琳進而辯之、高祖不僅欲限制僧尼,兼欲淘汰道士等,傅奕不為屈,頻傳其說於民間。法琳遂著《破邪論》(二卷)駁奕,門下李師政著《內德論》;同時綿州振音寺之明(傅不明)對於傅奕,亦著《決破八條》,奏之朝廷。迨其後李仲卿劉進喜等之十異九迷論、顯正論出;法琳遂著《辯正論》(八卷)。高祖武德八年(625年),國學行釋奠禮時,論三宗三座,定席次為老、孔、釋;故慧淨輿李仲卿以下之道士等大論戰,終使閉口而退。太宗下席次之詔敕時;智實輿法常、慧淨、法琳等,隨罵上表諫之;諭以背命者處罪;智實獨進言,甘伏罪於萬刃之下,斷不能伏其理;於是杖之,命還俗,處以流罪。貞觀十四年(640年)道士泰世英奏,法琳之辯正論為誹謗朝廷;至有捕琳推勘之諭;因琳之辯解,能稱帝意,故減罪配益州;琳遂終於蜀地。其他二教爭論尚多,茲略之。 唐累代尊敬老子;玄宗崇奉道教愈甚,幾以老子教為國教;稱老子為大聖祖玄元皇帝,詔諸州建玄元皇帝廟;使州學生習《道德經》;並道派之莊子、列子、文子、庚桑子等書,亦令習之;置博士、助教,以教授學生;由是行之科舉,登庸官吏。封莊子為南華真人;列子為沖虛真人;文子為通玄真人;庚桑子為洞靈真人。且以內親王為女道士。視佛教若普通之祠廟;而以道教為宗正寺。 道教元為下等宗教,頗多迷信;特唐之諸帝,信之深篤;惑於道士之妖言,類皆服丹藥、或黃金、水銀,以求長生不死之術;有因是得病以死者。以此教理淺薄之道士,何能與佛教徒辯論;故二教爭理,道士恆敗;如高宗麟德年間,使二教徒論化胡經之真偽;僧法明出問老子往印度成佛,用華語耶?抑胡語耶?道士皆瞠然莫知所答;當時二教徒爭論之情狀,由此可推而知也。 此時高宗命將道教書中所記老子化胡之語削除;中宗之世亦命將道觀中之老子化胡成佛圖,及佛寺所畫老子像悉毀之;用《化胡經》、或書化胡者,皆準違敕以處罰。 唐之諸帝,如是祟道抑佛,而佛教不為之少衰;流行民間,勢力偉大,非道教可比。於是僧尼之數日增,寺院之設日廣,朝廷為佛教費金錢益多,國家經濟頗受影響,勢必施行淘汰僧尼政策;傅奕在高祖時,既有此請;高祖欲將二教教徒,共行淘汰,即此意也。則天時代,武后欲造佛大家,宰相狄仁傑、納言李嶠,先後上書諫之:狄仁傑之疏曰:「今之伽藍,制過宮室;窮奢極壯,刻繪盡功;寶技殫於綴嚴,環材極於輪奐;工不役鬼,物不天來,既皆出於民,將何以堪之?且一夫不耕,猶受其弊;浮食者眾,又劫人財;臣每念之,實切悲痛;」李嶠之疏曰:「今造像錢已有一十七萬緡;若以散施,廣濟貧窮,人與一千,尚濟一十七萬戶;極饑寒之弊,省勞役之勤,順諸佛慈悲之心,廣入主亭毒之意;」由此觀之:當時佛教盛極之弊,與夫憂世之士之衷情,可以考見也。 後百餘年;韓退之著《原道》曰:「古之為民者四,今之為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亦不外乎就排佛之意而引伸之耳。 玄宗即位之初,紫薇令姚崇上淘汰僧尼之奏,使一萬二千人還俗。命百官禁建寺,鑄佛像,寫經典。是時又行度牒制;凡僧尼出家,必經有司考驗合格,乃給以憑,謂之度牒;有牒者,得度為僧尼,免其地稅徭役;此因當時貴戚富豪,往往借僧尼以避徭役,實為防弊而設。其立說也,或謂此舉與佛之慈悲,深相契合;或謂學佛在心不在形;而於佛教無少加以反對者。但道教之徒,因天子之迷信,遂從而附和之,以唐室祖先教為口實,排擊佛教,不留餘地;終至有武宗破佛之舉。 然玄宗雖崇道教,決非輕視佛教;蓋當是時,即善無畏、金剛智來弘密教之時代也。開元二十六年(738年),敕天下諸郡,郡各建開元、龍興二寺:定國忌在龍興寺行禮;千秋節在開元寺祝壽;此二端足為玄宗兼重佛教之證。及武宗會昌五年(845年),而破佛令行矣。 憲宗元和十四年(619年),韓愈上表,諫迎佛骨,排斥佛教。時在荊溪、澄觀歿後,會昌破佛前二十餘年。 先宗覽奏大怒;流愈潮州。愈赴潮州後,頗親大顛和尚,似少聞佛法。然一般佛教者言,愈遇大顛後,深悔前非,則不盡可信。惟愈慨嘆當時奉迎佛骨,謂三十年一開,其年必豐,近乎迷信;故云:「枯朽之骨,凶穢之餘,豈宜以入宮禁;乞以此骨,付之水火,以絕根本;」愈亦不得謂非痛快男子。柳子厚文章,與愈齊名,而頗信佛;白居易亦然;晚年禁止一切肉食。 會昌法難之起,山於武宗信道教之故。會昌元年(841年),召趙歸真等八十一道上入宮,親受法籙;衡山劉元靖,亦深博帝之信仰,為光祿大夫,任崇玄館學士;二人共在宮中修法。有諫帝者。趙歸真更招羅浮山鄧元超入都,互相結納,以厚其勢當時宰相李德裕亦助之。遂應道士之請,對於佛教,除長安洛陽各四寺、地方諸州各一寺外,悉毀壞之;僧徒則上寺二十人、中寺十人、下寺五人而外,悉令歸俗;毀寺之材木,以造廨驛;金銀則總交度支之財政官;鐵像造農具;銅像銅器鑄錢。武宗詔曰:「其天下所拆寺,還俗僧尼,收充稅戶;於戲?前古未行,似將有待;及今盡去,豈謂無時;驅游惰不業之徒五十萬,廢丹艧無用之室凡六萬區;」由此觀之:此舉在當時備極紛擾,誠非細故也。 當是時:非獨禁佛教也,景教、祆教、末尼教、回教等,亦被其厄。景教為耶穌教一派,西曆五世紀頃,希利亞之涅司特兒始行之。此人唱基督非神子說,故為一般耶穌教徒所排斥;在四百三十一年小亞細亞耶匪耶司之宗教會議被捕,流於阿兒美尼亞;其書悉被焚棄。但此教行於西亞細亞地方,漸經波斯來中國。在中國始傳此教者力阿羅本;(四亞細亞人)貞觀九年(635年)來長安,迎於宮中譯經。京都造大秦寺;各州建景教寺以弘其教:拜阿羅本為鎮國大法主;其後有景淨等僧。最教流傳中國之次第,記於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景教之景,碑文曰:「功用照彰,強稱景教;」蓋謂有照暗黑之功用曰景也。祆教為波斯之昨羅阿司特所開之拜火教;太宗貞觀五年(631年),何祿傳入長安。當高祖時,長安已有建祆神祠之說;唐設祆正、祆祝之官,其盛可知矣。末尼教,亦波斯宗教;乃末尼(一作摩尼)氏所開;以祆教為本,而調和佛耶二教者;則天延載元年(694年),拂多誕傳入中國。回教為謨罕默德所開伊斯蘭教;來中國年代不明,似在貞觀前後。經會昌之難,請教皆潛,惟回教復行。 武宗十九年崩;宣宗立;廢破佛令。時值唐之末葉,宦官擅權,任意廢立天子;加以牛李之爭,朝廷紛擾不止(李德裕、牛僧儒爭擁政樹黨,互相軋轢,謂之「牛李之爭」)。且藩鎮驕橫,不肯用命;經懿宗、僖宗、昭宗、至昭宣帝,唐遂亡於朱全忠;經五代之亂世,佛教終不能大發展;經典既失,人才亦稀,益陷於衰微矣。歷五十餘年,至後周世不宗時,又下破佛令;顯德二年(955年),禁止私自出家;廢寺院之無敕額者三萬百三十六所,存二千七百寺。民間之銅器、佛像,限五十日以內,由官司收買鑄錢;私藏銅五斤以上,不納官者處死。此即世稱「三武一宗之厄」之一宗也。五代諸帝中,周世宗較有力,領土較大;其它各地,為群雄所割據;故此厄僅其一部分耳。至如南方之吳越王,累代奉佛頗厚,其域內佛教甚盛。 吳越王始自錢鏐;後唐莊宗於同光三年(925年)賜玉冊金印,稱吳越王。錢傳瓘、錢佐、錢琮、錢俶,累代相承;錢俶之時,值趙宋之興,終歸於宋。吳越王領土之內,有天台山者,歷史上有名之大寺也;當吳越王建國時,適值天台十四祖清竦時代;鏐加以保護。俶尤崇佛,值天台義寂時代;俶子錢惟怡,與義通同時;此二人者;與佛教關係頗深。吳越王與天台之關係,俟後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