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風俗史 · 第一章 春秋戰國
第一節 概論
先儒謂風之變也,匹夫匹婦得以諷刺。蓋《詩·國風》所詠,多系春秋時事,其美善刺惡,猶存三代之直道,與《春秋》一書之筆削,無甚差異。至王跡熄而《詩》亡,《詩》亡而《春秋》作,王者之天下,變而為霸者之天下,霸者之天下,變而為七雄之天下,覘世變者每不勝匪風下泉之思焉。然春秋時猶尊禮重信,而七國則絕不言禮與信矣。春秋時猶宗周王,而七國則絕不言王矣。春秋時猶嚴祭祀,重聘享,而七國則無其事矣。春秋時猶論宗姓氏族,而七國則無一言及之矣。春秋時猶宴會賦詩,而七國則不聞矣。春秋時猶有赴告策書,而七國則無有矣。李康《運命論》所謂辨詐之偽,成於七國者也。蓋至七國時,文武周公之禮樂刑政既蕩然掃地。攻伐爭鬥,較春秋尤甚。詐力權謀,公行而無所諱憚。脫仁義道德之假相,而露出弱肉強食之真面目。英雄豪傑,互相見於戰爭場裡,演極慘烈之活劇。諸侯自稱王號,各不相下,周雖有其名,而天下早已無王矣。然則以春秋較諸戰國,猶覺彼勝於此。今以《國風》證之:《葛屨》、《彼汾》,見魏俗之勤儉而褊急;《蟋蟀》、《山樞》,見唐俗之勤儉而質樸;《小戎》、《無衣》,見秦俗之尚武,而女子亦知勤王;《緇衣》、《同車》,見鄭俗之愛賢而好德,宛如好色。《干旄》之美下賢也,《羔裘》之重司直也,《伐檀》之志不素餐也,《素冠》之思終喪人也,《凱風》、《陟岵》之慕孝子也,《芄蘭》之戒童子躐等也,《揚之水》之戒偏重外戚也,《采苓》、《防有鵲巢》之刺讒賊也,皆於世道人心大有關係,以視戰國之薄俗何如哉!
第二節 階級制度之破壞
周代階級之制甚嚴,至孔子作《春秋》始譏世卿(武氏,任叔之子),以等貴族於平民。自是用人亦漸不拘資格,如楚舉申鮮虞於仆賃,晉舉屠蒯於庖廚,管仲之舉盜,晏子之舉囚,趙文子舉管庫之士,公叔文子舉家臣,是也。至於寧戚以飯牛歌干齊桓(其歌中有云:大臣在汝側,吾將與汝適楚國),已開戰國策士之漸焉。戰國則門閥之風蕩然掃地。或由匹夫而為將相,或朝貧賤而暮公侯,或起自刑餘,或出於盜藪。不論新舊,不問親疏,苟有奇才異能,雖仇必用,雖奸必薦。加之群雄割據方隅,各自掌握立法行政之權,故士之求顯頭角者,甲國不用,去而之乙國。或昨日為逃亡之羈旅,今日為榮譽之宰相,以左右其國大政。蓋一言論自由、思想自由之社會也。
第三節 義俠
昔太史公之傳遊俠也,謂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專以身趨人之急,或借交報仇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實有足多。且引季次、原憲以為標準。蓋有慨乎其言之也。遊俠之風,倡自春秋,盛於戰國。春秋之時,晉有公孫杵臼、程嬰(《史記·趙世家》:晉屠岸賈殺趙朔,滅其族。朔之妻為晉成公姊,匿於公宮,有遺腹子名武,屠岸賈百計欲索而殺之。朔之客公孫杵臼,與朔之友程嬰合謀,以死保趙氏孤兒。杵臼乃抱他人嬰兒為趙孤,誘屠岸賈殺死,趙氏真孤得以保全。後趙武卒族滅屠岸賈)、畢陽(《晉語》:晉伯宗索士庇州犁得畢陽。及欒弗忌之難,諸大夫害伯宗,畢陽實送州犁於荊);秦有偃息、仲行、針虎(秦穆公卒,三良殉葬,國人哀之,為之賦《黃鳥》。歷代史家對於此事,未免懷疑。惟東坡詠秦穆公墓,本鄭箋自殺之說,謂穆公生不誅孟明,豈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良殉公,意亦如齊之二子從田橫云云。則三良亦義俠之士矣);吳有專諸,皆可謂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者。戰國時代,強力輕死之風尤甚,故任俠刺客如豫讓、要離、墨子、孟勝、徐弱、聶政、藺相如、信陵君、朱亥、毛遂、魯仲連、王蠋、虞卿、平原君、唐雎、縮高、荊軻、高漸離、田光、樊於期輩,皆先人後己,勇悍堅卓,其輕死重義之風操,若能盡軌於正,固可使社會上無不平之事也。
第四節 遊說
春秋之世,各國多用客卿。如巫臣適吳以病楚,伍員強吳以入郢,晉用楚之亡臣,而聲子發楚材晉用之嘆,是也。若春秋之末至於戰國,則諸侯卿相皆爭養士。自謀夫說客、談天雕龍、堅白異同之流,下至擊劍扛鼎、雞鳴狗盜之徒,莫不賓禮,靡衣玉食以館於上者,何可勝道。越王勾踐有君子六千人,魏無忌、齊田文、趙勝、黃歇、呂不韋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俠奸人六萬家於薛,齊之稷下談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燕太子丹皆致客無數。非以此自豪也,因當時競爭劇烈,惟以得人才為第一義。故苟有一技一藝之長,能利於國家者,則不論貴賤,不問親疏,皆招之為國家之顧問。就中有說士,有劍客,有力士,其種類雖不少,要皆留意於政治上。蓋評論政治之得失,為民間之政談家也。其能力可以裁決政務,及畫種種之計略,是故以賓禮待之,則常收非常之效。否則煽動民間,或去而益資敵國。因此一時說客勢力,轟震天下,隨處惟恐其奉養之不足。國君卿相以多致賢能之士為名譽。彼孟嘗、平原、信陵、春申諸君,有賢公子之價值者,皆以說客之多購之也。
第五節 周末之學風
周室既衰,官失其職,官守之學術,一變而為師儒之學術。且階級既破,前此為貴族世官所壟斷之學問,一舉而散諸民間。其傳播也最速,其發達也更捷。蓋當時言論自由,九流百家,各具有堅苦獨行之力,精深奧瑋之論,毅然自行其志,思立教以範圍天下。孔子為諸子之卓,遂創立儒教,以集其大成。教為儒教,則其書自為儒書,猶今稱二教書為佛典、道藏也。故後漢時王充著《論衡》,猶以六經傳記為儒書。孔子之沒也,儒書大行於齊魯之間,魯人皆從儒教,而齊之民間亦傳習之。如今之信教自由,不能禁止,然齊人猶有忌之者。《春秋》哀二十一年傳:公及齊侯邾子盟於顧,齊人責稽首,因歌之曰:魯人之皋,數年不覺,使我高蹈,惟其儒書。以為二國憂,蓋忌之之辭也。自春秋之末至於戰國,諸子創教,互相攻擊,而攻儒尤甚。如春秋時叔孫武叔、微生畝、荷蕢、接輿、長沮、桀溺、丈人之攻儒,均見於《論語》。若楚子西沮昭王書社之封,齊晏子諫景公以尼谿田封孔子。(二事見《史記·孔子世家》。)子桑伯子之答門人曰:其質美而文繁,吾欲說而去其文(《說苑·修文篇》),尤其彰彰者也。戰國則墨子攻儒,以久喪厚葬為第一義。(見《墨子·非儒篇》,《淮南子·氾論訓》。)孟子將行道而有臧倉之沮、尹士之譏。滕之父兄百官,皆不欲從孟子三年喪服之制。許行欲以並耕之道勝孟子,好事者至誣孔子於衛主癰疽,於齊主侍人瘠環。莊子、商君、鄒衍、尹文子攻儒尤力,然於孔子之教無損也。但當時九流百家既各抱宗旨,自必有一得之長,雖孔子之教不能掩之。此墨子所以竟與孔子中分天下,而班氏《藝文志》亦謂九流為六經之支與流裔,不能廢也。然則周末之學界,已呈光明燦爛之景象矣。
第六節 周末人民之程度
(甲)民德。齊民貪粗而好勇,楚民輕果而賊,越民愚疾而垢,秦民貪戾而罔事,齊、晉之民諂諛欺詐巧佞而好利,燕民愚戇而好貞、輕疾而易死,宋民簡易而好正。(《管子·水地篇》)秦國之俗,貪很強力,可威以刑而不可化以善,可勸以賞而不可厲以名。(《淮南子·要略訓》)此其大較也。又賈生之論秦俗曰:商君遺禮義,棄仁恩,並心於進取。行之數歲,秦俗日敝,故秦人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借父耰鋤,慮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誶語,抱哺其子,與公並倨。婦姑不相說,則反唇而相稽。嗚呼,即賈生此言,可以代表戰國之民德矣。惡直醜正,各國皆同。如齊之國子,晉之伯宗,皆以好直言而不見容,是也。貪縱奢侈之風,由士大夫倡之,如晉欒黯、羊舌鮒、齊慶封、鄭伯有、齊子旗、子良等,民間大受其影響。故人皆求富,而子文逃之。富人之所欲,而晏子弗受。鄭伯張則謂貴而能貧,晉郤缺則思賤而有恥。子產治鄭,予忠儉而斃泰侈者,亦欲以挽斯弊也。
淫亂無恥,以鄭、衛為最,陳次之,各國亦不甚相遠。考之《詩·國風》,衛俗之淫亂,至於男女相約,俟於城隅。婚姻動懷,遠其父母。鄭俗之淫亂,至於遵大路而攬人袪,相輕薄而謂為子都。《狂且狡童章》:子不我思,豈無他人。《東門章》:豈不爾思,子不我即。其穢褻已全神如繪。陳俗之淫亂,至於女不績麻,而赴男女歌舞之會。謂所私為予美佼人,而不勝其愛,惟恐其或間。女之思男,有時寤寐無為,涕泗滂沱。嗚呼,何其無恥之甚也。及以《春秋》考之,而知其淫亂無恥,固皆自上倡之。蓋春秋之世,男女雜亂,怪狀百出。有上淫者(桓十六年傳:衛宣烝其庶母夷姜。莊二十八年傳:晉獻烝其庶母齊姜。僖十五年傳:晉惠公烝其庶母賈君。宣三年傳:鄭文公報其叔母陳媯。成七年傳:楚襄老之子黑要烝其母夏姬),有奪子婦者(桓十六年傳:衛宣為其子伋娶於齊而自取之。昭二十八年傳:楚平王為其子建娶於秦而自取之),有奪昆弟之妻者(文七年:魯穆伯為襄仲聘己氏而自取之),有易內而飲酒者(襄二十八年傳:慶封與盧蒲嫳),有彼此通室者(昭二十八年傳:晉祁勝與鄔臧),有妻好淫而夫縱之者(桓十八年傳:桓送文姜與齊襄。定十四年傳:衛侯為夫人南子召宋朝),有兄弟姊妹相亂者(齊桓之於文姜),有欲奪人妻而先滅人國、因奪人妻而自殺其身者(莊十四年傳:楚文王滅息取息媯。襄二十二年傳:鄭游皈將如晉,而以奪妻見殺),有君臣同淫一婦者(陳靈),以及周襄王狄後與夫弟叔帶通(僖二十四年傳),魯莊公哀姜與夫弟慶父通(閔二年傳),齊聲孟子與大夫慶克通(成十七年傳),魯穆姜與大夫叔孫僑如通(成十六年傳),晉驪姬與優人通(《國語》),魯季公鳥之妻與饔人通(昭二十五年傳),晉欒桓子之妻與室老通(襄二十一年傳)。上自王家,下及士大夫家,內室穢亂,毫不為怪。於是庶子烝母,孫烝祖母,及以兄嫂為妻,竟出自國人之贊成。(閔二年傳:齊人強招伯(即頑)烝於宣姜。文十六年傳:宋人奉公子鮑以因其祖母襄夫人。哀十一年傳:衛大叔疾出奔,衛人立其弟遺,使室其妻孔姞。)此時之人民,更烏知世間上有所謂廉恥者乎?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無怪民人之淫亂也。或謂中國人民之所以淫亂,實由於男女之界太嚴,女子不常與賓客交際,故男子以得見女子為異數。且女學未興,女子殆無知識,男子因視女子為消磨塊壘、活動精神之一物。所以男女之界益嚴,而淫亂愈甚。方今歐美文明之國,女學盛興,男女相近,毫不為異。且以女子充男學堂教師,充病院看護婦,充郵便、火車、工場、商店、旅館、浴堂等之委員、司事、寫生、傭工,朝夕與男子接近,而犯奸兇殺之事絕少。雖其男子程度較中國為高,亦所以開放之者有術也。彼越王勾踐,輸淫佚過犯之寡婦于山上,士有憂思者,令游山上以喜其意。(《吳越春秋》)固與漢高、淮南之鼓舞英雄同一手段(漢高祖待英布,帷帳宮室擬於王者。淮南王異國中民家有女者,以待游士而娶之),而誨淫實甚焉。然則發達女學,其禁淫之本務矣。
(乙)輿論。輿論莫備於詩。詩人之刺惡,雖以國君貴族之勢力,亦言之無所諱忌。斯真三代之直道,中流之砥柱也。若夫惡執政之非時興作,而有澤門之謳。(《左》襄十七年傳:宋皇國父為大宰,為平公築台,妨於農收,子罕請俟農功之畢,公弗許。築者謳曰:澤門之晳,實興我役。邑中之黔,實慰我心。)惡賁軍之將而有于思之歌,朱儒之誦。(《左》宣二年傳:鄭伐宋,宋師敗績,囚華元,宋人贖華元於鄭。後宋城,華元為植巡功。城者謳曰:睅其目,皤其腹,棄甲而復,于思于思,棄甲復來。思音腮。《左》襄四年傳:邾人莒人伐鄫,臧紇救鄫。侵邾,敗於狐駘。國人誦之曰:臧之狐裘,教我於狐駘。我君小子,朱儒是使。朱儒朱儒,使我敗於邾。)孔子治魯,而麛裘章甫,前後異辭。子產治鄭,而孰殺誰嗣,毀譽迭至。(《家語》:孔子始用於魯,魯人鷖誦之曰:麛裘而鞞,投之無戾。鞞之麛裘,投之無郵。及三月政成,化既行,又誦之曰:袞衣章甫,實獲我所。章甫袞衣,惠我無私。《左》襄三十年傳:鄭子產從政一年,輿人誦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及三年又誦之曰: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亦足見輿論之一班矣。鄭國之輿論集於鄉校。子產不毀鄉校,與人民以議政之權,其卓識為何如哉。戰國時說客實為輿論之代表,故民間輿論,無可表見焉。
(丙)憂國愛國。《園桃》憂小國之無政,《黍離》憫周室之顛覆。《匪風》瞻周道,嘆天下之無王。《下泉》念周京,傷天下之無霸。此非可泣可歌之詩乎?公山不狃曰:君子違不適仇國,所託也則隱。此非仁人君子之言乎?考春秋亡國五十二,其間仁人義士不少,而能復國讎者,惟遂之因氏、領氏、工婁氏、須遂氏及申包胥而已。然遂之四氏僅能殲齊戍,無補於遂國之亡。而包胥則能使楚國亡而復存,其堅苦卓絕一片熱誠,固春秋時之不可多得者。宋儒王伯厚氏以比張子房,洵不誣也。至於盟向之民不肯歸鄭(桓七年傳),陽樊之民不肯從晉(僖廿五年),事雖未成,志足悲已。戰國則魯仲連、王蠋、荊卿、燕太子丹輩,尤具愛國之熱誠。至楚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乃有三戶亡秦之說。(《史記·項羽本紀》范增說項羽,言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孔穎達正義:三戶津在相州滏陽縣界。)屈子以讒見黜,仍惓惓於楚國,所作《離騷》,憂國愛國之心溢於言表,悱惻動人。影響所及,流風所被,不可消滅。所以秦僅二世而覆,秦之師竟發起於楚人也。
第七節 婚姻廢禮及春秋時變禮之始
《鄭風·豐兮篇》序:刺,亂也。鄭國衰亂,昏姻禮廢,有男親迎而女不從者,已而悔之,思復從之,其失在女子也。《陳風·東門之楊篇》序略同。《齊風·俟著篇》:朱子謂齊俗不親迎,故女至婿門始見其俟己也。《唐風·綢繆篇》:朱子謂國亂民貧,婚姻失時。《御纂詩義》:折中,憫貧也。國亂民貧,婚姻不能備禮。然則婚禮之廢也,非一日矣。是故先配而後祖,則有鄭公子忽。(《左》隱八年傳)私約私奔,則有魯莊公之從孟任(莊三十二年傳),魯泉邱人女之奔孟僖子(《左》昭十一年傳),鄖陽封人女之奔楚平王(《左》昭十九年傳),聲伯之母無媒禮,叔姬之嫁以強從。(《左》宣五年:春,公如齊,高固使齊侯止公,請叔姬焉。高固以齊之大夫強與魯成婚也。宣公勉從其請,後高固來逆。)諸如此類,不可枚舉。甚至奪人之妻,而轉嫁他人。(《左》成十一年傳:聲伯之母不聘。穆姜曰:吾不以妾為姒,生聲伯而出之,嫁於齊管於奚,生二子而寡,以歸聲伯。聲伯嫁其外妹於施孝叔。晉郤犨來聘,求婦於聲伯,聲伯奪施氏婦以與之。)主張人之出其妻,而妻以己女(《左》哀十一年傳:衛大叔疾初娶於宋子朝,子朝出,孔文子使疾出其妻而妻之),其無禮極矣。然鄭徐吾犯之妹與楚季羋,尚不失為自由結婚(《左》昭元年傳:鄭徐吾犯之妹美,公孫楚聘之矣。公孫黑又使強委禽焉,犯懼,告子產。子產曰:惟所欲與。犯請於二子,請使女擇焉。子晳、子南先後至,女自房觀之曰:子晳信美矣,抑子南夫也。適子南氏,子南即公孫楚。定公五年楚子入於郢傳:王將嫁季羋,季羋辭曰:所以為女子,遠丈夫也,鍾建負我矣,以妻鍾建。定四年吳入郢傳:王奔鄖,鍾建負季羋以從),固文明國所不禁者。
《禮記》:孔氏之不喪出母,自子思始也。士之有誄,自縣賁父、卜國始也。邾婁復之以矢,蓋自戰於升陘始也。魯婦人之髽而吊也,自敗於狐駘始也。帷殯非古也,自敬姜之哭穆伯始也。廟有二主,自桓公始也。喪慈母,自魯昭公始也。下殤用棺衣,自史佚始也。庭燎之百,由齊桓公始也。大夫之奏肆夏,由趙文子始也。大夫強而君殺之,義也,由三桓始也。公廟之設於私家,非禮也,由三桓始也。元冠紫,自魯桓公始也。朝服之縞也,自季康子始也。夫人之不命於天子,自魯昭公始也。宦於大夫者之為之服也,自管仲始也。皆記變禮之始。《左傳》隱五年:始用六佾。僖三十三年:晉於是始墨。成二年:始厚葬,始用殉。襄四年,魯於是乎始髽。襄十一年:魏絳於是乎始有金石之樂。昭十年:始用人於亳社。定八年:魯於是乎始尚羔。亦記禮之始變也。又《禮坊記》:以此坊民,諸侯猶有薨而不葬者。以此坊民,魯春秋猶去夫人之姓曰吳,其死曰孟子卒。以此坊民,陽侯猶殺穆侯而竊其夫人,故大饗廢夫人之禮。以此坊民,民猶淫佚而亂於族。以此坊民,婦猶有不至者,則嘆息於禮之所由變所由廢焉。孔子惡始作俑者,以始之不謹,末流不勝其弊也。
第八節 淫祀漸興
春秋以降,陰陽家言,風靡一世。其別有五:曰天道,曰鬼神,曰災祥,曰卜筮,曰夢。而鬼神之說尤盛。以故淫祀漸興,如鍾巫、岡山、煬宮、實沈、台駘、次睢之社等,不可枚舉。裨灶、梓慎之流,大揚其波。雖有孔子、子產之力持正論,不足以辟之也。嗚呼!此秦漢方士之所由來歟。
第九節 諺語見道
雖鞭之長不及馬腹(《左》宣十五年晉伯宗引古語),欲人之自量也。雖有挈瓶之知,守不假器(《左》昭七年魯謝息引人言),欲人之慎所守也。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左》桓十年虞叔引),戒人之貪財也。室於怒,市於色(《左》昭二十五年楚令尹子瑕引),戒人之遷怒也。輔車相依,唇亡齒寒(僖五年虞臣宮之奇引),戒人之無團體也。高下在心,川澤納污,山藪藏疾,瑾瑜匿瑕,國君含垢(《左》宣十五年晉伯宗引),望人之恢宏度量也。無過亂門(《左》昭十八年鄭子產引),惡人之作亂,教人之遠亂也。庇焉而縱尋斧(《左》文七年宋樂豫引),欲人之慎重恩怨也。牽牛以蹊人之田而奪之牛(《左》宣十五年楚申叔時引),欲人之不為己甚也。畏首畏尾,身其餘幾(《左》文十七年鄭子家引),戒人之柔懦退縮,所以喚起冒險精神也。心苟無瑕,何恤乎無家(《左》閔元年晉士引),欲人正其心術也。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負荷(《左》昭七年晉韓宣子引),戒人之不修先業也。狼子野心(《左》宣四年楚令尹子文引),喻小兒之不可教,即荀子性惡之說也。鹿死不擇音(音即蔭字,《左》文十七年鄭子家引),欲人之輕死,蓋畏死者則必多所擇而遲回也。山有木工則度之,賓有禮主則擇之(《左》隱十一年魯羽父引),言賓之不能侵主權也。獸惡其網,民怨其上(《國語》單襄公引),言上無道則招民怨也。眾心成城,眾口鑠金(《國語》伶州鳩引),言眾怒難犯,人言可畏也。狐薶之而狐挖之(《國語》),言反覆無常也。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國語》衛彪徯引),言為惡易為善難也。生相憐,死相捐(《列子·楊朱篇》引),欲人之不背死亡也。人不婚宦,情慾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列子》引),蓋以為無婚宦二事,不過流於枯槁,若衣食決不可無。衣食可無,則不必有君以制治,有臣以佐治,人類同於草木,不久將歸於澌滅也。寧為雞口,無為牛後(《戰國策》蘇秦說韓引),戒人之無志進取,而勸人發憤為雄也。削株掘根,無與禍鄰,禍乃不存(《國策》張儀說秦引),欲人早斷禍根也。
第十節 隱語之起原
隱語始於春秋麥麴鞠窮之語(宣十二年傳),及首山庚癸之呼(哀十三年傳)。至齊威王之喜隱,淳于髡以隱說之。(見《史記·滑稽傳》。)即後世之所謂謎。許氏《說文》:謎,隱語也。演《繁露》古無謎字。若其意制,即伍舉、東方朔謂之隱者是也。至《鮑照集》則有井謎矣。《文心雕龍》自魏代以來,頗非俳優而君子隱,化為謎語。謎也者,回互其辭使昏迷也。然則謎自周末已有,不過至今日而俗間盛行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