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智慧 · 第四部分 中國人生活隨筆
中國故事
序言
中國與我們稱之為西方的現代世界之間的區別是,西方兒童相信仙人,中國成人相信之。擁有信仰的能力,這是現代世界總體而言所缺失的東西,這對我們是利還是弊,誰也說不清。莎士比亞相信許多我們後來這些明智的預言家所不相信的東西。但是我們在闡述可證實的真理時,卻作出了極大的錯誤判斷,把它與詩意真理或想像真理混為一談。我們對真理的總體態度已被我們的科學訓練所破壞,不會再對推動不了機車或運行不了蒸汽機的真理產生興趣了。我們失去的是想像,即真理和虛構之間那條令人愉悅的界線,二者在此融合,誰是誰已經不再重要。這就是我們再也產生不了與宗教關聯的偉大神話的原因。現代人自我意識很強的大腦失去了其淳樸的天真。但是這一差異已不再是東西方之間的差異,而是所有國家科學時代與所有從前時代的差異。如若沒有像伏爾泰和王充這樣幾個沉著穩健的理性主義靈魂,那麼,十九世紀前,人類的確從仙人那兒得到不少愉悅。
結果,中國文學充滿了鬼魂、妖怪、狐狸精、魔仆和雙面人的故事。在翟理思的《中國藝廊的奇異故事》(博奈和利夫萊特)中可以看到此類故事。中國最優秀短篇故事集是《今古傳奇》,其中有11篇已被E.巴茨·豪厄爾出色地翻譯過來了。還有篇幅更長一些的故事,表明了說書藝術的更高發展。不用說,還有大量中國故事幾乎沒有觸及。
我挑選了幾篇較短的故事放在此書中。這些故事要麼非常典型,要麼有些特別意義。前兩篇審判故事特別有趣,跟聖經故事有著相似之處。「中國的灰姑娘」對學習民間故事的學生應該非常有意思。「倩娘的故事」是典型的鬼怪故事,其中人的靈魂可以離開身體。接下來的兩篇故事是四世紀早期的故事,帶有特別的滑稽幽默,這是那一時期的典型做法。「兩孝子千里尋父」和「漢宮秘史」是真實故事,是歷史,並非文人的虛構杜撰。我之所以選取這些故事,是因為從西方人的視角來看,它們非常「離奇古怪」,但特別確鑿。跟《浮生六記》一樣,這些故事可被視為從中可以一窺中國人生活的文獻。這些故事中,除了《吾國與吾民》中收有「倩娘的故事」之外,其餘的以前都沒譯成英文。我沒有收錄中國笑話和幽默故事,它們本身就是一片沙漠。
中國故事
林語堂英譯
二母爭子
這個故事與接下來的故事均摘自《風俗通》,兩故事出於同一寫作動機。《風俗通》即《風俗通義》,作者應劭,東漢後期人,生活在公元178年—公元197年間439。這個故事與《聖經·列王傳》中的所羅門審判故事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在「佛的誕生故事」評註中也可看到類似主題,也許是於公元五世紀在印度寫就。440目前版本的《風俗通》中看不到這兩個故事,但唐朝馬總撰寫的《意林》里卻收錄了這兩個故事。《意林》是古代哲學家集,非常受推崇,因為它收錄的許多選篇(《老子》《莊子》《孟子》等)與現代文本不同,而且保留了現已佚失的古代文本的一些文章。應劭的這部著作非常著名,據約公元600年的隋史官方書目中記載,這部書有三十一卷,但目前的文本只剩下十卷。中國的佛經翻譯始於公元一世紀。與所羅門故事的相似很可能是一個巧合。
潁川441有富室,兄弟同居,兩婦皆懷妊,數月,長婦胎傷,因閉匿之。產期至,同到乳舍。弟婦生男,夜因盜取之,爭訟三年,州郡不能決。丞相黃霸442出坐殿前,令卒抱兒,去兩婦各十餘步,叱婦曰:「自往取之。」長婦抱持甚急,兒大啼叫。弟婦恐傷害之,因乃放與,而心甚自悽愴,長婦甚喜。霸曰:「此弟子也。」責問大婦,乃伏。
[《風俗通》,二世紀]
縑之訟
臨淮有一人,持一匹縑到市賣之,道遇雨而披戴,後人求共庇蔭,因與一頭之地;雨霽,當別,因共爭鬥,各云:「我縑。」詣府自言,太守丞相薛宣劾實,兩人莫肯首服,宣曰:「縑直數百錢耳,何足紛紛,自致縣。」呼騎吏中斷縑,各與半;使追聽之。後人曰:「受恩。」前撮之。縑主稱怨不已。宣曰:「然,固知當爾也。」因結責之,具服,俾悉還本主。
[《風俗通》,二世紀]
中國的灰姑娘
這是世上最早為人所知的灰姑娘的故事。灰姑娘是世界最為流傳的民間故事之一,學者們收集了數百個版本,並進行了研究和對比。443但是,R.D.傑姆遜教授——遠東地區這一話題的權威,關於這一話題,他友善地與我進行了通信——認為,「它(指這兒的版本)把德佩勒斯的西方最早版本444提前了約七百年。」原文出自《酉陽雜俎》,該書是一本志怪小說,作者段成式卒於公元863年。故事是他家中的老僕人講給他聽的,老僕人老家在廣西的邕州(現在的南寧),是那個地區的穴居人。作者身為宰相之子,又是學者。書中有好幾處,他把中國民間故事追溯到佛經經典中,因為九世紀時,佛教超自然故事在中國已經非常著名和流行。但是,據說這個故事最早來自口頭傳說。有非常有名的暹羅版灰姑娘故事,南寧與東南亞距離非常近。詢問傑姆遜教授這本書是否來自印度時,他說:「就我手頭的證據而言,最古老的印刷版本是中文版。我們對於人類想像的過程知之太少了,在亞洲民間故事地圖上尚有太多地方完全是尚未開墾的處女地。因此,在我看來,還需要太多的思考。」這個中文版本最令人注目之處是,其中既有斯拉夫傳統的內容,也有德國傳統的內容,前者中動物朋友是一個重要特點,而後者在舞會上丟掉水晶鞋是一個重要特點。兇狠的繼母和異父母妹妹在兩個傳統中都是一樣的。
南人祖傳,秦445漢前有洞主吳氏,土人呼為吳洞。娶兩妻,一妻卒,有女名葉限。少慧,善淘金,父愛之。末歲父卒,為後母所苦,常令樵險汲深。
時嘗得一鱗,二寸余,赤鰭金目,遂潛養於盆水。日日長,易數器,大不能受,乃投於後池中。女所得餘食,輒沉以食之。女至池,魚必露首枕岸。他人至,不復出。
其母知之,每伺之,魚未嘗見也。因詐女曰:「爾無勞乎?吾為爾新其褥。」乃易其弊衣。後令汲於他泉,計里數里也。母徐衣其女衣,袖利刃,行向池呼魚,魚即出首,因斫殺之。魚已長丈余,膳其肉,味倍常魚,藏其骨於郁棲之下。
逾日,女至向池,不復見魚矣,乃哭於野。忽有人被發粗衣,自天而降,慰女曰:「爾無哭,爾母殺爾魚矣!骨在糞下。爾歸,可取魚骨藏於室,所須,第祈之,當隨爾也。」女用其言,金璣衣食,隨欲而具。
及洞節,母往,令女守庭果。女伺母行遠,亦往,衣翠紡上衣,躡金履。母所生女認之,謂母曰:「此甚似姊也。」母亦疑之。女覺,遽反,遂遺一隻履,為洞人所得。
母歸,但見女抱庭樹眠,亦不之慮。
其洞鄰海島,島中有國名陀汗,兵強,王數十島,水界數千里。洞人遂貨其履於陀汗國。國主得之,命其左右履之,足小者履減一寸。乃令一國婦人履之,竟無一稱者。其輕如毛,履石無聲。
陀汗王意其洞人以非道得之,遂禁錮而拷掠之,竟不知所從來。乃以是履棄之於道旁,即遍歷人家捕之,若有女履者,捕之以告。陀汗王怪之。乃搜其室,得葉限,令履之而信。葉限因衣翠紡衣,躡履而進,色若天人也。始具事於王,載魚骨與葉限俱還國。
其母及女即為飛石擊死。洞人哀之,埋於石坑,名曰「懊女冢」。
[《酉陽雜俎》,九世紀]
倩娘的故事
天授三年,清河張鎰,因官家于衡州,性簡靜,寡知友,無子,其女二人,其長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絕倫。鎰外甥太原王宙,幼聰悟,美容範,鎰常器重。每曰:「他時當以倩娘妻之。」後各長成,與倩娘常私,感想於寤寐,家人莫知其狀。後有賓察之選者求之,鎰許焉。女聞而抑鬱,宙亦深恚恨,詫以當調請赴京,止之不可,遂後遣之。
宙陰恨悲痛,訣別上船。日暮至山郭數里,夜方半,宙不寐,忽聞岸上有人行聲甚速,須臾至船;問之,乃倩娘步行跣足而至。宙驚喜發狂,執手問其從來,泣曰:「君厚意如此,寢食相感,今將奪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將殺身奉報,是以亡命來奔。」宙非意所望,欣躍特甚,遂匿倩娘於船,連夜遁去,倍道兼行,數月至蜀。
凡五年,生兩子,與鎰絕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負,棄大義而來奔君,今向五年,恩慈間阻,覆載之下,無顏獨存也!」宙哀之曰:「將歸,無苦!」遂俱歸衡州。
既至,宙獨身先至鎰家,首謝其事。鎰大驚曰:「倩娘疾在閨中數年,何其詭說也?」宙曰:「見在舟中。」
鎰大驚,促使人驗之,果見倩娘在舟中,顏色怡暢,訊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異之,疾赴報鎰。室中女聞喜而起,飾裝更衣,笑而不語,出與相迎,翕然而合為一體,其衣裳皆重。
其家以事不常,秘之,唯親戚間有潛知之者。
後四十年間,夫妻偕老,二男並孝廉第,至丞尉。446
[《離魂記》,唐代傳奇]
賣鬼者
南陽宋定伯,年少時,夜行逢鬼。問之,鬼言:「我是鬼。」鬼問:「汝復誰?」定伯誑之,言:「我亦鬼。」鬼問:「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鬼言:「我亦欲至宛市。」遂行數里。鬼言:「步行太遲,可共遞相擔,何如?」定伯曰:「大善。」鬼便先擔定伯數里。鬼言:「卿太重,將非鬼也?」定伯言:「我新鬼,故身重耳。」定伯因復擔鬼,鬼略無重。如是再三。定伯復言:「我是新鬼,不知有何所畏忌?」鬼答言:「唯不喜人唾。」於是共行。道遇水,定伯令鬼先渡,聽之,瞭然無聲音。定伯自渡,漕漼作聲。鬼復言:「何以有聲?」定伯曰:「新死,不習渡水故耳。勿怪吾也。」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擔鬼著肩上,急執之。鬼大呼,聲咋咋然,索下。不復聽之,徑至宛市中,下著地。化為一羊,便賣之。恐其變化,唾之,得錢千五百乃去。當時石崇有言:「定伯賣鬼,得錢千五。」
[選自《搜神記》,四世紀]
醉酒快哉
狄希,中山人也。能造千日酒,飲之千日醉。時有州人姓劉,名玄石,好飲酒,往求之。希曰:「我酒發來未定,不敢飲君。」石曰:「縱未熟,且與一杯,得否?」希聞此語,不免飲之。復索曰:「美哉!可更與之。」希曰:「且歸,別日當來。只此一杯,可眠千日也。」石別,似有怍色,至家,醉死。家人不之疑,哭而葬之。
經三年,希曰:「玄石必應酒醒,宜往問之。」既往石家,語曰:「石在家否?」家人皆怪之,曰:「玄石亡來,服以闋矣。」希驚曰:「酒之美矣,而致醉眠千日。今合醒矣。」乃命其家人鑿冢破棺看之。冢上汗氣徹天,遂命發冢,方見開目張口,引聲而言曰:「快哉,醉我也。」因問希曰:「爾作何物也,令我一杯大醉,今日方醒?日高几許?」墓上人皆笑之,被石酒氣沖入鼻中,亦各醉臥三月。
[選自《搜神記》,四世紀]
無頭好看
漢武帝時,賈勇乃余昌都尉。一日出征與匪戰,受傷而失頭。策馬返營,眾人皆觀之。乃曰:「吾戰敗而匪砍吾頭。汝覺有頭好看,亦無頭好看?」眾士泣曰:「有頭好看。」他曰:「無頭一樣好看。」
[九世紀]
兩孝子千里尋父
「餘姚兩孝子千里尋父」是吳江聞廣平創作的真實故事,附在浙江餘姚聞氏家譜中。風格採用的是通常的祖先傳記風格,中國文學中此類內容非常豐富,儘管很少會有像這個故事那樣富有戲劇性的故事。把這個故事收錄在此,是想表明家庭在中國社會中發揮的作用。它可能使一些有思想的基督教傳教士猶豫是否要打破中國的祖宗崇拜,是否要打碎中國社會制度的基石以及中國人與過去的那種活生生的具體聯繫感。儒家學說認為,孝為德之基礎。在這篇作品中可以看到,良好的道德習慣首先從童年時期在家庭里形成。
兩孝子千里尋父,講述的是我們聞氏家族的曾叔公季山和路業尋找其父的故事。季山名運懷,字紀山。路業名運彪,字進孔。他們祖輩居住在浙東的餘姚,有好多代了。其父為老祖先大桓,名英,為儒家學人,專注於書,性情恬淡。他常常整日坐而不語,每每路過青山美景,思緒便飄到了詩意超凡的地方。老祖先大桓撰寫的東西都是闡發宋朝儒家理學,並不涉及佛教或道家的思想。他被村里人尊奉為純粹的儒家學者。
老祖先大桓妻兄姓吳,為廣西孔城的都尉。赴任之際,把土地抵押給了老祖先大桓的家族親戚。但受押之人卻嫌其地貧瘠,而索要老祖先大桓之地。老祖先大桓非常慷慨,與之交換了地契,把自己的土地抵押給了那人,一年的抵押利息為1500擔。1690年至1691年間,鬧了旱災,那個親戚逼要本錢和利息,逼得非常厲害。老祖先大桓不知如何是好,那人便逼迫他前去廣西。他要是不去呢,好像是不想盡力還賬的樣子。最後,沒辦法,他還是上路了。在途中,他一路還敲打著小舟吟唱。1692年11月5日,行船到了湖南永州的齊陽縣,他人卻突然不見了。當時,其妻兄之子跟他待在同一艘船上,把此事告訴了父親。接連五天,都尉派人四處尋找,然而,老祖先大桓卻蹤影全無。於是,派人趕快前往他家送信,吳夫人447聞信咬破手指,流血不止,昏厥過去。甦醒過來後,她抬頭長嘆說,「唉!夫君喚我矣。他起初未走。要走時,還要了一盞燈,掀起床簾看看兩個兒子。兩小兒睡得正香甜,他又轉過身來,瞅了瞅,嘴裡嘆著氣,眼裡含著淚,離開了房子。我看著他走到門口,對我說:『別管我了。你把孩子拉扯大吧。』現在想起這些話,都是些不祥的徵兆。」
聞夫人派一位老僕人去了廣西。1693年,都尉去世,其子扶柩歸鄉,順便把老僕人也帶回來了。途中路過老祖先大桓失蹤之地,到處張貼布告,詳細描述他的長相、家鄉、姓名和失蹤日期。連找了好幾天,無果而還。老僕人回來,把消息告之聞夫人,她又哭得昏厥過去。醒過來,她說:「沒指望了。」於是,她把丈夫的衣冠放在祭壇上,親戚也都穿上孝服,從早到晚在祭壇前痛哭,拋灑祭酒。在關公廟裡作了預卜,下面是神諭:
一葉小舟風雨中停泊在河岸。
兄弟夢中瞅著對方。
已被生死分離,
卻傳來了生還的消息。
做了三次預卜,每次神諭都是一樣,這讓一家人吃驚不小。父親失蹤時,季山八歲,路業才三歲。因為這個神諭確證了三次,他們的母親常常在院子裡抱著路業,哭著說,「兒子,你長大了去找父親嗎?」路業點點頭,母親就心滿意足了。
三年後,母親帶著這一遺憾去世了。去世前,她把兩個女兒叫到跟前,指著兩個兒子對她們說,「那年,我聽到那個消息後,還能活下去,是因為我希望等兄弟倆長大後,我帶著他們去永州和衡州,四處去打探你們父親的消息。即使我找不到他的活人,我也要跟他葬在一起。如今沒有這個指望了。」四個孩子趴在她的床邊大哭,聆聽了她的遺囑。此後,兩兄弟常常抱在一起哭泣,好像活不下去的樣子。他們還向人打聽誰跟父親一起去了廣西,卻無人透出一絲半星的線索。他們的堂姐還記得老祖先大桓在船停泊時寫的詩句,最後兩行是這樣的:
此處可以看到冷霜中的古寺鐘,
佛寺燈里閃出忽明忽暗的燈光。
全家人因而揣測,既然他晚上還在船上作詩,那就不可能是在岸上失蹤的。他們又向人打聽誰又去了孔城,但是這些人連發生不幸的地名都記不得了。兩個兒子非常悲哀,說:「難道我們兄弟倆還不如曹娥448嗎?」
1697年,季山已經13歲了,他帶著那位老僕去了廣西。在柳州,主僕二人都染上了疾病,不久老僕人撒手歸西。季山自己扛著行李,過了湘江,到了湖南,差點在這場顛沛流離之中喪命。他心裡感到孤單,在途中常常流淚不已。碰巧家鄉的一位商賈遇見了他,把他帶回了老家。他堂姐在家裡迎著他,眼裡含著淚說:「我曉得你去廣西是為了你母親的願望。但你想想,這是你母親對你兄弟倆的期望嗎?你忘了你母親講的你父親離去時說的話了嗎?你忘了你母親活著的時候說的話了嗎?你父母希望你倆長大成人。現在你們長大了嗎?你這小小年紀卻行了千里路程,也不想想你父母的真正願望。你是要一事無成,將來不在祖廟裡祭祀他們嗎?不在他們的墳前哭他們嗎?」兩兄弟抱頭痛哭,把堂姐的話記在了心頭,不再想著去外尋父了。
此時,老祖先大桓的家業已耗盡,兄弟倆不能靠此為生了。季山就到一家藥堂做學徒,路業被一個叔父收養。然而,這個叔父後來自己生了兩個兒子,就嫌路業多餘,於是季山就把弟弟帶回了家。季山問弟弟想做什麼,路業說他想讀書。「很好,」哥哥說,「我和姐夫負擔你讀書的花銷。」路業從師一位先生,刻苦攻讀,薰陶性情。村裡的人便說,「大桓生了個好兒子。孤兒要起來了,大桓的後裔要興旺。」路業十九歲時,在村里讀書,準備鄉試。發了洪水,季山自己做了個木筏,把他送回家。鄉試結果出來,路業中了頭名,因而成為解元。
三年後,路業帶著一位僕人,前去湖南尋找失蹤的父親,但蹤跡全無。接著,他跋山涉水前往廣西。在途中,那位僕人卻突然變了臉,拿著刀子向路業撲來。路業一閃身,僕人墜落懸崖而亡。於是,路業扛著行李,一路乞討。經過許多磨難之後,仍然一無所獲,之後他回到家裡。此時,哥哥憑著省吃儉用和辛勤勞作,已經攢足了銀子,買了一百畝(十六英畝)地,繼續供養弟弟求學。
1723年,路業在科舉考試中一舉成為進士449,回到家鄉。此時,季山已經娶妻生子。兄弟相見,悲喜交加,兩人便商量如何才能尋覓到父親的蹤跡。兄弟二人用銀針扎破胳膊,蘸著血寫下了幾百字的禱詞,又去關公廟祈禱神諭。神諭再次提到「生還」二字,兩兄弟說:「難道神會向我們說謊嗎?」他們發誓一定要找到父親,找不到就不回來。因此,兩人決定把家業留給兩個姐姐照管。但是,當時海水漲潮,田地被淹,考慮到這個時候不能再讓姐姐承擔如此重負,兩兄弟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第二年的冬天,兩兄弟悄悄準備好了行李,背著家人,關上房門,習練長途背負行囊。1725年2月,路業也得一子,孩子生下的第三天,兩兄弟誰也沒說,就離開了家。兩年的時間,他們在湖南和廣西四處走動,甚至到了廬山和南昌的荒涼巷子,在狼嚎虎嘯的密林里漫遊流浪。兩兄弟不顧任何危險,走遍了千山萬水。每每碰到佛寺,他們都會停下來拜祭一番。南昌人對兩孝子的行為非常感動,對他們也非常同情。
他們的姐姐想到弟弟這麼長時間不回,便派僕人前去永州找尋。路業的朋友邵鴻傑當時也在永州逗留,見到了這個僕人,便向他詢問詳情。但僕人說他一無所知,只聽飛雲渡的一個和尚說聞先生的兩個孝子一個去了洞庭湖,一個去了衡山。1726年11月,依照先前的約定,兩兄弟在廣西川州的香山寺會面。鴻傑立刻動身去找他們,看到兩兄弟膚色黝黑,瘦骨嶙峋。他們腳穿草鞋,背負著乾糧,好像打算還要動身去別的地方。鴻傑試圖說服兩人打消這個念頭:「你們弟兄倆搞錯了。我讀過先父的文章,他純粹是儒家思想,沒有絲毫的佛教或道家的內容。僅僅因為他留下的那幾行佛寺燈光的詩文,你們就去佛寺或道廟找他,我想你們誤解了父親。此外,他只不過是碰巧寫下了那幾行詩。你們得把事情追溯到源頭,而不能再像這樣到處尋找。你們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盡,卻毫無用處。為何不造個小舟,把它作為你們的家呢?尋訪永州和衡州各地,小島啦、岩石海岸啦、小溪流啦、村莊、河谷、小鎮或大路啦,見到什麼就停下。先熟悉一下這些地方的地貌和道路河流,再到農人、漁夫和伐木人中間打聽一下。然後,在黎明時分靜謐的時刻,或月亮落下、渡鴉啼鳴時,吟唱他失蹤之前寫的那幾行詩。我知道天上地下的神靈會聽到你們的祈禱,為你們指路。」
兩兄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因而就找了木匠準備木材造船。1727年1月,船造好了,船桅上掛了一條旗幅,上面寫著「餘姚聞氏兄弟尋父之舟」幾個字。就這樣,他們在永州和衡州之間往返,半年有餘。
8月底,船停泊在了江贛的白沙島。兩兄弟面江而泣。一位老人拄著手杖,來到江贛。他名叫程海還。老人走近兩兄弟,對他們說:「你們要是尋找一位尚在人世的父親,我就不敢說了。要不是的話,他就葬在這個島上。」兩兄弟驚愕不已,追問詳情。海還說:「我的家鄉在鳥窩塘,離江贛大約七英里的路。我兄弟叫海生,嫂子於1692年11月7日產下一子。海生前去通知嫂子娘家人,結果過河時被水淹沒。水裡有些雜草,他才沒沉下去,得以活命。回來後,他告訴我說他看到雜草堆里有具屍體。我跟他一起去看了,把屍體拖上了岸。那人身穿絲綢,身材很瘦,膚色很白。我們找了一個地方,把他埋掉了,想著這人一定是跟我兄弟一樣的受難者。都尉一家返鄉尋找你父時,我看到了布告,覺得細節都對得上,打算把此事報告給官方。就在這時,村裡的一位老年人攔住我說:『布告裡並沒說淹死一事。他們在找活人,你卻來報一個死人。你怎能讓一個死人從墳墓里起來說自己是誰呢?恐怕你兄弟很難回答他們的問題。』於是,我放棄了這個念頭。海生聽說這件事後,去追尋信人,但那人已經走遠了。三十多年來,誰也沒再提這件事。我兄弟海生已經死了,我也老了。我聽說你們兩孝子在外尋父,路人聽到這事都流了淚。我怎麼能忍心不把我知道的事情講出來呢。我把你父的屍體從水裡撈出來時,是在他落水的兩天之後。海生的兒子那時剛剛生下來,他叫舉生,還活著。不然,我可記不准這個日子。」
兩兄弟跟著老人來到他家,想弄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海生的妻子尚在人世,他們說埋葬時,他們拾起了屍體上的幾樣東西,如今只剩下了一把鑰匙和鑰匙袋。兩兄弟立刻要了鑰匙和鑰匙袋,派了一個善行之人把這些東西送回老家堂姐那兒。堂姐看到這些東西,非常動情。她說:「這個鑰匙袋是我親手繡的,送給了叔公。他的箱子送回家時,上面有鎖頭,但鑰匙不見了。我們還是想法把箱子打開了,結果在裡面看到了他寫的那首詩。」
三個月後,那個善行之人回來,把箱子上的鎖帶來了,那把鑰匙正配這把鎖。兩兄弟此時肯定父親確實是淹死的,埋在了白沙島。要不是海還提供的消息,他們永遠不會澄清生活中這個永遠的遺憾。神諭提到「生還」,剛好與海生和海還的名字相符。神的口諭真是應驗了。
兄弟倆就向官府請求把父親的屍骨運回老家浙江埋葬。都尉體諒兄弟倆對父親的感情,准許了他們的請求。但這個島上的村民聽說之後,都來到了官府,說這個小島從前無人居住,但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大村莊,這都是因為這個墳墓的保佑,他們因而請求兩人不要把屍骨運走。都尉尊重眾人的意見,就對兩兄弟說:「你們父親的魂靈在這塊土地上安息了,我想你們最好不要挪動他的屍骨。還有,這個村莊因為你們父親的墳墓而興旺起來。每年的春秋,村民都會像祭祀神靈一樣,祭祀你們的父親。我想你們的父親對這個地方肯定也感到非常中意。」
於是,兄弟倆就在父親墳墓旁搭了一個小棚,在裡面住了三個月。然後,他們祈求神靈保佑,帶了一個小骨灰匣子回家了。幾年後,季山去世了,路業被任命為河南桐柏的都尉,他把兄長的家人接到官邸,像照顧自己家人一樣照顧他們。不久,他又調到了蕪寧,離齊陽縣只有三十英里的路程。他就在靠近父親墳墓的地方立了一個寺廟紀念父親。他還買了土地,其收成作為祭祀的花銷,派一些當地人和程海還的後代照看寺廟,一代代傳了下來。
齊陽的都尉覺霍楚爾溥450讓人立了一塊石碑,把這個故事記錄下來。路業最後任職永州都尉,留下了為官的好名聲,在《湖南地方名官記載》中都有記錄。關於兩兄弟的生平有以下記載:邵鴻傑和吳希文451的「尋父故事」、丘尹宇的「白沙島歷史」、常參濟的「找父故事」(只是故事的梗概而已)、石玉輝的記載、李促輝和常鏗寄的自傳性文章。他們的敘述在細節上有所不同,還有些省略。本人聞廣平利用這些資料寫下了這個故事,目的是為了表明兩兄弟的孝行足以感天地,泣鬼神。因此,在他們經歷了波濤洶湧、野獸橫行之後,而得以倖存,從而找到了父親葬身之地。因而,我斗膽編寫了他們的故事,附在了聞氏家譜的後面。不僅把兄弟倆作為我們聞氏家族的榜樣,也把這個故事講給天下所有即將為人之子者聆聽。
[十八世紀]
漢宮秘史
「漢宮秘史」,即「漢宮飛燕」,作者為漢朝伶玄,字子於,潞水人,官至江東都尉。這個故事屬於對當前或歷史事件的秘密記載,在官方記載中找不到,中國文學中有很多此類內容。故事顯然是宮中某個老嫗所講,可能是本故事中的繁漪。故事含有老嫗閒言碎語的所有長短之處,屬於無意識現實主義學派。這個故事帶著受過一星半點教育的人的寫作風格,內中有「拼寫錯誤」和「語法不當」的段落,完全沒有行文感。但是,這個故事可以讓我們近距離地一窺中國宮廷的淫蕩生活。最近兩千年來,這種情形也許並無甚大變化。在現實主義中,無意識現實主義者擊敗了意識現實主義者,因而我不得不刪掉了根據西方文學標準認為的徹頭徹尾下流的段落。這非常遺憾,因為要不是對性那麼限制,也不會有那麼多的精神錯亂。另一方面,我不想讓本書在波士頓給禁了。除了本故事偶爾描述宮廷生活和古代美之外,它的興趣還在於兩姐妹之間的妒忌。毫無疑問,故事中的真正女主人公並不是飛燕,而是她妹妹。
趙飛燕452原姓馮,她的父親馮萬金,對音樂頗有造詣,為江東府樂師。萬金不滿於世代相傳的樂曲,自己創作了一種音樂,沒有固定旋律,但有許多渲染和悲傷的調子。他稱之為辛酸悲哀的曲子,聽起來特別能打動人心。江都王孫女姑蘇郡主,曾嫁中尉趙曼,愛上了馮萬金。就餐時,馮萬金要是不在場,她就覺得索然無味。她暗地裡與馮萬金私通。趙曼愛妒忌人,但他染上了見不得人的病,不能與夫人同床。因而,姑蘇郡主懷孕時,嚇得要命。於是,她藉口生病,回到自己的宮府。生下兩女,長女名宜生,次女名合德,宜生即為趙飛燕。她把兩女都送給馮萬金撫養,但取其夫的趙姓。
宜生非常聰慧,研究了「彭祖分脈」之書,掌握了調脈之術。長大後,身材窈窕,體態極其輕盈,舉步翩然若飛,人稱「飛燕」。合德豐若有餘,柔若無骨,肌骨清滑,出浴時水不沾身。她聲音輕柔細膩,能歌善舞。兩姊妹都是絕代佳人。
馮萬金去世後,家道中落。二女無家可依,便一同流落長安,人稱趙氏姊妹。兩人與趙林住同一胡同,此人為陽阿公主府侍官。二女受到趙林的庇護,於是經常把自己的繡活送給趙林,很快她們便住進了趙家,做了趙林的女兒。趙林的大女兒本在府內服侍,但因病返家,後去世。這樣,飛燕和妹妹就常去陽阿公主府中服侍,有機會學習歌舞。有時,姐妹倆學歌舞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她們薪俸極少,常常缺資,但在胭脂粉妝方面卻毫不吝嗇金錢,為此經常受到人們的嘲笑。
飛燕與一位鄰居私通,此人為皇宮弓箭手。飛燕當時家貧,與合德兩人同睡一床。下雪時,她就站在自己家旁,在外面等著情人。她懂得調節氣息,在雪地站著。仍然渾身溫暖,一點不會凍得發抖,弓箭手覺得她是位仙子。由於陽阿公主的權勢,她被送入宮中。她表妹繁漪在宮裡管理幔簾,知曉飛燕與弓箭手有染,心中甚怕。
飛燕受到恩寵之後,便不再理他。她閉上眼睛,哭得眼淚淌到臉頰,雙腿顫抖。接連三晚,她也不理睬成帝,但後者一點也不生氣。宮中有些寵妃詢問此事,成帝說:「她豐若有餘,柔若無骨,且實在羞怯,不像你們這些蕩婦。她是一位賢淑女子。」……從那時起,飛燕待在後宮,被冊封為趙妃。
成帝在萬陽宮裡查看名單,繁漪在旁邊,藉機對成帝說飛燕還有個妹妹,名叫合德,也是個美人,性情比姐姐要溫和得多。成帝就派人帶了一車珠寶,前去迎接。合德婉言謝絕了:「除非妾姊叫妾,妾是不敢去的。你可以把妾頭拿回皇宮。」聽到這話,繁漪便拿上趙妃的令冊去叫合德。皇上打算在雲光宮接待她。合德粉妝淡抹,裝扮一新,身穿「懶裝」,繡花短裙,窄窄的袖子,桃花襪子。她說:「妾姊妒忌得厲害,她可以很容易屈辱妾。妾不懼死,但若妾姊不同意,妾寧死不願受辱。」說完,她頭也沒抬,就退了出去。她講話聲音柔和乾脆,在場人都大為敬佩。成帝於是派人送她回家。
有位趙婦人,宣帝時負責燃香,如今已是白髮蒼蒼的老夫人,負責教導皇宮的女僕。她說王妃「是紅顏禍水,要把我們湮滅」。453成帝聽從繁漪的建議,特地為王妃大興土木之工,築起一座華麗的遠眺宮讓她居住。繁漪對王妃說:「皇上無後,王妃該想著為皇上延續香火。為何不讓皇上召幸能生子的妃子呢?」於是,把趙合德獻給了成帝,成帝對她迷戀如醉。他稱趙合德的乳胸為「溫柔鄉」,對繁漪說:「我當終老是鄉,不願效武帝求白雲鄉了。」繁漪高呼「萬歲」,向成帝道喜,說:「陛下遇見了仙子。」成帝賞賜她二十四塊金條。合德因而得到皇上恩寵。
合德常常去見姐姐,行禮就像孩子對父母一樣。有一次,姐妹倆坐在一起,姐姐不小心吐在妹妹的袖子上。「你瞧,姊姊,」妹妹說,「你在我的紫袖子上畫的印記,就連皇宮御裁454也做不出來呀。」因趙飛燕連年不育,害怕將來色衰時失去成帝的歡心,欲求子,為自固久遠計,便暗查子嗣多的侍郎宮奴,幾乎每天都偷歡。合德盡力保護她,對成帝說:「妾姊素性好剛,容易招怨,保不住有他人讒構,誣陷妾姊。倘或陛下過聽,趙氏將無遺種了!」說至此,泫然泣下。成帝慌忙替合德拭淚,並用好言勸慰,並發誓不至於誤信飛言。後來有人得知飛燕姦情,出來告訐,都被成帝處斬。因此,僕人侍從身著五顏六色的服飾,隨意出入遠眺宮,毫無拘束,而飛燕仍未生下一男半女。
飛燕通常用五味七香洗浴,坐在散發香味的椅子裡,用百種藥香浸泡。合德只用一般香料沐浴,塗抹花粉而已。但成帝對繁漪說:
「儘管王妃散發奇香,但與昭儀身上的自然香味沒法比。」兩姊妹祖父的侄女曾在江東府服侍,年老時和兩姊妹家人住在一起。她非常懂得如何保持女性美,曾建議飛燕服用一種用雄麝肚臍製作的藥物防止皮膚變松。合德後來也服用這一藥物。但女人服用此藥時,月經會非常的稀薄。一天,飛燕對御醫講了此事,後者說:「要是這樣的話,王妃如何生子呢?」她教飛燕用一種蕨類植物沖洗,但不奏效。
趙合德越發得到成帝的寵愛,被立為昭儀,居昭陽宮。她想跟姐姐住得近些,成帝就為她建造宮殿,塗以丹朱,黃金為門檻,白玉做台階,壁間的橫木嵌入藍田璧玉,以明珠翠羽做裝飾。所陳列的几案帷幔等類,都是世間罕有的珍奇,最奢麗的是百寶床、九龍帳、象牙簞、綠熊席,床幔薰染了異香,沾到身上幾月都不散。過了一個叫做「通仙子處」的大門,她的住處與姐姐的相通。
飛燕與一個叫燕赤鳳的宮奴私通。趁著成帝不在時,與燕赤鳳歡會。燕赤鳳身體雄壯,並能夠飛檐走壁。他還與昭儀有染。從此,燕赤鳳輪流光顧飛燕與合德的內室。他剛剛離開昭儀的房間,飛燕就進來了。每年的十月五日,依照風俗,皇上要去靈安廟參拜。這一天,人們敲鑼打鼓,手拉著手,腳跺著地,又唱又跳。燕赤鳳過來幫忙,飛燕問合德:「燕赤鳳為何來此?」合德說:「他是為姊姊而來,他還能為別人而來嗎?」飛燕大為惱火,抓起杯子就朝合德扔去,嘴裡罵著:「耗子能咬人嗎?」合德回應說:「他穿著你的衣服,見過你的內衣。這就夠了,不需再咬什麼人。」只因合德對姐姐一直非常謙恭,所以聽到合德這樣說,飛燕驚愕得半天講不出話來。繁漪趴在地上磕頭,直到頭碰出了血,讓合德向姐姐道歉。合德鞠了一躬,抽泣著說:「妹曾憶家貧,寒餒無聊賴,饑寒甚,不能成寐,使我擁姊背而泣。此事姊豈不憶也?如日幸富貴無他人次我,而自毀如此。再說,亦也無外人與你我爭寵,咱們怎能爭吵不休?」乃泣而不已。飛燕亦泣焉,拉住妹妹的手,把一束鑲嵌九隻雛鳥的頭飾戴在妹妹頭上。兩姊妹和好如初。成帝聽說此事,但因懼怕飛燕的脾氣,沒敢問她,而是問了合德。合德說:「她只是在嫉妒我。漢王朝藉助於火勢而興起,她因而把陛下稱做赤龍鳳。」成帝聞此言,高興不已。
一次,成帝雪天一大早出去打獵,結果染上了病。他變得非常無能,只有靠抱住合德的雙腿才成。……但合德卻老在動,這樣成帝不能長時間抱住她的腿。繁漪對合德說:「皇上陛下服用各種藥物無效,只有您的腿才行。真是神仙保佑啊!您為何不讓陛下抱住呢?」合德回答說:「只有不讓他老抱住,才能仍舊讓他寵愛。我要是像姊姊那樣,他早就厭倦我了。那我再怎樣令他興奮呢?」合德被寵壞了。她生病時,只有成帝用調羹或筷子餵她,她才吃飯;她服用苦藥時,只有成帝嘴對嘴餵她她才下咽。
合德晚上沐浴時,身體在燭光下閃耀。成帝私觀,一侍者報合德。於是,她用毛巾裹住身子,急趨燭後避。有一天,成帝答應給侍者金子455,讓她們保密。有個侍者從簾外進來,剛好碰到成帝,就進去告訴了合德,後者躲了起來。他日,合德浴,成帝自屏偷看,還隨身帶了很多金子。每每有侍者來,帝默賜侍者金錢,特令不言。侍者都貪婪金子,於是一個接一個不斷出來。甚至一個晚上,成帝就給侍從一百塊金子。
成帝痴迷放縱,毫不節制,身體逐漸垮了下來,就連御醫也毫無辦法。他遍尋罕藥,得到「神速膠」,給了合德。成帝日服一粒,頗能幸昭儀。一夕,在大慶殿,昭儀醉,連進七粒,是夜絳帳中擁昭儀……帝笑聲哧哧不止。及中夜,帝昏昏,卻不可起,或仰或臥。抵明……須臾帝崩。456侍從報與飛燕,她想讓合德嘗一下。合德說:「我對陛下,猶如母親對孩子般慈愛。在這個世上,我是他最鍾愛的女人。我怎能像囚犯那樣,站在這兒,雙攏二臂,述說隱情呢?」然後,她拍打著胸脯大叫一聲,「您在哪兒啊?陛下!」說罷吐血身亡。
[公元前一世紀]
《浮生六記》
序言
芸,我想,是中國文學中最可愛的女人。她並非最美麗,因為這書的作者,她的丈夫,並沒有這樣推崇,但是誰能否認她是一個最可愛的女人?她只是在我們朋友家中有時遇見有風韻的麗人,因與其夫伉儷情篤,令人盡絕傾慕之念。我們只覺得世上有這樣的女人是一件可喜的事,只願認她是朋友之妻,可以出入其家,可以不邀自來和她夫婦吃中飯;或者當她與她丈夫促膝暢談書畫文學乳腐鹵瓜之時,你打瞌睡,她可以來放一條毛毯把你的腳腿蓋上?也許古今各代都有這種女人,不過在芸身上,我們似乎看見這樣賢達的美德特別齊全,一生中不可多得。你想誰不願意和她夫婦,背著翁姑,偷往太湖,看她觀玩洋洋萬頃的湖水,而嘆天地之寬,或者同她到萬年橋去賞月?而且假使她生在英國,誰不願意陪她去參觀倫敦博物院,看她狂喜墜淚玩摩中世紀的彩金抄本?因此,我說她是中國文學及中國歷史上(因為確有其人)一個最可愛的女人,並非故甚其辭。
她的一生,「事如春夢了無痕」,如東坡所云。要不是這書得偶然保存,我們今日還不知有這樣一個女人生在世上,飽嘗過閨房之樂與坎坷之愁。我現在把她的故事翻譯出來,不過因為這故事應該叫世界知道;一方面以流傳她的芳名,又一方面,因為我在這對兩小無猜的夫婦的簡樸的生活中,看他們追求美麗,看他們窮困潦倒,遭不如意事的折磨,受狡佞小人的欺負,同時一意求享浮生半日閒的清福,卻又怕遭神明的忌恨。在這故事中,我仿佛看到中國處世哲學的精華,在兩位恰巧成為夫婦的人的生平上表現出來。兩位平常的雅人,在世上並沒有特殊的建樹,只是欣愛宇宙間的良辰美景,山林泉石,同幾位知心友過他們恬淡自適的生活——蹭蹬不遂,而仍不改其樂。他們太馴良了,所以不會成功,因為他們兩位胸懷曠達、淡泊名利、與世無爭。而他們的遭父母放逐,也不能算他們的錯,反而值得我們同情。這悲劇之原因,不過因為芸知書識字,因為她太愛美,以至於不懂得愛美有什麼罪過。因她是識字的媳婦,所以她得替她的婆婆寫信給在外想要娶妾的公公。而且她見了一位歌伎簡直發痴,暗中替她的丈夫撮合娶為簉室,後來為強者所奪,因而生起大病。在這地方,我們看見她的愛美的天性與這現實的衝突——一種根本的,雖然是出於天真的衝突。這衝突在她於神誕之夜裝扮男裝,赴會觀「花照」,也可看出。一個女人打扮男裝或是傾心於一個歌伎是不道德嗎?如果是,她全不曉得。她只思慕要看見、要知道人生世上的美麗景物,那些中國古代守禮的婦人向來所看不到的景物。也是由於這藝術上本無罪而道德上犯禮的衷懷,使她想要游遍天下名山——那些年輕守禮婦女不便訪游,而她願意留待「鬢斑」之時去訪游的名山。但是這些山她沒看到,因為她已經看見一位風流蘊藉的歌伎,而這已十分犯禮,足使她的公公認為她是情痴少婦,把她驅出家庭,而她從此半生須顛倒於窮困之中,沒有清閒也沒有錢可以享游山之樂了。
是否沈復,她的丈夫,把她描寫過實?我覺得不然,讀者讀本書後必與我同意。他不曾存意粉飾芸或他自己的缺點。我們看見這書的作者自身也表示那種愛美、愛真的精神和那中國文化最特色的知足常樂、恬淡自適的天性。我不免暗想,這位平常的寒士是怎樣一個人,能引起他太太這樣純潔的愛,而且能不負此愛,把它寫成古今中外文學中最溫柔細膩閨房之樂的記載。三白,三白,魂無恙否?他的祖墳在蘇州郊外福壽山;倘使我們有幸,或者尚可找到。果能如願,我想備點香花鮮果,供奉跪拜禱祝於這兩位清魂之前,也沒什麼罪過。在他們墳前,我要低吟莫里斯·拉威爾(Maurice Ravel)的《帕凡舞曲》(Pavane),哀思淒楚,纏綿悱惻,而歸於和美靜嫻;或是長嘯馬斯奈(Massenet)的《旋律》(Melodie)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悠揚而不流於激越。因為在他們之前,我們的心氣也謙和了,不是對偉大者,是對卑弱者起謙恭的敬畏。因為我相信淳樸恬適自甘的生活,是宇宙最美麗的東西。在我翻閱重讀這本小冊之時,每每不期然想到這安樂的問題。在未得安樂的人,求之而不可得,在已得安樂之人,又不知其來之所自。讀了沈復的書每使我感到這安樂的奧妙,遠超乎塵俗之壓迫與人身之苦痛——這安樂,我想,很像一個無罪下獄的人心地之泰然,也就是托爾斯泰在《復活》所微妙表現出的一種,是心靈已戰勝肉身了。因為這個緣故,我想這對伉儷的生活是最悲慘而同時是最活潑快樂的生活——那種善處憂患的活潑快樂。
這本書的原名是《浮生六記》(英譯Six Chapters of a Floating Life),其中只存四記(典出李白「浮生若夢,為歡幾何」之句)。其體裁特別,以一自傳的故事,兼談生活藝術,閒情逸趣,山水景色,文評藝評等。現存的四記本系楊引傳在冷攤上所發現,於1877年首先刊行。依書中自述,作者生於1763年,而第四記之寫作必在1808年之後。楊的妹婿王韜(弢園)457
,頗具文名,曾於幼時看見這書,所以這書在1810至1830年間當流行於姑蘇。由管貽萼的詩x及現存回目,我們知道第五章是記他在台灣的經歷,而第六章是記作者對養生之道的感想。我在猜想,在蘇州家藏或舊書鋪一定還有一本全本,倘然有這福分,或可給我們發現。
《浮生六記》
林語堂英譯
閨房記樂
餘生乾隆癸未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正值太平盛世,且在衣冠之家,居蘇州滄浪亭畔,天之厚我,可謂至矣。東坡云:「事如春夢了無痕」,苟不記之筆墨,未免有辜彼蒼之厚。因思《關雎》冠三百篇之首,故列夫婦於首卷,余以次遞及焉。所愧少年失學,稍識之無,不過記其實情實事而已。若必考訂其文法,是責明於垢鑒矣。
余幼聘金沙于氏,八齡而夭。娶陳氏,陳名芸,字淑珍,舅氏心餘先生女也。生而穎慧,學語時,口授《琵琶行》,即能成誦。四齡失怙,母金氏,弟克昌,家徒壁立。芸既長,嫻女紅,三口仰其十指供給,克昌從師,脩脯無缺。一日,於書簏中得《琵琶行》,挨字而認,始識字。刺繡之暇,漸通吟詠,有「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之句。餘年十三,隨母歸寧,兩小無嫌,得見所作,雖嘆其才思雋秀,竊恐其福澤不深,然心注不能釋,告母曰:「若為兒擇婦,非淑姊不娶。」母亦愛其柔和,即脫金約指締姻焉。此乾隆乙未七月十六日也。
是年冬,值其堂姊出閣,余又隨母往。芸與余同齒而長餘十月,自幼姊弟相呼,故仍呼之曰淑姊。時但見滿室鮮衣,芸獨通體素淡,僅新其鞋而已。見其繡制精巧,詢為己作,始知其慧心不僅在筆墨也。其形削肩長項,瘦不露骨,眉彎目秀,顧盼神飛;唯兩齒微露似非佳相。一種纏綿之態,令人之意也消。索觀詩稿,有僅一聯,或三四句,多未成篇者,詢其故,笑曰:「無師之作,願得知己堪師者敲成之耳。」余戲題其簽曰「錦囊佳句」。不知夭壽之機此已伏矣。
是夜送親城外,返已漏三下,腹飢索餌,婢嫗以棗脯進,余嫌其甜,芸暗牽余袖,隨至其室,見藏有暖粥並小菜焉,余欣然舉箸,忽聞芸堂兄玉衡呼曰:「淑妹速來!」芸急閉門曰:「已疲乏,將臥矣。」玉衡擠身而入,見余將吃粥,乃笑睨芸曰:「頃我索粥,汝曰『盡矣』,乃藏此專待汝婿耶?」芸大窘避去,上下譁笑之。余亦負氣,挈老僕先歸。
自吃粥被嘲,再往,芸即避匿,余知其恐貽人笑也。至乾隆庚子正月二十二日花燭之夕,見瘦怯身材依然如昔,頭巾既揭,相視嫣然。合卺後,並肩夜膳,余暗於案下握其腕,暖尖滑膩,胸中不覺怦怦作跳。讓之食,適逢齋期,已數年矣。暗計吃齋之初,正余出痘之期,因笑謂曰:「今我光鮮無恙,姊可從此開戒否?」芸笑之以目,點之以首。
廿四日為余姊于歸,廿三國忌不能作樂,故廿二之夜即為余姊款嫁,芸出堂陪宴。余在洞房與伴娘對酌,拇戰輒北,大醉而臥;醒則芸正曉妝未竟也。是日親朋絡繹,上燈後始作樂。廿四子正,余作新舅送嫁,醜末歸來,業已燈殘人靜,悄然入室,伴嫗盹於床下,芸卸妝尚未臥,高燒銀燭,低垂粉頸,不知觀何書而出神若此,因撫其肩曰:「姊連日辛苦,何猶孜孜不倦耶?」芸忙回首,起立曰:「頃正欲臥,開櫥得此書,不覺閱之忘倦。《西廂》之名聞之熟矣,今始得見,真不愧才子之名,但未免形容尖薄耳。」余笑曰:「唯其才子,筆墨方能尖薄。」伴嫗在旁促臥,令其閉門先去。遂與比肩調笑,恍同密友重逢。戲探其懷,亦怦怦作跳,因俯其耳曰:「姊何心舂乃爾耶?」芸回眸微笑,便覺一縷情絲搖人魂魄,擁之入帳,不知東方之既白。
芸作新婦,初甚緘默,終日無怒容,與之言,微笑而已。事上以敬,處下以和,井井然未嘗稍失。每見朝暾上窗,即披衣急起,如有人呼促者然。余笑曰:「今非吃粥比矣,何尚畏人嘲耶?」芸曰:「曩之藏粥待君,傳為話柄。今非畏嘲,恐堂上道新娘懶惰耳。」余雖戀其臥而德其正,因亦隨之早起。自此耳鬢相磨,親同形影,愛戀之情有不可以言語形容者。而歡娛易過,轉睫彌月。
時吾父稼夫公在會稽幕府,專役相迓,受業於武林趙省齋先生門下。先生循循善誘,余今日之尚能握管,先生力也。歸來完姻時,原訂隨侍到館。聞信之餘,心甚悵然,恐芸之對人墮淚。而芸反強顏勸勉,代整行裝,是晚但覺神色稍異而已。臨行,向余小語曰:「無人調護,自去經心!」及登舟解纜,正當桃李爭妍之候,而余則恍同林鳥失群,天地異色。
到館後,吾父即渡江東去。居三月,如十年之隔。芸雖時有書來,必兩問一答,半多勉勵詞,余皆浮套語,心殊怏怏。每當風生竹院,月上蕉窗,對景懷人,夢魂顛倒。先生知其情,即致書吾父,出十題而遣余暫歸,喜同戍人得赦。登舟後,反覺一刻如年。及抵家,吾母處問安畢,入房,芸起相迎,握手未通片語,而兩人魂魄恍恍然化煙成霧,覺耳中惺然一響,不知更有此身矣。
時當六月,內室炎蒸,幸居滄浪亭愛蓮居西間壁,板橋內一軒臨流,名曰「我取」,取「清斯濯纓,濁斯濯足」意也。檐前老樹一株,濃陰覆窗,人面俱綠。隔岸遊人往來不絕,此吾父稼夫公垂簾宴客處也。稟命吾母,攜芸消夏於此。因暑罷繡,終日伴余課書論古、品月評花而已。芸不善飲,強之可三杯,教以射覆為令。自以為人間之樂,無過於此矣。
一日,芸問曰:「各種古文,宗何為是?」余曰:「《國策》《南華》取其靈快,匡衡、劉向取其雅健,史遷、班固取其博大,昌黎取其渾,柳州取其峭,廬陵取其宕,三蘇取其辯,他若賈、董策對,庾、徐駢體,陸贄奏議,取資者不能盡舉,在人之慧心領會耳。」芸曰:「古文全在識高氣雄,女子學之恐難入彀;唯詩之一道,妾稍有領悟耳。」余曰:「唐以詩取士,而詩之宗匠必推李、杜,卿愛宗何人?」芸發議曰:「杜詩錘鍊精純,李詩瀟灑落拓。與其學杜之森嚴,不如學李之活潑。」余曰:「工部為詩家之大成,學者多宗之,卿獨取李,何也?」芸曰:「格律謹嚴,詞旨老當,誠杜所獨擅。但李詩宛如姑射仙子,有一種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可愛。非杜亞於李,不過妾之私心宗杜心淺,愛李心深。」余笑曰:「初不料陳淑珍乃李青蓮知己。」芸笑曰:「妾尚有啟蒙師白樂天先生,時感於懷,未嘗稍釋。」余曰:「何謂也?」芸曰:「彼非作《琵琶行》者耶?」余笑曰:「異哉!李太白是知己,白樂天是啟蒙師,余適字『三白』,為卿婿,卿與『白』字何其有緣耶?」芸笑曰:「白字有緣,將來恐白字連篇耳。」(吳音呼別字為白字)相與大笑。余曰:「卿既知詩,亦當知賦之棄取。」芸曰:「《楚辭》為賦之祖,妾學淺費解。就漢、晉人中調高語煉,似覺相如為最。」余戲曰:「當日文君之從長卿,或不在琴而在此乎?」復相與大笑而罷。
余性爽直,落拓不羈;芸若腐儒,迂拘多禮。偶為披衣整袖,必連聲道「得罪」;或遞巾授扇,必起身來接。余始厭之,曰:「卿欲以禮縛我耶?語曰:『禮多必詐。』」芸兩頰發赤,曰:「恭而有禮,何反言詐?」余曰:「恭敬在心,不在虛文。」芸曰:「至親莫如父母,可內敬在心而外肆狂放耶?」余曰:「前言戲之耳。」芸曰:「世間反目多由戲起,後勿冤妾,令人郁死!」余乃挽之入懷,撫慰之,始解顏為笑。自此「豈敢」、「得罪」竟成語助詞矣。鴻案相莊廿有三年,年愈久而情愈密。家庭之內,或暗室相逢,窄途邂逅,必握手問曰「何處去?」私心忒忒,如恐旁人見之者。實則同行並坐,初猶避人,久則不以為意。芸或與人坐談,見余至,必起立偏挪其身,余就而並焉。彼此皆不覺其所以然者,始以為慚,繼成不期然而然。獨怪老年夫婦相視如仇者,不知何意?或曰:「非如是,焉得白頭偕老哉?」斯言誠然歟?
是年七夕,芸設香燭瓜果,同拜天孫458於我取軒中。余鐫「願生生世世為夫婦」圖章二方,余執朱文,芸執白文,以為往來書信之用。是夜月色頗佳,俯視河中,波光如練,輕羅小扇,並坐水窗,仰見飛雲過天,變態萬狀。芸曰:「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間,亦有如我兩人之情興否?」余曰:「納涼玩月,到處有之。若品論雲霞,或求之幽閨繡闥,慧心默證者固亦不少;若夫妻同觀,所品論者恐不在此雲霞耳。」未幾燭燼月沉,撤果歸臥。
七月望,俗謂之鬼節,芸備小酌,擬邀月暢飲。夜忽陰雲如晦,芸愀然曰:「妾能與君白頭偕老,月輪當出。」余亦索然。但見隔岸螢光明滅萬點,梳織於柳堤蓼渚間。余與芸聯句以遣悶懷,而兩韻之後,逾聯逾縱,想入非夷,隨口亂道。芸已漱涎涕淚,笑倒余懷,不能成聲矣,覺其鬢邊茉莉濃香撲鼻,因拍其背,以他詞解之曰:「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故供助妝壓鬢,不知此花必沾油頭粉面之氣,其香更可愛,所供佛手當退三舍矣。」芸乃止笑曰:「佛手乃香中君子,只在有意無意間;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須借人之勢,其香也如脅肩諂笑。」余曰:「卿何遠君子而近小人?」芸曰:「我笑君子愛小人耳。」正話間,漏已三滴,漸見風掃雲開,一輪湧出,乃大喜,倚窗對酌,酒未三杯,忽聞橋下哄然一聲,如有人墮。就窗細矚,波明如鏡,不見一物,惟聞河灘有隻鴨急奔聲。余知滄浪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膽怯,未敢即言,芸曰:「噫!此聲也,胡為乎來哉?」不禁毛骨皆栗。急閉窗,攜酒歸房。一燈如豆,羅帳低垂,弓影杯蛇,驚魂未定。剔燈入帳,芸已寒熱大作。余亦繼之,困頓兩旬。真所謂樂極災生,亦是白頭不終之兆。
中秋日,余病初愈。以芸半年新婦,未嘗一至間壁之滄浪亭,先令老僕約守者勿放閒人,於將晚時,偕芸及余幼妹,一嫗一婢扶焉。老僕前導,過石橋,進門,折東,曲徑而入。疊石成山,林木蔥翠,亭在土山之巔。循級至亭心,周望極目可數里,炊煙四起,晚霞燦然。隔岸名「近山林」,為大憲行台宴集之地,時正誼書院猶未啟也。攜一毯設亭中,席地環坐,守著烹茶以進。少焉,一輪明月已上林梢,漸覺風生袖底,月到波心,俗慮塵懷,爽然頓釋。芸曰:「今日之遊樂矣!若駕一葉扁舟,往來亭下,不更快哉!」時已上燈,憶及七月十五夜之驚,相扶下亭而歸。吳俗,婦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戶皆出,結隊而游,名曰「走月亮」。滄浪亭幽雅清曠,反無一人至者。
吾父稼夫公喜認義子,以故余異姓弟兄有二十六人。吾母亦有義女九人。九人中王二姑、俞六姑與芸最和好。王痴憨善飲,俞豪爽善談。每集,必逐余居外,而得三女同榻,此俞六姑一人計也。余笑曰:「俟妹于歸後,我當邀妹丈來,一住必十日。」俞曰:「我亦來此,與嫂同榻,不大妙耶?」芸與王微笑而已。
時為吾弟啟堂娶婦,遷居飲馬橋之倉米巷,屋雖宏暢,非復滄浪亭之幽雅矣。吾母誕辰演劇,芸初以為奇觀。吾父素無忌諱,點演《慘別》等劇,老伶刻畫,見者情動,余窺簾,見芸忽起去,良久不出,入內探之,俞與王亦繼至。見芸一人支頤獨坐鏡奩之側。余曰:「何不快乃爾?」芸曰:「觀劇原以陶情,今日之戲,徒令人斷腸耳。」俞與王皆笑之。余曰:「此深於情者也。」俞曰:「嫂將竟日獨坐於此耶?」芸曰:「俟有可觀者再往耳。」王聞言先出,請吾母點《刺梁》《後索》等劇,勸芸出觀,始稱快。
余堂伯父素存公早亡,無後,吾父以余嗣焉。墓在西跨塘福壽山祖塋之側,每年春日,必挈芸拜掃。王二姑聞其地有戈園之勝,請同往。芸見地下小亂石有苔紋,斑駁可觀,指示余曰:「以此疊盆山,較宣州白石為古致。」余曰:「若此者恐難多得。」王曰:「嫂果愛此,我為拾之。」即向守墳者借麻袋一,鶴步而拾之。每得一塊,余曰「善」,即收之;余曰「否」,即去之。未幾,粉汗盈盈,拽袋返曰:「再拾則力不勝矣。」芸且揀且言曰:「我聞山果收穫,必借猴力,果然。」王憤撮十指作哈癢狀,余橫阻之,責芸曰:「人勞汝逸猶作此語,無怪妹之動憤也。」歸途游戈園,稚綠嬌紅,爭妍競媚。王素憨,逢花必折,芸叱曰:「既無瓶養,又不簪戴,多折何為!」王曰:「不知痛癢者何害?」余笑曰:「將來罰嫁麻面多須郎,多花泄忿。」王怒余以目,擲花於地,以蓮鉤撥入池中,曰:「何欺侮我之甚也!」芸笑解之而罷。
芸初緘嘿,喜聽余議論。余調其言,如蟋蟀之用纖草,漸能發議。其每日飯必用茶泡,喜用茶泡食芥鹵乳腐,吳俗呼為臭乳腐,又喜食蝦鹵瓜。此二物餘生平所最惡者,因戲之曰:「狗無胃而食糞,以其不知臭穢;蜣螂團糞而化蟬,以其欲修高舉也。卿其狗耶?蟬耶?」芸曰:「腐取其價廉而可粥可飯,幼時食慣,今至君家,已如蜣螂化蟬,猶喜食之者,不忘本也。至鹵瓜之味,到此初嘗耳。」余曰:「然則我家系狗竇耶?」芸窘而強解曰:「夫糞,人家皆有之,要在食與不食之別耳。然君喜食蒜,妾亦強啖之。腐不敢強,瓜可掩鼻略嘗,入咽當知其美,此猶無鹽貌丑而德美也。」余笑曰:「卿陷我作狗耶?」芸曰:「妾作狗久矣,屈君試嘗之。」以箸強塞余口。余掩鼻咀嚼之,似覺脆美,開鼻再嚼,竟成異味,從此亦喜食。芸以麻油加白糖少許拌鹵腐,亦鮮美。以鹵瓜搗爛拌鹵腐,名之曰雙鮮醬,有異味。余曰:「始惡而終好之,理之不可解也。」芸曰:「情之所鍾,雖丑不嫌。」
余啟堂弟婦,王虛舟先生孫女也,催妝時偶缺珠花,芸出其納采所受者呈吾母,婢嫗旁惜之,芸曰:「凡為婦人,已屬純陰,珠乃純陰之精,用為首飾,陽氣全克矣,何貴焉?」而於破書殘畫反極珍惜。書之殘缺不全者,必搜集分門,匯訂成帙,統名之曰「斷簡殘編」;字畫之破損者,必覓故紙粘補成幅,有破缺處,倩予全好而卷之459,名曰「棄余集賞」。於女紅、中饋之暇,終日瑣瑣,不憚煩倦。芸於破笥爛卷中,偶獲片紙可觀者,如得異寶。舊鄰馮嫗每收亂卷賣之。其癖好與余同,且能察眼意,懂眉語,一舉一動,示之以色,無不頭頭是道。
余嘗曰:「惜卿雌而伏,苟能化女為男,相與訪名山,搜勝跡,遨遊天下,不亦快哉。」芸曰:「此何難,俟妾鬢斑之後,雖不能遠遊五嶽,而近地之虎阜、靈岩,南至西湖,北至平山,盡可偕游。」余曰:「恐卿鬢斑之後,步履已艱。」芸曰:「今世不能,期以來世。」余曰:「來世卿當作男,我為女子相從。」芸曰:「必得不昧今生,方覺有情趣。」余笑曰:「幼時一粥猶談不了,若來世不昧今生,合卺之夕,細談隔世,更無合眼時矣。」芸曰:「世傳月下老人專司人間婚姻事,今生夫婦已承牽合,來世姻緣亦須仰借神力,盍繪一像祀之?」時有苕溪戚柳堤名遵,善寫人物。倩繪一像:一手挽紅絲,一手攜杖,懸姻緣簿,童顏鶴髮,奔馳於非煙非霧中。此戚君得意筆也。友人石琢堂為題贊語於首。懸之內室,每逢朔望,余夫婦必焚香拜禱。後因家庭多故,此畫竟失所在,不知落在誰家矣。「他生未卜此生休」,兩人痴情,果邀神鑒耶?
遷倉米巷,余顏其臥樓曰「賓香閣」,蓋以芸名460而取如賓意也。院窄牆高,一無可取。後有廂樓,通藏書處,開窗對陸氏廢園,但有荒涼之象。滄浪風景,時切芸懷。有老嫗居金母橋之東、埂巷之北,繞屋皆菜圃,編籬為門。門外有池約畝許,花光樹影,錯雜籬邊。其地即元末張士誠王府廢基也。屋西數武,瓦礫堆成土山,登其巔可遠眺,地曠人稀,頗饒野趣。嫗偶言及,芸神往不置,謂余曰:「自別滄浪,夢魂常繞,今不得已而思其次,其老嫗之居乎?」余曰:「連朝秋暑灼人,正思得一清涼地以消長晝,卿若願往,我先觀其家可居,即袱被而往,作一月盤桓何如?」芸曰:「恐堂上不許。」余曰:「我自請之。」越日至其地,屋僅二間,前後隔而為四,紙窗竹榻,頗有幽趣。老嫗知余意,欣然出其臥室為賃,四壁糊以白紙,頓覺改觀。於是稟知吾母,挈芸居焉。鄰僅老夫婦二人,灌園為業,知余夫婦避暑於此,先來通殷勤,並釣池魚、摘園蔬為饋。償其價,不受,芸作鞋報之,始謝而受。時方七月,綠樹陰濃,水面風來,蟬鳴聒耳。鄰老又為制魚竿,與芸垂釣於柳陰深處。日落時登土山觀晚霞夕照,隨意聯吟,有「獸雲吞落日,弓月彈流星」之句。少焉,月印池中,蟲聲四起,設竹榻於籬下,老嫗報酒溫飯熟,遂就月光對酌,微醺而飯。浴罷則涼鞋蕉扇,或坐或臥,聽鄰老談因果報應事。三鼓歸臥,周體清涼,幾不知身居城市矣。籬邊倩鄰老購菊,遍植之。九月花開,又與芸居十日。吾母亦欣然來觀,持螯對菊,賞玩竟日。芸喜曰:「他年當與君卜築於此,買繞屋菜園十畝,課仆嫗,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畫我繡,以為詩酒之需。布衣菜飯可樂終身,不必作遠遊計也。」余深然之。今即得有境地,而知己滄亡,可勝浩嘆!
離余家半里許,醋庫巷有洞庭君祠,俗呼水仙廟,迴廊曲折,小有園亭。每逢神誕,眾姓各認一落,密懸一式之玻璃燈,中設寶座,旁列瓶幾,插花陳設以較勝負。日惟演戲,夜則參差高下插燭於瓶花間,名曰「花照」。花光燈影,寶鼎香浮,若龍宮夜宴。司事者或笙簫歌唱,或煮茗清談,觀者如蟻集,檐下皆設欄為限。余為眾友邀去插花布置,因得躬逢其盛。歸家向芸艷稱之,芸曰:「惜妾非男子,不能往。」余曰:「冠我冠,衣我衣,亦化女為男之法也。」於是易髻為辮,添掃蛾眉,加余冠,微露兩鬢,尚可掩飾,服余衣,長一寸又半,於腰間折而縫之,外加馬褂。芸曰:「腳下將奈何?」余曰:「坊間有蝴蝶履,小大由之,購亦極易,且早晚可代撤鞋之用,不亦善乎?」芸欣然,及晚餐後,裝束既畢,效男子拱手闊步者良久,忽變卦曰:「妾不去矣,為人識出既不便,堂上聞之又不可。」余慫恿曰:「廟中司事者誰不知我,即識出亦不過付之一笑耳。吾母現在九妹丈家,密去密來,焉得知之。」芸攬鏡自照,狂笑不已。余強挽之,悄然徑去。遍游廟中,無識出為女子者。或問何人,以表弟對,拱手而已。最後至一處,有少婦、幼女坐於所設寶座後,乃楊姓司事者之眷屬也。芸忽趨彼通款曲,身一側,而不覺一按少婦之肩,旁有婢媼怒而起曰:「何物狂生,不法乃爾!」余欲為措詞掩飾,芸見勢惡,即脫帽翹足示之曰:「我亦女子耳。」相與愕然,轉怒為歡,留茶點,喚肩輿送歸。
吳江錢師竹病故,吾父信歸,命余往吊。芸私謂余曰:「吳江必經太湖,妾欲偕往,一寬眼界。」余曰:「正慮獨行踽踽,得卿同行固妙,但無可託詞耳。」芸曰:「託言歸寧。君先登舟,妾當繼至。」余曰:「若然,歸途當泊舟萬年橋下,與卿待月乘涼,以續滄浪韻事。」時六月十八日也。是日早涼,攜一仆先至胥江渡口,登舟而待。芸果肩輿至。解維出虎嘯橋,漸見風帆沙鳥,水天一色。芸曰:「此即所謂太湖耶?今得見天地之寬,不虛此生矣!想閨中人有終身不能見此者!」閒話未幾,風搖岸柳,已抵江城。
余登岸拜奠畢,歸視舟中洞然,急詢舟子。舟子指曰:「不見長橋柳陰下,觀魚鷹捕魚者乎?」蓋芸已與船家女登岸矣。余至其後,芸猶粉汗盈盈,倚女而出神焉。余拍其肩曰:「羅衫汗透矣!」芸回首曰:「恐錢家有人到舟,故暫避之。君何回來之速也?」余笑曰:「欲捕逃耳。」於是相挽登舟,返棹至萬年橋下,陽烏猶未落也。舟窗盡落,清風徐來,紈扇羅衫,剖瓜解暑。少焉,霞映橋紅,煙籠柳暗,銀蟾欲上,漁火滿江矣。命仆至船梢與舟子同飲。船家女名素雲,與余有杯酒交,人頗不俗,招之與芸同坐。船頭不張燈火,待月快酌,射覆為令。素雲雙目閃閃,聽良久,曰:「觴政儂頗嫻習,從未聞有斯令,願受教。」芸即譬其言而開導之,終茫然。余笑曰:「女先生且罷論,我有一言作譬,即瞭然矣。」芸曰:「君若何譬之?」余曰:「鶴善舞而不能耕,牛善耕而不能舞,物性然也,先生欲反而教之,無乃勞乎?」素雲笑捶余肩曰:「汝罵我耶!」芸出令曰:「後許動口,不許動手。違者罰大觥。」素雲量豪,滿斟一觥,一吸而盡。余曰:「動手但准摸索,不准捶人。」芸笑挽素雲置余懷,曰:「請君摸索暢懷。」余笑曰:「卿非解人,摸索在有意無意間耳。擁而狂探,田舍郎之所為也。」時四鬢所簪茉莉,為酒氣所蒸,雜以粉汗油香,芳馨透鼻。余戲曰:「小人臭味充滿船頭,令人作惡。」素雲不禁握拳連捶曰:「誰教汝狂嗅耶?」芸呼曰:「違令,罰兩大觥!」素雲曰:「彼又以小人罵我,不應捶耶?」芸曰:「彼之所謂小人,蓋有故也。請干此,當告汝。」素雲乃連盡兩觥。芸乃告以滄浪舊居乘涼事。素雲曰:「若然,真錯怪矣,當再罰。」又干一觥。芸曰:「久聞素娘善歌,可一聆妙音否?」素即以象箸擊小碟而歌。芸欣然暢飲,不覺酩酊,乃乘輿先歸。余又與素雲茶話片刻,步月而回。時余寄居友人魯半舫家蕭爽樓中,越數日,魯夫人誤有所聞,私告芸曰:「前日聞若婿挾兩妓飲於萬年橋舟中,子知之否?」芸曰:「有之,其一即我也。」因以偕游始末詳告之,魯大笑,釋然而去。
乾隆甲寅七月,余自粵東歸。有同伴攜妾回者,曰徐秀峰,余之表妹婿也,艷稱新人之美,邀芸往觀。芸他日謂秀峰曰:「美則美矣,韻猶未也。」秀峰曰:「然則若郎納妾,必美而韻者乎?」芸曰:「然。」從此痴心物色,而短於資。時有浙妓溫冷香者,寓於吳,有《詠柳絮》四律,沸傳吳下,好事者多和之。余友吳江張閒憨素賞冷香,攜柳絮詩索和。芸微其人而置之,余技癢而和其韻,中有「觸我春愁偏婉轉,撩他離緒更纏綿」之句,芸甚擊節。
明年乙卯秋八月五日,吾母將挈芸游虎邱。閒憨忽至曰:「余亦有虎邱之游,今日特邀君作探花使者。」因請吾母先行,期於虎邱半塘相晤。拉余至冷香寓,見冷香已半老。有女名憨園,瓜期未破,亭亭玉立,真「一泓秋水照人寒」者也,款接間,頗知文墨。有妹文園尚雛。余此時初無痴想,且念一杯之敘,非寒士所能酬,而既入個中,私心忐忑,強為酬答。因私謂閒憨曰:「余貧士也,子以尤物玩我乎?」閒憨笑曰:「非也,今日有友人邀憨園答我,席主為尊客拉去,我代客轉邀客,毋煩他慮也。」余始釋然。
至半塘,兩舟相遇,令憨園過舟叩見吾母。芸、憨相見,歡同舊識,攜手登山,備覽名勝。芸獨愛千頃雲高曠,坐賞良久。返至野芳濱,暢飲甚歡,並舟而泊。及解維,芸謂余曰:「子陪張君,留憨陪妾可乎?」余諾之。返棹至都亭橋,始過船分袂。歸家已三鼓,芸曰:「今日得見美而韻者矣。頃已約憨園明日過我,當為子圖之。」余駭曰:「此非金屋不能貯,窮措大豈敢生此妄想哉?況我兩人伉儷正篤,何必外求?」芸笑曰:「我自愛之,子姑待之。」
明午憨果至。芸殷勤款接,筵中以猜枚贏吟輸飲為令,終席無一羅致語。及憨園歸,芸曰:「頃又與密約,十八日來此結為姊妹,子宜備牲牢以待。」笑指臂上翡翠釧曰:「若見此釧屬於憨,事必諧矣,頃已吐意,未深結其心也。」余姑聽之。十八日大雨,憨竟冒雨至。入室良久,始挽手出,見余有羞色,蓋翡翠釧已在憨臂矣。焚香結盟後,擬再續前飲,適憨有石湖之游,即別去。芸欣然告余曰:「麗人已得,君何以謝媒耶?」余詢其詳,芸曰:「向之秘言,恐憨意另有所屬也,頃探之無他,語之曰:『妹知今日之意否?』憨曰:『蒙夫人抬舉,真蓬蒿倚玉樹也,但吾母望我奢,恐難自主耳,願彼此緩圖之。』脫釧上臂時,又語之曰:『玉取其堅,且有團不斷之意,妹試籠之以為先兆。』憨曰:『聚合之權總在夫人也。』即此觀之,憨心已得,所難必者冷香耳,當再圖之。」余笑曰:「卿將效笠翁之《憐香伴》耶?」芸曰:「然。」自此無日不談憨園矣。
後憨為有力者奪去,不果。芸竟以之死。
閒情記趣
余憶童稚時,能張目對日,明察秋毫,見藐小微物,必細察其紋理,故時有物外之趣。夏蚊成雷,私擬作群鶴舞空,心之所向,則或千或百果然鶴也。昂首觀之,項為之強。又留蚊於素帳中,徐噴以煙,使其沖煙飛鳴,作青雲白鶴觀,果如鶴唳雲端,怡然稱快。於土牆凹凸處、花台小草叢雜處,常蹲其身,使與台齊,定神細視,以叢草為林,以蟲蟻為獸,以土礫凸者為丘,凹者為壑,神遊其中,怡然自得。
一日,見二蟲鬥草間,觀之正濃,忽有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蓋一癩蛤蟆也,舌一吐而二蟲盡為所吞。餘年幼,方出神,不覺呀然驚恐。神定,捉蛤蟆,鞭數十,驅之別院。年長思之,二蟲之斗,蓋圖奸不從也。古語云「奸近殺」,蟲亦然耶?貪此生涯,卵為蚯蚓所哈(吳俗呼「陽」曰「卵」),腫不能便,捉鴨開口哈之,婢嫗偶釋手,鴨顛其頸,作吞噬狀,驚而大哭,傳為語柄。此皆幼時閒情也。
及長,愛花成癖,喜剪盆樹。識張蘭坡,始精剪枝養節之法,繼悟接花疊石之法。花以蘭為最,取其幽香韻致也,而瓣品之稍堪入譜者不可多得。蘭坡臨終時,贈余荷瓣素心春蘭一盆,皆肩平心闊,莖細瓣淨,可以入譜者,餘珍如拱璧。值余幕游於外,芸能親為灌溉,花葉頗茂。不二年,一旦忽萎死,起根視之,皆白如玉,且蘭芽勃然。初不可解,以為無福消受,浩嘆而已。事後始悉有人慾分不允,故用滾湯灌殺也。從此誓不植蘭。
次取杜鵑,雖無香而色可久玩,且易剪裁。以芸惜枝憐葉,不忍暢剪,故難成樹。其他盆玩皆然。惟每年籬東菊綻,秋興成癖,喜摘插瓶,不愛盆玩。非盆玩不足觀,以家無園圃,不能自植,貨於市者,俱叢雜無致,故不取耳。其插花朵,數宜單,不宜雙。每瓶取一種,不取二色。瓶口取闊大,不取窄小,闊大者舒展不拘。自五七花至三四十花,必於瓶口中一叢怒起,以不散漫、不擠軋、不靠瓶口為妙,所謂「起把宜緊」也。或亭亭玉立,或飛舞橫斜。花取參差,間以花蕊,以免飛鈸耍盤之病。葉取不亂,梗取不強。用針宜藏,針長寧斷之,毋令針針露梗,所謂「瓶口宜清」也。視桌之大小,一桌三瓶至七瓶而止,多則眉目不分,即同市井之菊屏矣。幾之高低,自三四寸至二尺五六寸而止,必須參差高下互相照應,以氣勢聯絡為上。若中高兩低、後高前低、成排對列,又犯俗所謂「錦灰堆」矣。或密或疏,或進或出,全在會心者得畫意乃可。
若盆碗盤洗,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先熬以稻灰收成膠,以銅片按釘向上,將膏火化,粘銅片於盤碗盆洗中。俟冷,將花用鐵絲扎把,插於釘上。宜偏斜取勢,不可居中,更宜枝疏葉清,不可擁擠。然後加水,用碗沙少許掩銅片,使觀者疑叢花生於碗底方妙。
若以木本花果插瓶,剪裁之法(不能色色自覓,倩人攀折者每不合意),必先執在手中,橫斜以觀其勢,反側以取其態。相定之後,剪去雜枝,以疏瘦古怪為佳。再思其梗如何入瓶,或折或曲,插入瓶口,方免背葉側花之患。若一枝到手,先拘定其梗之直者插瓶中,勢必枝亂梗強,花側葉背,既難取態,更無韻致矣。折梗打曲之法,鋸其梗之半而嵌以磚石,則直者曲矣。如患梗倒,敲一二釘以筦之。即楓葉竹枝,亂草荊棘,均堪入選。或綠竹一竿配以枸杞數粒,幾莖細草伴以荊棘兩枝,苟位置得宜,另有世外之趣。若新栽花木,不妨歪斜取勢,聽其葉側,一年後枝葉自能向上,如樹樹直栽,即難取勢矣。
至剪裁盆樹,先取根露雞爪者,左右剪成三節,然後起枝。一枝一節,七枝到頂,或九枝到頂。枝忌對節如肩臂,節忌臃腫如鶴膝。須盤旋出枝,不可光留左右,以避赤胸露背之病;又不可前後直出。有名雙起三起者,一根而起兩三樹也。如根無爪形,便成插樹,故不取。然一樹剪成,至少得三四十年。餘生平僅見吾鄉萬翁名彩章者,一生剪成數樹。又在揚州商家見有虞山遊客攜送黃楊、翠柏各一盆,惜乎明珠暗投,余未見其可也。若留枝盤如寶塔、扎枝曲如蚯蚓者,便成匠氣矣。
點綴盆中花石,小景可以入畫,大景可以入神。一甌清茗,神能趨入其中,方可供幽齋之玩。種水仙無靈璧石,余嘗以炭之有石意者代之。黃芽菜心其白如玉,取大小五七枝,用沙土植長方盆內,以炭代石,黑白分明,頗有意思。以此類推,幽趣無窮,難以枚舉。如石菖蒲結子,用冷米湯同嚼噴炭上,置陰濕地,能長細菖蒲,隨意移養盆碗中,茸茸可愛。以老蓮子磨薄兩頭,入蛋殼使雞翼之,俟雛成取出,用久年燕巢泥加天門冬十分之二,搗爛拌勻,植於小器中,灌以河水,曬以朝陽,花發大如酒杯,葉縮如碗口,亭亭可愛。
若夫園亭樓閣,套室迴廊,疊石成山,栽花取勢,又在大中見小,小中見大,虛中有實,實中有虛,或藏或露,或淺或深。不僅在「周回曲折」四字,又不在地廣石多徒煩工費。或掘地堆土成山,間以塊石,雜以花草,籬用梅編,牆以藤引,則無山而成山矣。大中見小者,散漫處植易長之竹,編易茂之梅以屏之。小中見大者,窄院之牆宜凹凸其形,飾以綠色,引以藤蔓,嵌大石,鑿字作碑記形。推窗如臨石壁,便覺峻峭無窮。虛中有實者,或山窮水盡處,一折而豁然開朗;或軒閣設廚處,一開而可通別院。實中有虛者,開門於不通之院,映以竹石,如有實無也;設矮欄杆牆頭,如上有月台而實虛也。貧士屋少人多,當仿吾鄉太平船後梢之位置,再加轉移其間。台級為床,前後借湊,可作三榻,間以板而裱以紙,則前後上下皆越絕,譬之如行長路,即不覺其窄矣。余夫婦喬寓揚州時,曾仿此法,屋僅兩椽,上下臥房、廚灶、客座皆越絕,而綽然有餘。芸曾笑曰:「位置雖精,終非富貴家氣象也。」是誠然歟!
余掃墓山中,檢有巒紋可觀之石。歸與芸商曰:「用油灰疊宣州石於白石盆,取色勻也。本山黃石雖古樸,亦用油灰,則黃白相間,鑿痕畢露,將奈何?」芸曰:「擇石之頑劣者,搗末於灰痕處,乘濕糝之,干或色同也。」乃如其言,用宜興窯長方盆疊起一峰,偏於左而凸於右,背作橫方紋,如雲林石法,巉岩凹凸,若臨江石磯狀。虛一角,用河泥種千瓣白萍。石上植蔦蘿,俗呼雲松。經營數日乃成。至深秋,蔦蘿蔓延滿山,如藤蘿之懸石壁。花開正紅色,白萍亦透水大放,紅白相間。神遊其中,如登蓬島。置之檐下,與芸品題:此處宜設水閣,此處宜立茅亭,此處宜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間」,此可以居,此可以釣,此可以眺。胸中丘壑若將移居者然。一夕,貓奴爭食,自檐而墮,連盆與架頃刻碎之。余嘆曰:「即此小經營,尚干造物忌耶!」兩人不禁淚落。
靜室焚香,閒中雅趣。芸嘗以沉速等香,於飯鑊蒸透,在壚上設一銅絲架,離火半寸許,徐徐烘之,其香幽韻而無煙。佛手忌醉鼻嗅,嗅則易爛;木瓜忌出汗,汗出,用水洗之;惟香圓無忌。佛手、木瓜亦有供法,不能筆宣。每有人將供妥者隨手取嗅,隨手置之,即不知供法者也。
餘閒居,案頭瓶花不絕。芸曰:「子之插花能備風晴雨露,可謂精妙入神。而畫中有草蟲一法,盍仿而效之。」余曰:「蟲躑躅不受制,焉能仿效?」芸曰:「有一法,恐作俑罪過耳。」余曰:「試言之。」曰:「蟲死色不變,覓螳螂蟬蝶之屬,以針刺死,用細絲扣蟲項系花草間,整其足,或抱梗,或踏葉,宛然如生,不亦善乎?」余喜,如其法行之,見者無不稱絕。求之閨中,今恐未必有此會心者矣。
余與芸寄居錫山華氏,時華夫人以兩女從芸識字。鄉居院曠,夏日逼人。芸教其家,作活花屏法甚妙。每屏一扇,用木梢二枝,約長四五寸,作矮條凳式,虛其中,橫四擋,寬一尺許,四角鑿圓眼,插竹編方眼。屏約高六七尺,用砂盆種扁豆置屏中,盤延屏上,兩人可移動。多編數屏,隨意遮攔,恍如綠陰滿窗,透風蔽日,迂迴曲折,隨時可更,故曰活花屏,有此一法,即一切藤本香草隨地可用。此真鄉居之良法也。
友人魯半舫名璋,字春山,善寫松柏或梅菊,工隸書,兼工鐵筆。余寄居其家之蕭爽樓一年有半。樓共五椽,東向,余居其三。晦明風雨,可以遠眺。庭中有木犀一株,清香撩人。有廊有廂,地極幽靜。移居時,有一仆一嫗,並挈其小女來。仆能成衣,嫗能紡績,於是芸繡、嫗績、仆則成衣,以供薪水。余素愛客,小酌必行令。芸善不費之烹庖,瓜蔬魚蝦,一經芸手,便有意外味。同人知余貧,每出杖頭錢,作竟日敘。余又好潔,地無纖塵,且無拘束,不嫌放縱。時有楊補凡名昌緒,善人物寫真;袁少迂名沛,工山水;王星瀾名岩,工花卉翎毛,愛蕭爽樓幽雅,皆攜畫具來。余則從之學畫,寫草篆,鐫圖章,加以潤筆,交芸備茶酒供客,終日品詩論畫而已。更有夏淡安、揖山兩昆季,並繆山音、知白兩昆季,及蔣韻香、陸橘香、周嘯霞、郭小愚、華杏帆、張閒酣諸君子,如樑上之燕,自去自來。芸則拔釵沽酒,不動聲色。良辰美景,不放輕過。今則天各一方,風流雲散,兼之玉碎香埋,不堪回首矣!
蕭爽樓有四忌:談官宦升遷、公廨時事、八股時文、看牌擲色,有犯必罰酒五斤。有四取:慷慨豪爽、風流蘊藉、落拓不羈、澄靜緘默。長夏無事,考對為會。每會八人,每人各攜青蚨二百。先拈鬮,得第一者為主考,關防別座,第二者為謄錄,亦就座。余作舉子,各於謄錄處取紙一條,蓋用印章。主考出五七言各一句,刻香為限,行立構思,不准交頭私語。對就後投入一匣,方許就座。各人交卷畢,謄錄啟匣,並錄一冊,轉呈主考,以杜徇私。十六對中取七言三聯,五言三聯。六聯中取第一者即為後任主考,第二者為謄錄。每人有兩聯不取者罰錢二十文,取一聯者免罰十文,過限者倍罰。一場,主考得香錢百文。一日可十場,積錢千文,酒資大暢矣。惟芸議為官卷,准坐而構思。
楊補凡為余夫婦寫栽花小影,神情確肖。是夜月色頗佳,蘭影上粉牆,別有幽致。星瀾醉後興發曰:「補凡能為君寫真,我能為花圖影。」余笑曰:「花影能如人影否?」星瀾取素紙鋪於牆,即就蘭影,用墨濃淡圖之。日間取視,雖不成畫,而花葉蕭疏,自有月下之趣。芸甚寶之,各有題詠。
蘇城有南園、北園二處,菜花黃時,苦無酒家小飲,攜盒而往,對花冷飲,殊無意味。或議就近覓飲者,或議看花歸飲者,終不如對花熱飲為快。眾議未定。芸笑曰:「明日但各出杖頭錢,我自擔爐火來。」眾笑曰:「諾。」眾去,余問曰:「卿果自往乎?」芸曰:「非也。妾見市中賣餛飩者,其擔鍋灶無不備,盍雇之而往?妾先烹調端整,到彼處再一下鍋,茶酒兩便。」余曰:「酒菜固便矣。茶乏烹具。」芸曰:「攜一砂罐去,以鐵叉串罐柄,去其鍋,懸於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亦便乎?」余鼓掌稱善。街頭有鮑姓者,賣餛飩為業,以百錢雇其擔,約以明日午後。鮑欣然允議。明日看花者至,余告以故,眾咸嘆服。
飯後同往,並帶席墊,至南園,擇柳陰下團坐。先烹茗,飲畢,然後暖酒烹餚。是時風和日麗,遍地黃金,青衫紅袖,越阡度陌,蝶蜂亂飛,令人不飲自醉。既而酒肴俱熟,坐地大嚼。擔者頗不俗,拉與同飲。遊人見之,莫不羨為奇想。杯盤狼藉,各已陶然,或坐或臥,或歌或嘯。紅日將頹,餘思粥,擔者即為買米煮之,果腹而歸。芸問曰:「今日之遊樂乎?」眾曰:「非夫人之力不及此。」大笑而散。
貧士起居服食以及器皿房舍,宜省儉而雅潔,省儉之法曰:「就事論事」。余愛小飲,不喜多菜。芸為置一梅花盒,用二寸白磁深碟六隻,中置一隻,外置五隻,用灰漆就,其形如梅花,底蓋均起凹楞,蓋之上有柄如花蒂。置之案頭,如一朵墨梅覆桌;啟蓋視之,如菜裝於花瓣中。一盒六色,二三知己可以隨意取食,食完再添。另做矮邊圓盤一隻,以便放杯箸酒壺之類,隨處可擺,移掇亦便。即食物省儉之一端也。余之小帽領襪皆芸自做,衣之破者移東補西,必整必潔,色取暗淡以免垢跡,既可出客,又可家常。此又服飾省儉之一端也。初至蕭爽樓中,嫌其暗,以白紙糊壁,遂亮。夏月樓下去窗,無闌杆,覺空洞無遮攔。芸曰:「有舊竹簾在,何不以簾代欄?」余曰:「如何?」芸曰:「用竹數根黝黑色,一豎一橫,留出走路。截半簾搭在橫竹上,垂至地,高與桌齊。中豎短竹四根,用麻線扎定,然後於橫竹搭簾處,尋舊黑布條,連橫竹裹縫之。既可遮攔飾觀,又不費錢。」此「就事論事」之一法也。以此推之,古人所謂竹頭木屑皆有用,良有以也。
夏月荷花初開時,晚含而曉放,芸用小紗囊撮茶葉少許,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韻尤絕。
坎坷記愁
人生坎坷何為乎來哉?往往皆自作孽耳。余則非也。多情重諾,爽直不羈,轉因之為累。況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俠,急人之難,成人之事,嫁人之女,撫人之兒,指不勝屈,揮金如土,多為他人。余夫婦居家,偶有需用,不免典質。始則移東補西,繼則左支右絀。諺云:「處家人情,非錢不行。」先起小人之議,漸招同室之譏。「女子無才便是德」,真千古至言也!
余雖居長而行三,故上下呼芸為「三娘」。後忽呼為「三太太」,始而戲呼,繼成習慣,甚至尊卑長幼,皆以「三太太」呼之。此家庭之變機歟?461
乾隆乙巳,隨侍吾父于海寧官舍。芸於吾家書中附寄小函。吾父曰:「媳婦既能筆墨,汝母家信付彼司之。」後家庭偶有閒言,吾母疑其述事不當,仍不令代筆。吾父見信非芸手筆,詢余曰:「汝婦病耶?」余即作札問之,亦不答。久之,吾父怒曰:「想汝婦不屑代筆耳!」迨余歸,探知委曲,欲為婉剖,芸急止之曰:「寧受責於翁,勿失歡於姑也。」竟不自白。
庚戌之春,予又隨侍吾父於邗江幕中,有同事俞孚亭者挈眷居焉。吾父謂孚亭曰:「一生辛苦,常在客中,欲覓一起居服役之人而不可得。兒輩果能仰體親意,當於家鄉覓一人來,庶語音相合。」孚亭轉述於余,密札致芸,倩媒物色,得姚氏女。芸以成否未定,未即稟知吾母。其來也,託言鄰女之嬉遊者,及吾父命余接取至署,芸又聽旁人意見,託言吾父素所合意者。吾母見之曰:「此鄰女之嬉遊者也,何娶之乎?」芸遂並失愛於姑矣。
壬子春,余館真州。吾父病於邗江,余往省,亦病焉。余弟啟堂時亦隨侍。芸來書曰:「啟堂弟曾向鄰婦借貸,倩芸作保,現追索甚急。」余詢啟堂,啟堂轉以嫂氏為多事,余遂批紙尾曰:「父子皆病,無錢可償,俟啟弟歸時,自行打算可也。」未幾病皆愈,余仍往真州。芸覆書來,吾父拆視之,中述啟弟鄰項事,且云:「令堂以老人之病,皆由姚姬而起。翁病稍痊,宜密囑姚託言思家,妾當令其家父母到揚接取,實彼此卸責之計也。」吾父見書怒甚,詢啟堂以鄰項事,答言不知。遂札飭余曰:「汝婦背夫借債,讒謗小叔,且稱姑曰令堂,翁曰老人,悖謬之甚!我已專人持札回蘇斥逐,汝若稍有人心,亦當知過!」余接此札,如聞晴天霹靂,即肅書認罪,覓騎遄歸,恐芸之短見也。到家述其本末,而家人乃持逐書至,歷斥多過,言甚決絕。芸泣曰:「妾固不合妾言,但阿翁當恕婦女無知耳。」越數日,吾父又有手諭至,日:「我不為已甚,汝攜婦別居,勿使我見,免我生氣足矣。」乃寄芸於外家。而芸以母亡弟出,不願往依族中。幸友人魯半舫聞而憐之,招余夫婦往居其家蕭爽樓。
越兩載,吾父漸知始末,適余自嶺南歸,吾父自至蕭爽樓,謂芸曰:「前事我已盡知,汝盍歸乎?」余夫婦欣然,仍歸故宅,骨肉重圓。豈料又有憨園之孽障耶!
芸素有血疾,以其弟克昌出亡不返,母金氏復念子病沒,悲傷過甚所致。自識憨園,年余未發,余方幸其得良藥。而憨為有力者奪去,以千金作聘,且許養其母。佳人已屬沙叱利矣。余知之而未敢言也,及芸往探始知之,歸而嗚咽,謂余曰:「初不料憨之薄情乃爾也!」余曰:「卿自情痴耳,此中人何情之有哉?況錦衣玉食者,未必能安於荊釵布裙也,與其後悔,莫若無成。」
因撫慰之再三。而芸終以受愚為恨,血疾大發,床蓆支離,刀圭無效,時發時止,骨瘦形銷。不數年而逋負日增,物議日起。老親又以盟妓一端,憎惡日甚,余則調停中立。已非生人之境矣。
芸生一女名青君,時年十四,頗知書,且極賢能,質釵典服,幸賴辛勞。子名逢森,時年十二,從師讀書。余連年無館,設一書畫鋪於家門之內。三日所進,不敷一日所出,焦勞困苦,竭蹶時形。隆冬無裘,挺身而過。青君亦衣單股慄,猶強曰「不寒」。因是芸誓不醫藥。偶能起床,適余有友人周春煦自福郡王幕中歸,倩人繡《心經》一部。芸念繡經可以消災降福,且利其繡價之豐,竟繡焉。而春煦行色匆匆,不能久待,十日告成。弱者驟勞,致增腰酸頭暈之疾。豈知命薄者,佛亦不能發慈悲也!
繡經之後,芸病轉增,喚水索湯,上下厭之。有西人賃屋於余畫鋪之左,放利債為業,時倩余作畫,因識之。友人某向渠借五十金,乞余作保,余以情有難卻,允焉。而某竟挾資遠遁。西人惟保是問,時來饒舌,初以筆墨為抵,漸至無物可償。歲底吾父家居,西人索債,咆哮於門。吾父聞之,召余訶責曰:「我輩衣冠之家,何得負此小人之債!」正剖訴間,適芸有自幼同盟姊適錫山華氏,知其病,遣人問訊。堂上誤以為憨園之使,因愈怒曰:「汝婦不守閨訓,結盟娼妓;汝亦不思習上,濫伍小人。若置汝死地,情有不忍。姑寬三日限,速自為計,遲必首汝逆矣!」
芸聞而泣曰:「親怒如此,皆我罪孽。妾死君行,君必不忍;妾留君去,君必不舍。姑密喚華家人來,我強起問之。」因令青君扶至房外,呼華使問曰:「汝主母特遣來耶?抑便道來耶?」曰:「主母久聞夫人臥病,本欲親來探望,因從未登門,不敢造次,臨行囑咐,倘夫人不嫌鄉居簡褻,不妨到鄉調養,踐幼時燈下之言。」蓋芸與同繡日,曾有疾病相扶之誓也。因囑之曰:「煩汝速歸,稟知主母,於兩日後放舟密來。」其人既退,謂余曰:「華家盟姊情逾骨肉,君若肯至其家,不妨同行,但兒女攜之同往既不便,留之累親又不可,必於兩日內安頓之。」
時余有表兄王藎臣一子名韞石,願得青君為媳婦。芸曰:「聞王郎懦弱無能,不過守成之子,而王又無成可守。幸詩禮之家,且又獨子,許之可也。」余謂藎臣曰:「吾父與君有渭陽之誼,欲媳青君,諒無不允。但待長而嫁,勢所不能。余夫婦往錫山後,君即稟知堂上,先為童媳,何如?」藎臣喜曰:「謹如命。」逢森亦托友人夏揖山轉薦學貿易。
安頓已定,華舟適至,時庚申之臘二十五日也。芸曰:「孑然出門,不惟招鄰里笑,且西人之項無著,恐亦不放,必於明日五鼓悄然而去。」余曰:「卿病中能冒曉寒耶?」芸曰:「死生有命,無多慮也。」密稟吾父,亦以為然。
是夜,先將半肩行李挑下船,令逢森先臥。青君泣於母側,芸囑曰:「汝母命苦,兼亦情痴,故遭此顛沛,幸汝父待我厚,此去可無他慮。兩三年內,必當布置重圓。汝至汝家須盡婦道,勿似汝母。汝之翁姑以得汝為幸,必善視汝。所留箱籠什物,盡付汝帶去。汝弟年幼,故未令知,臨行時託言就醫,數日即歸,俟我去遠,告知其故,稟聞祖父可也。」旁有舊嫗,即前卷中曾賃其家消暑者,願送至鄉,故是時陪侍在側,拭淚不已。將交五鼓,暖粥共啜之。芸強顏笑曰:「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傳奇,可名《吃粥記》矣。」逢森聞聲亦起,呻曰:「母何為?」芸曰:「將出門就醫耳。」逢森曰:「起何早?」曰:「路遠耳。汝與姊相安在家,毋討祖母嫌。我與汝父同往,數日即歸。」雞聲三唱,芸含淚扶嫗,啟後門將出,逢森忽大哭,曰:「噫,我母不歸矣!」青君恐驚人,急掩其口而慰之。當是時,余兩人寸腸已斷,不能復作一語,但止以「勿哭」而已。青君閉門後,芸出巷十數步,已疲不能行,使嫗提燈,余背負之而行。將至舟次,幾為邏者所執,幸老嫗認芸為病女,余為婿,且得舟子皆華氏工人,聞聲接應,相扶下船。解維後,芸始放聲痛哭。是行也,其母子已成永訣矣!
華名大成,居無錫之東高山,面山而居,躬耕為業,人極朴誠,其妻夏氏,即芸之盟姊也。是日午未之交,始抵其家。華夫人已倚門而待,率兩小女至舟,相見甚歡。扶芸登岸,款待殷勤。四鄰婦人孺子哄然入室,將芸環視,有相問訊者,有相憐惜者,交頭接耳,滿屋啾啾。芸謂華夫人曰:「今日真如漁父入桃源矣。」華曰:「妹莫笑,鄉人少所見多所怪耳。」自此相安度歲。
至元宵,僅隔兩旬而芸漸能起步。是夜,觀龍燈於打麥場中,神情態度漸可復元。余乃心安,與之私議曰:「我居此非計。欲他適,而短於資,奈何?」
芸曰:「妾亦籌之矣。君姊丈范惠來現於靖江鹽公堂司會計,十年前曾借君十金,適數不敷,妾典釵湊之,君憶之耶?」余曰:「忘之矣。」芸曰:「聞靖江去此不遠,君盍一往?」余如其言。
時天頗暖,織絨袍嗶嘰短褂,猶覺其熱,此辛酉正月十六日也。是夜宿錫山客旅,賃被而臥。晨起趁江陰航船,一路逆風,繼以微雨。夜至江陰江口,春寒徹骨,沽酒禦寒,囊為之罄。躊躇終夜,擬卸襯衣質錢而渡462。
十九日北風更烈,雪勢猶濃,不禁慘然淚落,暗計房資渡費,不敢再飲。正心寒股慄間,忽見一老翁,草鞋氈笠負黃包,入店,以目視余,似相識者。余曰:「翁非泰州曹姓耶?」答曰:「然。我非公,死填溝壑矣!今小女無恙,時誦公德。不意今日相逢。何逗留於此?」蓋余幕泰州時有曹姓,本微賤,一女有姿色,已許婿家,有勢力者放債謀其女,致涉訟,余從中調護,仍歸所許。曹即投入公門為隸,叩首作謝,故識之。余告以投親遇雪之由,曹曰:「明日天晴,我當順途相送。」出錢沽酒,備極款洽。二十日曉鍾初動,即聞江口喚渡聲,余驚起,呼曹同濟。曹曰:「勿急,宜飽食登舟。」乃代償房飯錢,拉余出沽。余以連日逗留,急欲趕渡,食不下咽,強啖麻餅兩枚。及登舟,江風如箭,四肢發戰。曹曰:「聞江陰有人縊于靖,其妻雇是舟而往,必俟雇者來始渡耳。」枵腹忍寒,午始解纜。至靖,暮煙四合矣。曹曰:「靖有公堂兩處,所訪者城內耶?城外耶?」余踉蹌隨其後,且行且對曰:「實不知其內外也。」曹曰:「然則且止宿,明日往訪耳。」進旅店,鞋襪已為泥淤濕透,索火烘之,草草飲食,疲極酣睡。晨起,襪燒其半,曹又代償房飯錢。訪至城中,惠來尚未起,聞余至,披衣出,見余狀,驚曰:「舅何狼狽至此?」余曰:「姑勿問,有銀乞借二金,先遣送我者。」惠來以番餅二圓授余,即以贈曹。曹力卻,受一圓而去。余乃歷述所遭,並言來意。惠來曰:「郎舅至戚,即無宿逋,亦應竭盡綿力,無如航海鹽船新被盜,正當盤賬之時,不能挪移豐贈,當勉措番銀二十圓,以償舊欠,何如?」余本無奢望,遂諾之。留住兩日,天已晴暖,即作歸計。
二十五日仍回華宅。芸曰:「君遇雪乎?」余告以所苦。因慘然曰:「雪時,妾以君為抵靖,乃尚逗留江口。辛遇曹老,絕處逢生,亦可謂吉人天相矣。」越數日,得青君信,知逢森已為揖山薦引入店。藎臣請命於吾父,擇正月二十四日將伊接去。兒女之事粗能了了,但分離至此,令人終覺慘傷耳。
二月初,日暖風和,以靖江之項薄備行裝,訪故人胡肯堂於邗江鹽署。有貢局眾司事公延入局,代司筆墨,身心稍定。至明年壬戌八月,接芸書曰:「病體全瘳。惟寄食於非親非友之家,終覺非久長之策,願亦來邗,一睹平山之勝。」余乃賃屋於邗江先春門外,臨河兩椽,自至華氏接芸同行。華夫人贈一小奚奴曰阿雙,幫司炊爨,並訂他年結鄰之約。
時已十月,平山淒冷,期以春遊。滿望散心調攝,徐圖骨肉重圓。不滿月,而貢局司事忽裁十有五人,余系友中之友,遂亦散閒。芸始猶百計代余籌劃,強顏慰藉,未嘗稍涉怨尤。至癸亥仲春,血疾大發。余欲再至靖江,作「將伯」之呼。芸曰:「求親不如求友。」余曰:「此言雖是,奈友雖關切,現皆閒處,自顧不遑。」芸曰:「幸天時已暖,前途可無阻雪之慮。願君速去速回,勿以病人為念。君或體有不安,妾罪更重矣。」時已薪水不繼,余佯為雇騾以安其心,實則囊餅徒步,且食且行。向東南,兩渡汊河,約八九十里,四望無村落。至更許,但見黃沙漠漠,明星閃閃,得一土地祠,高約五尺許,環以矮牆,植以雙柏,因向神叩首,祝曰:「蘇州沈某投親失路至此,欲假神祠一宿,幸神憐佑。」於是移小石香爐於旁,以身探之,僅容半體。以風帽反戴掩面,坐半身於中,出膝於外,閉目靜聽,微風蕭蕭而已。足疲神倦,昏然睡去。及醒,東方已白,短牆外忽有步語聲,急出探視,蓋土人趕集經此也。問以途,曰:「南行十里即泰興縣城,穿城向東南十里一土墩,過八墩即靖江,皆康莊也。」余乃反身,移爐於原位,叩首作謝而行。過泰興,即有小車可附。申刻抵靖。投刺焉。良久,司閽者曰:「范爺因公往常州去矣。」察其辭色,似有推託,余詰之曰:「何日可歸?」曰:「不知也。」余曰:「雖一年亦將待之。」閽者會余意,私問曰:「公與范爺嫡郎舅耶?」余曰:「苟非嫡者,不待其歸矣。」閽者曰:「公姑待之。」越三日,乃以回靖告,共挪二十五金。
雇騾急返。芸正形容慘變,咻咻涕泣。見余歸,卒然曰:「君知昨午阿雙捲逃乎?倩人大索,今猶不得。失物小事;人系伊母臨行再三交託,今若逃歸,中有大江之阻,已覺堪虞。倘其父母匿子圖詐,將奈之何?且有何顏見我盟姊!」余曰:「請勿急。卿慮過深矣。匿子圖詐,詐其富有也;我夫婦兩肩擔一口耳。況攜來半載,授衣分食,從未稍加撲責,鄰里咸知。此實小奴喪良,乘危竊逃。華家盟姊贈以匪人,彼無顏見卿;卿何反謂無顏見彼耶?今當一面呈縣立案,以杜後患可也。」芸聞余言,意似稍釋;然自此夢中囈語,時呼:「阿雙逃矣!」或呼:「憨何負我!」病勢日以增矣。
余欲延醫診治。芸阻曰:「妾病始因弟亡母喪,悲痛過甚;繼為情感,後由忿激。而平素又多過慮,滿望努力做一好媳婦,而不能得,以至頭眩、怔忡諸症畢備;所謂病入膏肓,良醫束手,請勿為無益之費。憶妾唱隨二十三年,蒙君錯愛,百凡體恤,不以頑劣見棄。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無憾。若布衣暖,菜飯飽,一室雍雍,優遊泉石,如滄浪亭、蕭爽樓之處境,真成煙火神仙矣。神仙幾世才能修到,我輩何人敢望神仙耶!強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擾。總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因又嗚咽而言曰:「人生百年,終歸一死。今中道相離,忽焉長別,不能終奉箕帚,目睹逢森娶婦;此心實覺耿耿。」言已,淚落如豆。余勉強慰之曰:「卿病八年,懨懨欲絕者屢矣,今何忽作斷腸語耶?」芸曰:「連日夢我父母放舟來接,閉目即飄然上下,如行雲霧中,殆魂離而軀殼存乎?」余曰:「此神不守舍,服以補劑,靜心調養,自能安痊。」芸又欷歔曰:「妾若稍有生機一線,斷不敢驚君聽聞。今冥路已近,苟再不言,言無日矣。君之不得親心,流離顛沛,皆由妾故,妾死則親心自可挽回,君亦可免牽掛。堂上春秋高矣,妾死,君宜早歸。如無力攜妾骸骨歸,不妨暫厝於此,待君將來可耳。願君另續德容兼備者,以奉雙親,撫我遺子,妾亦瞑目矣!」言至此,痛腸欲裂,不覺慘然大慟。余曰:「卿果中道相舍,斷無再續之理。況『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耳。」芸乃執余手而更欲有言,僅斷續疊言「來世」二字。忽發喘,口噤,兩目瞪視,千呼萬喚已不能言。痛淚兩行,涔涔流溢。既而喘漸微,淚漸干,一靈縹緲竟爾長逝。時嘉慶癸亥三月三十日也。當是時,孤燈一盞,舉目無親,兩手空拳,寸心欲碎。綿綿此恨,曷其有極!承吾友胡肯堂以十金為助,余盡室中所有,變賣一空,親為成殮。
嗚呼!芸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懷才識。歸吾門後,余日奔走衣食,中饋缺乏,芸能纖悉不介意。及余家居,惟以文字相辨析而已。卒之疾病顛連,齎恨以沒,誰致之耶?余有負閨中良友,又何可勝道哉!奉勸世間夫婦,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過於情篤。語云:「恩愛夫妻不到頭」,如余者,可作前車之鑑也。
回煞之期,欲傳是日魂必隨煞而歸,故房中鋪設一如生前,且須鋪生前舊衣於床上,置舊鞋於床下,以待魂歸瞻顧。吳下相傳謂之「收眼光」;延羽士作法,先召於床而後遣之,謂之「接眚」。邗江俗例,設酒肴於死者之室,一家盡出,謂之「避眚」;以故有因避被竊者。芸娘眚期,房東因同居而出避,鄰家囑余亦設餚遠避。余冀魂歸一見,姑漫應之。同鄉張禹門諫余曰:「因邪入邪,宜信其有,勿嘗試也。」余曰:「所以不避而待之者,正信其有也。」張曰:「回煞犯煞,不利生人,夫人即或魂歸,業已陰陽有間,竊恐欲見者無形可接,應避者反犯其鋒耳。」時余痴心不昧,強對曰:「死生有命。君果關切,伴我何如?」張曰:「我當於門外守之,君有異見,一呼即入可也。」
余乃張燈入室,見鋪設宛然而音容已杳,不禁心傷淚涌。又恐淚眼模糊失所欲見,忍淚睜目,坐床而待。撫其所遺舊服,香澤猶存,不覺柔腸寸斷,冥然昏去。轉念待魂而來,何遽睡耶?開目四視,見席上雙燭青焰熒熒,光縮如豆,毛骨悚然,通體寒慄。因摩兩手擦額,細矚之,雙焰漸起,高至尺許,紙裱頂格幾被所焚。余正得借光四顧間,光忽又縮如前。此時心舂股慄,欲呼守者進觀,而轉念柔魂弱魄,恐為盛陽所逼,悄呼芸名而祝之,滿室寂然,一無所見,既而燭焰復明,不復騰起矣。出告禹門,服余膽壯,不知余實一時情痴耳。
芸沒後,憶和靖「妻梅子鶴」語,自號梅逸。權葬芸於揚州西門外之金桂山,俗呼郝家寶塔。買一棺之地,從遺言寄於此。攜木主還鄉,吾母亦為悲悼,青君、逢森歸來,痛哭成服。啟堂進言曰:「嚴君怒猶未息,兄宜仍往揚州,俟嚴君歸里,婉言勸解,再當專札相招。」余遂拜母別子女,痛哭一場,復至揚州,賣畫度日。因得常哭於芸娘之墓,影單形只,備極淒涼,且偶經故居,傷心慘目。重陽日,鄰冢皆黃,芸墓獨青,守墳者曰:「此好穴場,故地氣旺也。」余暗祝曰:「秋風已緊,身尚衣單,卿若有靈,佑我圖得一館,度此殘年,以待家鄉信息。」未幾,江都幕客章馭庵先生欲回浙江葬親,倩余代庖三月,得備禦寒之具。封篆出署,張禹門招寓其家。張亦失館,度歲艱難,商於余,即以余貲二十金傾囊借之,且告曰:「此本留為亡荊扶柩之費,一俟得有鄉音,償我可也。」是年即寓張度歲,晨占夕卜,鄉音殊杳。
至甲子三月,接青君信,知吾父有病。即欲歸蘇,又恐觸舊忿。正趑趄觀望間,復接青君信,始痛悉吾父業已辭世。刺骨痛心,呼天莫及。無暇他計,即星夜馳歸,觸首靈前,哀號流血。嗚呼!吾父一生辛苦,奔走於外。生余不肖,既少承歡膝下,又未侍藥床前,不孝之罪何可逭哉!吾母見余哭,曰:「汝何此日始歸耶?」余曰:「兒之歸,幸得青君孫女信也。」吾母目余弟婦,遂嘿然。余入幕守靈,至七終,無一人以家事告,以喪事商者。余自問人子之道已缺,故亦無顏詢問。
一日,忽有向余索逋者登門饒舌,余出應曰:「欠債不還,固應催索,然吾父骨肉未寒,乘凶追呼,未免太甚。」中有一人私謂余曰:「我等皆有人招之使來,公且避出,當向招我者索償也。」余曰:「我欠我償,公等速退!」皆唯唯而去。余因呼啟堂諭之曰:「兄雖不肖,並未作惡不端,若言出嗣降服,從未得過纖毫嗣產,此次奔喪歸來,本人子之道,豈為爭產故耶?大丈夫貴乎自立,我既一身歸,仍以一身去耳!」言已,返身入幕,不覺大慟。叩辭吾母,走告青君,行將出走深山,求赤松子於世外矣。
青君正勸阻間,友人夏南薰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兩昆季尋蹤而至,抗聲諫余曰:「家庭若此,固堪動忿,但足下父死而母尚存,妻喪而子未立,乃竟飄然出世,於心安乎?」余曰:「然則如之何?」淡安曰:「奉屈暫居寒舍,聞石琢堂殿撰有告假回籍之信,盍俟其歸而往謁之?其必有以位置君也。」余曰:「凶喪未滿百日,兄等有老親在堂,恐多未便。」揖山曰:「愚兄弟之相邀,亦家君意也。足下如執以為不便,西鄰有禪寺,方丈僧與余交最善,足下設榻於寺中,何如?」余諾之。青君曰:「祖父所遺房產,不下三四千金,既已分毫不取,豈自己行囊亦捨去耶?我往取之,徑送禪寺父親處可也。」因是於行囊之外,轉得吾父所遺圖書、硯台、筆筒數件。
寺僧安置予於大悲閣。閣南向,向東設神像。隔西首一間,設月窗,緊對佛龕,本為作佛事者齋食之地。余即設榻其中。臨門有關聖提刀立像,極威武。院中有銀杏一株,大三抱,蔭覆滿閣,夜靜風聲如吼。揖山常攜酒果來對酌,曰:「足下一人獨處,夜深不寐,得無畏怖耶?」余曰:「仆一生坦直,胸無穢念,何怖之有?」居未幾,大雨傾盆,連宵達旦三十餘天,時慮銀杏折枝,壓梁傾屋,賴神默佑,竟得無恙。而外之牆坍屋倒者不可勝計,近處田禾俱被漂沒。余則日與僧人作畫,不見不聞。七月初,天始霽,揖山尊人號蓴薌有交易赴崇明,偕余往,代筆書券得二十金。歸,值吾父將安葬,啟堂命逢森向余曰:「叔因葬事乏用,欲助一二十金。」余擬傾囊與之,揖山不允,分幫其半。余即攜青君先至墓所。葬既畢,仍返大悲閣。九月杪,揖山有田在東海永泰沙,又偕余往收其息。盤桓兩月,歸已殘冬,移寓其家雪鴻草堂度歲。真異姓骨肉也!
乙丑七月,琢堂始自都門回籍。琢堂名韞玉,字執如,琢堂其號也,與余為總角交。乾隆庚戌殿元,出為四川重慶守。白蓮教之亂,三年戎馬,極著勞績。及歸,相見甚歡,旋於重九日,挈眷重赴四川重慶之任,邀余同往。余即叩別吾母於九妹倩陸尚吾家,蓋先君故居已屬他人矣。吾母囑曰:「汝弟不足恃,汝行須努力,重振家聲,全望汝也!」逢森送余至半途,忽淚落不已,因囑勿送而返。
舟出京口,琢堂有舊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揚鹽署,繞道往晤,余與偕往,又得一顧芸娘之墓。返舟由長江溯流而上,一路遊覽名勝。至湖北之荊州,得升潼關觀察之信,遂留余與其嗣君敦夫眷屬等,暫寓荊州,琢堂輕騎簡從至重慶度歲,遂由成都歷棧道之任。丙寅二月,川眷始由水路往,至樊城登陸,途長費巨,車重人多,斃馬折輪,備嘗辛苦。抵潼關甫三月,琢堂又升山左廉訪,清風兩袖,眷屬不能偕行,暫借潼川書院作寓。十月杪,始支山左廉俸,專人接眷。附有青君之書,駭悉逢森於四月間夭亡。始憶前之送余墮淚者,蓋父子永訣也。嗚呼!芸僅一子,不得延其嗣續耶!琢堂聞之,亦為之浩嘆,贈餘一妾,重入春夢。從此擾擾攘攘,又不知夢醒何時耳。
浪遊記快
余游幕三十年來,天下所未到者,蜀中、黔中與滇南耳。惜乎輪蹄徵逐,處處隨人,山水怡情,雲煙過眼,不過領略其大概,不能探僻尋幽也。余凡事喜獨出己見,不屑隨人是非,即論詩品畫,莫不存人珍我棄、人棄我取之意,故名勝所在,貴乎心得,有名勝而不覺其佳者,有非名勝而自以為妙者,聊以平生所歷者記之。
餘年十五時,吾父稼夫公館于山陰趙明府幕中。有趙省齋先生名傳者,杭之宿儒也,趙明府延教其子,吾父命余亦拜投門下。暇日出遊,得至吼山,離城約十餘里,不通陸路。近山見一石洞,上有片石橫裂欲墮,即從其下蕩舟入,豁然空其中,四面皆峭壁,俗名之曰「水園」。臨流建石閣五椽,對面石壁有「觀魚躍」三字。水深不測,相傳有巨鱗潛伏,余投餌試之,僅見不盈尺者出而唼食焉。閣後有道通旱園,拳石亂矗,有橫闊如掌者,有柱石平其頂而上加大石者,鑿痕猶在,一無可取。遊覽既畢,宴於水閣,命從者放爆竹,轟然一響,萬山齊應,如聞霹靂聲。此幼時快游之始。惜乎蘭亭463、禹陵未能一到,至今以為憾。
辛丑秋八月,吾父病瘧返里,寒索火,熱索冰,余諫不聽,竟轉傷寒,病勢日重。余侍奉湯藥,晝夜不交睫者幾一月。吾婦芸娘亦大病,懨懨在床。心境惡劣,莫可名狀。吾父呼余囑之曰:「我病恐不起,汝守數本書,終非餬口計,我托汝於盟弟蔣思齋,仍繼吾業可耳。」越日,思齋來,即於榻前命拜為師。未幾,得名醫徐觀蓮先生診治,父病漸痊。芸亦得徐力起床。而余則從此習幕矣。此非快事,何記於此?曰:此拋書浪遊之始,故記之。
思齋先生名襄。是年冬,即相隨習幕於奉賢官舍。有同習幕者,顧姓名金鑒,字鴻干,號紫霞,亦蘇州人也,為人慷慨剛毅,直諒不阿,長餘一歲,呼之為兄。鴻干即毅然呼余為弟,傾心相友。此余第一知己交也,惜以二十二歲卒,余即落落寡交,今年且四十有六矣,茫茫滄海,不知此生再遇知己如鴻干者否?
憶與鴻干訂交,襟懷高曠,時興山居之想。
癸卯春,余從思齋先生就維揚之聘,始見金、焦面目。金山宜遠觀,焦山宜近視,惜余往來其間未嘗登眺。渡江而北,漁洋所謂「綠楊城郭是揚州」一語,已活現矣!平山堂離城約三四里,行其途有八九里,雖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點綴天然,即閬苑瑤池、瓊樓玉宇,諒不過此。其妙處在十餘家之園亭合而為一,聯絡至山,氣勢俱貫。其最難位置處,出城入景,有一里許緊沿城郭。夫城綴於曠遠重山間,方可入畫。園林有此,蠢笨絕倫。而觀其或亭或台、或牆或石、或竹或樹,半隱半露間,使遊人不覺其觸目,此非胸有丘壑者,斷難下手。城盡以虹園為首,折而向北,有石樑,曰「虹橋」,不知園以橋名乎?橋以園名乎?蕩舟過,曰「長堤春柳」。此景不綴城腳而綴於此,更見布置之妙。再折而西,壘土立廟,曰「小金山」464。有此一擋,便覺氣勢緊湊,亦非俗筆。聞此地本沙土,屢築不成,用木排若干,層疊加土,費數萬金乃成,若非商家,烏能如是?過此有勝概樓,年年觀競渡於此。河面較寬,南北跨一蓮花橋,橋門通八面,橋面設五亭,揚人呼為「四盤一暖鍋」,此思窮力竭之為,不甚可取。橋南有蓮心寺,寺中突起喇嘛白塔,金頂纓絡,高矗雲霄,殿角紅牆松柏掩映,鐘磬時聞,此天下園亭所未有者。過橋見三層高閣,畫棟飛檐,五彩絢爛,疊以太湖石,圍以白石欄,名曰「五雲多處」,如作文中間之大結構也。過此名「蜀岡朝旭」,平坦無奇,且屬附會。將及山,河面漸束,堆土植竹樹,作四五曲。似已山窮水盡,而忽豁然開朗,平山之萬松林已列於前矣。「平山堂」為歐陽文忠465所書。所謂淮東第五泉,真者在假山石洞中,不過一井耳,味與天泉同。其荷亭中之六孔鐵井欄者,乃係假設,水不堪飲。九峰園另在南門幽靜處,別饒天趣,余以為諸園之冠。康山未到,不識如何。此皆言其大概,其工巧處、精美處,不能盡述,大約宜以艷妝美人目之,不可作浣紗溪上觀也。余適恭逢南巡盛典,各工告竣,敬演接駕點綴,因得暢其大觀,亦人生難遇者也。
甲辰之春,余隨侍吾父於吳江何明府幕中,與山陰章苹江、武林章映牧、苕溪顧靄泉諸公同事,恭辦南斗圩行宮,得第二次瞻仰天顏。一日,天將晚矣,忽動歸興。有辦差小快船,雙櫓兩槳,於太湖飛棹疾馳,吳俗呼為「出水轡頭」,轉瞬已至吳門橋。即跨鶴騰空,無此神爽。抵家,晚餐未熟也。吾鄉素尚繁華,至此日之爭奇奪勝,較昔尤奢。燈彩眩眸,笙歌聒耳,古人所謂「畫棟雕甍」、「珠簾繡幕」、「玉欄干」、「錦步障」,不啻過之。余為友人東拉西扯,助其插花結彩,閒則呼朋引類,劇飲狂歌,暢懷遊覽。少年豪興,不倦不疲。苟生於盛世而仍居僻壤,安得此游觀哉?
是年,何明府因事被議,吾父即就海寧王明府之聘。嘉興有劉蕙階者,長齋佞佛,來拜吾父。其家在煙雨樓側,一閣臨河,曰「水月居」,其誦經處也,潔淨如僧舍。煙雨樓在鏡湖之中,四岸皆綠楊,惜無多竹。有平台可遠眺,漁舟星列,漠漠平波,似宜月夜。衲子備素齋甚佳。至海寧,與白門史心月、山陰俞午橋同事。心月一子名燭衡,澄靜緘默,彬彬儒雅,與余莫逆,此生平第二知心交也。惜萍水相逢,聚首無多日耳。游陳氏安瀾園,地占百畝,重樓復閣,夾道迴廊。池甚廣,橋作六曲形,石滿藤蘿,鑿痕全掩;古木千章,皆有參天之勢;鳥啼花落,如入深山。此人工而歸於天然者。余所歷平地之假石園亭,此為第一。曾於桂花樓中張宴,諸味盡為花氣所奪,維醬姜味不變。薑桂之性老而愈辣,以喻忠節之臣,洵不虛也。出南門即大海,一日兩潮,如萬丈銀堤破海而過。船有迎潮者,潮至,反棹相向,於船頭設一木招,狀如長柄大刀,招一捺,潮即分破,船即隨招而入,俄頃始浮起,撥轉船頭隨潮而去,頃刻百里。塘上有塔院,中秋夜曾隨吾父觀潮於此。循塘東約三十里,名尖山,一峰突起,撲入海中,山頂有閣,匾曰「海闊天空」,一望無際,但見怒濤接天而已。
餘年二十有五,應徽州績溪克明府之招,由武林下「江山船」,過富春山,登子陵釣台。台在山腰,一峰突起,離水十餘丈。豈漢時之水竟與峰齊耶?月夜泊界口,有巡檢署,「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此景宛然。黃山僅見其腳,惜未一瞻面目。績溪城處於萬山之中,彈丸小邑,民情淳樸。
又去城三十里,名曰仁里,有花果會,十二年一舉,每舉各出盆花為賽。余在績溪適逢其會,欣然欲往,苦無轎馬,乃教以斷竹為槓,縛椅為轎,僱人肩之而去,同游者惟同事許策廷,見者無不訝笑。至其地,有廟,不知供何神。廟前曠處高搭戲台,畫梁方柱極其巍煥,近視則紙紮彩畫,抹以油漆者。鑼聲忽至,四人抬對燭大如斷柱,八人抬一豬大若牯牛,蓋公養十二年始宰以獻神。策廷笑曰:「豬固壽長,神亦齒利。我若為神,烏能享此。」余曰:「亦足見其愚誠也。」入廟,殿廊軒院所設花果盆玩,並不剪枝拗節,盡以蒼老古怪為佳,大半皆黃山松。既而開場演劇,人如潮湧而至,余與策廷遂避去。未兩載,余與同事不合,拂衣歸里。
余自績溪之游,見熱鬧場中卑鄙之狀不堪入目,因易儒為賈。余有姑丈袁萬九,在盤溪之仙人塘作釀酒生涯,余與施心耕附資合夥。袁酒本海販。不一載,值台灣林爽文之亂,海道阻隔,貨積本折,不得已,仍為馮婦。館江北四年,一無快游可記。迨居蕭爽樓,正作煙火神仙,有表妹倩徐秀峰自粵東歸,見餘閒居,慨然曰:「足下待露而爨,筆耕而炊,終非久計,盍偕我作嶺南遊?當不僅獲蠅頭利也。」芸亦勸余曰:「乘此老親尚健,子尚壯年,與其商柴計米而尋歡,不如一勞而永逸。」余乃商諸交遊者,集資作本。芸亦自辦繡貨及嶺南所無之蘇酒醉蟹等物。稟知堂上,於小春十日,偕秀峰由東壩出蕪湖口。
長江初歷,大暢襟懷。每晚舟泊後,必小酌船頭。見捕魚者罾冪不滿三尺,孔大約有四寸,鐵箍四角,似取易沉。余笑曰:「聖人之教雖曰『罟不用數』,而如此之大孔小罾,焉能有獲?」秀峰曰:「此專為網魚設也。」見其系以長綆,忽起忽落,似探魚之有無。未幾,急挽出水,已有魚枷罾孔而起矣。余始喟然曰:「可知一己之見,未可測其奧妙。」一日,見江心中一峰突起,四無依倚。秀峰曰:「此小孤山也。」霜林中,殿閣參差。乘風徑過,惜未一游。至滕王閣,猶吾蘇府學之尊經閣移於胥門之大馬頭,王子安序中所云不足信也。即於閣下換高尾昂首船,名「三板子」,由贛關至南安登陸。值餘三十誕辰,秀峰備面為壽。越日,過大庾嶺,山巔一亭,匾曰「舉頭日近」,言其高也。山頭分為二,兩邊峭壁,中留一道如石巷。466口列兩碑,一曰「急流勇退」,一曰「得意不可再往」。山頂有梅將軍祠467,未考為何朝人。所謂嶺上梅花,並無一樹,意者以梅將軍得名梅嶺耶?余所帶送禮盆梅,至此將交臘月,已花落而葉黃矣。過嶺出口,山川風物便覺頓殊。嶺西一山,石竅玲瓏,已忘其名,輿夫曰:「中有仙人床榻。」匆匆竟過,以未得游為悵。至南雄,雇老龍船。過佛山鎮,見人家牆頂多列盆花,葉如冬青,花如牡丹,有大紅、粉白、粉紅三種,蓋山茶花也。臘月望,始抵省城,寓靖海門內,賃王姓臨街樓屋三椽。秀峰貨物皆銷與當道,余亦隨其開單拜客,即有配禮者絡繹取貨,不旬日而余物已盡。除夕蚊聲如雷。歲朝賀節,有棉袍紗套者。不維氣候迥別,即土著人物,同一五官而神情迥異。
正月既望,有署中同鄉三友拉余遊河觀妓,名曰「打水圍」。妓名「老舉」。於是同出靖海門,下小艇,如剖分之半蛋而加篷焉。先至沙面,妓船名「花艇」,皆對頭分排,中留水巷,以通小艇往來。每幫約一二十號,橫木綁定,以防海風。兩船之間釘以木樁,套以藤圈,以便隨潮漲落。鴇兒呼為「梳頭婆」,頭用銀絲為架,高約四寸許,空其中而蟠發於外,以長耳挖插一朵花於鬢,身披元青短襖,著元青長褲,管拖腳背,腰束汗巾,或紅或綠,赤足撒鞋,式如梨園旦角。登其艇,即躬身笑迎,搴幃入艙。旁列椅杌,中設大炕,一門通艄後。婦呼有客,即聞履聲雜沓而出。有挽髻者,有盤辮者;傅粉如粉牆,搽脂如榴火,或紅襖綠褲,或綠襖紅褲,有著短襪而撮繡花蝴蝶履者,有赤足而套銀腳鐲者,或蹲於炕,或倚於門,雙瞳閃閃,一言不發。余顧秀峰曰:「此何為者也?」秀峰曰:「目成之後,招之始相就耳。」余試招之,果即歡容至前,袖出檳榔為敬。入口大嚼,澀不可耐,急吐之,以紙擦唇,其吐如血。合艇皆大笑。又至軍工廠,裝束亦相等,惟長幼皆能琵琶而已。與之言,對曰:「?」,「」者,「何」也。余曰:「『少不入廣』者,以其銷魂耳,若此野妝蠻語,誰為動心哉?」一友曰:「潮幫妝束如仙,可往一游。」至其幫,排舟亦如沙面。有著名鴇兒素娘者,妝束如花鼓婦。其粉頭衣皆長領,頸套項鎖,前發齊眉,後發垂肩,中挽一髻似丫鬟,裹足者著裙,不裹足者短襪,亦著蝴蝶履,長拖褲管,語音可辨。而余終嫌為異服,興趣索然。秀峰曰:「靖海門對渡有揚幫,皆吳妝,君往,必有合意者。」一友曰:「所謂揚幫者,僅一鴇兒,呼曰邵寡婦,攜一媳曰大姑,系來自揚州,余皆湖廣、江西人也。」因至揚幫。對面兩排僅十餘艇,其中人物皆雲鬟霧鬢,脂粉薄施,闊袖長裙,語音了了,所謂邵寡婦者殷勤相接。遂有一友另喚酒船,大者曰「恆」,小者曰「沙姑艇」,作東道相邀,請余擇妓。余擇一雛年者,身材狀貌有類余婦芸娘,而足極尖細,名喜兒。秀峰喚一妓名翠姑。余皆各有舊交。放艇中流,開懷暢飲。至更許,余恐不能自持,堅欲回寓,而城已下鑰久矣。蓋海疆之城,日落即閉,余不知也。及終席,有臥而吃鴉片煙者,有擁妓而調笑者,伻頭各送衾枕至,行將連床開鋪。余暗詢喜兒:「汝本艇可臥否?」對曰:「有寮可居,未知有客否也。」(寮者,船頂之樓。)余曰:「姑往探之。」招小艇渡至邵船,但見合幫燈火相對如長廊,寮適無客。鴇兒笑迎,曰:「我知今日貴客來,故留寮以相待也。」余笑曰:「姥真荷葉下仙人哉!」遂有伻頭移燭相引,由艙後梯而登。宛如斗室,旁一長榻,几案俱備。揭簾再進,即在頭艙之頂,床亦旁設,中間方窗嵌以玻璃,不火而光滿一室,蓋對船之燈光也。衾帳鏡奩,頗極華美。喜兒曰:「從台可以望月。」即在梯門之上疊開一窗,蛇行而出,即後梢之頂也。三面皆設短欄,一輪明月,水闊天空。縱橫如亂葉浮水者,酒船也;閃爍如繁星列天者,酒船之燈也。更有小艇梳織往來,笙歌弦索之聲雜以長潮之沸,令人情為之移。余曰:「『少不入廣』,當在斯矣!」惜余婦芸娘不能偕游至此。468回顧喜兒,月下依稀相似,因挽之下台,息燭而臥。天將曉,秀峰等已哄然至,余披衣起迎,皆責以昨晚之逃。余曰:「無他,恐公等掀衾揭帳耳!」遂同歸寓。
越數日,偕秀峰游海珠寺。寺在水中,圍牆若城四周。離水五尺許有洞,設大炮以防海寇,潮漲潮落,隨水浮沉,不覺炮門之或高或下,亦物理之不可測者。十三洋行在幽蘭門之西,結構與洋畫同。對渡名花地,花木甚繁,廣州賣花處也。余自以為無花不識,至此僅識十之六七,詢其名,有《群芳譜》所未載者,或土音之不同歟?海幢寺規模極大,山門內植榕樹,大可十餘抱,陰濃如蓋,秋冬不凋。柱檻窗欄皆以鐵梨木為之。有菩提樹,其葉似柿,浸水去皮,肉筋細如蟬翼紗,可裱小冊寫經。
歸途訪喜兒於花艇,適翠、喜二妓俱無客。茶罷欲行,挽留再三。余所屬意在寮,而其媳大姑已有酒客在上,因謂邵鴇兒曰:「若可同往寓中,則不妨一敘。」邵曰:「可。」秀峰先歸,囑從者整理酒肴。余攜翠、喜至寓。正談笑間,適郡署王懋老不期而來,挽之同飲。酒將沾唇,忽聞樓下人聲嘈雜,似有上樓之勢,蓋房東一侄素無賴,知余召妓,故引人圖詐耳。秀峰怨曰:「此皆三白469一時高興,不合我亦從之。」余曰:「事已至此,應速思退兵之計,非斗口時也。」懋老曰:「我當先下說之。」余即喚仆速雇兩轎,先脫兩妓,再圖出城之策。聞懋老說之不退,亦不上樓。兩轎已備,余仆手足頗捷,令其向前開路,秀挽翠姑繼之,余挽喜兒於後,一哄而下。秀峰、翠姑得仆力已出門去,喜兒為橫手所拿,余急起腿,中其臂,手一松而喜兒脫去,余亦乘勢脫身出。余仆猶守於門,以防追搶。急問之曰:「見喜兒否?」仆曰:「翠姑已乘轎去,喜娘但見其出,未見其乘轎也。」余急燃炬,見空轎猶在路旁。急追至靖海門,見秀峰侍翠轎而立,又問之,對曰:「或應投東,而反奔西矣。」急反身,過寓十餘家,聞暗處有喚余者,燭之,喜兒也,遂納之轎,肩而行。秀峰亦奔至,曰:「幽蘭門有水竇可出,已托人賄之啟鑰,翠姑去矣,喜兒速往!」余曰:「君速回寓退兵,翠、喜交我!」至水竇邊,果已啟鑰,翠先在。余遂左掖喜,右挽翠,折腰鶴步,踉蹌出竇。天適微雨,路滑如油,至河干沙面,笙歌正盛。小艇有識翠姑者,招呼登舟。始見喜兒「首如飛蓬」,釵環俱無有。余曰:「被搶去耶?」喜兒笑曰:「聞此皆赤金,阿母物也,妾於下樓時已除去,藏於囊中。若被搶去,累君賠償耶。」余聞言,心甚德之,令其重整釵環,勿告阿母,託言寓所人雜,故仍歸舟耳。翠姑如言告母,並曰:「酒菜已飽,備粥可也。」時寮上酒客已去,邵鴇兒命翠亦陪余登寮。見兩對繡鞋泥污已透。三人共粥,聊以充飢。剪燭絮談,始悉翠籍湖南,喜亦豫產,本姓歐陽,父亡母醮,為惡叔所賣。翠姑告以迎新送舊之苦,心不歡必強笑,酒不勝必強飲,身不快必強陪,喉不爽必強歌。更有乖張其性者,稍不合意,即擲酒翻案,大聲辱罵,假母不察,反言接待不周,又有惡客徹夜蹂躪,不堪其擾。喜兒年輕初到,母猶惜之。不覺淚隨言落。喜兒亦嘿然涕泣。余乃挽喜入懷,撫慰之。囑翠姑臥於外榻,蓋因秀峰交也。
自此或十日或五日,必遣人來招,喜或自放小艇,親至河干迎接。余每去必偕秀峰,不邀他客,不另放艇。一夕之歡,番銀四圓而已。秀峰今翠明紅,俗謂之跳槽,甚至一招兩妓。余則惟喜兒一人。偶獨往,或小酌於平台,或清談於寮內,不令唱歌,不強多飲,溫存體恤,一艇怡然,鄰妓皆羨之。有空閒無客者,知余在寮,必來相訪,合幫之妓無一不識,每上其艇,呼餘聲不絕,余亦左顧右盼,應接不暇,此雖揮霍萬金所不能致者。餘四月在彼處,共費百餘金,得嘗荔枝鮮果,亦生平快事。後鴇兒欲索五百金強余納喜。余患其擾,遂圖歸計。秀峰迷戀於此,因勸其購一妾,仍由原路返吳。明年,秀峰再往,吾父不准偕游,遂就青浦楊明府之聘。及秀峰歸,述及喜兒因余不往,幾尋短見。噫!「半年一覺揚幫夢,贏得花船薄倖名」470矣!
余自粵東歸來,館青浦兩載,無快游可述。未幾,芸、憨相遇,物議沸騰,芸以憤激致病。余與程墨安設一書畫鋪於家門之側,聊佐湯藥之需。
中秋後二日,有吳雲客偕毛憶香、王星爛邀余游西山小靜室,余適腕底無閒,囑其先往。吳曰:「子能出城,明午當在山前水踏橋之來鶴庵相候。」余諾之。
越日,留程守鋪,余獨小出閶門,至山前,過水踏橋,循田塍而西。見一庵南向,門帶清流,剝啄問之。應曰:「客何來?」余告之。笑曰:「此得雲也,客不見匾額乎?來鶴已過矣!」余曰:「自橋至此,未見有庵。」其人回指曰:「客不見土牆中森森多竹者,即是也。」余乃返,至牆下,小門深閉。門隙窺之,短籬曲徑,綠竹猗猗,寂不聞人語聲,叩之,亦無應者。一人過,曰:「牆穴有石,敲門具也。」余試連擊,果有小沙彌出應。余即循徑入,過小石橋,向西一折,始見山門,懸黑漆額,粉書「來鶴」二字,後有長跋,不暇細觀。入門經韋陀殿,上下光潔,纖塵不染,知為好靜室。忽見左廊又一小沙彌奉壺出。余大聲呼問,即聞室內星爛笑曰:「何如?我謂三白決不失信也!」旋見雲客出迎,曰:「候君早膳,何來之遲?」一僧繼其後,向余稽首,問知為竹逸和尚。入其室,僅小屋三椽,額曰「桂軒」,庭中雙桂盛開。星爛、憶香群起嚷曰:「來遲罰三杯!」席上葷素精潔,酒則黃白俱備。余問曰:「公等游幾處矣?」雲客曰:「昨來已晚,今晨僅到得雲、河亭耳。」歡飲良久。飯畢,仍自得雲、河亭共游八九處,至華山而止。各有佳處,不能盡述。華山之頂有蓮花峰,以時欲暮,期以後游。桂花之盛至此為最,就花下飲清茗一甌,即乘山輿,徑回來鶴。
桂軒之東,另有臨潔小閣,已杯盤羅列。竹逸寡言靜坐,而好客善飲。始則折桂催花471,繼則每人一令,二鼓始罷。余曰:「今夜月色甚佳,即此酣臥,未免有負清光。何處得高曠地,一玩月色,庶不虛此良夜也?」竹逸曰:「放鶴亭可登也。」雲客曰:「星爛抱得琴來,未聞絕調,到彼一彈何如?」乃偕往。但見木犀香里,一路霜林,月下長空,萬籟俱寂。星爛彈《梅花三弄》,飄飄欲仙。憶香亦興發,袖出鐵笛,嗚嗚而吹之。雲客曰:「今夜石湖看月者,誰能如吾輩之樂哉?」蓋吾蘇八月十八日石湖行春橋下,有看串月勝會,遊船排擠,徹夜笙歌,名雖看月,實則挾妓哄飲而已。未幾,月落霜寒,興闌歸臥。
明晨,雲客謂眾曰:「此地有無隱庵,極幽僻,君等有到過者否?」咸對曰:「無論未到,並未嘗聞也。」竹逸曰:「無隱四面皆山,其地甚僻,僧不能久居。向年曾一至,已坍廢,自尺木彭居士重修後,未嘗往焉。今猶依稀識之。如欲往游,請為前導。」憶香曰:「枵腹去耶?」竹逸笑曰:「已備素麵矣,再令道人攜酒盒相從也。」
面畢,步行而往。過高義園,雲客欲往白雲精舍,入門就座,一僧徐步出,向雲客拱手,曰:「違教兩月城中有何新聞?撫軍在轅否?」憶香忽起,曰:「禿!」拂袖徑出。余與星爛忍笑隨之。雲客、竹逸酬答數語,亦辭出。
嘉慶甲子春,痛遭先君之變,行將棄家遠遁,友人夏揖山挽留其家。秋八月,邀余同往東海永泰沙勘收花息。沙隸崇明。出劉河口,航海百餘里。新漲初辟,尚無街市,茫茫蘆荻,絕少人煙,僅有同業丁氏倉庫數十椽,四面掘溝河,築堤栽柳繞於外。丁字實初,家於崇,為一沙之首戶,司會計者姓王,俱豪爽好客,不拘禮節,與余乍見即同故交。宰豬為餉,傾瓮為飲。令則拇戰,不知詩文;歌則號呶,不講音律。酒酣,揮工人舞拳相撲為戲。蓄牯牛百餘頭,皆露宿堤上。養鵝為號,以防海賊。日則驅鷹犬獵於蘆叢沙渚間,所獲多飛禽。余亦從之馳逐,倦則臥。引至園田成熟處,每一字號圈築高堤,以防潮汛。堤中通有水竇,用閘啟閉。旱則漲潮時啟閘灌之,潦則落潮時開閘泄之。佃人皆散處如列星,一呼俱集,稱業戶曰「產主」,唯唯聽命,朴誠可愛;而激之非義,則野橫過於狼虎,幸一言公平,率然拜服。風雨晦明,恍同太古。臥床外矚即睹洪濤,枕畔潮聲如鳴金鼓。一夜,忽見數十里外有紅燈大如栲栳,浮於海中,又見紅光燭天,勢同失火。寶初曰:「此處起現神燈神火,不久又將漲出沙田矣。」揖山興致素豪,至此益放。余更肆無忌憚,牛背狂歌,沙頭醉舞,隨其興之所至,真生平無拘之快游也!事竣,十月始歸。
吾蘇虎邱之勝,余取後山之千頃雲一處,次則劍池而已,余皆半借人工,且為脂粉所污,已失山林本相。即新起之白公祠、塔影橋,不過留名雅耳。其冶坊濱,余戲改為「野芳濱」,更不過脂鄉粉隊,徒形其妖冶而已。其在城中最著名之獅子林,雖曰云林手筆,且石質玲瓏,中多古木,然以大勢觀之,竟同亂堆煤渣,積以苔蘚,穿以蟻穴,全無山林氣勢。以余管窺所及,不知其妙。靈岩山472為吳王館娃宮故址,上有西施洞、響屟廊、采香徑諸勝,而其勢散漫,曠無收束,不及天平、支硎之別饒幽趣。鄧尉山,一名元墓,西背太湖,東對錦峰,丹崖翠閣,望如圖畫,居人種梅為業,花開數十里,一望如積雪,故名「香雪海」。山之左有古柏四樹,名之曰「清、奇、古、怪」。清者,一株挺直,茂如翠蓋;奇者,臥地三曲,形同「之」字;古者,禿頂扁闊,半朽如掌;怪者,體似旋螺,枝幹皆然。相傳漢以前物也。
乙丑孟春,揖山尊人蓴薌先生偕其弟介石,率子侄四人,往幞山家祠春祭,兼掃祖墓,招余同往。順道先至靈岩山,出虎山橋,由費家河進香雪海觀梅。幞山祠宇即藏於香雪海中,時花正盛,咳吐俱香,余曾為介石畫《幞山風木圖》十二冊。
是年九月,余從石琢堂殿撰赴四川重慶府之任。溯長江而上,舟抵皖城。皖山之麓,有元季忠臣余公之墓,墓側有堂三楹,名曰「大觀亭」,面臨南湖,背倚潛山。亭在山脊,眺遠頗暢。旁有深廊,北窗洞開,時值霜葉初紅,爛如桃李。同游者為蔣壽朋、蔡子琴。南城外又有王氏園,其地長於東西,短於南北,蓋北緊背城、南則臨湖故也。既限於地,頗難位置,而觀其結構作重台疊館之法。重台者,屋上作月台為庭院,疊石栽花於上,使遊人不知腳下有屋。蓋上疊石者則下實,上庭院者則下虛,故花木仍得地氣而生也。疊館者,樓上作軒,軒上再作平台,上下盤折,重疊四層,且有小池,水不漏泄,竟莫測其何虛何實。其立腳全用磚石為之,承重處仿照西洋立柱法。幸面對南湖,目無所阻,騁懷遊覽,勝於平園。真人工之奇絕者也。
武昌黃鶴樓在黃鵠磯上,後拖黃鵠山,俗呼為蛇山。樓有三層,畫棟飛檐,倚城屹峙,面臨漢江,與漢陽晴川閣相對。余與琢堂冒雪登焉。仰視長空,瓊花飛舞,遙指銀山玉樹,恍如身在瑤台。江中往來小艇,縱橫掀播,如浪卷殘葉,名利之心至此一冷。壁間題詠甚多,不能記憶,但記楹對473有云:「何時黃鶴重來,且共倒金樽,澆洲渚千年芳草;但見白雲飛去,更誰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是年仲冬抵荊州。琢堂得升潼關觀察之信,留余住荊州,余以未得見蜀中山水為悵。時琢堂入川,而哲嗣敦夫眷屬及蔡子琴、席芝堂俱留於荊州。
是年大除,雪後極寒。獻歲發春,無賀年之擾,日惟燃紙炮、放紙鳶、扎紙燈以為樂。既而風傳花信,雨濯春塵。琢堂諸姬攜其少女幼子順川流而下。敦夫乃重整行裝,合幫而走。由樊城登陸,直赴潼關。
由河南閿鄉縣西出函谷關,有「紫氣東來」四字,即老子乘青牛所過之地。兩山夾道,僅容二馬並行。約十里即潼關,左背峭壁,右臨黃河。關在山河之間,扼喉而起。重樓壘垛,極其雄峻,而車馬寂然,人煙亦稀。昌黎詩曰:「日照潼關四扇開」,殆亦言其冷落耶?
余居園南,屋如舟式,庭有土山,上有小亭,登之可覽園中之概,綠蔭四合,夏無暑氣。琢堂為余顏其齋曰「不系之舟」。此余幕游以來第一好居室也。土山之間,藝菊數十種,惜未及含葩,而琢堂調山左廉訪矣。眷屬移寓潼川書院,余亦隨往院中居焉。
琢堂先赴任,余與子琴、芝堂等無事,輒出遊。乘騎至華陰廟。過華封里,即堯時三祝處。廟內多秦槐漢柏,大皆三、四抱,有槐中抱柏而生者。柏中抱槐而生者,殿廷古碑甚多,內有陳希夷書福壽字。華山之腳有玉泉院,即希夷先生化形骨蛻處。有石洞如斗室,塑先生臥像於石床。其地水淨沙明,草多絳色,泉流甚急,修竹繞之。洞外一方亭,額曰「無憂亭」。旁有古樹三株,紋如裂炭,葉似槐而色深,不知其名,土人即呼曰「無憂樹」。太華之高不知幾千仞,惜未能裹糧往登焉。歸途見林柿正黃,就馬上摘食之。土人呼止弗聽,嚼之澀甚,急吐去,下騎覓泉漱口,始能言,土人大笑。蓋柿須摘下煮一沸,始去其澀,余不知也。
十月初,琢堂自山東專人來接眷屬,遂出潼關,由河南入魯。山東濟南府城內,西有大明湖,其中有歷下亭、水香亭諸勝。夏月柳陰濃處,菡萏香來,載酒泛舟,極有幽趣。余冬日往視,但見衰柳寒煙,一水茫茫而已。趵突泉為濟南七十二泉之冠,泉分三眼,從地底怒涌突起,勢如騰沸。凡泉皆從上而下,此獨從下而上,亦一奇也。池上有樓,供呂祖像,游者多於此品茶焉。明年二月,余就館萊陽。至丁卯秋,琢堂降官翰林,余亦入都。所謂登州海市,竟無從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