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智慧 · 第二部分 中國民主文獻

林語堂 《中國的智慧》
《尚書》181 序言 一、中國民主文獻 關於中國有無民主,廢話已經講得太多。民主通常指的是像美國這樣的典型現代共和國里政府運行的民主機制,或者隨之而來的評判標準(競選活動、投票、國會對總統的控制等)。它指的並不是真正的平民統治。另一方面,我們把民主說成是一種生活方式或在談論民主精神時,很容易在諸如「自由」和「個體的尊嚴」這樣的一般性詞語裡尋得慰藉,在現代的美國或古代的中國,這些都是相對的東西。 我依舊認為亞伯拉罕·林肯給出的定義是最佳的。以此作為標準,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即在古代中國,我們已經肯定地發展了為人民和經人民同意的政府這一思想,但並非是人民確立的人民的政府。另一方面,把民主視為一個廣義的人類理想,而不是一種政治機制形式。我看到了下面這些奇怪的特點:中國人的氣質是民主的氣質;事實上,維護國家和平和秩序並不依賴於政府或士兵,而百分之九十是依賴於人民的自治;自從公元前三世紀末秦朝第一位皇帝實行了災難性的獨裁試驗以來,理想的做法一直是:不要去管理人民;無為是重要的政策;沒有找到其他靈驗奏效的政策;偉大的中華帝國總是沒有政策進行統治;武力統治早就被認為不實際而被摒棄,而且自秦朝以來再也沒有嘗試過;法律的作用總是消極的,人們認為去法庭是件醜事;沒有律師;士兵受人蔑視,在混亂時期用兵與企圖奪取王國的土匪鬥爭,但在政府正常運作中從來不指靠他們;「文」「武」之間有著尖銳的區分,前者總是優於後者。 在積極的方面,我發現:(1)自漢代以來,中國社會一直是真正的無階級社會。廢除周朝的封建制度以及漢朝的長嗣繼承權,使得貴族不可能作為一個階級而存在。(2)科舉制度存在了大約一千五百年,其選拔人才的方式形成了一個不斷變化的學者統治階級,確保鄉下人才的崛起。誰要想參加科考,不會有人阻止他,就連乞丐的兒子都可以參加。只要有才,任何才子,無論窮富,都不會被村里視而不見,而會得到訓練從而上升到學者統治階級。結果,誰都可以為相,正如中國俗語所言,「王侯將相,寧有種乎!」(3)從很早很早的時候,反抗的權利論就得到完善,這一點從下面《尚書》和《孟子》的選篇中可以看到。這基於(4)「天命」論,即統治者接受上天的指派,為了人民的幸福去統治人民,統治者若是濫用權力,則會自動喪失其統治權。孟子被問及武王起來反抗周的獨裁,推翻了商朝的原因時,他的回答是,國君濫用權力,就是天下公賊。這與忠誠順從君王的理論恰恰相反。事實上,「天命」論構成了整部《尚書》的突出特色。這種理論的一個推論是,天命在不斷變化,國君不要認為自身是穩妥的。在《尚書》和《詩經》里,「天賜不易保,上天更難靠」這些言論到處可見。革命的威脅總是存在,中文的「革命」意為「改變命令」。結果,國君的神聖權力變成非常不穩靠、指望不住的東西。(5)君主只在理論上不受任何約束,審查制度不是用來審查人民而是審查皇帝本人和大臣的,這種制度得到很好的確立和發展。在《中國新聞輿論史》(芝加哥大學)一書中,我舉了一些例子,譬如皇帝不能隨意去南方巡遊一番,不能任命寵妃的兒子做太子,國君、審查者和學者的爭鬥拖拉了十六年。182(6)輿論重要性的思想與審查制度相關。中國文明開端之際的舜統治時期(前2255—前2198),宰相皋陶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達於上下。」因而使人民的聲音成為上帝的聲音。在《泰誓》(前1122)里,武王向眾士宣布說:「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這些言論後來得到孟子的發展,成為宮廷官員和歷史學家的政府哲學,因而「保持講話渠道的暢通」總是一個重要的信條。(7)這些背後是這樣的概念:人民和統治者是國家結構的補充,這一概念在《尚書》的好幾個地方都可看到,並且得到孟子的進一步發揮。關於國家的不同成分,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因為《孟子》被設立為各個學校的必讀書目,因而每個小學生打小就學了這個格言,而且必須把它銘記在心。(8)孟子進一步發揮了所有人都平等的理論。「聖人,與我同類者。」「人皆可為堯舜。」中國人是怎樣發現所有這些思想的呢?通過常識。 只有回溯到中國思想的最初源頭,我們才可以理解中國民主的獨特發展。如若對儒學進行縝密的思考,那麼中國為何沒有發展出來議會制、選舉統治者以及民權,將會一目了然;儒學德與政(「仁政」等)融合的特點,強調道德和諧作為政治和諧的基礎,以及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或任何領域的「鬥爭」思想的完全缺席,也會一目了然。必須記住,議會制的哲學基礎是對統治者的不信任感。總體而言,儒學暗示著對統治者的天真信任,幾乎跟人民的真正政府已經成為現實的思想一樣天真。事實上,我認為儒家的政治理想特點是嚴格的無政府主義,其中人民的道德修養使得政府的存在沒有必要,這種修養成為理想。要是問起來住在紐約唐人街的中國人怎麼從來不動用警察,答案就是儒學。中國四千年來沒有警察,人民必須學會從社會的角度來調解自身的生活,而不依賴法律。法律應該是無賴採用的辦法。 二、《尚書》 《尚書》的重要性是本質性的,它對儒學而言就像《奧義書》對印度教一樣。其本質重要性不僅來自它包含最早的歷史文獻和最早的中文著述這樣一個事實,而且還來自它包含深刻的道德智慧這樣的事實,這種智慧是儒家思想的源泉。嚴格意義上講,孔子是個歷史學家,他從事歷史研究,自稱為傳播者而不是改革家。他對歷史情有獨鍾。讀過《尚書》之後,我們可以明白儒家思想——包括儒家道德化的天賦——是怎樣興起的。認真研究一下孟子,也會表明他對《尚書》特別熟悉,經常引用之來論證自己的觀點。「仁政」(始於孟子而非孔子)的整個思想就是從《尚書》發展而來的。隨意瀏覽一下《泰誓》,這一點顯而易見。同樣,「家長制」的思想、道德範例重要性的思想、「天命」的思想以及人民的聲音即為上帝的聲音的思想,都在那兒。 與民主思想和原則有最直接關聯的文獻有:《咸有一德》《泰誓》和《召誥》。 這部作品收集了在歷史場合或儀式場合所作的重要演說和誓師詞,比如開戰之際對眾士宣布的誓師詞或征服之後向民眾所發表的訓令,在新城落成典禮時對人民所作的演說,宰相辭職時的講話等。從形式上講,有「誓」、「誥」、「謨」、「命」以及記載明智君王和謀士的重要談話。像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說這樣的重要演說在最早的時候就以書面的形式得以保存。有一種模糊的傳統,說有一百篇。不管怎麼說,像《禮記》集子一樣,《尚書》通過孔子之手——因為《詩經》是孔子編纂的——成為儒家學者執教著述的一部經典,幾乎成了他們的專長。因為必須記住的是,儒家學派主要是一個歷史學派,跟其他學派有所區別。究竟有多少篇這樣的文獻,這很難說,但肯定的一點是,遠遠不止漢朝初年伏生的今文《尚書》里所包含的二十八篇或二十九篇。孔子之後幾個世紀的哲學家著述中都可見到對該書的引用。單是《左傳》就有六十八處援引,其中在今文《尚書》中僅僅查到二十五處,其餘的引用都在古文《尚書》當中。 如今,標準文本有五十八篇(包括重分部分),其中三十四篇在兩個文本里都有,二十四篇僅以古文《尚書》為依據。正是這一划分才引起了關於古文《尚書》真實性的巨大爭議。 三、關於「古文《尚書》」的真實性 在這裡,全面詳盡地討論贊成或反對古文《尚書》的證據,並不太合適。但是,說到目前文本中包含的古文《尚書》文獻要比今文《尚書》和古文《尚書》中共有的文獻要多,而且一些最佳的文章出現在古文《尚書》中,大多數現代學者認為這是偽造,因而有必要在這兒簡單梳理一下收錄古文《尚書》的原因,以嗜普通讀者。 1.古文《尚書》和今文《尚書》指的是什麼? 公元前213年,秦朝第一位皇帝焚書坑儒,大部分儒家著作都被燒毀。四年之後,秦始皇去世,他的龐大帝國開始瓦解。又過了三年,到了公元前206年,帝國完全崩潰。有許多老學者尚在人世,他們腦子裡記下了這些儒家文本。在秦朝統治時期,李斯下令簡化中文本。這些學者開始把自己腦海當中記憶下來的內容記錄在「今文《尚書》」里。每部儒家經典的版本都有一種特別的傳統闡釋,幾乎是極為虔誠地從老師那兒傳給了學生。古文《尚書》不斷被人發現,最重要的是在孔子舊宅牆壁中發現的文本,顯然是在受迫害時期偷藏在那兒的。當時魯共王要把牆壁推倒,為孔子重建一個好些的寺廟。這些文本被稱為「古文《尚書》」。接下來,文本和闡釋的一個獨立傳統發展起來了。兩種傳統的劃分不但觸及了《尚書》,還觸及了儒家的其他著述。必須記住,現代學者試圖推翻的古文《尚書》包括像《左傳》和《毛詩》這樣的標準文本,這些仍是我們公認的聖本。 對於古本傳統的攻擊始於《尚書》。對於其真實性的第一個可怕攻擊是十七世紀的閻若璩發起的。到了十八世紀和十九世紀,時興起一個接一個地攻擊不同經典的古本,一部分是針對文本,更主要是針對古代制度的闡釋。今文《尚書》學派的這些學者繼續這一行動,致力於對「目光短淺」的無益研究,而不研究豐富的經典《左傳》;還致力於齊、韓、魯《詩經》的研究,而不研究毛詩。《周禮》被認為是偽造。結果粗劣極了。偽造的過錯通常歸結於王肅或劉歆。最後,在康有為——1898年維新變革的改革家——橫掃一切的言論聲中達到頂點,康聲稱正是孔子本人「托古改制」,為了讓他的學說附庸上一層古色古香而偽造了這些書。 2.《尚書》存在的時間順序。 《尚書》兩個文本存在的時間順序如下: 公元前三世紀: 根據較晚一些的傳統,在孔子時代(公元前六世紀),約有一百篇或再少一些篇章存在。公元前213年,大部分書在焚書坑儒期間都被燒毀了,但也有很多被人藏了起來。在孔子和焚書坑儒之間的期間,許多學者引用《尚書》。有些篇章此前可能已經佚失(參見《禮記》一書的混亂)。 公元前二世紀: 隨著秦朝的崩潰和漢朝的建立(公元前206年),在焚書坑儒的七年之後,山東濟南一位名叫伏勝的學者開始把自己藏在牆壁里的書拿出來,人們都稱他做伏生,他專門講授《尚書》,書中許多篇章已經佚失。這就是今文《尚書》,內有二十八篇或二十九篇。183漢文帝統治時期(前179—前157),伏勝尚在人世,年逾九旬。由於年老體衰,話已經講不清楚了。皇帝只好命兼管文教事務的奉常派屬下一個名叫晁錯的到伏生家裡去受教。伏生之女口授講解,晁錯筆錄下來。由於口音的不同,據說這位大臣丟掉了文本中百分之二三十的內容。從漢武帝(前140—前87)開始,該文本的保護和教書由皇宮大臣專門負責。 公元前140年和公元前128年間,魯共王下令拆掉孔子家宅,結果發現了幾部經典的古本。孔子的一位後裔孔安國(肯定生活在公元前156年—公元前74年間)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細讀這些經典,把它們與伏勝的今文《尚書》加以對比研究,並呈奉給皇帝。由於一些人的干預,這些經典沒有得到皇宮的保護和研究。這就是古文《尚書》,內含五十八篇。據說——但有爭議——孔安國還撰寫了評註(《孔傳古文尚書》),編寫了前言。《史記》的作者、偉大歷史學家司馬遷(前145—前86)之前曾見過孔本人及其文本,並對這些文本加以引用。 公元前一世紀: 古文《尚書》的書名和文本為漢朝各位學者所知。劉向(前79—前6)在他書目中可以給出五十八篇的篇名,有七百多處的變動。後來,劉向的兒子劉歆也參加了整理工作。 公元一世紀和二世紀: 賈逵(30—101)、馬融(79—166)和鄭康成(127—200)曾撰寫了《尚書》評註,但馬融認為古文《尚書》的十六篇(重分部分就是二十四篇)並不「墨守師法」。然而,鄭康成援引孔安國的註解,給出了五十八篇的全部書目,與一些現有文本有所不同。公元25年—公元56年,佚失了一篇。他們還利用漆制古文《尚書》184中的一「卷」,這是生活在光武帝時期(25—57)的杜林發現的。 公元三世紀: 與鄭康成同時代的王肅(159—256)——所謂的「偽造者」撰寫了《尚書》評註,與鄭康成的不同,與孔安國的相同。皇甫謐(215—282)和何晏(卒於249年)在著述中也引用了孔安國的評註。 公元四世紀: 在元帝統治時期(317—322),豫章內史梅賾向元帝獻上了《孔傳古文尚書》,這就是我們現在的官方文本,內有五十八篇。梅賾的傳統追溯到長達五代的王肅時期的鄭沖。梅賾被指控偽造了古文《尚書》。 公元五世紀: 王肅與鄭沖的評註被同時接受,王注主要在南方,而鄭注主要在北方。 公元六世紀: 唐朝,孔穎達受皇帝指派撰寫五十八篇的評註(《尚書正義》),把所謂的孔注融合起來,成為自那時起至今的標準《尚書》文本。 3.真實性問題。 大多數現代學者為學者批評家表現出來的巨大淵博所脅迫,都接受了古文《尚書》是偽造的說法,認為古文《尚書》並非孔安國的那個文本,一些重分無法證明,所謂的孔注也不是真正的孔注,但他們普遍相信鄭注。後面兩點不如第一點重要。閻若璩185認為古文《尚書》在西晉時期已不復存在,梅賾是偽造者,但丁晏認為它在西晉時期確實存在,偽造者是王肅,因為他是西晉第一位皇帝的外祖父,因而能夠把該書施加給當時的學者。但是,丁晏關注的是證明孔注並不真實,還有一點,孔根本沒有撰寫過評註。1855年,魏源又向前走了一步,他攻擊鄭康成和馬融的評註,甚至斷言孔本人就是今文《尚書》傳統。事實上,在西漢時期,根本不存在古文《尚書》和今文《尚書》學派的區分。這樣對立的論點表明,每人推斷自己結論的證據是多麼不足以信。 儘管這些「文本批評家」的學術著述冗長,但我認為,根據現代文本批評標準,他們的方法並不科學。這些批評家(包括姚際恆在內)把巨大的學術勤奮博學與鬆散的推理結合起來,儘管惠棟186是一位極其準確且有道義感的學者,是滿族王朝最優秀的學者之一。還必須記住的是,當時偉大的學者毛奇齡並不接受這一理論,後來孫星衍187採取了折中的態度。這一案子必須重新開庭。 惠棟和閻若璩都是在兜圈子辯論。主要事實是,古代文本(《論語》《孟子》《左傳》《史記》《禮記》《墨子》《荀子》等)中存在數以百計的《尚書》引文,在今文《尚書》的二十八篇(或重分部分的三十四篇)中都看不到,但大部分可以在古文《尚書》中看到。論據是「偽造者」把這些引文都收集起來,藉助於其他古代思想和語句,把它們編織成大雜燴,作為《尚書》的佚失文獻。惠棟費力追溯這些思想、語句和實際引文的「源頭」。他說「其思想毫無問題」。閻若璩認為「(偽造本中)任何一句重要的話語都有古代出處」。就連隨意運用的詞語也與古代用法一致。這證明了什麼呢? 論證類型如下。我核查過惠棟的十五點,發現沒有一點能站得住腳,儘管他在每一點上只是得出謹慎懷疑的結論。如果孟子引用《尚書》,古文《尚書》中又有這個引文的話,他們會說「你瞧,有偽造的出處」。要是引文的用語不一致,就會指控古文《尚書》「敗壞」之。如果孟子直接引用像「湯誓」或「泰誓」這樣的名篇,今文《尚書》里沒有這些引文,他們就辯論說,目前的今文《尚書》當然在這些篇章上不完整,而把「湯誥」和古文《尚書》的「泰誓」里確實存在這些引文證據擱置一邊。追溯一些普遍使用的詞語更加糟糕:如果《左傳》中把「誠」這樣的形容詞用來形容人,那麼古文《尚書》要是使用這個詞描述同一個人,就會被指控借鑑了《左傳》。《禮記》一章的一句話里,把「殷」宅說為「伊」,古文《尚書》有同樣的引文。因此人們爭論說古文《尚書》不應寫作「伊」,卻沒人對《禮記》文本本身這樣做的權利提出質疑。這就是兜圈子辯論。但是使用的大部分鬆散推理類型則純粹是主觀且不科學的。根據古文《尚書》,舜把土著人(苗)趕了出去,禹帝前去鎮壓他們。批評家就說了,既然舜已經把他們驅逐了出去,他的繼位者怎麼還要去與之徵戰呢?再說,作為皇帝,他該派大將出征呀!他們想忘掉「平定」的土著人不斷起來反抗,這在歷史上並不罕見。根據古文《尚書》,舜帝在戰前發表了演說,但這些批評家說,根據今文《尚書》,開戰之際戰前演說始於他的繼位者禹帝,因此這一風俗不應該始於善良的舜。演說的風俗突然成為禹的發明,這一推測完全是臆斷,無法證明其正確性。如果今文《尚書》說堯把王位讓給了蚩和稷,那麼這就是堯把同一個王位讓給了皋陶(古文《尚書》)的偽造證據。也就是說,堯可能把王位接連讓位給兩個人,但不可能連續讓位給三個人。事實上,這三人當中,堯最終誰也沒給他們王位,而是把王位傳給了舜。根據其他古代出處,如果一首曲子只由禹帝的兒子演奏,那麼古文《尚書》中提到他父親演奏同一首曲子就被引證為與古代出處有矛盾的證據。沒有哪條法律規定不許兒子跟父親欣賞一樣的音樂,而且沒有證據表明這首曲子是在父親去世之後兒子譜成的。事實上,孟子提到的許多內容只是與今文《尚書》傳統相「矛盾」,或者說對其中的內容有同樣多的增加,但是《孟子》的真實性並無人質疑。我對此類鬆散推理並不太信服。 唯一真正的三字「文本」批評似乎要好得多,但推理卻不見得好。「相」(宰相)與「論」(討論)兩個字在《五典》中並沒有出現,但在《論語》《孟子》和《左傳》里卻隨處可見,論證不是結論性的。但是,要說《禮記》中可能用了「業」(最初的意思是「鋸」,然後是「懼」,再往後是「事業」和「成就」之意)這個字,孔子傳了下來,但在《尚書》中使用的意義卻不一樣,也是孔子傳下來的,確實歪曲了這一點。最糟糕的是,在孔子和孟子時代不通用的詞語,一個也沒使用。 這一罪過的「動機」並沒有得以充分確立。據說王肅偽造之來反對鄭的闡釋。實際上,王注所講的幾乎完全是今文《尚書》。王肅可能偽造了孔注,而非文本本身。此外,批評家的努力證明,在保護古文《尚書》方面有著傳統的連續性,幾乎沒有哪個時期古文《尚書》不為人所知或消失不見的現象出現。 毫無疑問,所有儒家經典的幾個文本同時存在(如《詩經》的四個版本),沒有哪個版本可以說是確切完整、未經損壞,文本一代代抄錄下來,訛誤在所難免,包括《論語》在內的所有文本都有插語(通常在章節末尾),梅賾的文本也不例外。他與在孔子家宅牆壁中發現古文《尚書》的時間相隔四個多世紀。就連公元前213年焚書坑儒前通過使徒統緒的方法188,只傳下來一本正確無誤、未遭破壞、原原本本的文本,這一推斷也不正確。像《墨子》《孟子》《莊子》《屈原》《荀子》《國語》和《左傳》等其他書籍是怎樣得以倖存下來的呢?難道說孔子時代就有1500年的堯典原本嗎?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引入不同的版本,至少又重分了兩篇。重分和插語是大部分古代文本歷史的一部分。但是插語或再分跟偽造是兩碼事,也可能目前孔注被王肅或其他人偽造了。 還有個事實,如若把古文《尚書》與《尚書》斷裂開來,將使對《尚書》數以百計的引文無法解釋,尤其是一個引文提到某一篇名,我們根據今文《尚書》查一下的時候。孫星衍(1753—1818)試圖不用古文《尚書》來恢復《泰誓》,結果內容上非常拙劣可笑,因為該篇的所有最佳引文都不見了。仍然存在的事實是,古文《尚書》包含作品中最為豐富的部分,儘管人們爭論究竟我們目前的版本是在孔宅牆壁里發現的原始文本呢,還是後來發現的幾個文本之一,還是只是後來的大雜燴,但通過批評家的努力,證明該本大部分文章是其他作品中引用的《尚書》部分,其真實性不容置疑。即使作為這樣引文的大雜燴,它也是一個非常有用的編撰本。但還不只這些,古文《尚書》不僅包含直接的引用,還包含使用古代術語的其他材料和思想。這些篇章表現出極大的連續性,其真實性有著內在的依據,就連節奏也是古代的。這部作品非常厲害,把學者們矇騙了一千三百多年,它一定還關涉超人的努力。我倒真希望那些學者嘗試著自己學著偽造一下;就連孔子本人對這一任務也一定會縮手縮腳。最後,關於文本的狀況,我們在它以後的著述中都可看到,事實上,《論語》和《禮記》亦是如此。 因此,讀者至少可以在等待案子重開庭之際,把古文《尚書》中的那些篇章視作《尚書》的一部分而存在,因為這些篇章得到像《孟子》這樣的其他古代出處中的引文的支持,而且孟子也這樣講過。在註解中,我已經試圖指出,論證出處只是用於那些我認為比較重要的篇章。通過這些註解,讀者可以得到贊成或反對古文《尚書》論爭本性的一些概念。順便提一句,如果哪位讀者希望收集到這部作品的最重要的「民主」論說,只需查查腳註即可。 我採用了理雅各的譯文,他那有點狂妄別致的措辭似乎也適合這些古代文獻。我只是在專有名詞的拼寫上做了一些變化,以便於與目前的韋氏羅馬拼法相吻合,比如說,理雅各把周朝的名稱拼寫為「Kau」,他那奇怪的拼寫是因為東方聖書的統一拼寫體制以及他的粵語發音。 尚書 理雅各英譯 堯典189 1.曰若稽古190,帝堯曰放勛,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 2.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暘谷。寅賓出日,平秩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厥民析,鳥獸孳尾。申命羲叔,宅南交,曰明都。平秩南訛,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鳥獸希革。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虛,以殷仲秋。厥民夷,鳥獸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鳥獸氄毛。帝191曰:「咨!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允厘百工,庶績咸熙。」 3.帝曰:「疇咨若時登庸?」放齊曰:「胤子朱啟明。」帝曰:「吁!嚚訟,可乎?」帝曰:「疇咨若予采?」兜曰:「都!共工方鳩僝功。」帝曰:「吁!靜言庸違,象恭滔天。」 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義?」僉曰:「於!鯀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異哉,試可乃已。」帝曰:「往欽哉!」九載績用弗成。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揚側陋。」師錫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192。」帝曰:「俞!予聞,如何?」岳曰:「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試哉!女於時,觀厥刑於二女。」厘降二女於媯汭,嬪於虞。帝曰:「欽哉!」193 4.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納於百揆,百揆時敘。賓於四門,四門穆穆。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 帝曰:「格!汝舜。詢事考言,乃言紙可績,三載。汝陟帝位。」舜讓於德,弗嗣。 5.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肆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于山川,遍於群神。輯五瑞。既月乃日,覲四岳群牧194,班瑞於群後。 歲二月,東巡守,至於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覲東後,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如五器,卒乃復。五月南巡守,至於南嶽,如岱禮。八月西巡守,至於西嶽,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於北嶽,如西禮,歸,格於藝祖,用特。五載一巡守。群後四朝,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浚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贖刑。眚災肆赦,怙終賊刑。「欽哉,欽哉,唯刑之恤哉!」 流共工於幽州,放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6.二十又八載,帝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 7.月正元日,舜格於文祖。詢於四岳,辟四門,明四目,達四聰。咨十有二牧,曰:「食哉!唯時柔遠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 舜曰:「咨!四岳。有能奮庸熙帝之載。使宅百揆,亮采惠疇?」僉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唯時懋哉!」禹拜稽首,讓於稷、契暨皋陶,帝曰:「俞!汝往哉!」帝曰:「棄,黎民阻飢,汝后稷,播時百穀。」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帝曰:「皋陶,蠻夷猾夏,寇賊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唯明克允。」 帝曰:「疇若予工?」僉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垂拜稽首,讓於殳斨暨伯與。帝曰:「俞!往哉!汝諧。」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僉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讓於朱虎熊羆195。帝曰:「俞!往哉!汝諧。」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唯寅,直哉唯清。」伯拜稽首,讓於夔196、龍。帝曰:「俞,往,欽哉!」 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志,歌詠言,聲依詠,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帝曰:「龍!朕塈讒說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197,夙夜出納朕命,唯允。」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唯時亮天功。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庶績咸熙。分北三苗。」 8.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 [《湯書》,今文《尚書》與古文《尚書》]198 大禹謨 1.曰若稽古,大禹199曰文命,敷於四海,祗承於帝。曰:「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帝曰:「俞!允若茲,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邦咸寧。稽於眾,捨己從人,不虐無告,不廢困窮,唯帝時克。」益曰:「都!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禹曰:「惠迪吉,從逆凶,唯影響。」益曰:「吁!戒哉!儆戒無虞,罔失法度,罔游於逸,罔淫於樂。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唯熙。罔違道以干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無怠無荒,四夷來王。」 禹曰:「於!帝念哉!德唯善政,政在養民200。水、火、金、木、土、谷唯修;正德、利用、厚生、唯和,九功唯敘,九敘唯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時乃功。」 2.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耄期倦於勤,汝唯不怠,總朕師。」201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皋陶邁種德,德乃降,黎民懷之。帝念哉!念茲在茲,釋茲在茲,名言茲在茲,允出茲在茲。唯帝念功!」 帝曰:「皋陶!唯茲臣庶,罔或干予正,汝做士,明於五刑,以弼五教。期於予治,刑期於無刑202,民協於中。時乃功,懋哉!」皋陶曰:「帝德罔愆。臨下以簡,御眾以寬;罰弗及嗣,賞延於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203;罪疑唯輕,功疑唯重;與其殺無辜,寧失不經204。好生之德,洽於民心,茲用不犯於有司。」帝曰:「俾予從欲,以治四方風動,唯乃之休。」 帝曰:「來,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唯汝賢;克勤於邦,克儉於家,不自滿假,唯汝賢。汝唯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唯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205。予懋乃德,嘉乃丕績。天之歷數在汝躬,汝終陟元後。人心唯危,道心唯微206,唯精唯一,允執厥中207。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毋庸。可愛非君?可畏非民?眾非元後何戴?後非眾罔與守邦。欽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願。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唯口出好興戎,朕言不再。」禹曰:「枚卜功臣,唯吉之從。」帝曰:「禹!官占,唯先蔽志,昆命於元龜208。朕志先定,詢謀僉同,鬼神其依,龜筮協從,卜不習吉。」禹拜稽首,固辭。帝曰:「毋!唯汝諧。」 正月朔旦,受命於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3.帝曰:「咨,禹!唯時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會群後,誓於師曰:「濟濟有眾,咸聽朕命!蠢茲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賢,反道敗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棄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爾眾士,奉辭伐罪。爾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勛。」 三旬209,苗民逆命。益贊於禹曰:「唯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210,時乃天道。帝初於歷山,往于田,日號泣於旻天,於父母,負罪引慝;祗載見瞽瞍211,夔夔齋慄。瞽亦允諾。至誠感神,矧茲有苗?」禹拜昌言曰:「俞!」班師振旅,帝乃誕敷文德,舞干羽於兩階。七旬,有苗格212。 [《禹書》213(二),古文《尚書》] 皋陶謨 1.曰若稽古,皋陶214曰:「允迪厥德,謨明弼諧。」禹拜昌言曰:「俞!如何?」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惇敘九族,庶明勵翼,邇可遠在茲。」禹拜昌言曰:「俞!」 皋陶曰:「都,在知人安民。」禹曰:「吁!咸若時,唯帝其難之。知人則哲,能官人。安民則惠,黎民懷之215。能哲而惠,何憂乎兜?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2.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載采采。」禹曰:「何?」皋陶曰:「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嚴祗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師師,百工唯時,撫於五辰,庶績其凝。無教逸欲有邦,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3.「天敘有典,勅我五典五惇哉216!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同寅協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 「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217,達於上下,敬哉有土。」 4.皋陶曰:「朕言惠可厎行?」禹曰:「俞!乃言厎可績。」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贊贊襄哉!」218 [《禹書》(三)。今文《尚書》和古文《尚書》] 五子之歌 1.太康219屍位,以逸豫滅厥德,黎民咸貳。乃盤游無度,畋於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窮后羿因民弗忍,距於河220。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從,徯於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221之戒以作歌。 2.其一曰:「皇祖有訓:民可近,不可下。222民唯邦本,本固邦寧。223予視天下,愚夫愚婦一能勝予。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224予臨兆民,檁乎若朽索之馭六馬;為人上者,奈何不敬?」 其二曰:「訓有之:內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牆。有一於此,未或不亡。」225 其三曰:「唯彼陶唐226,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亂其紀綱。乃厎滅亡。」 其四曰:「明明我祖,萬邦之君。有典有則,貽厥子孫。關石和鈞,王府則有。荒墜厥緒,覆宗絕祀。」 其五曰:「嗚呼曷歸?予懷之悲。萬姓仇予,予將疇依?鬱陶乎予心,顏厚有忸怩。弗慎厥德,雖悔可追?」227 [《夏書》(三),古文《尚書》] 湯誥 1.王228歸自克復,至於亳,誕告萬方。 2.王曰:「嗟!爾萬方有眾,明聽予一人誥。唯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恆性229,克綏厥猷唯後。」 「夏王滅德作威,以敷虐於爾萬方百姓。爾萬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並告無辜於上下神祇。天道福善禍淫230,降災於夏,以彰厥罪。肆台小子將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玄牡,敢昭告於上天神後,請罪有夏,聿求元聖,與之戮力,以與爾有眾請命。上天孚佑下民,罪人231黜伏。天命弗僭,賁若草木,兆民允殖。」 3.「俾予一人輯寧爾邦家,茲朕未知獲戾於上下,慄慄危懼,若將隕於深淵。凡我造邦,無從匪彝,無即慆淫,各守爾典,以承天休。爾有善,朕弗敢蔽;罪當朕躬,弗敢自赦,唯簡在上帝之心。其爾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232嗚呼!尚克時忱,乃亦有終。」 [《商書》(三),古文《尚書》] 太甲 太甲中 1.唯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233以冕服奉嗣王歸於亳,作書曰: 「民非後,罔克胥匡以生;後非民,罔以辟四方234。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終厥德,實萬世無疆之休!」 2.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於德,自底不類。欲敗度,縱敗禮,以速戾於厥躬。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235既往背師保之訓,弗克於厥初;尚賴匡救之德,圖唯厥終。」 3.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德協於下,唯明後。先王子惠困窮,民服厥命,罔有不悅。並其有邦,厥鄰乃曰:徯我後,後來無罰。」 「王懋乃德,視乃厥祖,無時豫怠。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視遠唯明,聽德唯聰。朕承王之休無。」236 太甲下 1.伊尹申誥於王曰:「嗚呼!唯天無親237,克敬唯親;民罔常懷,懷於有仁;鬼神無常享,享於克誠。天位艱哉!德唯治,否德亂。與治同道,罔不興;與亂同事,罔不亡。終始慎厥與,唯明明後。先王唯時懋敬厥德,克配上帝238。今王嗣有令緒,尚監茲哉!」 2.「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邇。無輕民事,唯難;無安厥位,唯危。慎終於始!有言逆於汝心,必求諸道;有言遜於汝志,必求諸非道。嗚呼!弗慮胡獲?弗為胡成?一人元良,萬邦以貞。239」 3.「君罔以辯言亂舊政,臣罔以寵利居成功。邦其永孚於休。」 [《商書》(五),古文《尚書》,此處省略了太甲上] 咸有一德 1.伊尹既復政厥辟,將告歸,乃陳戒於德。 2.曰:「嗚呼!天難諶,命靡常240。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夏王弗克庸德,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監於萬方,啟迪有命,眷求一德,俾作神主。唯尹躬暨湯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241,以有九有之師,爰革夏正。非天私我有商,唯天佑於一德;非商求於下民,唯民歸於一德。德唯一,動罔不吉;德二三,動罔不凶。唯吉凶不僭在人;唯天降災祥在德!」 3.「今嗣王新服厥命,唯新厥德;終始唯一,時乃日新。任官唯賢才,左右唯其人。臣為上為德,為下為民;其難其慎,唯和唯一。」 「德無常師242,主善為師;善無常主,協於克一。俾萬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綏先王之祿,永厎烝民之生。」 4.「嗚呼!七世之廟243,可以觀德;萬夫之長,可以觀政。後非民罔使,民非後罔事《國語》中援自《夏書》的引文。。無自廣以狹人,匹夫匹婦不獲自盡,民主罔與成厥功。」 [《商書》(六),古文《尚書》] 說命 說命上 1.王244宅憂,亮陰三祀。既免喪,其唯弗言。群臣咸諫於王曰:「嗚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實作則。天子唯君萬邦,百官承式,王言唯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稟令。」王庸作書以誥曰:「以台正於四方,唯恐德弗類,茲故弗言。恭默思道,夢帝賚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審厥象,俾以形旁求於天下。說245築傅岩之野,唯肖。 2.爰立作相,王置諸其左右。命之曰:「朝夕納誨,以輔台德!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啟乃心,沃朕心。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246若跣弗視地,厥足用傷。」 「唯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嗚呼!欽予時命,其唯有終!」 3.說復於王曰:「唯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後克聖,臣不命其承,疇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說命中 1.唯說命總百官,乃進於王曰:「嗚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設都,樹後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不唯逸豫,唯以亂民247。唯天聰明,唯聖時憲,唯臣欽若,唯民從乂。唯口起羞,唯248甲冑起戎唯衣裳在笥,唯干戈省厥躬,王唯戒茲!允茲克明,乃罔不休。 「唯治亂在庶官。官不及私昵,唯其能;爵罔及惡德,唯其賢249。慮善以動,動唯厥時。有其善,喪厥善;矜其能,喪厥功。250唯事事,乃其有備,有備無患。無啟寵納侮,無恥過作非。唯厥攸居,政事唯醇。黷與祭祀,時謂弗欽。禮煩則亂,事神則難。」 2.王曰:「旨哉,說!乃言唯服。乃不良於言,予罔聞於行。」說拜稽首,曰:「非知之艱,行之維艱251。王忱不艱,允協於先王成德;唯說不言,有厥咎。」 說命下 1.王曰:「來,汝說!台小子舊學於甘盤,既乃遁與荒野,入宅於河,自河徂亳,暨厥終罔顯。爾唯訓於朕志,若作酒醴,爾唯麴櫱;若作和羹,爾唯鹽梅。252爾交修予,罔予棄;予唯克邁乃訓。」 說曰:「王!人求多聞,時唯建事。學於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唯學遜志,務時敏,厥修乃來。允懷於茲,道積於厥躬。唯教學半253,念終始典於學,厥德修罔覺。監於先王成憲,其用無愆。唯說式克欽承,旁招俊乂,列於庶位。」 2.王曰:「嗚呼,說!四海之內咸仰朕德,時乃風。股肱唯人,良臣唯聖。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後唯堯舜,其心愧恥,若撻於市。254』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佑我烈祖,格於皇天。爾尚明保予,罔俾阿衡255專美有商。唯後非賢不乂,唯賢非後不食。其爾克紹乃辟於先王,永綏民。」說拜稽首,曰:「敢對揚天子之休命!」 [《商書》(八),古文《尚書》] 泰誓 泰誓上 唯十有三年256春,大會於孟津。王曰:「嗟!我友邦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聽誓。唯天地萬物父母257,唯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後,元後作民父母258。今商王受259弗敬上天,降災下民,沉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唯宮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殘害於爾萬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婦。」 「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肅將天威,大勛未集。肆予小子發,從爾友邦冢君觀政於商,唯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衹,遺厥先宗廟弗祀,犧牲粢盛,既於凶盜。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懲其侮。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唯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有罪無罪,予曷敢有越厥志?260同力度德,同德度義。受有臣億萬,唯億萬心;予有臣三千,唯一心。261商罪貫盈,天命誅之;予弗順天,厥罪唯鈞。予小子夙夜祗懼。受命文考,類於上帝,宜於冢土,以爾有眾,厎天之罰。天矜於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262爾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時哉,弗可失!」 泰誓中 唯戊午,王次於河朔,群後以師畢會。王乃徇師而誓,曰:「嗚呼!西土有眾,咸聽朕言。我聞吉人為善,唯日不足;凶人為不善,亦唯日不足。263今商王受力行無度,播棄犂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脅權相滅。無辜籲天,穢德彰聞。唯天惠民,唯辟奉天。有夏桀264弗克若天,流毒下國。天乃佑命成湯,降黜夏命。唯受罪浮於桀,剝喪元良,賊虐諫輔,謂己有天命,謂敬不足行,謂祭無益,謂暴無傷。厥鑒唯不遠,在彼夏王。」 「天其以予乂民,朕夢協朕卜,襲於休祥,戎商必克。受有億兆夷人,離心離德;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265雖有周親,不如仁人。266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267百姓有過,在予一人,今朕必往。我武唯揚,侵於之疆,取彼兇殘;我伐用張,於湯有光!勖哉夫子!罔或無畏,寧執非敵。百姓檁檁,若崩厥角。嗚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唯克永世。」 泰誓下 時厥明268,王乃大巡六師,明誓眾士。王曰:「嗚呼!我西土君子。天有顯道,厥類唯彰。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絕於天,結怨於民。斮斷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作威殺戮,毒庯四海。崇信奸回,放黯師保,屏棄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廟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悅婦人。上帝弗順,祝降時喪。爾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罰!古人有言曰:『撫我則後,虐我則讎。』269獨夫受洪唯作威,乃汝世讎。樹德務滋,除惡務本。270肆予小子誕以爾眾士,殄殲乃讎。爾眾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賞,不迪有顯戮。」 「嗚呼!唯我文考若日月之照臨,光於四方,顯於西土。唯我有周誕受多方。予克受,非予武,唯朕文考無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唯予小子無良。」 [《周書》(一),古文《尚書》]271 金縢 1.既克商二年272,王有疾,弗豫。二公273曰:「我其為王穆卜?」周公274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為功,為三壇同。為壇於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太王、王季、文王275。史乃冊祝曰276:「唯爾元孫某277,遘厲瘧疾。若爾三王,是有丕子之責於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才多藝,能事鬼神。乃元孫不若旦多才多藝,不能事鬼神,乃命於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爾子孫於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嗚呼!無墜天之降寶命,我先王亦永有依歸。今我即命於元龜,爾之許我,我其以璧與珪,歸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蔽璧與珪。」乃卜三龜,一習吉。啟龠見書,乃並是吉。公曰:「體!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於三王,唯永終是圖。茲攸俟,能念予一人。」公歸,乃納冊於金縢之匱中。王翼日乃瘳。 2.武王既喪,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278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無以告我先王。」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於後,公乃為詩以貽王,名之曰《鴟鴞》279,王亦未敢誚公。 秋,大熟,未獲,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與大夫弁,以啟金縢之書,乃得周公所自以為功代武王之說。二公及王乃問諸史與百執事。對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王執書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勞王家,唯予沖人弗及知。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唯朕小子其新逆,我國家禮亦宜之。」 王出郊,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歲則大熟。 [《周書》(六),今文《尚書》與古文《尚書》] 召誥280 1.唯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281朝步自周,則至於豐。唯太保282先周公相宅,越若來三月,唯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於洛,卜宅。厥既得卜,則經營。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於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於洛,則達觀於新邑營。越三日丁巳,用牲於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於新邑,牛一,羊一,豕一。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書,命庶殷283侯、甸、男邦伯。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幣,乃復入錫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誥告庶殷越自乃御事。」 2.嗚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茲大國殷284之命。唯王受命,無疆唯休,亦無疆唯恤。嗚呼!曷其奈何弗敬?天既遐終大邦殷之命,茲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後王后民,茲服厥命。厥終,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攜持厥婦子,以哀籲天,徂厥亡,出執。嗚呼!天亦哀於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相古先民有夏,天迪從子保,面稽天若,今時既墜厥命。285今相有殷,天迪格保,面稽天若,今時既墜厥命。今沖子嗣,則無遺壽耈,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謀白天。嗚呼!有王雖小,元子哉,其丕能於小民,今休。王不敢後,用顧畏於民碞。王來紹上帝,自服於土中。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時配皇天,毖祀於上下,其自時中乂。』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王先服殷御事,比介於我有周御事,節性,唯日其邁。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 「我不可不監於有夏,亦不可不監於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唯有歷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唯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唯有歷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唯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唯茲二國命,嗣若功。王乃初服。」 「嗚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貽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歷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唯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其唯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其唯王位在德元,小民乃唯刑用於天下,越王顯。286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曆年,式勿替有殷歷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3.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讎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王末有成命,王亦顯。我非敢勤,唯恭奉幣,用供王能祈天永命。」287 [《周書》(十二),今文《尚書》與古文《尚書》] 秦誓288 做此秦誓時,正值秦國是最強大的王國之一,已經顯示出來將要發達的跡象。最後,一位王公推翻了周朝,結束了封建中國的統治。 公元前631年,秦晉聯合起來圍攻鄭京城,還威脅說要滅亡之。但秦國國君卻突然撤軍,使三位大將與鄭國皇宮保持友好關係,約好保護之不受侵犯。這些人充當著秦國的探子。公元前629年,他們傳來口信說秦人負責一個城門,如果派兵前來奇襲,鄭國可能為秦國所有。歷史上的穆公就把這件事告訴了他的謀士們。其中兩位最有經驗的謀士反對利用這個設計好的詭計,但穆公卻聽從了野心勃勃之輩的慫恿。第二年,他派了一支大軍,由三位最能幹的大將率領,希望鄭國毫無防備,不加抵抗。但這一嘗試失敗了。軍隊在返回秦國的途中遭到晉國軍隊的襲擊,遭受了可怕的失敗,幾乎全軍覆沒,三位大將被俘。 晉國國君本來打算把這些俘虜殺掉,但最後還是把他們放回了秦國,想著穆公可能因這些人戰敗而把他們作為祭祀品,但穆公卻沒有這樣做。他在京城迎接這些受辱的將士,對他們加以撫慰,說戰敗的罪過在於他本人,因為他不聽明智謀士的忠言。據說,他又在此做秦誓,提到了好宰相和壞宰相以及聽從他們的不同話題,哀嘆自己如何愚蠢地拒絕了年長謀士的建議,而聽了新人的話。他永遠不會再做這樣的事。 公曰:「嗟!我士,聽無。予誓告汝群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訖自若是多盤,責人斯無難,唯受責俾如流,是維艱哉。』我心之憂,日月逾邁,若弗雲來。唯古之謀人,則曰未就予忌;唯今之謀人姑將以為親。雖則云然,尚猷詢茲黃髮,則罔所愆。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違,我尚不欲。唯截截善諞言,俾君子易辭,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達,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隉,曰由一人。邦之榮懷,亦尚一人之慶。」 [《周書》(三十),今文《尚書》和古文《尚書》] 民主哲學家孟子 序言 孟子生活在公元前372年—公元前289年,因而與生活在公元前427年—公元前347年的柏拉圖和生活在公元前386年—公元前322年的亞里士多德是同時代人。孟子的誕辰年月與孔子的卒年(公元前479年)相隔107年,他比生活在公元前315年—公元前235年的荀子約長一代人的時間,就像柏拉圖比亞里士多德年長的歲月一樣。在發展唯心主義思潮方面,孟子與孔子的地位關係就像柏拉圖與蘇格拉底的關係一樣,但在某種意義上,荀子與亞里士多德在哲學現實主義方面有著相似之處。這種類比一定不會牽強附會。孟子和荀子之間的主要區別是,孟子相信人性的內在善,而荀子則相信其惡。結果,荀子相信教養和約束,而孟子認為教養在於尋求和恢復人身上的原善,「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者也」。他試圖證明憐憫感和做正義之事的願望是天生就有的,就跟我們本能地衝上前去拯救一個朝水井爬的孩子一樣。人類行為中的邪惡就像木匠的斧頭和吃草的牛把山剝光一樣,而山的本性則是鬱鬱蔥蔥。儘管這種原善可能會萌發出來,也可能會被阻礙,但跟善人一樣,每個人身上都有這種善。「人皆可為堯舜」,「聖人,與我同類者」。他講得最好一句話是,「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他相信人身上的人性與獸性之間的區別,人性在於憐憫感、是非感等。「無惻隱之心,非人也。」他也承認人與動物的區別「甚微」,但他說人身上有大我和小我,而且「養其小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大人」。 因此,孟子身上帶有高度的理想主義,當我們說到人身上的「浩然之氣」時,他的概括非常優美,習慣早起的人都非常熟悉這種現象。如何在一天之中保有黎明時分的那種架勢或精神,如何在人的一生中保持孩童時期的溫暖善良心腸,這是個道德問題。 孟子的思想對於民主原則的明確貢獻如下。首先,人是平等的。「聖人,與我同類者。」(第六卷上,第七章第三節)。其二,在國家的三種成分中,「民為貴……君為輕。」(第七卷下,第十四章第一節)。其三,作出升遷和懲罰決定時,不能根據諸大夫怎麼說,而要根據國人怎麼講(第一卷下,第七章第四—第五節)。其四,政府必須為了人民的利益,國王必須與其臣民同樂(第一卷上)。其五,君與民的關係是相互的。「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第四卷下,第三章第一節)。其六,因此,反抗的權利是正當的。當湯反抗暴君桀的權利受到置疑時,他回應說暴君是天下公賊。(第一卷下,第八章第三節)。最後,孟子經常詳細闡述《尚書》中的這一思想:帝王受「天命」治理國家,他施行暴政,就會喪失天命。最終獲得統治只是因為民受之(第五卷上,第五章第一節—第八節)。 孟子從他的普遍理想主義出發,闡發了「仁政」論,這一理論成為中國政治哲學的基石。他還闡發了「王道」和「獨裁道」——贏得民心的政府和動用武力的政府之間的尖銳區別。順便提一下,日本人就聲稱力圖在滿洲建立起來「王道」。他的「家長制」思想並非獨創,在中國傳統中已經非常盛行,《尚書》里就可以看到這一點。孟子的重要性來自他產生的廣泛影響,在中國人的心目中,他的地位僅次於孔子,他的書籍是中國小學裡的必讀書目,所有中國小學生都要銘記在心。因此,「仁政」理論成為中國學者奉行的理想,就像民主是西方民主派奉行的理想一樣。顯然,在一個衰敗王朝時代,這一理想並沒實現。在孟子所處的時代,高稅、戰爭、徵兵和干擾農民培育土地,太顯而易見了,為他把仁政作為確定無疑的成功療救法提供了現實背景。然而,這一理論總被尊奉為一種理想,對和平時代的中國政府的特性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事實上,中國歷史哲學在下面的事實上非常明確,即一個王朝統治時間的長短與王朝開始時的「仁政」類型成正比。 這裡,我採用的是理雅各1874年的修訂譯本,除了糾正他的專有名詞的粵語拼寫之外,其他地方沒作改動。令我頗覺遺憾的是,理雅各的譯文太過於直譯,不太易讀。他的方法是每個字都譯出來,就連兩個字合起來構成一個新意義時也是這樣處理。我們看到難讀的譯文時,肯定都是學術性文章,這恐怕已成為一條普遍規律。因此,拿目前戰爭中中國人常引用的一個句子來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理雅各是這樣翻譯的:「Opportunities of time(Vouchsafed by)Heaven are not equal to advantages of situation(afforded by)the Earth, and advantages of situation(afforded by)the Earth are not equal to(the union arising from)the accord of Men.」這是直譯,但孟子的原話簡潔多了,只用十二個中文字,「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這居然是直譯,因為在中文裡,「sky times」或更糟的翻譯「Heaven opportunities of time」確定無疑的意思是「天氣」,而不是別的什麼東西。就連孟子這樣的重要著作,到現在還沒有很好的譯作。我也還沒機會重新翻譯,但在所有這些重要段落中,我已經指明譯文可能改進之處。用「As when with a commiserating mind was practiced a commiserating government」翻譯「establishing a government of mercy with a heart of mercy」之意義,簡直是糟蹋了原文。《孟子》一書中曾經激勵中國小學生靈魂的那種鏗鏘有力的滔滔不絕和漂亮的理想主義不見了。我說這些話,並非貶低理雅各。理雅各一個人單槍匹馬把所有重要的中文古典書籍翻譯成了英文,他對中國所作的貢獻難以估量。這是一份有良知的學術工作,在許多方面都做得非常稱職。我這樣說是要指出一個更為重要的事實,即對中文經典和文學的翻譯這一重要工作剛剛開始,理雅各是在幾乎一個世紀之前做了這樣的工作,在把中文神聖文本介紹給西方這一方面,中國學者並不甚積極。理雅各是在他第一次譯《孟子》之後的二十年才動手翻譯的《尚書》,因而譯得就好多了。在我的《孔子的智慧》第十一章可以看到孟子最重要的第六卷(上)的全新翻譯。 我保留了理雅各的章節編號,以便查閱。但應該說明的是,下文只是從《孟子》一書選取的文章。 《孟子》 理雅各英譯 第一卷 上 第一章 1.孟子見梁惠王。 2.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3.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289而已矣。 4.「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 5.「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 6.「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第二章 1.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雁、糜、鹿,曰:「賢者亦樂此乎?」 2.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 3.「《詩》云:『經始靈台,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王在靈沼,於牣魚躍。』」 「文王以民力為台為沼,而民歡樂之,謂其台曰『靈台』,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 4.「《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偕亡。』民欲與之偕亡,雖有台池鳥獸,豈能獨樂哉?」 第三章 1.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內凶,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河東凶亦然。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2.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 3.「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谷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 4.「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290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5.「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王無罪歲291,斯天下之民至焉。」 第四章 1.梁惠王曰:「寡人願安承教。」 2.孟子對曰:「殺人以梃與刃,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 3.「以刃與政,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 4.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 5.「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父母也!」 6.「仲尼292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像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 第五章 1.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恥之,願比死者壹灑之,如之何則可?」 2.孟子對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 3.「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 4.「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 5.「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 6.「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 第六章 1.孟子見梁襄王。 2.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 2.「吾對曰:『定於一。』」 3.「『孰能一之?』」 4.「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 5.「『孰能與之?』」 6.「對曰:『天下莫不與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御之?』」 第七章 1.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 2.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 3.(王)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孟子)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4.(王)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孟子)曰:「臣聞之胡齕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鐘。』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 5.(王)曰:「有之。」(孟子)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為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6.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7.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 8.(孟子)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9.王說曰:「《詩》293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之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 10.(孟子)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王)曰:「否。」(孟子)「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 11.(王)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孟子)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 12.「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詩》云:『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 「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 13.「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王請度之!」 14.「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 15.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 16.(孟子)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王笑而不言。(孟子)曰:「為肥甘不足於口與?輕暖不足於體與?抑為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王)曰:「否,吾不為是也。」(孟子)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闢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也。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 17.(王)曰:「若是其甚與?」孟子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王曰:「可得聞與?」(孟子)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為孰勝?」曰:「楚人勝。」(孟子)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眾,弱固不可以敵強。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蓋亦反其本矣。」 18.「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布,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19.王曰:「吾惛,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 20.(孟子)曰:「無恆產294而有恆心者,唯士為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 21.「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 22.「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 23.「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 24.「五畝295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第一卷 下 第一章 1.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 2.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 3.(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由古之樂也。」 4.(王)曰:「可得聞與?」(孟子)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王)曰:「不若與人。」(孟子)曰:「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王)曰:「不若與眾。」 5.(孟子曰)「臣請為王言樂。」 6.「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 7.「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 8.「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 第二章 1.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 2.(王)曰:「若是其大乎?」(孟子)曰:「民猶以為小也。」(王)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猶以為大,何也?」(孟子)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 3.「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為阱於國中。民以為大,不亦宜乎?」 第七章 1.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 2.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 3.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與?」 4.「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 5.「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 6.「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 第八章 1.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 2.曰:「臣弒其君,可乎?」 3.曰:「賊仁者謂之『賊』296,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297矣,未聞弒君也。」 第十章 1.齊人伐燕,勝之。 2.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 3.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 4.「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298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 第十一章 1.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 2.「《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吊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後,後來其蘇。』 3.「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繫纍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 4.「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眾,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 第十二章 1.鄒與魯哄。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 2.孟子對曰:「凶年飢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 3.「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 第二卷 上 第六章 1.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299 2.「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300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 3.「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301 4.「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302 5.「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6.「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303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 7.「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第二卷 下 第一章 1.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304」 2.「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也;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 3.「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4.「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305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 5.「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 第三卷 上 第三章 13.(滕文公)使畢戰問井地306。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均,穀祿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 14.「夫滕,壤地褊小,將為君子焉,將為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 15.「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307 16.「卿以下必有圭田308,圭田五十畝。」 17.「余夫二十五畝。」 18.「死徒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 19.「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309,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 20.「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 第三卷 下 第八章 1.戴盈之曰:「什一,去關市之徵,今茲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 2.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 3.「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 第十章 1.匡章(謂孟子)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 2.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 3.「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跖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跖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 4.(章)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以易之也。」 5.(孟子)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辟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己頻蹙曰:『惡用是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之。」 6.「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史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 第四卷 上 第七章 1.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310斯二者,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 第八章 4.「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 5.「《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第九章 1.孟子曰:「桀紂311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312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 2.「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 3.「故為淵驅魚者,獺也;為叢驅雀者,鸇也;為湯、武驅民者,桀與紂也。」 4.「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則諸侯皆為之驅也。雖欲無王,不可得已。」 第十四章 1.孟子曰:「求也為季氏宰,無能改於其德,而賦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2.「由此觀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於孔子者也,況於為之強戰?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313,罪不容於死。 3.「故善戰者服上刑314,連諸侯者次之,辟草萊、任土地者次之。」 第四卷 下 第三章 1.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315;君之視臣如土芥316,則臣視君如寇讎。」 第八章 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317 第十二章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318者也。」 第三十三章 1.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間,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319,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 2.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 第五卷 上 第五章 1.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 2.「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之?」對曰:「天與之。」 3.「天與之者,諄諄然命之乎?」 4.(孟子)曰:「否。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 5.曰:「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孟子)曰:「天子能薦人於天,不能使天與之天下;諸侯能薦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大夫能薦人於諸侯,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昔者,堯薦舜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 6.(章)曰:「敢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與之,人與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 7.「舜相堯二十有八載,非人之所能為也,天也。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而居堯之宮,逼堯之子,是篡也,非天與也。 8.「《泰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第六卷 上320 第一章 1.告子曰:「性猶杞柳也,義猶杯棬也321;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杯棬。」 2.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為杯棬乎?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為杯棬也?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杯棬,則亦將戕賊人以為仁義與?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322 第二章 1.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 2.孟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 3.「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猶是也。」 第三章 1.告子曰:「生之謂性。」 2.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對曰:「然。」(孟子曰)「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與?」對曰:「然。」 (孟子駁之曰)「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323 第四章 1.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324 2.孟子曰:「何以謂仁內義外也?」對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也,故謂之外也。」 3.(孟子)曰:「異於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長人之長與?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325 4.(告子)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為悅者也326,故謂之內。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為悅者也,故謂之外也。」 5.(孟子)曰:「耆秦人之炙,無以異於耆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歟?」 第五章 1.孟季子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內也?」 2.(公都子)曰:「行吾敬,故謂之內也。」 3.曰:「鄉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對曰:「敬兄。」「酌則誰先?」(公都子)曰:「先酌鄉人。」(孟季子曰)「所敬在此,所長在彼,果在外,非由內也。」 4.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子問之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敬叔父。』曰:『弟為屍,則誰敬?』彼將曰:『敬弟。』子曰:『惡在其敬叔父也?』彼將曰:『在位故也。』子亦曰: 『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人。』」 5.季子聞之,曰:「敬叔父則敬,敬弟則敬,果在外,非由內也。」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然則飲食亦在外也?」 第六章 l.公都子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 2.「或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 3.「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為君而有象,以瞽瞍為父而有舜,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而有微子啟、王子比干。』 4.「今曰『性善』,然則彼皆非與?」 5.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327,乃所謂善也。 6.「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 7.「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328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人之異即在於此)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 8.「《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 第七章 1.孟子曰:「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 2.「今夫麥,播種而耰之,其地同,樹之時又同,浡然而生,至於日至之時,皆熟矣;雖有不同,則地有肥磽,雨露之養、人事之不齊也。 3.「故凡同類者,舉相似也,何獨至於人而疑之?聖人,與我同類者329。 4.「故龍子曰:『不知足而為屨,我知其不為蕢也。』屨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 5.「口之於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於味也,其性與人殊,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也,則天下何耆皆從易牙之於味也?至於味,天下期於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 6.「唯耳亦然。至於聲,天下期於師曠,是天下之耳相似也。 7.「唯目亦然。至於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 8.「故曰: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330。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 第八章 1.孟子曰:「牛山之木嘗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刀伐之,可以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櫱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為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 2.「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331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為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 3.「故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 4.「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唯心之謂與?」 第九章 1.孟子曰:「無或乎王之不智也。 2.「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見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 3.「今夫弈之為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唯弈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為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 第十章 1.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2.「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為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3.「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辟患者,何不為也? 4.「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辟患而有不為也。 5.「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 6.「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呼爾而與之332,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 7.「萬鍾333則不辯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為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 8.「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宮室之美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妻妾之奉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 第十一章 1.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 2.「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334而不知求,哀哉! 3.「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 4.「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335 第十二章 1.孟子曰:「今有無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則不遠秦楚之路,為指之不若人也。 2.「指不若人,則知惡之;心不若人,則不知惡,此之謂不知類也。」 第十三章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養之者。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豈愛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第十四章 1.孟子曰:「人之於身也,兼所愛。兼所愛,則兼所養也。無尺寸之膚不愛焉,則無尺寸之膚不養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豈有他哉?於己取之而已矣。 2.「體有貴賤,有小大;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其小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大人。336 3.「今有場師,舍其梧檟,養其棘,則為賤場師焉。 4.「養其一指而失337其肩背,而不知也,則為狼疾人也338。 5.「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為其養小以失大也。 6.「飲食之人無有失也,則口腹豈適為尺寸之膚哉?」339 第十五章 1.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或為大人,或為小人,何也?」孟子曰:「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340 2.(公都子)曰:「鈞是人也,或從其大體,或從其小體,何也?」(孟子)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341 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342此為大人而已矣。」343 第十六章 1.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 2.「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 3.「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 第十七章 1.孟子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耳矣。 2.「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344 3.「《詩》云:『既醉以酒,既飽以德。』言飽乎仁義也,所以不願人之膏粱之味也;令聞廣譽施於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345 第十八章 1.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猶水勝火。346今之為仁者,猶以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也;不熄,則謂之水不勝火,此又與於不仁之甚者也。347 2.「亦終必亡而已矣。」 第十九章 孟子曰:「五穀者,種之美者也;苟為不熟,不如荑稗348。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第二十章 1.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於彀;學者亦必志於彀。 2.「大匠誨人必以規矩,學者亦必以規矩。」 第六卷 下 第二章 1.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為堯舜,有諸?」孟子曰:「然。」 2.(曹交曰)「交聞文王十尺,湯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長,食粟而已,如何則可?」 3.對曰:「奚有於是?亦為之而已矣。有人於此,力不能勝一匹雛,則為無力人矣;今曰舉百鈞,則為有力人矣。然則舉烏獲之任,是亦為烏獲而已矣。夫人豈以不勝為患哉?弗為耳。 4.「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失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為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 5.「子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6.(曹交)曰:「交得見於鄒君,可以假館,願留而受業於門。」 7.(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子歸而求之,有餘師。」 第十五章 1.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于海,百里奚舉於市。 2.「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349 3.「人恆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征於色,發於聲,而後喻。 4.「入則無法家拂土,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350 5.「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第七卷 下 第十四章 1.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第三十八章 4.「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 宗教大師墨子 序言 墨子(墨翟)是中國唯一的本土宗教大師。儘管在他早期著述中有些地方與儒家觀念有相似之處,但在思維方式和思想方面,墨子似乎都特立獨行,因為墨子似乎是從提出反儒家學說的教義中興起的。在中國哲學家中,他最接近基督教教義,因為就是他一人把博愛作為社會和平的基礎,表明上天同樣地愛人,堅持認為神靈的存在。據說,一些傳教士發現中國人已經知道了上帝的愛和博愛的教義時,深感恐懼,並非頗受鼓舞。這就像到了南極,結果發現早已有人在那兒了一樣的沮喪。另一方面,心胸開闊的人應該非常高興,因為真理可以被人類獨立發現。真正讓這些傳教士感到沮喪的是,在形成巨大影響之後,中華民族竟然拒絕了這個教義。中國人完全拒絕了這個教義,結果到我們這一代,墨子的文本仍是中國古代文本中最完全為人所忽略,所有早期的評述都已逸失。 墨子從反儒學中興起。他生活在公元前468年(或441)至公元前401年(或376)年間,因而比孔子大約要晚一百年。孔子於公元前479年去世,可以說墨子出生在孔子的影響正在傳播的那一代。他最可能生於孔子的家鄉魯國,因而完全熟悉儒家經典,如《詩經》和《尚書》。在氣質上,他比孔子更加民主。他那個時代對儒家的一些最直言不諱的描述就出自他的著述。淮南子曰:「墨子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書,以為其禮煩擾而不說,厚葬靡財而貧民,服喪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針對孔子的命運論,他撰寫了三篇「非命」;針對孔子的奢華,他撰寫了「節用」和「節葬」幾篇文章;針對孔子的不可知論,他又撰寫了三篇「明鬼」。除了兩篇「非儒」之外,這樣的思想在他所有文章中都有出現。 積極方面,墨子闡明了最清晰的「非攻」教義,甚至詳細闡發了防禦戰爭的技巧。他也闡述了一套邏輯方法,他的追隨者發展了這一體制,成為中國的「詭辯派」,莊子經常講到的惠子就是其中一位。但是,墨子的學說還嚴格要求有為,表現出極大的福音熱情,這跟其他學派很不一樣。孟子稱其為「摩頂放踵利天下」。他倡導並實踐利他主義、節儉和艱苦生活。墨子嘲笑儒家,把他們比喻為敲時才響的鐘,不敲不響。淮南子說他的「一百八十弟子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墨子的影響越來越大,在孔子之後的兩百年,墨家成為儒家的對手。孟子哀嘆儒學的衰敗,說他那個時代的人要麼是墨子的追隨者,要麼是楊朱的追隨者。事實上,墨學幾乎成為一種約定俗成的宗教。 墨學的影響為什麼會突然中止了呢?這依然是個讓人思索的問題。不可能是因為迫害,沒有記載什麼迫害之事。一種解釋是因為孟子的興起,他強有力地戰勝了墨家的影響。另一種解釋是漢代皇帝把儒學幾乎當做了國教。一種極為可能的解釋是武士福音傳道者在秦朝第一個皇帝發動的戰爭中消亡了。這使我們得到了最真實的解釋,即堂吉訶德式的英雄主義和極端利他主義並不符合中國人的常識。 在所有古文本中,墨子從編輯中獲益最大。他的文章顯然是其追隨者所寫,裡面有許多重複之處,這樣同一話題的三篇文章很可能是同一學說的不同版本,而不是同一話題的連續展開。我是從梅貽寶(《墨子著述》,普羅布斯特海恩)的英譯本里選取的文章。不加修飾的風格是原來的樣子,符合墨子的簡樸和節儉的學說。他對侵略戰爭的譴責徑直到了天真的程度,但現在似乎需要這樣一些簡單說法。他有一些智慧,我從他最後幾章的著述中採集的逸事,可以表現出這一點。 與墨子的兼愛學說相反,我再提一位中國的法西斯主義者商子351(公元前四世紀),他的學說是活生生的極權主義的翻版。商子教導戰爭和農業,他教導農業是因為他相信農民是最好的士兵。他讚美戰爭,頌揚武力統治。他的學說的直接運用,結果就是獨裁的秦國上了台,統治了整個中國。但是,在西方有足夠的法西斯主義。重要的是,法西斯主義和兼愛學說在中國都已坍台,而且從來再沒有回來過。只有在這種精神之下,我們才能真正理解儒學。 《墨子》 梅貽寶英譯 法儀 子墨子曰:天下從事者,不可以無法儀;無法儀而其事能成者,無有也。雖至士之為將相者,皆有法。雖至百工從事者,亦皆有法。百工為方以矩,為圓以規,直以繩,正以縣。有巧工、不巧工,皆以此五者為法。巧者能中之,不巧者雖不能中,放依以從事,猶逾已。故百工從事,皆有法所度。今大者治天下,其次治大國,而無法所度,此不若百工辯也。 然則奚以為治法而可?當皆法其父母,奚若?天下之為父母者眾,而仁者寡。若皆法其父母,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為法。當皆法其學,奚若?天下之為學者眾,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學,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為法。當皆法其君,奚若?天下之為君者眾,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君,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為法。故父母、學、君三者,莫可以為治法。 然則奚以為治法而可?莫若法天。天之行廣而無私,其施厚而不德,其明久而不衰,故聖王法之。既以天為法,動作有為,必度於天。天之所欲則為之,天所不欲則止。 然而天何欲何惡者也?天必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奚以知天之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以其兼而愛之、兼而利之也。奚以知天兼而愛之、兼而利之也?以其兼而有之、兼而食之也。今天下無大小國,皆天之邑也。人無幼長貴賤,皆天之臣也。此以莫不犓羊,豢犬豬,潔為酒醴粢盛,以敬事天。此不為兼而有之、兼而食之邪?天苟兼而有食之,夫奚說以不欲人之相愛相利也?故曰:愛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惡人賊人者,天必禍之。曰:殺不辜者,得不祥焉。夫奚說人為其相殺而天與禍乎?是以知天欲人相愛相利,而不欲人相惡相賊也。 昔之聖王禹湯文武,兼愛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故天福之,使立為天子,天下諸侯,皆賓事之。暴王桀紂幽厲,兼惡天下之百姓,率以詬天侮鬼。其賊人多,故天禍之,使遂失其國家,身死為修於天下。後世子孫毀之,至今不息。故為不善以得禍者,桀紂幽厲是也。愛人利人以得福者,禹湯文武是也。愛人利人以得福者,有矣!惡人賊人以得禍者,亦有矣! [《墨子》第四章] 尚同下352 子墨子言曰:「知者之事,必計國家百姓所以治者而為之,必計國家百姓之所以亂者而辟之。」 然計國家百姓之所以治者何也?上之為政,得下之情則治,不得下之情則亂。何以知其然也?上之為政得下之情,則是明於民之善非也。若苟明於民之善非也,則得善人而賞之,得暴人而罰之也。善人賞而暴人罰,則國必治。上之為政也,不得下之情,則是不明於民之善非也。若苟不明於民之善非,則是不得善人而賞之,不得暴人而罰之。善人不賞而暴人不罰,為政若此,國眾必亂。故賞不得下之情,而不可不察者也。 然計得下之情將奈何可?故子墨子曰:「唯能以尚同一義為政,然後可矣。」353何以知尚同一義之可而為政於天下也?然胡不審稽古之治為政之說乎?古者天之始生民未有正長也,百姓為人。若苟百姓為人,是一人一義,十人十義,百人百義,千人千義。逮至人之眾不可勝計也,則其所謂義者,亦不可勝計。此皆是其義而非人之義,是以厚者有斗而薄者有爭。 是故天下之欲同一天下之義也,是故選擇賢者立為天子。天子以其知力為未足獨治天下,是以選擇其次立為三公;三公又以其知力為未足獨左右天子也,是以分國建諸侯;諸侯又以其知力為未足獨治其四境之內也,是以選擇其次立為卿之宰;卿之宰又以其知力為未足獨左右其君也,是以選擇其次立而為鄉長、家君。是故古者天子之立三公、諸侯、卿之宰、鄉長、家君,非特富貴游佚而擇之也,將使助治亂刑政也。故古者建國設都,乃立後王君公,奉以卿士師長,此非欲用說也,唯辯而使助治天明也。 今此何為人上而不能治其下,為人下而不能事其上,則是上下相賊也。何故以然?則義不同也。若苟義不同者有黨,上以若人為善,將賞之。百姓不刑,將毀之。若人唯使得上之賞,而辟百姓之毀,是以為善者必未可使勸,見有賞也。上以若人為暴,將罰之,百姓姓付,將舉之。若人唯使得上之罰,而懷百姓之譽,是以為暴者必未可使沮,見有罰也。故計上之賞譽,不足以勸善;計其毀罰,不足以沮暴。此何故以然?則義不同也。 然則欲同一天下之義,將奈何可?故子墨子言曰:然胡不賞使家君,試用家君發憲布令其家,曰:「若見愛利家者必以告,若見惡賊家者亦必以告。若見愛利家以告,亦猶愛利家者也。上得且賞之,眾聞則譽之。若見惡賊家不以告,亦猶惡賊家者也。上得且罰之,眾聞則非之。」是以遍若家之人,皆欲得其長上之賞譽,辟其毀罰。是以善言之,不善言之。家君得善人而賞之,得暴人而罰之。善人之賞而暴人之罰,則家必治矣。然計若家之所以治者何也?唯以尚同一義為政故也。354 家既已治,國之道盡此已邪?則未也。國之為家數也甚多,此皆是其家而非人之家,是以厚者有亂而薄者有爭。故又使家君總其家之義,以尚同於國君。國君亦為發憲布令於國之眾,曰:「若見愛利國者必以告,若見惡賊國者亦必以告。若見愛利國以告者,亦猶愛利國者也。上得且賞之,眾聞則譽之。若見惡賊國不以告者,亦猶惡賊國者也。上得且罰之,眾聞則非之。」是以遍若國之人,皆欲得其長上之賞譽,避其毀罰。是以民見善者言之,見不善者言之。國君得善人而賞之,得暴人而罰之。善人賞而暴人罰,則國必治矣。然計若國之所以治者何也?唯能以尚同一義為政故也。355國既已治矣,天下之道盡此已耶?則未也。天下之為國數也甚多,此皆是其國而非人之國,是以厚者有戰而薄者有爭。故又使國君選其國之義,以尚同於天子。天子亦為發憲布令於天下之眾,曰:「若見愛利天下者必以告,若見惡賊天下者亦以告。若見愛利天下以告者,亦猶愛利天下者也。上得則賞之,眾聞則譽之。若見惡賊天下不以告者,亦猶惡賊天下者也。上得且罰之,眾聞則非之。」是以遍天下之人,皆欲得其長上之賞譽,避其毀罰。是以見善、不善者告之。天子得善人而賞之,得暴人而罰之。善人賞而暴人罰,天下必治矣。然計天下之所以治者何也?唯而以尚同一義為政故也。356 天下既已治,天子又總天下之義以尚同於天。357 [選自《墨子》第十三章] 兼愛中 子墨子言曰:仁人358之所以為事者,必興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以此為事者也。然則天下之利何也?天下之害何也?子墨子言曰:今若國之與國之相攻,家之與家之相篡,人之與人之相賊,君臣不惠忠,父子不慈孝,兄弟不和調,此則天下之害也。 然則察此害亦何用生哉?以不相愛生邪?子墨子言:以不相愛生。今諸侯獨知愛其國,不愛人之國,是以不憚舉其國,以攻人之國。今家主獨知愛其家,而不愛人之家,是以不憚舉其家,以篡人之家。今人獨知愛其身,不愛人之身,是以不憚舉其身,以賊人之身。是故諸侯不相愛則必野戰,家主不相愛則必相篡,人與人不相愛則必相賊,君臣不相愛則不惠忠,父子不相愛則不慈孝,兄弟不相愛則不和調。天下之人皆不相愛,強必執弱,富必侮貧,貴必敖賤,詐必欺愚。凡天下禍篡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愛生也。是以仁者非之。 既以非之,何以易之?子墨子言曰:以兼相愛、交相利之法易之。然則兼相愛、交相利之法將奈何哉?子墨子言: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是故諸侯相愛則不野戰,家主相愛則不相篡,人與人相愛則不相賊,君臣相愛則惠忠,父子相愛則慈孝,兄弟相愛則和調。天下之人皆相愛,強不執弱,眾不劫寡,富不侮貧,貴不敖賤,詐不欺愚。凡天下禍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愛生也,是以仁者譽之。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則善矣。雖然,天下之難物於故也。」子墨子言曰:天下之士君子特不識其利、辯其害故也。今若夫攻城野戰,殺身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難也。苟君說之,則士眾能為之。況於兼相愛、交相利,則與此異。夫愛人者人必從而愛之,利人者人必從而利之;惡人者人必從而惡之,害人者人必從而害之。此何難之有?特上弗以為政,士不以為行故也。359 [選自《墨子》第十五章] 兼愛下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猶未止也,曰:「兼即善矣,雖然,豈可用哉?」 子墨子曰:用而不可,雖我亦將非之,且焉有善而不可用者?姑嘗兩而進之,設以為二士,使其一士者執別,使其一士者執兼。是故別士之言曰:「吾豈能為吾友之身,若為吾身;為吾友之親,若為吾親。」是故退睹其友,飢即不食,寒即不衣,疾病不侍養,死喪不葬埋。別士之言若此,行若此;兼士之言不然,行亦不然。曰:「吾聞為高士於天下者,必為其友之身,若為其身;為其友之親,若為其親,然後可以為高士於天下。」是故退睹其友,飢則食之,寒則衣之,疾病侍養之,死喪葬埋之。兼士之言若此,行若此。 若之二士者,言相非而行相反,與當使若二士者,言必言,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猶合符節也,無言而不行也。然即敢問:今有平原廣野於此,被甲嬰胄將往戰,死生之權,未可識也;又有君大夫之遠使於巴越齊荊,往來及否,未可識也。然即敢問不識將惡也,家室奉承親戚,提挈妻子而寄託之。不識於兼之有是乎?於別之有是乎?我以為當其於此也,天下無愚夫愚婦,雖非兼之人,必寄託之於兼之有是也。此言而非兼,擇即取兼,即此言行費也。不識天下之士,所以皆聞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非兼者之言猶未止,曰:「意不忠親之利而害為孝乎?」子墨子曰:「姑嘗本原之孝子之為親度者,吾不識孝子之為親度者,亦欲人愛利其親與?意欲人之惡賊其親與?以說觀之,即欲人之愛利其親也。然即吾惡先從事即得此?若我先從事乎愛利人之親,然後人報我愛利吾親乎?意我先從事乎惡人之親,然後人報我以愛利吾親乎?即必吾先從事乎愛利人之親,然後人報我以愛利吾親也。然即之交孝子者,果不得已乎!毋先從事愛利人之親者與,意以天下之孝子為遇,而不足以為正乎?姑嘗本原之先王之所書,《大雅》之所道,曰:『無言而不讎,無德而不報。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即此言愛人者必見愛也,而惡人者必見惡也。不識天下之士,所以皆聞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選自《墨子》第十六章] 非攻上 今有一人,入人園圃,竊其桃李。眾聞則非之;上為政者,得則罰之。此何也?以虧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雞豚者,其不義又甚入人園圃竊桃李。是何故也?以虧人愈多360,其不仁茲甚,罪益厚。至入人欄廄,取人馬牛者,其不仁義又甚攘人犬豕雞豚。此何故也?以其虧人愈多。苟虧人愈多,其不仁茲甚,罪益厚。至殺不辜人也,扡其衣裘,取戈劍者,其不義又甚入人欄廄,取人馬牛。此何故也?以其虧人愈多。苟虧人愈多,其不仁茲甚矣,罪益厚。當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謂之不義。今至大為攻國,則弗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此可謂知義與不義之別乎? 殺一人謂之不義,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說往,殺十人,十重不義,必有十死罪矣。殺百人,百重不義,必有百死罪矣。當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謂之不義。今至大為不義攻國,則弗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情不知其不義也,故書其言以遺後世。若知其不義也,夫奚說書其不義,以遺後世哉? 今有人於此,少見黑曰黑,多見黑曰白,則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辨矣。少嘗苦曰苦,多嘗苦曰甘,則必以此人為不知甘苦之辨矣。今小為非,則知而非之;大為非攻國,則不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此可謂知義與不義之辨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也,辨義與不義之亂也! [選自《墨子》第十七章] 非攻中 今師徒唯毋興起,冬行恐寒,夏行恐暑,此不可以冬夏為者也。春則廢民耕稼樹藝,秋則廢民獲斂。今唯毋廢一時,則百姓饑寒凍餒而死者,不可勝數。今嘗計軍上,竹箭、羽旄、幄幕、甲盾、撥劫,往而靡弊腑冷不反者,不可勝數。又與矛、戟、戈、劍、乘車,其列住碎折靡弊而不反者,不可勝數。與其牛馬肥而往,瘠而反;往死亡而不反者,不可勝數。與其塗道之修遠,糧食輟絕而不繼,百姓死者不可勝數也。與其居處之不安,食飯之不時,饑飽之不節,百姓之道疾病而死者,不可勝數。喪師多不可勝數,喪師盡不可勝計,則是鬼神之喪其主後,亦不可勝數。 國家發政,奪民之用,廢民之利,若此甚眾,然而何為為之?曰:「我貪伐勝之名及得之利,故為之。」 子墨子言曰:計其所自勝,無所可用也;計其所得,反不如所喪者之多。今攻三里之城、七里之郭361,攻此有用銳且無殺而徒得此然也。殺人多必數於萬,寡必數於千,然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且可得也。今萬乘之國,虛數於千,不勝而入;廣衍數於萬(畝)362,不勝而辟。然則土地者,所有餘也;王民者,所不足也。今盡王民之死,嚴下上之患,以爭虛城,則是棄所不足而重所有餘也。為政若此,非國之務者也。 飾攻戰者之言曰:「彼不能收用彼眾,是故亡;我能收用我眾,以此攻戰於天下,誰敢不賓服哉?」子墨子言曰:子雖能收用子之眾,子豈若古者吳闔閭哉?古者吳闔閭教七年,奉甲執兵,奔三百里而舍焉;次注林,出於冥隘之徑,戰於柏舉,中楚國而朝宋與及魯。至夫差363之身,北而攻齊,舍於汶上,戰於艾陵,大敗齊人,而葆之大山。東而攻越,濟三江五湖,而葆之會稽。九夷之國,莫不賓服。於是退不能賞孤,施捨群萌。自恃其力,伐其功,譽其智,怠於教;遂築姑蘇364之台,七年不成。及若此,則吳有離罷之心。越王勾踐視吳上下不相得,收其眾以復其仇。入北郭,徙大內,圍王宮,而吳國以亡。 [選自《墨子》第十八章] 非攻下 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所譽善者,其說將何哉?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譽之與?意亡非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譽之與?雖使下愚之人,必曰:將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譽之。今天下之所同義者,聖王之法也。 夫無兼國覆軍,賊虐萬民,以亂聖人之緒,意將以為利天乎?夫取天之人,以攻天之邑,此刺殺天民,剝振神之位,傾覆社稷,攘殺其犧牲,則此上不中天之利矣。意將以為利鬼乎?夫殺之人,滅鬼神之主,廢滅先王365,賊虐萬民,百姓離散,則此中不中鬼之利矣。意將以為利人乎?夫殺之人為利人也博矣。又計其費,此為周生之本,竭天下百姓之財用,不可勝數也,則此下不中人之利矣。 今不嘗觀其說好攻伐之國,若使中興師,君子,庶人也必且數千,徒倍十萬,然後足以師而動矣。久者數歲,速者數月,是上不暇治其官府,農夫不暇稼穡,婦人不暇紡績織紝,則是國家失卒,而百姓易務也。然而又與其車馬之罷弊也;幔幕帷蓋,三軍之用,甲兵之備,五分而得其一,則猶為厚余矣。然而又與其散亡道路,道路遼遠,糧食不繼,食飲不時,廝役以此饑寒凍餒疾病而轉死溝壑中者,不可勝計也。此其為不利於人也,天下之害厚矣!而王公大人樂而行之,則此樂賊滅天下之萬民也,豈不悖哉! [選自《墨子》第十九章] 天志上 然則天亦何欲何惡?天欲義而惡不義……然則何以知天之欲義而惡不義?曰:天下有義則生,無義則死;有義則富,無義則貧;有義則治,無義則亂。然則天欲其生而惡其死,欲其富而惡其貧,欲其治而惡其亂,此我所以知天欲義而惡不義也。 然則何以知天之愛天下之百姓?以其兼而明之。何以知其兼而明之?以其兼而有之。何以知其兼而有之?以其兼而食焉。何以知其兼而食焉?四海之內,粒食之民,莫不犓牛羊,豢犬彘,潔為粢盛酒醴,以祭祀於上帝鬼神。天有邑人,何用弗愛也?且吾言殺一不辜者,必有一不祥。殺不辜者誰也?則人也。予之不祥者誰也?則天也。若以天為不愛天下之百姓,則何故以人與人相殺而天予之不祥?此我所以知天之愛天下之百姓也。 順天意者,義政也;反天意者,力政也。然義政將奈何哉?子墨子言曰:處大國不攻小國,處大家不篡小家,強者不劫弱,貴者不傲賤,多詐者不欺愚。此必上利於天,中利於鬼,下利於人。三利,無所不利。故舉天下美名加之,謂之聖王。力政者則與此異:言非此,行反此,猶倖馳也。處大國,攻小國;處大家,篡小家;強者劫弱,貴者傲賤,多詐欺愚。此上不利於天,中不利於鬼,下不利於人。三不利,無所利。故舉天下惡名加之,謂之暴王。 子墨子言曰:我有天志,譬若輪人之有規,匠人之有矩。輪匠執其規矩,以度天下之方圓,曰:「中者是也;不中者非也。」今天下之士君子之書不可勝載,言語不可盡計。上說諸侯,下說列士。其於仁義,則大相遠也。何以知之?曰:我得天下之明法以度之。 [選自《墨子》第二十六章] 天志中 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君子,中實將欲遵道利民,本察仁義之本,天之意不可不慎也。既以天之意以為不可不慎已,然則天之將何欲何憎?子墨子曰:天之意,不欲大國之攻小國也,大家之亂小家也;強之劫弱,眾之暴寡,詐之謀愚,貴之傲賤,此天之所不欲也。不止此而已,欲人之有力相營,有道相教,有財相分也;又欲上之強聽治也,下之強從事也。 且夫天子之有天下也,辟之無以異乎國君諸侯之有四境之內也。今國君諸侯之有四境之內也,夫豈欲其臣國萬民之相為不利哉!今若處大國則攻小國,處大家則亂小家,欲以此求賞譽,終不可得;誅罰必至矣。夫天之有天下也,將無已異此。今若處大國則攻小國,處大都則伐小都,欲以此求福祿於天,福祿終不得;而禍祟必至矣。然有所不為天之所欲,而為天之所不欲,則夫天亦且不為人之所欲,而為人之所不欲矣。人之所不欲者何也?曰:病疾禍祟也。若已不為天之所欲而為天之所不欲,是率天下之萬民以從事乎禍祟之中也。 今夫天兼天下而愛之,撽遂366萬物以利之。若豪之末,非天之所為也,而民得而利之,則可謂否矣,然獨無報夫天,而不知其為不仁不祥也。此吾所謂君子明細而不明大也。 且吾所以知天之愛民之厚者有矣。曰:以歷為日月星辰,以昭道之;制為四時春秋冬夏,以紀綱之;雷降雪霜雨露,以長遂五穀絲麻,使民得而財利之;列為山川溪谷,播賦百事,以臨司民之善否,為王公侯伯,使之賞賢而罰暴;賊金木鳥獸,從事乎五穀麻絲,以為民衣食之財。自古及今,未嘗不有此也。今有人於此,歡若愛其子,竭力單務以利之。其子長而無報子求父,故天下之君子,與謂之不仁不祥。今夫天兼天下而愛之,撽遂萬物以利之。若豪之末,非天之所為,而民得而利之,則可謂否矣,然獨無報夫天,而不知其為不仁不祥也。此吾所謂君子明細而不明大也。 [選自《墨子》第二十七章] 天志下 何以知天下之士君子之去義遠也?今之世大國之君寬然曰:「吾處大國而不攻小國,吾何以為大哉?」是以差論蚤牙之士,比列其舟車之卒,以攻伐無罪之國。入其溝境,刈其禾稼,斬其樹木,殘其城郭,以御其溝池,焚燒其祖廟,攘殺其犧牲。民之格者,則勁拔之;不格者,則系操而歸,丈夫以為仆圉胥靡,婦人以為舂酋。則夫好攻伐之君,不知此為不仁義,以告四鄰諸侯曰:「吾攻國覆軍殺將若干人矣!」其鄰國之君,亦不知此為不仁義也,有具其皮幣,發其綛處,使人饗賀焉。則夫好攻伐之君,有重不知此為不仁不義也。有書之竹帛,藏之府庫。為人後子者,必且欲順其先君之行,曰:「何不當發吾府庫,視吾先君之法義?」必不曰:「文武之為正者若此矣!」曰:「吾攻國覆軍殺將若干人矣!」則夫好攻伐之君,不知此為不仁不義也;其鄰國之君,不知此為不仁不義也。是以攻伐世世而不已者。此吾所謂大物則不知也。 所謂小物則知之者何若?今有人於此,入人之場園,取人之桃李瓜姜者,上得且罰之,眾聞則非之,是何也?曰:不與其勞,獲其實,已非其有所取之故。而況有逾於人之牆垣,擔格人之子女者乎!與角人之府庫,竊人之金玉布喿者乎!與逾人之欄牢,竊人之牛馬者乎!而況有殺一不辜人乎!今王公大人之為政也,自殺一不辜人者,逾人之牆垣,擔格人之子女者;與角人之府庫,竊人之金玉布喿者;與逾人之欄牢,竊人之牛馬者;與入人之場園,竊人之桃李瓜姜者,今王公大人之加罰此也,雖古之堯舜禹湯文武之為政,亦無以異此矣。今天下之諸侯,將猶皆侵凌攻伐兼併,此為殺一不辜人者數千萬矣;此為逾人之牆垣,格人之子女者,與角人府庫,竊人金玉布喿者數千萬矣;逾人之欄牢,竊人之牛馬者,與入人之場園,竊人之桃李瓜姜者數千萬矣;而自曰「義也」。 [選自《墨子》第二十八章] 非儒下 孔某窮於蔡陳之間,藜羹不糂。十日,子路為享豚,孔某不問肉之所由來而食;號人衣以酤酒,孔某不問酒之所由來而飲。哀公迎孔子,席不端弗坐,割不正弗食。子路進,請曰:「何其與陳蔡反也?」孔某曰:「來!吾語女:曩與女為苟生,今與女為苟義。」夫飢約則不辭妄取以活身,贏飽則偽行以自飾,污邪詐偽,孰大於此? [選自《墨子》第三十九章] 耕柱367 巫馬子謂子墨子曰:「子兼愛天下,未雲利也;我不愛天下,未雲賊也,功皆未至,子何獨自是而非我哉?」子墨子曰:今有燎者於此,一人奉水將灌之,一人摻火將益之,功皆未至,子何貴於二人?巫馬子曰:「我是彼奉水者之意,而非夫摻火者之意。」子墨子曰:吾亦是吾意,而非子之意也。 巫馬子謂子墨子曰:「子之為義也,人不見而耶,鬼而不見而富,而子為之,有狂疾。」子墨子曰:「今使子有二臣於此,其一人者,見子從事,不見子則不從事;其一人者,見子亦從事,不見子亦從事,子誰貴於此二人?」巫馬子曰:「我貴其見我亦從事,不見我亦從事者。」子墨子曰:「然則是子亦貴有狂疾也。」 子夏之徒問於子墨子曰:「君子有斗乎?」子墨子曰:「君子無斗。」子夏之徒曰:「狗豨猶有斗,惡有士而無斗矣?」子墨子曰:「傷矣哉!言則稱於湯文,行則譬於狗豨,傷矣哉!」 [選自《墨子》第四十六章] 孔子格言《論語》 序言 世界歷史上最讓人感到奇怪的一個事實是,世界上最偉大、最具影響力的三位思想家的誕辰歲月相隔二十年。老子可能生於公元前570年,佛生於公元之前563年,孔子生於公元前551年。老子的生平日期特別不確定,不過在接下來幾個世紀包括《史記》在內的許多文獻里,有孔子去向作為長者的老子討教的各種描述。不管怎麼說,佛肯定只比孔子年長十二歲。 孔子似乎註定主要因為其格言而為西方所知,他的格言近乎老生常談。有一點不能忘記,儒家主要是一個歷史學派,可以說所有儒家典籍都是歷史,而且,提供孔子社會學說的理想和背景的那個歷史研究體制幾乎不能讓今天的西方產生興趣。孔子學說具有一套非常明確和界定完美的道德和社會哲學體系,我在其他文章368中曾經試圖說明這個體系是什麼。對中國人而言,那套道德和社會秩序的體系基於歷史之上,包含在一個「禮」字之內。這個字的意義太寬泛,所以根本沒法翻譯。最狹義上講,它意為「禮節」、「禮儀」,或僅僅為「禮貌」;在歷史意義上講,它意指理性化的封建秩序體制;在哲學意義上講,它意為一種理想的社會秩序,「物在其位」;在個人意義上,它意為神聖虔誠的心理狀態,非常接近「信仰」這個詞,後者對我而言是一個實在統一的信仰結構,關涉上帝、自然以及人在宇宙中的地位。這種信仰被含蓄地與了解外部或偶然事件區別開來。現代世界所缺乏的,正是這個實在統一的信仰結構,關涉上帝、自然以及人在宇宙中的地位,而正是由於這種缺乏,現代世界才隨波逐流。在中國學者中,儒教被認為是「禮教」,最接近的翻譯是「道德秩序的宗教」。它使政治秩序隸屬於道德社會秩序,使後者成為前者的基礎,到了懷疑單純政治解決方案並與唯心論無政府主義認同起來的地步(參見「為政」選篇)。在這兒,不可能對儒學思想體系進行任何完全的闡述,讀者不妨讀一讀《孔子的智慧》,從中可以一窺孔子的生活及其長篇大論。 不管怎樣,孔子說自己「述而不作」。一些現代中國學者指控孔子偽造所有中國典籍,這可以用來表明整個儒學傳統與歷史學問有著怎樣的親密聯繫。在墨子那兒,我們得知,在孔子去世後的半個世紀裡,儒家學者頭上戴著一頂特殊的帽子,「談今論古」。莊子不斷中傷儒家以及孔子本人對堯舜的談論,而在孔子時代,堯和舜已是一千七百歲的聖王了。孔子特別鍾情於歷史研究,是當時最偉大的古籍編纂者。從這一大堆歷史體系中,他識別並創建了一個清晰明確的社會道德哲學體系,並用理性的常識講出了約翰遜式的道德行為格言。 這些道德格言和言語收集在《論語》中,就像巴特利特369的《常用妙語辭典》一樣,不講節奏,不管順序,中國人認為這些是儒家學說的精華。它們在那兒,智慧深邃,格調成熟,是對崇拜之的民族的饋贈。《論語》格言就像成熟的老先生一樣,而不像雜誌的封面,它們是為鑑賞家即道德鑑賞家而作。柔和的筆觸、輕緩的語調以及因精通而擁有的技巧,受到那些對人類問題進行過深思的人的欣賞。就像觀賞一件古物一樣,有人會欣賞某些細節和某一方面,而有人會欣賞別的方面。兩千五百年來,它們一直激發著年輕探索的智者,去尋求令人興奮的真理和傑出的知識突圍,而且總是在智者越老越成熟時把他爭取過來。這說明了孔子格言對歷代人產生的經典永恆影響。 這一思想在《中庸》序言裡得到進一步發揮。這跟亞里士多德的中庸一樣,對熱心學習道德操行的人而言,可是個頗為悲哀的發現。這一發現就是,除了跟其他紳士的難以區別之外,紳士做不出什麼令人興奮或不尋常的事情使自己出眾。如果勇氣僅僅是愚蠢和怯懦之間的中庸,那麼勇氣就有點難以名狀,說不上聳人聽聞。如果良好的資金管理僅僅是奢侈和做吝嗇鬼之間的中庸,那麼理性地理財也毫無英雄氣概而言,也達不到精神變態的程度,從而為「現實主義」作家提供令人喜悅的材料。如果我們必須因此做紳士的話,那我們必須得滿足於做紳士。但在這個平民主義中,存在有極大的滿足。平民主義的滿足。 以下選文是我自己翻譯的,並且分了類,還按我個人的標準加上了標題,與《論語》中的排列順序不同。我也添加了《列子》中的一些選文,這樣一些觀點更為明晰。《孔子的智慧》中的文章做了一些小小修正。關於《論語》性質的進一步評述以及研究方法,亦見該文本序言部分。 《論語》 林語堂英譯 一、孔子本人及他人對孔子的描述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汝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歟?」 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為是棲棲者歟?無乃為佞乎?」孔子曰:「非敢為佞也,疾固也。」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370,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願車馬衣裘與朋友共蔽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歟?」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其斯而已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371。」 大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歟?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曰:「夫子自道也。」 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 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 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子曰:「賜也,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歟?」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 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者,則不復也。」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 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 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372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 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373 子不語怪、力、亂、神。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374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 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未由也已。」 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曰:「子貢賢於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貢。子貢曰:「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雲,不亦宜乎!」 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為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 二、孔子的情感世界與藝術世界 顏淵死,子哭之慟。從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子於是日哭,則不歌。 子之所慎,齋、戰、疾。 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祭,如不祭。」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375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子曰:「敬鬼神而遠之。」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376!」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 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 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顏淵問為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377,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 子曰:「由之瑟,奚為於丘之門?」門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378 君子不以紺飾,紅紫不以為褻服。當暑絡,必表而出之。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喪,無所不佩。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饐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唯酒無量,不及亂。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 迅雷、風烈,必變。 三、談話風格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為之,以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赤,爾何如?」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願為小相焉。」「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 子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 或問子產。子曰:「惠人也。」問子西。曰:「彼哉!彼哉!」 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子曰:「其然?豈其然乎?」 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 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 子曰:「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惠,難矣哉!」 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 四、約翰遜風格 子曰:「觀過,斯知仁矣。」379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次矣。」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臣。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有臣。吾誰欺?欺天乎?」 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厭之!無厭之!」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於予與何誅?」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 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後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慄。」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 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塗。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時不我與。」孔子曰:「諾;吾將仕矣。」(陽貨是魯國的權臣,非常腐敗,孔子不願在他手下。) 陳成子弒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恆弒其君,請討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賊。」以杖叩其脛。 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 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於孔子,曰:「季氏將有事於顓臾。」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歟?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為東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且爾言過矣,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歟?」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於費。今不取,後世必為子孫憂。」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五、謀略與智慧 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如之何也已矣。」 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孔子曰:「為君難,為臣不易。」 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 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子曰:「其言之不怍,則為之也難。」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孔子曰:「待於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 子曰:「可與言而不與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子曰:「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 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 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 子曰:「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 子曰:「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歟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 子曰:「不患莫已知,求為可知也。」 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 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 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子曰:「巧言亂德。小不忍,則亂大謀。」 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子曰:「以德報怨,則寬身之仁也;以怨報德,則刑戮之民也。」(《禮記》第三十二)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 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道,富而好禮者也。」 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六、人文主義和仁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 人之度為人 子曰:「無欲而好仁者,無畏而惡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是故君子議道自己,而罷法以民。」(《禮記》第三十二) 子曰:「仁之為器重,其為道遠,舉者莫能勝也,行者莫能致也。取數多者,仁也。夫勉於仁者,不亦難乎?是故君子以義度人,則難為人;以人望人,則賢者可知已矣。」(《禮記》第三十二) 子曰:「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禮記》第三十二)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為人準則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仁 子曰:「仁之難成久矣!從失其所好。故仁者之過易辭也。」(《禮記》第三十二) 子曰:「仁之難成久矣,唯君子能之。是故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禮記》第三十二) 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子曰:「恭近禮,儉近仁,信近情,敬讓以行此。雖有過,其不甚矣。夫恭寡過,情可信,儉易容也,以此失之者,不亦鮮乎!」(《禮記》第三十二)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 或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仁矣?」子曰:「可以為難矣,仁則不知也。」 子張問曰:「今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380 或曰:「仲弓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給,屢憎於人。吾不知其仁。焉用佞?」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對仁的進一步闡述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仁者安仁,智者利仁。」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 子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子曰:「仁者,其言也訒。」曰:「其言也訒,斯謂之仁已乎?」子曰:「為之難,言之得無訒乎?」 七、君子與小人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子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子曰:「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 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 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孔子)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 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 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矣。」 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子曰:「士而懷居,不足以為士矣。」 子曰:「事君三違而不出境,則利祿也。人雖曰不要,吾弗信也。」(《禮記》第三十二) 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 八、中庸作為理想的人格及孔子鄙夷的幾種人 中庸之人 子曰:「鄉愿,德之賊也。」381 子在陳(孔子在陳國遊學,決定回到魯國編撰教書),曰:「歸歟!歸歟!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 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曰:「然則師愈歟?」子曰:「過猶不及。」 子謂子夏曰:「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 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 孔子憎惡的幾類人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盪;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 子貢曰:「君子亦有惡乎?」子曰:「有惡:惡稱人之惡者,惡居下流而訕上者,惡勇而無禮者,惡果敢而窒者。」曰:「賜也亦有惡乎?」「惡徼以為知者,惡不孫以為勇者,惡訐以為直者。」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願,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子曰:「色厲而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歟?」 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不孫,遠之則怨。」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子曰:「君子不以辭盡人,故天下有道,則行有枝葉。天下無道,則辭有枝葉。」(《禮記》第三十二) 九、為政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子曰:「《書》雲孝乎唯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 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 為政的道德範例 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子曰:「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為政的因素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十、關於教育、禮儀和詩 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 子曰:「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有子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子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莊以蒞之,則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蒞之,動之不以禮,未善也。」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子曰:「由也!汝聞六言六蔽矣乎?」對曰:「未也。」「居!吾語汝。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盪;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子思《中庸》 序言 我想是已故的翟理思教授把孔子的性格描述為典型的英國小學校長的性格。恐怕這一描述最讓孔子感到高興了。實際上,中國紳士跟英國紳士一樣,至少那些地道的紳士,難以描述,無法界定,平平常常。在大街上,你從他旁邊走過,不會認出他來,就像完美的英語發音不帶出任何地方口音一樣。英國紳士的精華是與他的同胞難以區分,儒家文化的精華是努力尋求道德上的平庸。只有持守中庸,即中庸之道,才可以獲得這種平庸。孔子曰:「素隱行怪,後世有述焉,吾弗為之矣。」他曾把名人與真正偉大的人加以區分,把「名」人描述為「居內為人談,居外為人談」之人。儒家學者正是把這個中庸學說作為人類所有行為的基本哲學,目的是把中華民族變成一個鄉村校長的國家。 中庸也許代表著儒家道德哲學的最佳哲學方法。這部書中包含如下偉大的說法:「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這裡有偉大的人文名言,「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這裡還有重要的儒家學說:衡量人的尺度是人,人性善的標準不在天,而在人。有對內部道德法則、身份和外部宇宙法則的有些神秘的進一步認可。 《中庸》是從前所有小學必修的《四書》之一。這部書最初是《禮記》的第三十一章。跟《禮記》的某些章節一樣,其作者被認為是子思,即孔子之孫,所謂的孟子之師。仔細研究一下本書的風格,可以看出它最初可能包含兩個獨立的部分,一部分是作者漂亮的風格和高度哲理性的思想,另一部分是引用孔子關於中庸的各式各樣引文,放在了一起,其間並無太大的關聯或順序。我重新排放了一下,在每部分前面加上了標題,這樣做的原因在《孔子的智慧》(現代圖書館)一書中這部分的序言裡講得非常充分。 為了方便那些希望對照原文的認真學生,我在每部分開頭用括號插入了原來的「章節」數。譯文是已故的傑出的辜鴻銘所作,我做了一些修訂,以使譯文與原文更為接近。 《中庸》 辜鴻銘英譯 一、中和 (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二、中庸 (二)仲尼曰:「君子中庸(「中庸」通常譯為「the Mean」)382,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 (三)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 (四)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 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 (五)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七)子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八)子曰:「回之為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九)子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十)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抑而強與?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 (十一)子曰:「素隱行怪,後世有述焉,吾弗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廢,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能之。」 三、道無處不在 (十二)君子之道費而隱。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故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詩》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十六)子曰:「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使天下之人齊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詩》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掩如此夫!」 四、人文主義標準 (十三)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詩》云:「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執柯以伐柯,睨而視之,猶以為遠。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遠道不遠,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之於人。 「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餘不敢盡;言顧行,行顧言,君子胡不慥慥爾!」 (十五)君子之道,譬如行遠必自邇,譬如登高必自卑。《詩》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耽;宜爾室家,樂爾妻帑。」子曰:「父母其順矣乎!」 (十四)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 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僥倖。 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 五、模式 (六)子曰:「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為舜乎!」 (十七)子曰:「舜其大孝也與!德為聖人,尊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饔之,子孫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者覆之。 「《詩》曰:『嘉樂君子,寭寭之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十八)子曰:「無憂者,其唯文王乎!以王季為父,以武王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纘大王、王季、文王之緒,壹戎衣而有天下;尊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饔之,子孫保之。 「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 (「其禮也,達乎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為大夫,子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為士,子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喪,達乎大夫;三年之喪,達乎天子;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383 (十九)子曰:「武王、周公,其達孝矣乎!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廟,陳其宗器,設其裳衣,薦其時食。 「宗廟之禮,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貴賤也;序事,所以辨賢也;旅酬下為上,所以逮賤也;燕毛,所以序齒也。 「踐其位,行其禮,奏其樂,敬其所尊,愛其所親。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 「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宗廟之禮,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禮、禘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乎!」 六、倫理與政治384 (二十)哀公(孔子之國魯國的國君)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故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 「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 「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知、仁、勇385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所以行之者人,一也。 「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子曰:「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知斯三者,則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則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則知所以治天下國家矣。 「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曰:修身也,尊賢也,親親也,敬大臣也,體群臣也,子庶民也,來百工也,柔遠人也,懷諸侯也。修身則道立,尊賢則不惑,親親則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則不眩,體群臣則士之報禮重,子庶民則百姓勸,來百工則財用足,柔遠人則四方歸之,懷諸侯則天下畏之。 「齊明盛服,非禮不動,所以修身也;去讒遠色,賤貨而貴德,所以勸賢也;尊其位,重其祿,同其好惡,所以勸親親也;官盛任使,所以勸大臣也;忠信重祿,所以勸士也;時使薄斂,所以勸百姓也;日省月試,既稟稱事,所以勸百姓也;日省月試,既稟稱事,所以勸百工也;送往迎來,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遠人也;繼絕世,舉廢國,治亂持危,朝聘以時,厚往而薄來,所以懷諸侯也。 「凡為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預則立,不豫則廢。言前定則不跆,事前定則不困,行前定則不疚,道前定則不窮。」 七、誠身 「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獲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獲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順乎親,不信乎朋友矣;順乎親有道,諸身不誠,不順乎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386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 (二十一)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387 八、至誠者 (二十二)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二十三)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為能化。 (二十四)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禍福將至,必先知之。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誠如神。 (二十五)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 (二十六)故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征,征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無窮也,日月星辰系焉,萬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廣厚,載華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萬物載焉。今夫山,一拳石之多;及其廣大,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測,黿鼉蛟龍魚鱉生焉,貨財殖焉。 《詩》云:「唯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為文也。純亦不已。 九、孔子頌詞 (二十七)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而後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是故居上不驕,為下不卑;國有道,其言足以興,國無道,其默足以容。388《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謂與! (二十八)389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焉。 (二十九)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過矣乎! 子曰:「吾說夏禮,杞不足征也;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 (二十九)上焉者,雖善無征,無徵不信,不信民弗從;下焉者,雖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從。故君子之道,本諸身,征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繆,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賞諸鬼神而無疑,知天也;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知人也。 是故君子動而世為天下道,行而世為天下法,言而世為天下則。遠之則有望,近之則不厭。 《詩》曰:「在彼無惡,在此無射。庶幾夙夜,以永終譽。」君子未有不如此而早有譽於天下者也。 (三十)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譬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譬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 (三十一)唯天下至聖,為能聰明睿智,足以有臨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 故覆幬廣大,其人性也。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溥博如天,淵泉如淵。見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說。 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故曰「配天」。 (三十二)唯天下至誠,為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十、後記 《詩》曰:「衣錦尚絧。」惡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入德矣。 《詩》云:「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內省不疚,無惡於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見乎! 《詩》云:「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故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 《詩》曰:「奏假無言,時靡有爭。」是故君子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於鐵鉞。 《詩》曰:「不顯唯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 《詩》云:「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子曰:「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 《詩》曰:「德如毛」,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