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智慧 · 第一部分 中國的玄學

林語堂 《中國的智慧》
老子《道德經》 序言 我個人認為,整個東方文學中最該先讀的書,應該是老子的《道德經》。如果有哪本書可以說本身為我們闡釋了東方精神,或對理解中國人的行為特徵非常重要,包括實際上「那些隱秘的方面」,這本書就是《道德經》。因為老子的書包含了世上第一個清晰的隱匿哲學,它的教義有大智若愚,大勝若敗,弱即為強,隱匿的強處,向對手讓步之益以及爭權奪利之害。實際上,這本書闡釋了中國社會行為和個人行為中可以看到的任何成熟內容。誰要是把這本書讀透了,那麼他會自動獲解中國人的習慣和做法。再進一步而言,誰要是問我在東方文學和哲學中可以找到什麼解毒劑,去療治這一論爭的現代世界那根深蒂固地篤信武力和鬥爭可以獲取權力的念頭,我會說出大約在2400年前寫就的這本「五千言」小書的書名。因為老子(大約生於公元前570年)有能耐讓希特勒和夢想統治世界的其他人顯得愚蠢可笑。我認為,現代世界的混亂是因為生活節奏哲學或者任何與其相似的遙遠思想的完全缺失,而這些內容可以在老子和他出眾的門徒莊子那兒看到。再說,如果有哪本書提出反對現代人五花八門的活動和無用的忙碌,我又會說是老子的《道德經》。這是世界哲學中最深刻的書籍之一。 這本書寓意簡單,其中十幾個思想以洗鍊精闢的形式反覆重複。簡言之,其思想為:生活節奏,世界現象與人類現象的統一,返璞歸真的重要性,過分統治和干涉人的儉樸生活的危險,無為即「不作為」教義——最好闡釋為「不為」,正好等同於「放任主義」(lassez-faire)一詞,靈的普遍影響,謙卑、寧靜和平和的教導以及武力、傲慢和驕橫的愚蠢。要是把生活節奏讀懂了,那書中其他所有內容都可以讀得明白。老子的思想深刻明晰,神秘實用。 本書中一些最大的悖論有:「不敢為天下先(67)。」「大巧若拙,大辯若訥(45)。」「其出彌遠,其知彌少(47)。」「抗兵相加,哀者勝矣(69)。」「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31)。」「戰勝以喪禮處之(31)。」「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67)。」「既以與人己愈多(81)。」「報怨以德(63)。」「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48)。」「知者不言,言者不知(56)。」(關於放任主義)「治大國,若烹小鮮(60)。」事實上,整部書都包含這樣的悖論。 自公元前二世紀以來,傳統上,《道德經》分為兩部分。事實上,原來的集子包含各種各樣的警句,如果讀者讀到不同篇章的發展和關係,就可以看到甚至連篇章的劃分也不是最初的。(《道德經》最近一些版本已經不分章節了。)總體而言,可以進行粗略的劃分。第一章至第十章描述一般教義特徵;第十一章至第二十章闡發了無為教義;第二十一章至第二十八章講到「道的模式」,是最具神秘主義的章節;第二十九章至三十一章對於使用武力發出了有力的警告;第三十二章至三十七章講到生活節奏。第二編,第三十八章至四十九章強調柔弱、簡樸和寧靜。第五十章至五十六章跟養生有關。從第五十七章起,主題更為具體。第五十七章至六十七章明確勸告對人類事件的控制和管理。第六十八章至六十九章又觸及戰爭和隱匿。第七十二章至七十五章有老子關於罪與罰的名言。最後六章即第七十六章至八十一章,又給出一些關於弱的強處的一般原則,第七十九章是有關和解的適當建議。事實上,如果和平大會上的代表團必須閱讀關於戰爭與和平的章節的話,那我們就會有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對於大國和小國(第六十一章)的建議似乎也很完美。 一般來說,每章開頭是個悖論,以一些平行句式展開,以「故」字開頭,採用平行句式展開。有必要解釋一下為何使用「故」這個字,因為西方讀者經常認為它放錯了地方,看不出文中有真正的邏輯關聯。然而,應該清楚的是,中國的邏輯既是不確定的,又是同步的,而不像西方邏輯那樣是確定的、排他的和連續的。因此,原因可能是結果,結果可能是部分原因,這通常更為接近真理。中國人的因果並不是連續的,而是同一真理的平行方面。在中文裡,「故」跟「因」幾乎難以區分。老子、莊子和中國許多作家都是如此。我們對因果的區分難道不是顯得有點孩子氣嗎?如果試圖去找當今戰爭爆發的原因,將會發現許多關於這種原因邏輯的東西。 老子的文本已經有許多有益的批評和校訂,特別是俞樾、王念孫等人的文本復原。另一方面,關於當代中國著作家所作的詞語和段落的轉換和章節重分,也有許多無用的爭論。這些校正和替代似乎是從小學校長批改學生作文的藝術而來,為了達到似乎更好的風格效果,這兒去掉一個重複,那兒換掉一個句子。平行結構似乎必須一塊兒放在一個段落里,而且一定不能在書中另外一處出現。任何一位好作家都明曉這樣的事實:一篇好文章永遠不會遵循校長的提綱,而且在文章思想的基本統一之處,編輯可以掉換一下句子,把它置於另一文章的適當位置,使自己感到滿意。而這種校正在古代作者的文本復原上毫無地位。在這方面,我是個「保守主義者」。 因此,認識到這種章節劃分並非原初,我還是遵循把《道德經》分為八十一章的保守劃分法。這些批評家另一個有趣的缺點是假定這些分法是原始的,然後抱怨說章節缺乏「行文一致性」。當今老子文本的存在形式相當令人滿意,因而這樣的掉換和重分毫無必要。我並非毫不猶豫地遵循甚至最著名的王念孫復原文本,因為該本並沒對悖論之處進行修改完善,而是拿掉了事。傳統文本有「良器者,不祥之器」這句話,王相當好地證明了「良」是另一詞的誤寫,就好像英語的連接副詞「於是」一樣。但正是因為「良的」東西就不是「不祥的」,而去問悖論大師老子怎樣表達「良器者,不祥之器」,這簡直愚蠢至極。 因為《道德經》一書很薄,在中文書中,老子是翻譯得最多的。我已見到九個德文譯本,包括亞歷山大·烏拉爾(因瑟弗拉格)極棒的譯文。英語有十二個譯本,譯者是E.H.帕克、湛約翰、M.E.雷諾茲、保羅·卡勒斯、德懷特·戈達德和魏濤、翟林奈、伊莎貝拉·米爾斯、《智慧的聖地》的「編輯」胡策林、沃爾特·戈倫·奧爾德、約翰C.H.吳和阿瑟·韋利5。最後提到的兩位譯者最優秀。我翻譯成英文時,從韋利和米爾斯的譯文那兒得到了最大的幫助。但我發現有必要重譯一下。老子的風格洗鍊精闢,行文簡潔剛健。我試圖保留其洗鍊精闢的風格以及句子節奏,但沒有保留許多段落中的押韻。翻譯是尋求確切詞語的藝術,在找到確切詞語時,可以避免拐彎抹角說話,風格也得以保留。翻譯也要求一定程度的愚蠢,最好的翻譯是愚蠢的翻譯,不越出常規而尋求「出色」的闡釋。老子「知其雄,守其雌」的建議一直是我的原則。因為只有蠢人才忠誠。許多譯者對詞源方面單個詞語進行了不應有的錯誤強調,正如初學外語的人過分強調單個音節一樣,一是因為不熟悉造成的,二是因為不流暢引起的。我給出了腳註,主要目的是使文本的意義更為確切清晰,因而沒有任何附加評述。原文沒有章節標題,為了方便讀者閱讀,我都給加上了標題。 《道德經》 林語堂英譯 第一編 道的法則 一、論常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6。玄之又玄,眾妙7之門。 二、相對概念的興起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三、為無為 不尚賢8,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9,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10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四、論道 道沖11,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五、天地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12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13。 六、穀神 穀神14不死,是謂玄牝。15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16。 七、他生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17,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八、水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九、砥礪才能之害 持而盈之18,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19 十、抱一 載營魄抱一20,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21?滌除玄鑒,能無疵乎?愛民治國,能無為乎?天門開闔,能為雌乎22?明白四達,能無知乎?23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十一、器物致用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十二、自然之欲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24。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25。故去彼取此。 十三、榮辱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上,辱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26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27,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者,則可寄於天下;愛以身為天下,乃可以托於天下。 十四、古始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28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繩繩兮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29。 十五、古之善為道者 古之善為道者30,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客,渙兮若冰之將釋,敦31兮其若朴32,曠兮其若谷,混33兮其若濁:孰能濁以止,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34,故能敝而新成。 十六、知常道 致虛極35,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復命曰常36。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37,全乃天38,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十七、太上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十八、大道廢 大道廢,有仁義39。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十九、見素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40。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41抱朴。少私寡慾。42絕學無憂。 二十、我與眾人 唯之與阿43,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獨泊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嬰兒之未孩,儽儽兮,若無所歸。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其若海,飂兮若無止。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且鄙。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44。 二十一、道的顯現 孔德45之容,惟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46。 二十二、爭名之害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47,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48;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49,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二十三、同於道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故從事於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二十四、餘食贅行 企者不立,跨50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於道也,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二十五、宇內四大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51。 二十六、持重守靜 重52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53,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奈何萬乘之主54,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根,躁則失君。 二十七、襲明 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謫,善數不用籌策,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55。是謂襲56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57。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是謂要妙。 二十八、守雌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58為天下溪,常德59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朴。朴60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二十九、不可為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為也,不可執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夫物或行或隨,或噓或吹61,或強或羸,或載或隳。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三十、不以兵強天下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62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63善有果而已,不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 三十一、不祥之器 夫兵64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65。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66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67處之。 三十二、道如江海 道常無名,朴,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68。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與江海69。 三十三、自知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 三十四、大道泛兮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而不名有,衣養萬物而不為主。常無,可名於小;萬物歸70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以其終不自為大,故能成其大。 三十五、道之平 執大象71,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足既。 三十六、生活節奏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三十七、天下安定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朴。無名之朴,夫亦將無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 第二編 道的詮釋72 三十八、墮落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73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三十九、互補而統一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其致之一也。謂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廢,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正將恐蹶。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稱孤、寡、不穀,此非以踐為本邪?非乎?故至譽無譽。74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四十、反者原則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四十一、道家品質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上德若谷,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德若渝。大白若辱,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夫唯道,善貸且成。 四十二、強梁者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 四十三、天下之至柔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75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四十四、知足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四十五、清靜 大成若缺76,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靜勝躁,寒勝熱,清靜為天下正。 四十六、走馬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四十七、求知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明,不為而成。 四十八、無為取天下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 取天下常以無事77,及其有事78,不足以取天下。 四十九、百姓心 聖人無常心79,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聖人在天下,歙歙焉;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五十、攝生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80,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於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措其角,虎無所用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81。 五十一、玄德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五十二、襲常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謂襲常。 五十三、盜夸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盜夸。非道也哉。 五十四、身與邦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以祭祀不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余;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邦,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82。 五十五、赤子之德 含德之厚83,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84,心85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 五十六、貴賤之上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86。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 五十七、治國之術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87,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人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88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89,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朴。 五十八、其政悶悶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90,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五十九、節用 治人事天,莫若嗇91。夫唯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 六十、治大國 治大國,若烹小鮮92。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六十一、大國與小國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93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為下。 六十二、善人之寶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為天下貴。 六十三、難易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報怨以德。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矣。 六十四、始終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慾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六十五、大順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後乃至大順。 六十六、百穀王 江海之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穀王94。是以聖人慾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六十七、三寶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95,二曰儉96,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舍慈且勇,舍儉且廣,舍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97。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六十八、不爭之德 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 六十九、隱匿 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98,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扔無敵,執無兵99。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100。故抗兵相加,哀101者勝矣。 七十、不我知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則我者貴。是以聖人被褐懷玉。 七十一、病患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病。 七十二、懲罰論(一)102 民不畏威103,則大威至。無狎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唯不厭,是以不厭。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七十三、懲罰論(二)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然而善謀。天網恢恢104,疏而不失。 七十四、懲罰論(三)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105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傷其手矣。 七十五、懲罰論(四) 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飢。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輕死。夫唯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 七十六、堅強與柔弱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106則滅,木強則折,強大處下,柔弱處上。107 七十七、張弓 天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聖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 七十八、莫柔弱於水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能知,莫能行。是以聖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正言若反。 七十九、和解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108,而不責於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109天道無親,常與善人。110 八十、小國寡民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111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八十一、天之道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玄學家和幽默大師莊子 序言 追隨耶穌的是聖保羅,追隨蘇格拉底的是柏拉圖,追隨孔子的是孟子,追隨老子的是莊子。在以上四種情形中,前者是真正的老師,要麼什麼書都沒寫,要麼著述頗少,後者則開始發展學說,並撰寫了漫長深邃的論著。莊子約卒於公元前275年,跟老子的生卒年月相差不到兩百年,嚴格意義上與孟子生活在一個時代。然而最奇怪的是,儘管這兩位在著作中都提到了當時其他哲學家,但誰也沒有在自己的著述中提及對方。 總體而言,莊子一定被認為是周朝最偉大的韻文作家,就像屈原被視為最偉大的詩人一樣。他擁有這一地位是基於他傑出的風格和深邃的思想。這說明了這樣一個事實:儘管莊子可能是孔子最大的誹謗者,對墨子而言,他又是儒家思想的最大對手,但沒有哪位儒家學者不公開或私下裡欽佩他。公開不贊同他思想的人卻把他的著作當做文學作品來拜讀。 也不能真說一位純粹的中國人會很不贊同莊子的觀點。道教並非中國的一個思想學派,它是中國思維以及中國人對人生和社會的態度的深刻本質特徵。道教具有深度,而儒學只有主次觀念;道教對中國詩歌和想像力的豐富簡直難以衡量,並為舒適閒散、熱愛自由、詩意漂泊的中國人靈魂賦予哲理性的鉗制。它提供了唯一安全、浪漫的方法,把中國人從刻板壓制的儒家傳統約束中釋放出來,使那些人文主義者人性化。因此,中國人要是成功了,他總是儒家;要是失敗了,總是道家。正因為世上之人失敗者多於成功者,還因為所有成功人士都明白,儘管自己成功了,但在深夜反省自身時卻總是蹩腳躊躇,所以我相信道家思想往往比儒家更為奏效。就連儒家學者只有明白自己並沒有真正成功時,也就是遵循道家智慧時,他才算成功。偉大的儒家將領曾國藩在早期生涯中遭受失敗了,只有在一天早上他帶著真正的道家謙卑認識到自己「不善」,把權力給予手下,這時他才開始成功。 因此,莊子之所以重要,在於他是第一位完全發展了老子雋語中所包含的道家生活節奏觀。中國其他哲學家主要關注政府管理和個人道德的實際問題,莊子不一樣。他在佛教到來之前,為中國文學賦予了唯一的形上學。我肯定他的神秘主義會讓一些讀者著迷,而把另外一些讀者排斥在外。其中有些特徵,譬如摒棄自我的思想、靜思以及「見獨」,表明中國這些本土思想是怎樣成為禪教發展的後盾的。人類知識的每一個分支,即便是研究地球的岩石和天空的宇宙光線,一觸及任何深度,便會碰到神秘主義。而且,中國的道教似乎越過了對於自然的科學研究,僅僅是憑藉洞察力也得出了同樣的直覺結論。因此,毫不吃驚,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和莊子在所有標準的相對性上觀點一致,他們的觀點肯定一致。唯一的不同是,愛因斯坦承擔了更為艱巨——對中國人而言——更為愚蠢的數學證明工作,而莊子則提供了這一相對論的哲學重要性。在接下來的幾十年里,西方哲學家遲早一定會把這一點發展出來。 還要說幾句莊子對孔子的態度。任何讀者都看得出來,莊子是最偉大的歷史浪漫家之一,因而接受他講述的孔子、老子或黃帝的逸事,一定得像接受他講述的雲將與鴻蒙的談話或河伯與北海若的對話的逸事一樣。顯然還須這樣理解,莊子是一位幽默大師,帶有異想天開且相當豐富的奇思怪想,帶著美國式的誇張和矯飾的嗜好。因此,應該把莊子解讀為一位幽默作家,明白他深刻時非常淺薄,淺薄時又非常深刻。 現存的莊子文本有三十三章,其中混雜著哲理探討和逸事或寓言。對儒家攻擊最厲害的那幾章(這兒沒有收錄)已被認為是偽造,有些中國「文本批評」甚至認為除了前七章外,其餘全都是偽造。這很容易理解,因為談論偽造是現代中國的時尚。儘管可以放心,這些「文本批評」是不科學的,因為它們中很少有哲學批評,而只是包含了關於風格以及莊子是否擁有足夠的修養,以溫和優雅的方式抨擊孔子的觀點。(參見本人撰寫的《尚書》長篇序言中此類「批評」的範例。)這些批評只指出了一兩處年代誤植,這可能是因為後來的插語造成的,其餘全部是主觀性的斷言。就連對風格的評價也有錯誤,至少在插語和完全的偽造之間應該作出區分。莊子最優秀的一些文章顯然不在前七章,批評家甚至還沒有想到要說明一下還有哪位能撰寫出這樣的思想。大部分人認為關於竊賊哲學的最雄辯論述是偽造的,但沒有理由肯定這不是莊子的著述,莊子與「君子」關係不大。另一方面,我認為,後人在極為鬆散的章節結構中,隨意添加了不同的逸事。 我這裡挑選了十一章,前七章寫得最好的章節除了一篇外,其餘都收錄在內。除了一個小小的例外,這些章節全部譯了出來。哲學上最重要的是有關「齊物論」和「秋水」的章節。「駢拇」、「馬蹄」、「胠篋」和「在宥」這些章節屬於一類,主題是對文明的抗議。最雄辯的抗議出現在「胠篋」中,而最具道家特色的是「在宥」一章。最具神秘主義並含有深刻宗教性的文章是「大宗師」,寫得最優美的當屬「秋水」,最奇異古怪的是「德充符」一章(典型的「浪漫主義」主題)。最令人愉悅的可能是「馬蹄」,最令人著迷的是第一章「逍遙遊」。在本書「古代哲學家寓言」部分,可以看到其他章節中的莊子寓言。 我的譯文以翟理思的譯本為藍本。我翻譯時很快便發現,在容易且可能譯得確切之處,翟理思的譯文都是意譯。他的風格不假思索,愛用口語體,這可能被認為是一個瑕疵。結果,幾乎沒有一行不是如此,所以我只得自己動手翻譯,他譯文中譯得好的地方,我就使用。但我還是非常感激這位前輩,在許多文章中,他非常成功地完成了這項艱巨的任務。他譯得好的地方,我沒作什麼改動。在此意義上,這篇翻譯可以視為是我本人所作。 還應該注意到,整個文本中,在本意為「上帝」(God)的地方,翟理思譯成了「上天」(Heaven)。另一方面,「創造者」(Creator)一詞是「造物」即「造萬物者」的確切翻譯。這兒我就不再詳細說明其他哲學術語的翻譯了。 《莊子》 林語堂英譯 逍遙遊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搶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112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湯113之問棘也是已:「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征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夫列子114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115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堯116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熄;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相徑庭,不近人情焉。」 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磅礴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117者也,孰肯以物為事!」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惠子118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而成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則所用之異也。此得一名,彼仍為洴澼為事。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於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辟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齊物論 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乎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子游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號,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窪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嚎者、宎者、咬者。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大知閒閒,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搆,日以心斗。縵者,窯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119喜怒哀樂,慮嘆變,姚佚啟態,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以由生乎?」 「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為使;若有真宰120,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 「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也?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121?道惡乎往而不存? 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122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之非馬也。123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恑憰怪,道通為一。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狙公賦芧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 果且有成與虧乎哉?124果且無成與虧乎哉?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其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終身無成。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雖然,請嘗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 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125自此以往,巧曆不能得,何況其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何況自有適有乎?無適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聖人懷之,眾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 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126,大廉不嗛127,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園而幾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128。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 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何況德之進乎日者乎?」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 「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嘗試問乎女:民濕寢則腰疾偏死,鰍然乎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螂蛆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為雌,麋與鹿交,鰍與魚游。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辯!」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何況利害之端乎?」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不就利,不為害,不喜求,不緣道;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而游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 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予嘗為女妄言之,女以妄聽之。奚傍日月,挾宇宙,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隸相尊,眾人役役,聖人愚芚,參萬歲而一成純,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衿,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萬世之後而遇一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暗。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為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蔓延,所以窮年也。忘年忘義,振於無竟,固寓諸無竟。」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昔者莊周129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130。 養生主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砉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是以知其天也,非人也。」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指不撐柴,而火已起,吾不知何時熄也。」 人間世 顏回131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衛。」曰:「奚為焉?」曰:「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思其則,庶幾其國有瘳乎!」 仲尼曰:「!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已而後存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盪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盪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兇器,非所以盡行也。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災人。災人者,人必反災之,若殆為人災夫!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營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有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 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曰:「惡!惡可!夫以陽為充孔揚,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132,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外曲者,與人之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謫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而不病,是之謂與古為徒。若是則可乎?」仲尼曰:「惡!惡可!大多政,法而不諜,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而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 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為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 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游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絕跡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足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戲幾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 (此處略去兩節。——編者注) 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千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 匠石歸,櫟社見夢曰:「女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剝,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 匠石覺而診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則為社何耶?」曰:「密!若無者,彼亦直寄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不為社者,且幾有翦乎?且也彼其保與眾異,而以義譽之,不亦遠乎!」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結駟千乘,隱將芘其所。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樑;俯而見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為棺槨;咶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夫神人,以此不材!」 宋有荊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斬之;三圍四周,求高名之麗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樿傍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之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與豚之亢鼻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 支離疏者,頤隱於臍,肩高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為脅。挫針治,足以餬口,鼓策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則支離疏攘臂而游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游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知之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郤曲,無傷吾足。」133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德充符134 魯有兀者王駘,從之游者與仲尼相若。常季問於仲尼曰:「王駘,兀者也,從之游者與夫子中分魯。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有?」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也直後而未往耳。丘將以為師,而況不若丘者乎!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與庸亦遠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常季曰:「何謂也?」仲尼曰:「自其異者觀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 常季曰:「彼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鑒於流水而鑒於止水,唯止能止眾止。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幸能正生,以正眾生。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此,而況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 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135同師於伯昏無人。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耶?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子而說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聞之曰:『鑒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 子產曰:「子既若是矣,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眾,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知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於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與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嘗知吾兀者也。今子與我游於形骸之內,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子產蹴然改容更貌曰:「子無乃稱。」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為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孔子曰:「丘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 無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 無趾謂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為?彼且蘄以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以可不可為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哀駘它。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為人妻寧為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未嘗有聞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無聚祿以望人之腹。又以惡駭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異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寡人傳國焉。悶然而後應。汜而若辭,寡人丑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無與樂是國也。是何人者也?」 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適見子食於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不得類焉爾。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刖者之屨,無為愛之;皆無其本矣。以為天子之諸御,不爪翦,不穿耳;娶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形全猶足以為爾,而況全德之人乎!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已國,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使日夜無郤而與物為春,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是之謂才全。」 「何謂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為法也,內保之而外不盪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 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為至通矣。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其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跂支離無脤說衛靈公,靈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甕㼜大癭說齊桓公,桓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 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故聖人有所游,而知為孽,約為膠,德為接,工為商。聖人不謀,惡用知?不斫,惡用膠?無喪,惡用德?不貨,惡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於天,又惡用人!有人之行,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謷乎大哉,獨成其天!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莊子曰:「然。」 惠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 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無情?」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內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136 大宗師 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後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 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 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於道者也若此。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 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其人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悽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故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世,不為愛人。故樂通物,非聖人也;有親,非仁也;天時,非賢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余、紀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137 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虛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進我色也,與乎止我德也;歷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為體,以禮為翼,以知為時,以德為循。以刑為體者,綽乎其殺也;以禮為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為時者,不得已於事也;以德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138。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為徒,其不一與人為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為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己,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遁。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恆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邪!故聖人將游於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又況萬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狶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伏羲氏139得之,以襲氣母;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堪壞140得之,以襲崑崙;馮夷141得之,以游大川;肩吾142得之,以處大山;黃帝143得之,以登雲天;顓頊144得之,以處玄宮;禺強145得之,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說得之,以相武丁146,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聞道矣。」 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學邪?」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聖人乎!不然,以聖人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參日而後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 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曰:「聞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聞之於謳,於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 俄而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曰:「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為此拘拘也!」曲僂發背,上有五官,頤隱於齊,肩高於頂,句贅指天。陰陽之氣有沴,其心閒而無事,跰而鑒於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為此拘拘也!」子祀曰:「女惡之乎?」曰:「亡,予何惡!浸假而化予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以乘之,豈更駕哉!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懸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 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子犁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倚其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將奚以汝適?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子來曰:「父母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鑄金,金踴躍曰:『我且必為莫邪147。』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覺。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為於無相為?孰能登天游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 驀然有間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侍事焉。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猗!」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屍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 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屍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者也。外內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則陋矣。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氣。以生為附贅懸疣,以死為決疣潰癰,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異物,托於同體;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哉!」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雖然,吾與汝共之。」子貢曰:「敢問其方。」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早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子貢曰:「敢問畸人。」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顏回問仲尼148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中心不戚,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處喪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一怪之。」 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進於知矣。唯簡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後;若化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有旦宅而無情死。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與『吾』之耳矣,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且汝夢為鳥而厲乎天,夢為魚而沒於淵。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 許由曰:「而奚來為軹?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游夫遙盪恣睢轉徙之塗乎?」意而子曰:「雖然,吾願游於其藩。」 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意而子曰:「夫無莊之失其美,據梁之失其力,黃帝之亡其知,皆在爐捶之間耳。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 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為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吾師乎!萬物而不為義,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朽,此所游已。」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 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 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子輿與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 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駢拇 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附贅懸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多方乎仁義而用之者,列於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駢於足者,連無用之肉也;枝於手者,樹無用之指也;多方駢枝於五藏之情者,淫僻於仁義之行,而多方於聰明之用也。 是故駢於明者,亂五色,淫文章,青黃黼黻之煌煌非乎?而離朱是已。多於聰者,亂五聲,淫六律,金石絲竹黃鐘大呂149之聲非乎?而師曠是已。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聲,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150是已。駢於辯者,纍瓦結繩竄句,游心於堅白同異之間,而敝跬譽無用之言非乎?而楊墨是已151。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為駢而枝者不為跂;長者不為有餘,短者不為不足。是故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意仁義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憂也? 且夫駢於拇者,決之則泣;枝於手者,齕之則啼。二者,或有餘於數,或不足於數,其於憂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憂世之患;不仁之人,決性命之情而饕貴富。故意仁義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囂囂也?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待繩約膠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禮樂,呴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鉤,直者不以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離不以膠漆,約束不以索。故天下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虧也。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索而游乎道德之間為哉,使天下惑也!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故嘗試論之152,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聖人則以身殉天下。故此數子者,事業不同,名聲異號,其於傷性以身為殉,一也。臧與谷,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問臧奚事,則挾策讀書;問谷奚事,則博塞以游。二人者,事業不同,其於亡羊均也。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153,盜跖死利於東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殘生傷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跖之非乎!天下盡殉也。彼其所殉仁義也,則俗謂之君子;其所殉貨財也。則俗謂之小人。其殉一也,則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殘生損性,則盜跖亦伯夷已,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 且夫屬其性乎仁義者,雖通如曾史,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於五味,雖通如俞兒,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乎五聲,雖通如師曠,非吾所謂聰也;屬其性乎五色,雖通如離朱,非吾謂所明也。吾所謂臧者,非仁義之謂也,臧於其德而已矣;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謂聰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已矣;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夫不自見而見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雖盜跖與伯夷,是同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為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為淫僻之行也。 馬蹄 馬,蹄可從踐霜雪,毛可以御風寒,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雖有義台路寢,無所用之。及至伯樂154,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馽,編之以皁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飢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後有鞭策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夫埴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一而不黨,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視顛顛,當是時也,山無蹊隧,澤無舟梁;萬物群生,連屬其鄉;禽獸成群,草木遂長。是故禽獸可系羈而游,鳥鵲之巢可攀援而窺。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及至聖人,蹩躠為仁,踶跂為義,而天下始疑矣;澶漫為樂,摘僻為禮,而天下始分矣。故純樸不殘,孰為犧尊!白玉不毀,孰為珪璋!道德不廢,安取仁義!性情不離,安用禮樂!五色不亂,孰為文采!五聲不亂,孰應六律!夫殘朴以為器,工匠之罪也;毀道德以為仁義,聖人之過也! 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踶,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則馬知介倪、扼、鷙曼、詭銜、竊轡,故馬之知而態至盜者,伯樂之罪也。夫赫胥氏155之時,民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及至聖人,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懸跂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爭歸於利,不可止也。此亦聖人之過也。 胠篋 將為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則必攝緘滕、固扃;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滕、扃之不固也。然則向之所謂知者,不乃為大盜積者也? 故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所謂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兩千餘里;闔四竟之內,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閭鄉曲者,曷嘗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156,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157。則是不乃竊齊國並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 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逢斬,比干剖,萇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問於跖曰:「盜亦有道乎?」跖曰:「何適而無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 故曰:唇竭則齒寒,魯酒薄而邯鄲圍158。聖人生而大盜起。掊擊聖人,縱舍盜賊,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為之斗斛以量之,則並與斗斛而竊之;為之權衡以稱之,則並與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璽以信之,則並與符璽而竊之;為之仁義以矯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於大盜、揭諸侯、竊仁義並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 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159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絕聖棄知160,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161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162矣。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矣;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楊、墨、師曠、工倕、離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天下者也,法之所無用也。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羲氏、神農氏163;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164。若此之時,則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則內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則是上好知之過也。上誠好知而無道,則天下大亂矣!」 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畢弋、機變之知多,則鳥亂於上矣;釣餌、罔罟、罾笱之知多,則魚亂於水矣;削格、羅落、罝罘之知多,則獸亂於澤矣;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則俗惑於辯矣。 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爍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惴耎之蟲,肖翹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種種之民而悅夫役役之佞,釋夫恬淡無為,而悅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亂天下矣! 在宥 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堯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樂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而可長久者,天下無之。 人大喜邪,毗於陽;大怒邪,毗於陰。陰陽並毗,四時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傷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處無常,思慮不自得,中道不成章,於是乎天下始喬詰卓鷙,而後有盜跖曾史之行。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賞罰。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終以賞罰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而且說明邪,是淫於色也;說聰邪,是淫於聲也;說仁邪,是亂於德也;說義邪,是悖於理也;說禮邪,是相於技也;說樂邪,是相於淫也;說聖邪,是相於藝也;說知邪,是相於疵也。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臠卷猞囊而亂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豈直過也而去之邪!乃齊戒以言之,跪坐以進之,鼓歌以舞之,吾若是何哉! 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蒞天下,莫若無為。無為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故貴以身於為天下,則可以托天下;愛以身於為天下,則可以寄天下。165故君子苟能無解其五藏,無擢其聰明;屍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神動而天隨,從容無為而萬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崔瞿問於老聃166曰:「不治天下,安藏人心?」 老聃曰:「女慎無攖人心。人心排下而進上,上下囚殺,淖約柔乎剛強。廉劌雕琢,其熱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俯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懸而天。僨驕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昔者黃帝始以仁義攖人之心,堯舜是乎股無胈,脛無毛,以養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為仁義,矜其血氣以規法度。然猶有不勝也,堯於是放兜於崇山,投三苗於三危,流共工於幽都,此不勝天下也。夫施及三王167而天下大駭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畢起。於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誕信相譏,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於是乎鋸制焉,繩墨殺焉,椎鑿決焉。天下脊脊大亂,罪在攖人心。故賢者伏處大山嵁岩之下,而萬乘之君憂栗乎廟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離跂攘臂乎桎梏之間。意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吾未知聖知之不為桁楊接槢也,仁義之不為桎梏鑿枘也,焉知曾史之不為桀跖嚆矢168也!故曰:絕聖棄知而天下大治。」 黃帝立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上,故往見之,曰:「我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穀,以養民人。吾又欲官陰陽,以遂群生,為之奈何?」廣成子曰:「而所欲問者,物之質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自而治天下,雲氣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黃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語至道!」 黃帝退,捐天下,築特室,席白茅,間居三月,復往邀之。廣成子南首而臥,黃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吾語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搖汝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汝內,閉汝外,多知為敗。我為汝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為汝入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陰陽有藏,慎守汝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嘗衰。」黃帝再拜稽首曰:「廣成子之謂天矣!」169廣成子曰:「來,余語汝。彼其物無窮,而人皆以為有終;彼其物無測,而人皆以為有極。得吾道者,上為皇而下為王;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為土。今夫百昌皆生於土而反於土,故余將去汝,入無窮之門,以游無極之野。吾與日月參光,吾與天地為常。當我,緡乎!遠我,昏乎!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 雲將東遊,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鴻蒙方將拊髀雀躍而游。雲將見之,倘然止,贄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為此?」鴻蒙拊髀雀躍不輟,對雲將曰:「游!」雲將曰:「朕願有問也。」鴻蒙仰而視雲將曰:「吁!」雲將曰:「天氣不和,地氣鬱結,六氣170不調,四時不節?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群生,為之奈何?」鴻蒙拊髀掉頭曰:「吾弗知!吾弗知!」雲將不得問。 又三年,東遊,過有宋之野而適遭鴻蒙。雲將大喜,行趨而進曰:「天171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願聞於鴻蒙。鴻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觀無妄。朕又何知!」雲將曰:「朕也自以為猖狂,而民隨予所往,朕也不得已於民,今則民之放也。願聞一言。」鴻蒙曰:「亂天之經,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獸之群,而鳥皆夜鳴;災及草木,禍及止蟲,意,治人之過也!」雲將曰:「然則吾奈何?」鴻蒙曰:「意,毒哉!仙仙乎歸矣。」雲將曰:「吾遇天難,願聞一言。」鴻蒙曰:「意!心養。汝徒處無為,而物自化。墮爾形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釋神,莫然無魂。萬物云云,各復其根,各復其次根而不知;渾渾沌沌,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無問其名,無窺其情,物固自生。」雲將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辭而行。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惡人之異於己也。同於己而欲之,異於己而不欲者,以出乎眾為心也。夫以出乎眾為心者,曷嘗出乎眾哉!因眾以寧所聞,不如眾技眾矣。而欲為人之國者,此攬乎三王之利而不見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國僥倖也,幾何僥倖而不喪人之國乎!其存人之國也,無萬分之一;而喪人之國也,一不成而萬有餘喪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 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豈獨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獨往獨來,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謂至貴。 大人之教,若形之於影,聲之於響。有問而應之,盡其所懷,為天下配。處乎無響,行乎無方。挈汝適復之撓撓,以游無端,出入無旁,與日無始;頌論形軀,合乎大同,大同而無己。無己,惡乎得有有!睹有者,昔之君子;睹無者,天地之友。 賤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為者,事也;粗而不可不陳者,法也;遠而不可不居者,義也;親而不可不廣者,仁也;節而不可不積者,禮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為者,天也。故聖人觀於天而不助,成於德而不累,出於道而不謀,會於仁而不恃,薄於義而不積,應於禮而不諱,接於事而不辭,齊於法而不亂,恃於民而不輕,因於物而不去。物者莫足為也,而不可不為。不明於天者,不純於德;不通於道者,無自而可;不明於道者,悲夫!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無為而尊者,天道也;有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於人道也,相去遠矣,不可不察也。 秋水172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辨牛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嘆曰:「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語于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崖涘,觀於大海,乃知爾丑,爾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173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陰陽,吾在於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太倉乎?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174之所連,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為名,仲尼語之以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向今故,故遙而不悶,掇而不跂,知時無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途,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知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異便。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動不為利,不賤門隸;貨財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異;為在從眾,不賤佞諂;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戮恥不足以為辱;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大之不可為倪。聞曰,『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己。』約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為稊米也,知毫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睹矣175。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睹矣。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絕,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為常也。梁麗可以沖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狸,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察毫末,晝出嗔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也。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舍,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徒。默默乎河伯!汝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河伯曰:「然則我何為乎?何不為乎?吾辭受趣舍,吾終奈何?」北海若曰176:「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無拘而志,與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謂謝施;無一而行,與道參差。嚴乎若國之有君,其無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無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無窮,其無所畛域;兼懷萬物,其孰承翼?是謂無方。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時不可止,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將自化!」 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寧於禍福,謹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內,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而屈伸,反要而語極。」 曰:「何謂天?何謂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 夔177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無如矣!今子之使萬足,獨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謂蛇曰:「吾以眾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蛇謂風曰:「予動吾脊脅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無有,何也?」風曰:「然。予蓬蓬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我亦勝我;雖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眾小不勝為大勝也178。為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孔子游於匡,宋人圍之數匝,而弦歌不惙。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娛也?」孔子曰:「來,吾語汝!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獵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視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由,處矣!吾命有所制矣!」 無幾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為陽虎也,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 公孫龍179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吾自以為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汒焉異之;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 公子牟隱機太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埳井之鼃?謂東海之鱉曰:『吾樂與!出跳梁乎井幹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則接腋持頤,蹶泥則沒足滅跗;還虷、蟹與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於是逡巡而卻,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夫不為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埳井之鼃聞之,適適然驚,規規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蚷馳河也;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與?且彼方跐黃泉而登大皇,無南無北,奭然四解,淪於不測;無東無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180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 公孫龍口呿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累矣!」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之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 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鵷,子知之乎?夫鵷鵃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鰷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