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智慧 · 序言

林語堂 《中國的智慧》
如今,到了東西方必須互會的時候了。如若在《晨報》上看到溫德爾·威爾基1星期五還在重慶,下周一已經回到了美國,說是回來度周末。這簡直就像變魔術一般,真會嚇人一跳!不管戰後的世界採取何種合作形式,我們都能夠肯定一點,就是東西方將會密切地生活在一起,彼此之間相互依賴。19世紀世界政治解體之後,在盎格魯—撒克遜、俄羅斯和東方文化的適宜環境裡必將形成一個新世界。《中國的智慧》就是要努力去解開東方的一些神秘之處,特別是要洞悉中國人的視角——在中國本土文學和哲學中透現出來的看待事物的一些最根本的方式。 我們談到中國文明時,一般的印象往往是:中國文明是人性的、理性主義的且易理解的文化類型。總體而言,中國人的特徵是人文主義、非宗教和非神秘主義。這種看法只在一定程度是正確的。我完全同意其人文主義的觀點,但我不贊同非神秘主義的看法,因為任何有著寬廣深厚精神根基的文化在一定意義都是神秘的。如果說「非神秘主義」指的是現代對機械論和物質主義事實的奴性的、膚淺的崇拜,這些事實被人精確觀察、系統羅列,似乎可以自圓其說,這是當今占上風的思維類型,那麼我必須駁斥中國文明竟然降至如此低下的地步。事實是,任何知識分支,無論是研究岩石和礦物質,還是研究宇宙射線,只要一觸及什麼深度,都會碰到神秘主義。看一下亞歷克西斯·卡雷爾博士和A.S.埃丁頓吧。19世紀膚淺的理性主義天真地以為,「草葉片是什麼」的問題可以把草葉片看做純粹的機械現象給予充分的回答。當代的科學態度認為這樣不可。自從沃爾特·惠特曼用他那深刻的神秘主義提出了這個問題之後,還沒人能夠回答它,現在沒有科學家敢於回答它。我們記住,在那種神秘主義和對宇宙的機械觀不信任之中,惠特曼是中國式的。我堅信,當代科學的進步正在迫使現代思想朝著深度的方向發展,朝著機械和心靈、物質和精神的新綜合方向發展。 在審視中國思想時,人們為它在風格和方法、價值觀和目標方面與西方的巨大差距感到震撼。因為,中國哲學是什麼?中國有哲學嗎?有像蘇格拉底和康德的哲學那樣,以邏輯為基礎,推理中肯切題的知識哲學或現實哲學或宇宙哲學嗎?答案是驕傲地說「沒有」。這是全部要點。就任何系統化的認識論或形上學而言,中國得從印度進口。系統哲學的氣質只是不在那兒,而且只要中國人還是中國人,那就不會在那兒。他們太理性了,不會具備這樣的氣質。人類生活的大海永遠包圍著中國人思想的海岸、邏輯學家的傲慢和荒唐、「我完全對,你完全錯」的假定,這些不是中國人的過錯,不管他們可能有什麼樣其他的過錯。中國哲學家的語言正是百姓的市場俚語。中國只是缺乏學術術語,那是美國社會學家和心理學家的所愛,且對構建任何無懈可擊的學術理論都非常必要。西方科學家運用這種術語,在其周圍建立起遠離人類生活的學術堡壘,這是現代最令人驚奇的知識現象。我注意到,普及科學的科學家,用普通人看得懂的語言著述的科學家,有一種失寵於皇家學院的趨向。在中國,沒有大學哪位教授會把「燈光熄滅」叫做「照明終止」,然而,要是沒有這種學術術語,我們顯然建立不起系統哲學來。像愛默生那樣,中國學者使用像「燈光熄滅」這樣的詞語、諺語和類比。中國的哲學家就像一位潛入水中的游泳者,但必須很快又浮出水面。西方哲學家就像潛入水下的游泳者,對自己永遠不浮出水面而頗感自豪,同時對自己的深度非常滿意。 一般而言,讀中國哲學家的作品就像讀愛默生一樣。埃貢·弗里德爾對於愛默生的方法和風格的描述可以作為對所有中國哲學家的完美描述。「他的命題,就在那兒,毫無準備,無可爭議,像從霧蒙蒙的深處出來的水手的信號。」「他是一位絕對的印象派,在風格上,在氣質上,在思想上,都是如此。他從不以確定的邏輯或藝術形式提出自己的思想,而總是以一種自然——通常是偶然的順序,這是在他腦海中存有的。他只知曉臨時的觀點、暫時的真理,他從不把一個詞語、一個句子或一個思想犧牲給整個結構。像『內容的順序』、『序言』、『過渡』這樣的東西對他而言並不存在。他開始闡發這種那種的觀點,我們認為他將把思想系統化地編織開來,從各個方面闡明之,防禦它遭受到的各種可能的攻擊。但是,就在他思想鏈的中間,某個格格不入的畫面或明喻、警句或一瞥突然擊中了他,然後主題便圍繞一個嶄新的軸心轉動。他稱自己的文章為順便的思考,但他所寫的東西都可能有這樣的標題。」 因此,中國對哲學的獨特貢獻是不相信系統哲學。我承認這肯定會使許多大學二年級學生感到沮喪,因為他們非常急於擁有沒有漏洞且特別能夠防禦各種可能攻擊的系統。他們希望可以說,罪犯要麼是天生的,不是後天形成的,要麼是後天形成的,不是天生的,而且他們還希望能夠證明之。中國人的回答是,地球上沒有這樣無懈可擊的系統,而且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系統只存在於那些幻想破滅、按照邏輯推論的蠢蛋腦海里。 進一步而言,中國人可以反問一個問題:「西方有哲學嗎?」答案顯然也是「沒有」。我們需要一個生活的哲學,但我們顯然沒有這種東西。西方人有成噸的哲學是法國、德國、英國和美國教授們撰寫出來的,但他們想要哲學的時候卻找不到。事實上他們也很少想要。我們有哲學教授,但沒有哲學家。提及當代美國哲學時,人們會想到懷特海德教授2。但是,懷特海德教授的哲學跟普通人又有什麼關係呢?事實是,現代的巨大科學知識正在瓦解和墮落,結果哲學本身已經成為物理學或生物學或數學的一個分支。當有人在科學、哲學和宗教大會上宣讀厚厚的論文,試圖把現代知識連接起來時,卻碰到了這樣的術語:「目標」、「工具」、「程序」,「決定性因素」和「過程」,這時人們對科學、哲學和宗教應該再聯合起來產生一種本能的不信任。 我們的世界正飛速地來到一個世紀的末尾,現代的知識世界亦是如此。思想世界肯定正在走向碎片,因為我們的傳統價值觀不見了。這給我們帶來了東西方哲學的第二個差異,即方法和價值觀上的差異。的確,我們今天擁有的東西,看起來似乎都是精確觀察、系統羅列的事實。我們的道德價值觀已經消失殆盡,消失的方式非常奇怪,我將試圖加以解釋。中國哲學和西方哲學的方法——價值觀的方法和事實的方法——之間存在確定無疑的差異。令人驚奇的是,這一差異由東西方的交往而引起。它讓西方人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中國人沒有精確感,尤其是事實和數字。也別指望讓兩個中國人就兩個鄰鎮之間的英里數或人口達成一致意見。同樣地,中國人不能明白為什麼粗略的思想還不夠。它也讓中國人有一種同樣奇怪納悶的感覺,西方作家要不侃侃而談進口到美國的雞蛋或黃油的比例,或是阿比西尼亞棉纖維的毫米數,或是以圖表形式表示損失的數以百萬計的工作時間,他們就不能往雜誌上投一篇文章,使之為人接受。一個更為可惡的證據是政治家的普遍看法:像第二前線這樣的問題可以由「軍事」領導們解決,他們擁有「所有的事實」,但對道德、心理和政治問題卻沒有任何判斷。要是中華民族曾經遭受過這種統計上的欺騙,那他們可能永遠不敢拿起武器反抗日本軍隊。以下表明了中國人對於事實的無知。有位中國學者認真地寫道,人的心臟是長在胸腔的右邊。他的方法可惡——他不可能用自己的手摸到心臟。另一方面,中國人可以回來說:「心臟在右邊還是左邊又有什麼區別呢?如果你切開,你肯定要看到;不切開,你對它毫無辦法。一般說來,即使你確實切開了,你對它也毫無辦法。」西方人會回答說:「噢,是的。不過我們想科學和精確些,弄清楚心臟在哪兒。」中國人又會說了:「你弄清楚心臟在哪兒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你的心放在合適的地方。」這簡直是代表了事實法和價值法之間的區別。H.G.韋爾斯認為我們可以用他的「世界大百科全書」計劃來重新聚合知識,這時他在遭受現代科學的事實崇拜。他似乎認為,數據收集和系統性表述給予科學家上帝般的智慧,事實就像冷漠的數字,人的大腦猶如加減法的機器,如果你把所有的事實都放到機器中去,你會自動地抽取正確無誤的答案,這樣這個世界將會得到拯救。這一概念的愚蠢程度令人難以置信。我們並不缺乏事實,而是事實太多了,缺乏判斷。 中國人文主義,即儒學,集中關注人類的價值觀。直到意識到方法上的巨大差異之後,西方讀者才會覺得令人失望。儒家排除了物理結構和形上學,集中於人類關係的價值。有關人類關係,我們發現的東西不但不多,而且似乎很少。但儒學認為,有本質知識和外部知識。外部知識是事實世界,本質知識是人類關係和人類行為的世界。孔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從儒學觀點來看,少可能是非常多,多可能是非常少。因為中國人文主義的本質是根據人類動機心理學,通過對於人類價值的正確評判,來研究人類關係,其目的是我們可以作為理性的人那樣行為。這就是全部,但它可能意味著很多。儒學的觀點,政治必須隸屬於道德,政府是隨波逐流的權宜之計,法律是秩序的膚淺工具,警察是道德不成熟的個體的愚蠢發明。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只有通過教育和修養,通過禮儀和音樂的薰陶而獲得的道德秩序感,才可能形成行為帶有尊嚴和自尊的道德成熟的個體。獲得社會秩序和政治秩序的手段的概念與西方經濟學家和政治學學者的概念南轅北轍。「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同時出現了整個西方社會和政治哲學結構的對跖點。儒學對於任何文明的最終檢驗是這個文明是否產生了好兒子、好兄弟、好丈夫、好朋友和好人,他們擁有犀利的敏感性,最渴望別傷害他人的感情。也許,這可能是文明的最後結局。也許不是——我們怎麼知道呢?或許,對於二十五世紀的人而言,我們今天作為個體和民族的社會行為似乎非常粗野。也許,在二十五世紀的人看來,今天的一些所謂的世界領導人可能只不過是一些帶有部落思想的野蠻人,就像今天的我們看待迦太基統帥漢尼拔3一樣。同時,自我欺騙不得不進行下去。 但是,如果我們告訴自己說,目前知識的分離和價值觀的崩潰需要重新建立一些人類價值觀,但我們不知道怎樣開始才好。研究任何類型的人類價值觀的方法、技巧和哲學基礎不在那兒。只要機械的技巧和物質主義的方法依舊是大學教授的主導思想,那麼,這樣的價值觀顯然是重新發掘不了的。我說的「物質主義」並不是指滿腦子想著物質進步,這是對西方世界的著名指控。我舉雙手贊成物質進步。我的本意是說科學物質主義作為一種方法、一種技巧、一種視角,已經毫無希望地使歐洲的人文學陷入了癱瘓狀態,使它陷入了完全的嘈雜與混亂之中。 如果研究一下人文學教授是如何從他們的道德堡壘開始潰退,然後因為懼怕善惡的區別甚至任何的道德情感而逃遁,他們是如何生活在對立場的極度恐懼之中,從而把自己的大腦訓練為客觀地把任何事物都視為有待去分析、解釋和比較的機械現象,他們又是如何最終成為道德蝙蝠,放棄所有的道德判斷,害怕道德就像懼怕毒藥那樣,最終厭惡人類的自由意志,成功地消除掉自己的學術良知,這樣的研究將會非常有趣。聯合神學院的系主任為《財富》雜誌撰寫了一篇文章,講了一件非常典型且意味深長的事情。他邀請一位從事科學研究的同事在學生早禱會上講話。這位科學家拒絕了,他給出的理由是他的王國是精確的知識。因為善惡問題就其本性來講不能在精確的知識框架之下進行分類,而且上帝本身也不可能降至數學公式的地步,所以善惡超出了教授的範疇。像這樣的情況該怎麼辦?因為,不管你怎麼認為,上帝和撒旦是永恆的確實存在。但是,因為沒辦法通過百分比或統計表的形式來解決善惡問題,所以這個問題還是解決不了,還得擱置一邊。 如果研究一下科學物質主義對人文學的侵蝕以及人文學被教授的虛假直覺引入歧途而仿效自然科學的技巧和設備,這樣的研究將會非常有趣。對於岩石和礦物質,甚至於我們動物朋友的客觀研究,可能沒有什麼道德良知在裡面,因為自然科學只要求客觀性和非道德的學術態度。科學方法被偷用於人文學時,天真的想法是我們開始使人文學成為真正的科學,那個非道德的客觀方法隨之而來。但是,在自然科學中,公正性被認為是美德,而在人文學科中,它是而且一定是罪過。因為研究的對象和數據的性質不同,建立於這一基礎之上的人文學一定是不真實而且不充分的。所有的人文學科都是偽學科,只有在比喻的意義上,它們才可以叫做科學。我明白,不僅有智力測試,用來處理特別主觀的事情,比如「社會意識」和「個人魅力」,「男性化」和「女性化」以及「性格力量」,而且在某一體制甚至於一台機器里都有,在這樣的機器里,只消把一個人的答案塞到機器里就可以得到其智力的準確百分比,機器把這一切都給做了。這只不過是教授們對本意良好的機制賦予者所開的無賴玩笑罷了。 大約19世紀中期開始,由於自然科學聲望的飛速提升,人類研究的所有分支都開始自詡為「科學」。「有機物」、「自然法則」、「起源」和「進化」這樣的術語應用到了文學和歷史研究之中。奧古斯特·科姆特把他的新社會學叫做「社會物理學」,把社會稱為「一種有機物」,開創了這一風氣的先河。他說的「社會是一種有機物」是什麼意思,誰也搞不清。甚至在文學和社會學研究中,也存在名副其實的「本質法則」狂歡。泰恩把它們應用到文學史,馬克思應用到經濟學,左拉應用到小說,甚至把他的文學和傳記研究叫做「靈魂科學」。不過,沒必要再回溯到歷史中去談這一現象,現代就有許多此類例子。J.B.沃森博士一天作出了驚人的發現,有可能不用思想和感覺就可對人的思維進行研究。他認為,他正要使心理學成為一門真正的科學,採用的方法是消除掉中世紀術語,如「意識」、「意志」、「情感」、「記憶」和「知覺」,把心理學局限於機械衝動和反應的衡度。他的靈感顯然來自他對動物心理學的研究。一個世紀發展的結果,人們只需想想西奧多·德萊塞關於人的觀點,他把人視為一種化學合成物、一個落入陷阱的動物,在盲目的機會、盲目的衝動和驅動以及無道德責任的巨大混亂中四處走動。我們已經走到了路的盡頭。4 可以證明,由於侵蝕我們的文學和思想的科學物質主義產生的直接後果,這個世界已經變成了碎片。人文學教授已經降低到了發現機械法則統治人類行為的地位,而且,越是證明「自然法則」的森嚴,就越能證明意志自由是一個假想怪獸,教授的智力愉悅就越大。因此,對於歷史的經濟闡釋,是把歷史設想為決定主義者的牢籠,把人設想為關在裡面的二足動物,在籠子裡朝食物的方向走去。馬克思當然以他的「唯物主義」和歷史機械觀而自豪,因為科學唯物主義一定意味著決定論,決定論一定意味著絕望。因此,我們這個時代最受欽佩的精神——不是最偉大但是最時尚——是悲觀主義,這絕非偶然。我們國際上的混亂建立在哲學絕望的基礎之上:波德萊爾的絕望、於斯曼的絕望、哈代的絕望、德萊塞的絕望、T.S.愛略特的絕望、普魯斯特的永恆遺憾、塞繆爾·巴特勒、迪安·英奇和奧爾德斯·赫胥黎的輕度悲觀主義,還有畢加索、立體派、超現實主義者、弗洛伊德的暴力絕望。只有像沃爾特·惠特曼這樣的強健大腦沒有受到科學精神的折磨,與生活和偉大的人性保持著密切的聯繫,這樣的人可以在普通人身上保有巨大的愛和信任。說新英格蘭文化的花朵跟中國的特別相近,這非常有趣。惠特曼的神秘主義和他對血肉人性的愛,羅素的和平主義和鄉村理想,愛默生的洞察力和機敏智慧。這朵花不再盛放了,因為工業主義精神粉碎了它。 然而,因為方法和材料的差異,人文學的這種偽科學自然主義一定永遠不會充分,而且令人悲哀。把母愛追溯到卵巢,從人類生活的本性上看,一定不會充分,而且事實上是這種偽科學的一個最邪惡的謊言。老母鼠在注射卵巢分泌物時確實恢復了母愛的魔力;但人類的母愛除了相當短時間的哺育之外,還必須依賴其他東西——每天的親子交往,也許有常見的貧困掙扎、記憶力的儲存、語言習慣或一些根深蒂固的怪癖,使兒子對母親很眷戀,母親對兒子也很親近。老鼠的母子關係並沒有這個時期。那沒有卵巢腺的父親怎麼樣呢?他怎樣愛自己的孩子呢?科學必須永遠棄絕下面的可能性,即證明在母親孕育孩子時期,父親會產生任何特殊的分泌物。同樣,男女之間的愛情價值論也被這種科學破壞了,開始是把愛情和性愛混為一談,後來就只是以性愛來闡釋愛情了。愛情已經從它的顯要地位給廢黜下台。這一點我們得感謝弗洛伊德們: 心靈與身體的隱私不再; 心理史的學生已剝開了無花果葉, 驅散了所有的神秘, 把赤裸顫動的靈魂送到食器洗滌處, 洗手間成了公共畫廊; 他們已經愚鈍了愛的魔力, 把浪漫的美酒變酸, 摘下驕傲的羽毛, 露出赤裸的眼光, 至高心靈的內心聖所, 從他的壇上罷黜, 為顯貴的力比多加冕。 我們的人性觀已被歪曲和貶低。底線已經給淘汰出了人類宇宙,結構也招架不住了,有些東西必須打碎。必須從現代知識的碎片裡建立一個新世界,東西方必須構建在一起。 在每部分序言中,我對中國部分的不同選篇分別進行介紹。道教和佛教在本書中得到了很好的表述。我在這兒想說的是,對於這個好鬥的現代世界的即時問題而言,讀老子的著作要比讀孔子的著作更為重要。我自己不得不作了許多新譯,包括翻譯老子的《道德經》。了解《尚書》和《孟子》對於理解中國民主思想非常有必要,而西方對此知之甚少。但在家書和諺語中,特別是在《浮生六記》中可以發現中國文化的真正精神,可能具有同樣的啟迪作用。因為「中國文明的精神是什麼?」這一問題的答案要在《浮生六記》里找到,在中國人生活的畫面中找到。中國人的生活不是中國思想家認為的生活應該那樣度過,而是普通人所過的那種真實生活。《浮生六記》,還有《中國詩人家書》,使我們可以近距離地一窺中國人的生活。《浮生六記》很有價值,因為這是自傳而非小說,是一位中國人為中國讀者撰寫的。中國人家庭生活的美醜在這兒,書中有好人,也有壞人。但是中國精神的根本氣質,其抗爭、其渴望、其屈從、其生活道路上的隨意幾瞥都在這兒,這是一位接受過中等教育的普通中國人真誠記錄下來的,儘管他的繪畫或他作為商業旅遊者的小職業並不太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