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第十五編 海陸空
規律圈內
安磐石(杭州航校)
「達的達答……的達的達……的達達的……的達達達……」照例一分鐘也不差的起床號又在五點一刻響了起來。
同室中的八個人都一躍從被內爬出,急急的穿軍服,整理內務,再跑向盥漱室。牙剛潦草的刷好,臉一點還沒洗,區隊長令集合的尖銳哨音又傳到耳邊;真的,三年來嚴格的訓練對於每日必有事務的處理,不能說是不熟巧不迅速,然而每天早晨從吹起床號以至區隊長招集集合的這一段十分鐘的時間,一直到現在仍感覺著是不敷分配;忙把手巾在盆里一浸,拿出一擰,胡亂的向臉上一抹,算是完畢了洗臉的程序,大步跨到廊前。
照例站隊,報數,點名,呼口號,整隊到操場。十五分鐘跑步之後,健身操開始。忽然悠揚的升旗樂又在奏起,千餘人都筆直的向著校部立正,微風裡國旗徐徐的升到旗杆的頂端;升旗禮畢後,沒繼續操,集合在一起,由政訓處徐科長訓話,大意是「平時要當戰時看」,只三四分鐘,話語卻很有力,又算是一次的「忙裡叮嚀」。
五點五十分散隊,歸來的路上,看到家枚堂氣象台上拖起了近幾日來很少懸過的白心青邊長方形的飛行旗,它告訴我們高空低空的氣流都好到極點,今天是一個最適於飛行的天氣。
六點到了,排隊,報數,早餐。
飯後,匆忙的脫軍服,換飛行衣,六點二十分鐘,我們整齊的行列已經擺好在飛行場棚廠的前面;飛行科長沒有講話,我和同組的王帶了保險傘,於停機線的中間找到我們的組長,全場的許多發動機都在怒吼,遮掩了組長的話音,只零星的幾句聽在耳里:「……成隊……海邊……注意距離間隔,……」組長已跨入845號的××機機艙中,我和王也分別跳上856和858號的座位里。敏捷的「試車」以後,隨著組長的首機滾行到起飛地帶,排成品字形,對正T字布,開油門,蹬舵,拉駕駛杆,機身由快跑而升到空中,兩個上升轉彎出了航線,機身在三千呎擺平,氣流勻均的很。初夏的田野如一方碧氈展在下面,滬杭公路狹似一條白帶在桑竹叢間迤邐遠去,回頭一望,校部飛行場上許多黃色的教練機,正在紛紛起飛,好像一個爭著離巢的蜂群。螺旋槳嗚嗚的唱歌,曉風急促的從耳旁掠過,喬司,海寧都在腳下退向後方,錢塘江的水面逐漸開展。組長首機的副翼忽然頻頻擺動,告訴我們正式課程的訓練業已開始。
一度的鑽升之後,高度表指到五千呎,在組長巧妙的操縱下,首機許多動作不同的花樣連續的表現出來:大轉彎,中轉彎,小轉彎,鑽升,俯衝,上升轉彎,下降轉彎,S式行進,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王和我細心的跟在首機後方的兩側,保持著永遠是五六公尺的距離,隨著首機作一切的活動。
丹日從晨霞里湧出。層層波浪,從天邊捲來,點點白帆乘風遠去。突然,組長的首機向下俯衝,我和王緊緊的跟隨,直到一千呎的高度,組長才把機頭拉起。這三千餘呎的急下降的動作,太不像是科目的練習。仰頭向四處探望,啊,××架轟炸機成一斜縱隊,正從乍浦海面巡邏歸來,高度約是四千呎,轟炸機隊的上面更有××架驅逐機排成三個梯隊在上掩護。組長領我們急下降的意思我明白了,是把上空的地位,讓給他們負有重要任務的機隊無阻的通過;是的,在運動場上我們不是也常常把我們自己正在使用的球場讓給行將和別的學校對抗的本校選手麼?
十點正,我們飛回,平安的在校部機場著陸,在飛機情況報告單上畫了OK以後,於我自己的飛行紀錄簿上又寫上了兩點三十分。組長的講評還好,並告訴王和我下午一點半二人共駕858號××機到甫明飛行場報到,練習空陸聯絡,鉤通信袋。
回到校里,洗臉,穿衣,拿起《東南日報》一看,華北走私日愈猖獗,日方大舉增兵平津,對於我外部的抗議毫不介意。政訓處蔣處長的話不錯,中×兩國間的糾紛,只有用鐵血才能清算!
十點半上學科,氣象台胡台長講「長途飛行與氣象」。十一點半下課,收到兩封信,一封是同班趙大哥自太原寄來,一封是同班葉正自成都寄來。趙大哥說他們每天都飛往晉西一帶偵察,和炮兵隊合作的很好,命中率極大,現在山西境內已無匪蹤。葉說他們剛自昆明調回成都,日內或飛往康定繼續剿匪。立時複葉一信,上面有幾句是「……把投彈盤上的公式計算精確一些,努力擲彈,希望你今年底能凱旋迴到杭州,大家準備勇敢的迎接一九三七年太平洋上血腥的風濤!……」
十二點午餐,飯後給北平的四弟寫信,讓他準備暑假到南方來投考航校和軍校,發信後到圖書館看雜誌,並借書兩冊,一是斯文赫定的《新疆探險記》,一是希特勒的《我的奮鬥》。
一點二十分和王到飛行場,檢查機身後,共乘858號××機飛向甫明飛行場。每人鉤通信袋八次,各有一次沒鉤上,原因都是因了機身離地太高。三點半從甫明飛行場飛回,半途遇見老毛子甘德領著××機×架練習低空,機身有時比樹頂還低,技術真棒,這個令人敬慕的美國大尉啊!
著陸後,見在杭開年會的五學術團體正在飛行場參觀,我想他們對於我們的一切,一定可以得到一個滿意的印象回去。
回到校部急忙的洗臉換衣,三點四十分上講堂,練習無線電拍報,四點半下課,四點四十分課外運動開始,我和王沒打球,同到游泳池游泳。
五點四十分運動完畢,換衣,洗澡,六時晚餐。
晚飯後,降旗禮畢,同王到俱樂部,坐在高大的收音機旁,王隨便把調節周波的回輪一轉,竟接到羅馬電台凱旋曲的放送,使我們不禁談到現在正在米蘭義國空軍中實習的同班譚和其他留學海外的學友們!
七點鐘和七八個同班到政訓處開政治小組討論會,尹教官主席,題目是:「擁護領袖與民族復興」。開會回來上自習,預備明天許要考試的「飛機構造學」,並與王合畫魯易司機槍剖面圖。九點下自習,站隊,點名,呼口號,這時夜間飛行的××組,正在陸續起飛,遙望機場明亮如晝,機隊在頭頂經過,幾次打斷了區隊長在點名後的訓話的聲音。
九點半熄燈就寢,飛行場上迴旋燈有規律的光圈,仍不時從窗邊掠過,機聲嗡嗡傳入耳鼓。在床上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今日正是在瀋陽游北陵的日子,一時蒼松翠柏,碧瓦紅牆,都到眼前。美麗的北陵啊,何日才得重遊?長城下的故鄉啊,何日才能歸去!
明天是胡家枚教官逝世兩周紀念,決計于飛行時,同王飛到西湖半山航空烈士墓的上空,盤旋幾個圈子,關小油門,低低的拋下一束鮮花!誨人不倦為國殉身的胡教官啊,我們永遠的憶念著你!
從早到晚
述先(在浙贛鐵路上)
正在廿日和廿一日交替的午夜十二時,浙贛鐵路的一次快車,於鐘聲汽笛聲的熱鬧場合里到了金華。
下一班的押車同志,在十餘分鐘之後,到來了。我們交了班,就下車去。離了電炬輝煌的車站,在黑暗中,踏著凹凸不平的碎石子路,我與石同志悄然的返回排部,倒頭便睡了。
所以廿一日起始的五個小時,我全把來用於昏睡中了。我的正式活動時間,是在五點鐘以後的白天。
五點鐘是命令的起床時間,那時我因疲勞太甚正在大夢方酣的昏睡中,鐵面無私的號兵,按時吹奏了早起的號音;這一曲號音,是具有悲壯奮發的情緒,更帶有不可違犯的軍令的尊嚴,因此號音一響,大家像準備逃跑那樣似的很迅速的起了床。
十分鐘作為整理內務,洗臉,穿衣,大小便的時間,很快的過去了;早操號音一響,馬上整齊的排面站好,排長率隊出衛門早操,馬路上跑步去了。
我是江邊隊部押車來的,可以享受不出早操的權利,待他們隊伍走遠之後,我自己到球場上,作了適當的運動,並且拉了幾次鐵槓。然後回到講堂上,做我的工作。
我們的講堂是設在廟廊里。同志們都早操去了,住所里被一種早晨的靜肅籠罩住,我寫了我昨天的日記,差不多鋼筆尖與紙面互相磨擦的聲音都很清楚的聽得到。這種靜穆,不多時便被早操回來的同志打破了,全院又陷入嘈雜。
看了時計,尚差卅分鐘,就要開車了。上樓去(廟裡的戲台)全副武裝了,拿了零零碎碎的東西,——最累贅的要算張同志托我攜帶的一包金華蜜棗。——很費力氣的走往車站。
今天的天氣很好,車站上旅客也很多,大家都鵠立在月台上張望著蘭溪來的早車。看著手執紅綠旗的道夫,車長,站長揮動著旗子,指揮著一列車,來往於軌道上,也是很有趣的事。
我拿了照相機拍了一張月台上旅客的照片。候了不久,蘭溪的早車來了。旅客都爭先恐後的擁上車去,我很擔心擠死幾條人命呢!這樣一想,「新生活」是絕對必要的啊。
車站上的預告鍾打了幾下,機頭上的汽笛沉長的叫了一聲,我跳上車去。車身慢慢的蠕動,由慢而快出了車站,終而這龐然大物憤然的不顧一切的向前途衝進了。
我們惟一的任務是軍事警察,在車上也以軍人為我們的惟一對象,其他主掌兼掌的任務,又在其次。車開之後,我們從頭到尾查了一遍,發現了一位軍官帶了一個兵。不但軍人是如此其少,即便普通乘客也是不多。很多的座位是空著,而且有整整三個車箱無人坐。二等車裡除了我們兩個押車的憲兵,還有二個本路上憑免票坐車的職員,其餘的位子仍是沒有人坐。自然是大貧小貧總是貧的中國人,誰有閒錢擺架子享受二等座位的舒服呢?每次上車,總見二等車上坐滿了本路的職員,外人少有光顧的,因為是自己包辦,所以本路營業非常倒霉。
大概是快車要絕對打票的緣故,今天的軍人同往常一樣的很少,倒免去了管閒事的很多麻煩。我們到江邊為止僅檢查了幾個所謂軍人,結果當然是不能說很圓滿,為免得老鄉們動武起見,不過是委曲求全,正像我們政府的對外交涉,以不了了之!
檢查完畢,叫了兩客飯,兩個人慢慢的吃完,已過去兩站了。
普通一般的形容熱鬧場合,總是拿輪埠車站來比,但是經過浙贛路的人們,就曉得這種說法不能一概而論;至少在目前的本路各小站情形是不同的。除了交通比較便利的幾站而外,其餘的都是死沉沉的,連一個單身旅客都是稀罕的。往往每停一站,只發現一個路警,一個站夫和一個站長。使人疑是在西伯利亞之一角,情形夠荒涼了。全線車站要以白鹿塘為最小,我常呼之為「世界上最小的車站」。月台是用枕木暫時堆成的,站房是借用著一間破廟,站長是像和尚那樣看守著這座破廟。
今天所經過的幾個小站,真可憐極了。三五個有冤無處訴的鄉下人,憔悴的面目,木雞那樣呆立著,——你會想到他遺失了什麼東西,終於很不自然的走上二等車,看了一回,又坐下。待那車僮發現他不像時,便請他到三等里去,他莫名其妙的,瞪瞪眼走了。二等車裡的高等乘客哄然一笑。
車停義烏,上下旅客都很多,一時車箱都擠滿了。有雄雄糾糾的軍人,有奇形怪狀的鄉下老太婆,有所謂西裝革履的摩登青年,及六分摩登的「花瓶」,有露著黑粗大腿的鄉下人,寂寞的車上添了不少的生氣。
義烏過去的一站蘇溪,比較一切別的站都要使人注意,那就是在這一站叫賣的小販特別多的緣故。其他各站都無這種情形。逢到車已停站,就聽得裂破嗓子的那樣喊著:「雞蛋呀!……買!……」同時從車窗里很清楚的可以看到他們被擯棄在柵欄外的可憐情形;儘管那樣拚死命的喊著,可是無人問津。失望的要落下淚的苦臉,真難為情極了。今天我特別把他們當中的幾個可憐的尊像,攝到鏡箱裡。
在多雨的南國很不易得的今天的明媚天氣,坐上本路的區間車,瀏覽一下浙東的景物,是很值得的。在車輪軋軋的車上,每分鐘都有不同的山水人物,映入眼底。於賞心悅目這一點上,浙贛路要算是首屈一指的了。它不比津浦路的廣漠無垠,膠濟路的單調乏味,隴海路的悲涼寂寞,京滬路的烏煙瘴氣,它具有誘惑的大自然的美。
列車馳騁在蒼翠的山林里,恍如在公園裡馳車,然而它的包羅萬象的美的偉大,又不是人工做作的公園所可比擬。現在正是「鄉村四月閒人少,采罷蠶桑又插苗」的農忙時候,憑窗遠眺,耕田的農夫,牛背上的牧童,採桑的娘子,在別處夢也夢想不到的。
一路上貪看好景,於午後四點鐘安然的到了江邊。這個龐然大物,把我們吐在站台上,我順著往常走慣了的路返隊。可是今天早晨我們已搬「家」了,往常的舊路走不通。
解除武裝之後,就吃晚飯。因為今天「打牙祭」,又有很好的菜佐餐,口福可說是不淺了。
吃飯不是白吃的,隊長又叫我們把階前的一大堆垃圾塵埃打掃乾淨了,才得到一天的最後的休息。真的人生應當這樣勞動嗎?
我們的新居是一排很高的大廈。上層和下層的一部分,住滿了鐵路上的員工,其餘的一部分,就是我們占領了。比較原來的四等平民的住處,漂亮多了。又寬大,又潔淨,今後我們的住的問題可無後顧之憂了!
夜燈初上,住在我們上層的工人們,高聲喧嚷著,緩緩低吟著,口琴二簧以及羅曼斯的流行調子,一齊演奏著,整個的院子似乎陷入別一個世界裡,我真不相信是在中華民國之內呢。
八點鐘,點名。上層的羅曼斯工人,都是露著驚奇的譏誚的臉色,參觀我們的稍息、立正、敬禮,傻瓜的拙笨動作。我想他們定會啞然失笑的吧?
排長領導讀陸海空軍《軍人讀訓十條》:「實行三民主義,捍衛國家,……」及《黨員守則》十二條:「忠勇為愛國之本。……」末由隊長向全體講話,解散。
九點鐘我疲倦的死一般的上床睡了。
五月二十一日的日記
兵(浙贛鐵路)
那「哨音」是那麼利銳的刺進了我的耳朵,這在過著戎馬生活的我,老實知道了這是起床的時候。有些似乎很怪,那白褥之上白被之下的一條條的人呀,他們大部分只是蠢蠢的動一下,就沒有消息。我呢,卻有些奇怪,一骨碌翻將起來,一件衣服還不曾披到身上,先在一個被人家喊做「妹」的足心裡抓了一下。他醒了並不曾咒我,也像我一般迅速的起來。兩人趕快把衣服穿好,掮起「自來得」一步步到北車站上車去了。
一陣陣的曉風徐徐的拂在兩頰上,不由人喊一聲:倒滿愜意呢!仰頭望望天空,淨素一片蔚藍,太陽似還不曾起床,所以彩霞絲兒也不曾望到。
鐵棚車,它比我倆更早的已站在月台下面了。旅客倒還不曾望見半個,靜寂得連正在刷牙齒的售票司事的嗤嗤的聲音也聽得十二分的清楚。本來這北站是以拖貨為目的的,旅客天天都是只有三兩個,今天當然不是例外,一個禮拜押四五次車的我們,一些也不覺得奇怪。
踏上車去,三個布衣的同胞蜷伏在灰塵中,比我們更早了。他們在絮絮的談著「老表話」,我有些不大懂。等到一句「這車連京滬路的四等車都不如啊!」朝我飛來,而且一雙深陷的眼光向我望來時,似乎在問我究竟,我也就意會出他們的意思,也就索性對他說一個明白:「這不過臨時的罷了,說不定一兩月後,會換過的。」三個人不約而同的都微微點了一下首,就在這時候,嗚嗚兩聲,車是開動了。
憑窗望去,浩淼的的湖水,蔥綠的稻田,已有人在耘草了。又是兩聲怪叫,我們所押的車又停到南站。這裡不比那面,這裡是你吵我嚷擁擁擠擠的,五七雜八的人已把這僅有的一隻臨時三等車擠得水泄不通。站務員手裡的綠旗一舉,車又慢慢移動,終於一溜煙的拖著這一車旅客和許多貨車一直向前跑去。
顛顛簸簸中,漲紅著臉兒的太陽已把一副和溫笑容送進個「其大無朋」的車窗里來了。不知是什麼道理,它的那副尊容竟引得我想起上車時還挾著的一本《革命文豪高爾基》來。於是攤在膝頭,我直從「紅星期日」看去。
怕人的聲音特別利害的又叫起來。接著車就停下。把頭探出窗外看,此站已是下埠集。頭再往裡收回時,那玻璃窗中卻顯出一個患痘者的臉來,仔細一看,不禁一聲叫道。「碰見鬼了!原來是自己布滿汗珠兒的頭顱呢!」從手巾袋裡取出手巾來擦去汗,又取出日記來;因為這沒有桌子的車在開動的時候膝頭上寫字太震盪的利害不方便,想借這停在站上的空兒來寫。不然的話,今日的事就得明日再做,那就太令人難過了!
車到楓嶺頭與橫峰的中間,滿車起了一種嚇人的怪叫。丟下《高爾基》站起看的時候,只見一個額上布滿皺紋的瘦削的中年人,晃著他的破衣袖兒在指手畫腳的亂叫。我打算在未問以前聽出個原委來好去對付,——因為那本已擠滿的車上此時秩序已稍見混亂了。那中年人睜圓一雙冒火的眼,握起拳頭來,似乎有些要來對付我的。「先發制人吧?」想,我接著就較大聲的喊著:「大家都安靜些!什麼事,我聽聽!」大家都像敢怒不敢言的暫且不出聲。我走到那中年人面前,低聲下氣的問道:「先生,什麼事?」
「你們利害就是了,還有什麼問的呢!」
「對不起,我實在連個影兒也不知道。」
「哼,把人都摔死了,連理都不理什麼事情!」
我卻「莫名其妙」。納悶的站在他前面,誠懇的等他的下文。
隆隆的車聲並不因這事而有變動,仍是毫不遲疑的奔著它的前程。原是它有它的使命啊!我這樣聽著,也這樣想。
「好吧!我就把這事對你說,你評評這算什麼道理?」那中年人的態度和平了,聲音也和婉了很多,對我說起來了:「一個我的同伴,就在剛才開頭吵鬧的那地方,跳下車去了,頭摔碎,連動都動不得了。我叫那位拿紅綠旗的先生停車,他連理都不理。一個人命,就只值這多嗎?」
「那人是個神精病吧!」我還是沒有頭緒。
「天知道!他不是神精病。」他急氣的反駁,「更不是什麼瘋子!和誰一樣的精靈,只是少些錢罷了。他就該死嗎?」
「我問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跳下去呢?」我又問,「別的後面再說。」
「老實告訴你吧!」他頭往上仰了一仰,望望車頂,然後很堅決的說下去,「他是同我一塊從B車站上車的,要到A城去。A城就是他的家鄉。他沒有錢買車票,卻混上了車,一路上對我們說:他是家鄉遭了『赤匪』,逃到外省來的。『赤匪』雖早已退去,他卻流落在外面,想不出回家的方法,最近才遇到一位同鄉,給他幾塊錢路費,可是從P城到B車站,早用得精光,好在距家也只有五六十里路了,但走吧又要一整天,既沒有一個錢自然得不到吃的,又哪裡能走動呢?偷坐火車卻只要點把鍾就到了。他本不願做這不體面的事,可是實在想不出法子,才出此下策。到站又怕站上查票麻煩,說不定會挨打,這才決定快到時跳下去,省掉許多的事。我們都千方百計的勸阻他,他全不聽,誰料年青青的,一下子跳,就摔死了呢!」說到這裡,他嘆了一口極憤懣的氣。
旁邊聽的人也都在唏噓。有的已在揩著淚。
那中年人竟身子一轉,爬到那死肉色的座位上去了,一聲半聲也不響。
我也只好頹唐的坐下來,心裡卻不能安靜。竟為著「這究是誰的罪惡?」而作起十二分劇烈的戰慄來。
A站到了,那中年人下去了,向站台外面的那綠色叢中蹣跚的走著,不久就消失得無跡無蹤。恰恰這時,剛才他所說的那紅綠旗子的先生來了。
「喂!剛才究竟為什麼那樣呢?」我劈頭這麼問他一句。他扮出一付苦笑的面孔道:「這……也是……的啊!」我再望那窗外一眼,回頭來,打旗的先生已不見個影子了。
當艷麗的彩霞迎接那辛苦了一天的太陽回家的時候,我的職務已交給另外的兩位同志去。低頭納悶的挾著一本日記和一本書向駐所走,過一段田埂,兩三節污濁的小街道,似乎也有不少的轉彎抹角。那破舊的快要塌下的古老房子半熟的刺入我的眼睛。陳背起根七九步槍在守衛。彼此半玩笑半正經的舉了一下子手,剛要開口的當兒,就從煙色的門裡發出一種刺人的聲音來。
丟下陳一直跑進去看是什麼故事。「呀!你來了。」仰德問了這麼一句,我腳還不曾穩的當兒。
「好大的吵聲,你們在吵什麼?」一面解下那背過十多個小時的手槍,急急的問著他。
「不用忙!」老李用他平素的那付雷吼的嗓子和他那豪放的口氣回答,「東西放好,我們給你說個清楚好不?」
「肚子飢不?」志從套間出來,笑著問我。
「誰還餓死嗎?」我答他,「在車上已吃飽了,一包蛋糕兩個麵包,四枚煮蛋,又省事又好吃,一共兩人也只花了兩角四分錢。」
「阿儂弗吵,阿拉給儂說今天的氣人的事體。」仰德學著杭州人的口吻,來了這麼一句,接著就道:「快車回來才走到弋陽的時候,那站長先生的太太,花枝招展的上車來,坐在二等車裡。車開了,她和查票員×君談得很開心。」
「怎麼,你吃醋嗎?」我忍不住問了這一句。
「不要混賬!等我說完才准你開口。」他扮個鬼臉再說下去,「過了橫峰到楓嶺頭,查票的×君下車買了一張到上饒的三等票,她拿錢給站長,站長不要,站長卻半頑皮的問那×君:前面的兩站票呢?他也同樣頑皮的笑了一聲。爬上車來,嗚嗚兩三聲,車就開了。一位站長太太有錢打扮的那麼漂亮,卻捨不得四角錢來買兩站的車票,我想不見得吧!也許這樣才顯得站長老爺和站長太太的不凡,她不是三等票坐二等車嗎?那×君也更……」
咚咚兩聲,他的拳頭打的桌子叫起來,他好似受了什麼刺激,堅決的吐出了:「不說了!就是這一回事!你想怎樣?」
我來時在路上所見的一幕,也從新在腦海里映過了,我想了一下子,問仰德借了信紙信封,捉起破筆,寫了「主任先生」,以下就敘述了這件仰德給我說的事情。把信封將起來,打算寄到該路運輸科里去。
取出皮夾揭開一看,不由的喊了一聲「糟糕」,郵票是一分也沒有。
「什麼事?」
「我給運輸科寫了一封信,報告你說的那件事,剛看,已沒有郵票了。」
他拿起信,一張二張看完,從袋裡取出五分郵票來,貼在信角上,一面放下,一面說:「很好,我十二萬萬分的贊成!」
把信放好在枕下,打算明天上車時放到站上的郵筒里。
穿著一件襯衫,和仰德牽著手,走出門,走到一個甬道,再走幾步,那滾滾的章江在璀璨的星天下,翻著徐波,吟出微哨,款款的輕風拂上兩頰,一天的疲勞煩愁,洗滌了個盡淨。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他忽的來了這麼一句,轉拉著我,也不回頭,也不做聲的回到寢室。
一陣碎細的脫衣聲後,不約而同的彼此一聲再會!
海上生活片段
徐一立(楚同軍艦)
老大中國的軍備,是素來落在人家後面的,尤其是海軍。因為一筆巨大建造國防的海軍費,早被移作建立徒供貴族欣賞的頤和園了。
現在,東北山河未復,傀儡組織猶存,國難的嚴重情形,正在與日俱增。國家的命運,無時無刻不在狂風暴雨中。當這千鈞一髮的時候,我們全國同胞,誰都應該負救亡的責任,固然我國的海軍力量是薄弱的,但是至少總勝過沒有海軍的阿比西尼亞吧?然而阿國竟能以鐵一般的精神,抗禦冒天下大不韙的侵略者至七個月之久,而我們呢?老是為避免衝突而不抵抗,弄到國土日益淪喪,主權日益失落。所以我們應該明了,精神的力量,是不可遏止的,與其擁有武器而不戰而亡,不如一戰,那時縱然因了不能抗禦科學戰而失敗,但我們的民族精神可以永垂不朽。雖敗猶榮,有什麼遺憾?
五月二十日晚上的二點鐘,黑沉沉的夜裡,西北風在怒吼。十八艘被人們瞧不起的軍艦,離開了長江口的吳淞,向普陀開行。雖然沿途風浪很大,但是我們並不氣餒,忍耐著前進。我們曉得在困苦中掙扎,才有獲得值得安慰的事業。我們開始操演了!陣法,射擊,……都是訓練的目標。每個同志充滿了沉著的精神,嚴肅的態度。因為我們深信將來一定會有用到我們的一天。
二十一日傍晚,開抵目的地拋錨。駐泊陣隊的形勢,象徵著邁進不息的雄態。烏煙繚繞的煙囟,矗立得峨然可觀。
海軍會操記
鴻(楚泰軍艦)
今天是開始操演的第一天。一切都在昨天預備好。六點起來,洗過臉,跑到尾部甲板上去學Gerace Moore深呼吸和踢腿的運動。六點半,下來吃早飯。
楚泰的伙食,雖不算好,也還可以,只不過太少一點,不夠吃。幸有皮蛋,是自己從上海帶來的。
今天副隊免操。出發的只有旗艦中山,帶楚同,楚有,楚謙,江元,楚泰,江貞和楚觀七艘。王司令,英顧問,莫代將,劉參謀,都在中山。
〇六·四五 旗艦令收短錨練,槍炮大副先去預備。
〇六·五〇 本艦致旗語旗云:舵機已修好,左右最多至廿度。
〇七·〇〇 旗艦令即刻起錨,Officer Call馬上吹。我們都到駕駛台上。
〇七·〇七 中山令出港跕班,我跑到尾部甲板的右舷,預備Take Charge。
〇七·一六 中山令各艦順序成單行魚貫陣出港。
〇七·一八 速率六浬,距離二百碼。
〇七·二〇 中山令跟水痕,航行速率十浬。
〇七·二五 中山令解散出港跕班,我又跑上駕駛台去工作。我的工作是保守距離。
〇七·三〇 致楚有旗語云:予艦舵機有時不靈,故轉向時請稍留意。
〇七·四九 中山令換工作服裝。
〇八·一〇 中山令轉向時用舵角十五度。
〇八·三〇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多行魚貫陣。
〇八·三三 中山令各艦同時向右轉八字(即九〇度)。
〇八·三八 中山令各艦隨隊長銜尾向左轉四字。
〇八·五〇 中山令各艦隨旗艦銜尾向左轉四字。
〇八·五五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多行魚貫陣。
〇九·〇三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單行魚貫陣。
〇九·一〇 中山令另派一員專管旗號兵動作。
〇九·一二 中山令各艦隨旗艦銜尾向右轉四字。
〇九·二〇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分行魚貫陣。
〇九·三〇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分行雁行陣。
〇九·四〇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多行雁行陣。
〇九·五〇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多行魚貫陣。
〇九·五九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單行魚貫陣。
一〇·〇七 中山升「操演良好,著即傳令嘉獎」旗。
一〇·〇八 中山令各艦同時向右轉八字。
一〇·一二 中山令各艦隨旗艦銜尾向右轉八字。
一〇·一六 中山令各艦向左成分行雁行陣。
一〇·二四 中山令各艦向左成分行魚貫陣。
一〇·三〇 中山升旗嘉獎。
一〇·三二 中山令各艦隨各隊長銜尾向左轉四字。
一〇·四一 中山令各艦同時向左轉八字。
一〇·四六 中山令各艦向左成分行魚貫陣。
一〇·五二 中山令各艦向左成多行雁行陣。
一〇·五八 中山令各艦向左成單行魚貫陣。
一一·〇三 中山令各艦隨旗艦銜尾向右轉四字。
一一·二〇 中山令各艦向右成多行魚貫陣。
一一·三〇 中山令各艦停輪時,將艦首向風,俟膳畢後五分鐘再操。
一一·四〇 中山令停輪用膳。予乃下駕駛台至二官廳早膳。席間講些關於操演的事情。記得去年九月,到十寧上到象山會操,今年在通濟也看到第一艦隊在三都和象山會操,成績一次比一次好。這次還有許多從前所看不到的,比方護送,海陸軍之同襲同守,封鎖港口,Scouting,Conforming,以及各種戰術。
一二·〇〇 船位,北緯卅度,東經一百廿三度廿一分。
一二·三〇 中山令開始操演。
今日操演,我除了管距離,減增輪轉外,一有機會便找目的物以求船位。故雖然東轉西轉,沒有Maoring Board,Manaeuvring Board等儀器,船位還是每十分鐘都知道在什麼地方。
英國有大西洋會操,日本有太平洋會操,美國都有。我正在夢想著我們也應該有一日一百五六十艘軍艦,七八百架海軍飛機,雄糾糾地睨視著太平洋。這次參加的兵艦雖只有十八艘,但是這種意義,和他們卻沒有軒輊罷。
今天的操演完畢,走到很外面去,還好是天朗氣清,海不揚波,不然船大搖大擺,不但不能做事,而且不能起來,豈不煞風景。
海軍練習生的一日
張家寶(江元軍艦)
今天是我們開始操演的第一天,操演的項目是同速度,變換隊形和救生。早晨七時,旗艦下令,命各艦起錨開行。「Officer Call」的號音響了!艦長和每個航海官員,都齊赴艦橋,盡著各人的職務。艦長站在羅經旁,指揮航行。他很和氣的也叫我們擔任些職務。我們一個管俥鍾,一個督率旗兵,一個測距離,還有一個看對別艦的方位。錨起好了,各艦鼓輪前航,依照排定的次序,列成單魚貫隊形,各艦相距一克步(Cable)由旗艦中山號率領著離了普陀島,向海面駛去。
到了廣寬的海面了。今天的天氣很晴和,雖然已是初夏的季候,但是太陽仍然和春天一般的溫柔。海里的風浪很小,船隻是略有稀微的擺動,我們很習慣了,好似在平地一樣的舒適。一片碧綠的海水,向四周看去,不見半塊陸地,也不常見島嶼,在那茫茫的大海中,只是我們一隊軍艦航行著。俥葉撥動了海中的水,發出潑潑的聲音,打破那沉靜的海。海鷗三三兩兩的,時常繞著艦尾的國旗在飛旋,我們沒有別的伴侶,只有它是我們漂泊人唯一的親愛者!
操演開始了。旗艦桅頂懸上船陣號目的旗幟。旗兵們拿著望遠鏡向前瞭望,把旗號報告了艦長,每個船都懸上同樣的旗,傳知在後的艦艇。旗艦桅上的旗落下了,各艦也隨即相繼落下,開始動作。前進的繼續前進,轉右的轉右,轉瞬間,艦隊已由魚貫隊形變成雁行陣形了。
航行了一會,旗艦又懸上別的旗號,操演別的陣形。操演了相當的次數,旗艦懸上操演救溺的旗幟。各艦照舊也懸上了同樣的旗幟。旗落了,救生圈由尾舷擲出,艦長下令停輪,水兵們立即放下舢舨,向救生圈處划去。救生圈離我們的船很遠,艦長發令退俥。舢舨拾起救生圈,算是已將溺者救獲,然後重行把舢舨吊起,救溺的操演完畢。各艦仍照舊向前航行。
旗艦打旗語過來,說我們的船退俥過度,應罰五元。
午後,旗艦懸上了停止操演的旗。今天的操演完畢了。於是各艦尾隨著旗艦,向象山港航行。四點鐘抵港口,艦隊成雙魚貫形進抵港內拋錨。
三等車上
宏圖
從南京到上海,坐的是三等車。
車上坐著無數的人,農夫,學生,工人,小販,商人,小職員,當兵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窮窮富富。但這都不能引起我的注意。忽在一個角落裡,我發現一個使人注意的事了。
角落裡坐了一男一女,也坐了幾個背了槍的兵。這也不能引人注意,引人注意的卻是那男女二人是用繩子拴起來的。這是一種新拴法,只把每一個臂用繩繫著自背後連起。拿東西吃東西都很便當。只是不能把手高高的舉起。或把雙手抱入懷中。不過要想跑快是不容易的。
顯明的男女一定是犯人,而兵則是監守了。
男女皆約廿余歲至卅歲,穿得皆甚為乾淨。男的著綢制的長袍子,衣服甚合身,故甚整齊,是一個知識分子的樣子;女的穿灰白的布料衣服,似乎有孝服在身。
坐車總是無聊的,想把這時間消磨過去,研究這事的究竟,便是最好的消遣法了。
初以為這男女是夫妻,但旋即覺得不對。因為他們雖然相互笑著說話,卻很客氣,像初見面的朋友。又以為他們是同案犯,但他們的談話,卻又好像互相不大明白似的。
自他們的一舉一動談話及裝束上看,覺得他們不是竊盜犯,毒犯。也不能被認為殺人犯。說他們是姦情犯,那也是不對的,因為只有這二男女,而男女又像是初見面的。一切假定,皆覺不妥當,這究竟是一回甚麼事呢?
他們的態度皆非常從容,談笑自若,從身上拿出錢來向車上的小販買東西吃。他們飲著茶,吃著東西,談著話,悠閒極了。但有時他們稍沉思一下,似乎心內有無限苦痛。
一個起身小便去了,兵在後面把繩子牽著,恐被逃掉。好像牽一頭牲口,車廂內人,便皆注意了。
這到底是甚麼事呢?
忽然憲兵來查車,有一個監守兵,從身上拿出公文,我從旁邊偷偷的看見了那公文是投交蘇州反省院的。我心裡立刻向這兩個犧牲者致敬了。同時引起了我自己無限的感慨。我自恨我無能,不能進取,無法找著偉大的機會。
我為他們惋惜,為一切人們惋惜。我心裡仰慕他們,一直到上海。
京滬快車中的一日
餐車一侍者
我們的快車要十二點二五分開。十時許,我們已全體上班了。
站門上高高的交懸著黨國旗,中央一長條白布,上面用黑墨寫的:
走進月台,見那邊立了許多人,中央有一個穿白制服的小學生,正在大聲的呼喊著:「……不要飲生冷水,……霍亂病是很可怕的,……請打防疫針……」三位「寧為良醫」的先生,和一位蜜絲,在替旅客們打防疫針,我為了要想多做幾年人,所以也請那位先生刺了一下。
「那面三等車中幾個女人,都是明月團團員。」不知哪位先生在我的身邊走過,這樣的說了一句。
「明月……黎錦暉……白虹……黎明健……」這些固有的名稱,都一起引上了我的腦中。
約有十多位小姐,五六位先生坐在一起,嘻嘻哈哈的談笑聲,不絕地傳入我的耳內。「多快樂!這些無憂無愁的藝人們!——小姐和先生……」看看我自己穿的白衫藍袴制服,想想我的工作,真有些「自慚形穢」了。
閣閣閣!一陣皮鞋聲,那邊二等車中來了幾個穿黃制服背皮帶的軍人。一個正伏在案上寫字的查票,抬頭看見了,立起來迎上去。
「×先生!我們好多久沒見面了。」
「是呀,×先生!你好,我們有兩個月不見了吧。」
「軍訓完了嗎?很辛苦吧?」
「是的,不辛苦,我們感得很快樂。」
那邊又來了個黃制服同志,查票握著他的手說:「×先生……」
「他是我們的將軍,你不要再叫他×先生了。」
「唷……×將軍!……哈!哈!……」
「他是我們的指揮,哈!哈!……」
「很好,……指揮,哈!哈!……」
「哈!……哈!……哈!……」
因為非常時期,國民都應受軍事訓練,這些人都是剛受著了五十天的軍訓,回來的假丘八呀!
開車的鈴鬧了起來,車子也徐徐的動了。月台上的男女都揮著手相送自己的人。一個女學生模樣的,在哭了。「天下最無情的是火車,它把親愛的人們分了二地。」
車子一開,我們就要開始工作了。「咖哩雞飯,蛋炒飯!……」一個明月團的小姐喊了一聲。
「喂!來一碗咖哩雞飯。」
明月團中我除認得白虹和黎明健(她們不認得我),其他的幾位先生小姐,我是一概不知的。所以這一位小姐,我也不知她的姓名。
白虹靜靜的坐在一角,不言不語像在思索些什麼。黎明健和二位先生在快樂的談笑,還有二位小妹妹,在和一個先生猜拳謎。
大約二位小妹妹肚子餓了,所以那位先生叫了碗蛋炒飯。
「你多拿一隻匙來。」
我忘了自己的工作,看著二個小妹妹的面孔,對於那位先生說的話,有些模糊。「什麼?」我趕問了一句。
「匙多……」
「多拿一隻調羹來曉得?」右邊那位小妹妹用完全上海白對我說,又回頭用上海官話對那位先生說:「你說的話,他是不懂的。」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那天黎明健和二位洋裝先生吃了二瓶啤酒,二瓶鮮桔水;白虹吃了一瓶鮮桔水,一碗飯。其他幾位小姐,也吃了些鮮桔水,或飯。總之那天我的生意很好,而且我還得了那位先生的一角賞錢。雖然鐵路當局是禁止收取小賬的,然而我以為「卻之不恭」,雖然「受之有愧」。
黎明健和二位小妹妹,在車中嘻嘻哈哈的,一直到上海都沒停止。其他幾位小姐也都很快活,只有「三大歌王」之第一的白虹小姐,靜坐一角,或睡或思,別無一言。
車到蘇州車站,看見許多上海市軍訓學生。
「到哪裡去?」
「到南京去聽訓,受檢。」
再要問下去時,那邊的軍號已嗚嗚的響了。
「青陽港,……黃渡,……南翔,……」八點五十五分車子到了上海北站。
我的一天工作也就完了。
小汽船中的見聞
王湧祥
五月二十一日下午,我趁著在內河間駛行的小汽船由無錫到鄉間去。太陽露著淡黃色的臉龐蹲在碧色的天海里,似乎也很熱的樣子;白雲像頑皮的小孩一般在太陽的四周溜著;微風撫摩著白雲,溫和地攜著它前進。我趁的那隻小汽船便在閃爍著白光的碧水中匆匆地破水前進著。
小汽船內分客艙和官艙,似乎因為官艙的官字有些魔力,大家都希望做官,所以官艙內倒很擠。我自以為將來也許也有做官的希望,所以毅然地擠在人頭濟濟的所謂官艙的壁角里,低著頭看著一本關於做官的故事。偷眼著看那些乘客,和我差不多的一套俗氣,似乎沒有一絲官氣存在他(她)們的眉宇之間;大概是真人不露相,所謂將相本無種,倒也不可輕視的。
官艙的中心放著一張方台,四邊坐著二男二女在玩麻雀牌。長方身體的骨牌在檯面上跳躍,無頭無腦的骰子在竹牌的圍困中亂闖,似乎想殺開一條血路,衝出重圍似的。幾個人站著旁觀,有的拍著玩牌者的肩膀,拉開了塞得下一個拳頭一般的大口哈哈地大笑,有的靠在旁人身上,替別人的牌著急,聽見別人大笑,眉頭微微一皺,無端也哈哈大笑,好像一切煩惱都與我無涉了。香菸頭在地板上透出了一口青白色的長氣,在艙內的空隙中翻滾著。歡樂的笑聲和皺眉的嗟嘆合成一種莫可名狀的雜奏。
「昨天的牌風倒很旺。清一色等一張三萬,河裡已見了三隻,哪知上家扣我張子,一隻三萬不肯打出來,因此未能和成。唉,說著也氣漲。」一位坐著叉麻雀的女郎把骨牌向台上重重一拍,仰起頭來望了她背站著的一位青年。
「啊呀!喂,阿姐,該副牌倒可憐的。」一位年紀比較小些的少女露出了懊喪的狀態。
「上海不知什麼公司里舉行猜牌贈品,猜十三張牌,有幾千元作獎品。」二個男子中的一個低著頭理牌,一半自語一半告訴的說,眼珠在台邊的一疊銅元上打圈子。……
「心病還將心藥醫。」那邊壁角里一位半老的男人凝視著他旁邊正望著他的一個老婦人的臉孔上,「好在數目還不大,像你家的家境,還不致受大損,你照我的話去做吧!包你比吃藥還要靈驗,心病還將心藥醫,並且你的女婿又很老實。」
「為的很老實,所以……如此。」她皺了皺眉頭。
大家的頭機械似的轉動,眼光盯著他們。知道這是關於經濟方面的談話,只有四位叉麻雀牌的,專心一致在研究,不曾大驚小怪。也許這就是官相吧?
「上海康記大舞台的《西遊記》,布景倒很……」旁邊的青年對位女郎說。
「張翼鵬的孫悟空多好!多活!多滑稽!可惜身體太大。」女郎回答,蘋果色溫和的面頰中泛出了青春的微笑,白皙的長臂拖住了皮包。
「你可曾看見標準美人徐來的照片?不知標準在哪裡?美又美在哪裡?」那壁角里有兩個青年在談話,香菸屁股從他們的指間飛到地板上,伸出雪亮的皮鞋踏滅了。
「小姨那部片子……」另一位青年低著頭在拍去衣上的菸灰。
這明明是上等享樂者的集合團,叫我這種寒酸者如何能參與呢?所以決計放棄官的希望,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官艙,伸頸鑽進了客艙去。
這裡似乎是另一天地了。幾個老者拉開了口仰面打瞌睡;幾個農工模樣的男人伸直了腳躺在凳上,呼呼地透氣;婦人們促促地談著雜事,小孩子在艙內飛奔;窒息的氣味充滿了客艙內的空隙。與官艙內真不可比擬了。
「你尋到的主人倒很好,像我的是……唔……」半老婦人皺著眉,和旁邊的一位壯年的婦人談著,自嗟主人不及別人的主人好。
「你年紀也很老了,賺這些工錢也算好了,這種生意本來賣年青啊!」壯年婦人安慰著半老婦人,言語中也帶些感慨的意味。
「唉!人老珠黃不值錢。」老年婦人嘆著氣,眼角亮晶晶的似乎是一顆淚珠。……
「天氣不正路,恐怕蠶要受影響,我還等這筆錢還債呢!」有位老者仰頭望望碧海似的天際,枯燥的皺臉上染上了一層深深的灰白。
「米吃吃已完了,小麥還接濟不到,怎麼辦?」在老者的對面一個鄉下的青年農人也嘆氣。
「現在鄉下的人們實在太困難了,一家拿不出一個洋錢。」老者又嘆了一口氣,「一錢逼死英雄漢!」
這明明是貧民的聚合所,我太為他(她)們所注目了,於是伸頸鑽出了客艙。在官艙和客艙的中間,靜靜地瞰著相差天壤的兩群人在惡濁環境中掙扎著。
長江輪上
茵雄
夜裡沒睡好,清早剛睡著了,被毅喊醒,已是五點鐘,該起來了。除了一床鋪在地板上的被以及幾件小行李之外,別的東西都在昨晚交中國旅行社運到下關去了,現在倒不麻煩,麻麻胡胡的洗了臉漱了口,昨晚堅給定的汽車已經來了。堅和劭為了今早送我,昨晚都沒回去,就在外面房裡和毅在地板上睡了的。
五點三刻,太陽已經出來,毅拿了照相機跑到樓下,剩下的人都擠在樓上的窗口,拍了臨別的照相。
坐汽車到下關時,已經六點半了。說是直航長沙的沙市輪六點可到。現在卻又聽說要八點才到。軒也來了,說是竟有一次十一點才到的。只好焦著心等了。
劭看見一個十二歲的骯髒小瞎子,扶了一根棍子到碼頭上來。問他到哪裡去,他道他是個孤兒,現在要坐船到九江找一個親戚。說是昨天討了幾個錢預備在船上買東西飽肚子的,不料給一個討飯的偷去了。他當然沒有錢買船票,現在是買飯的錢都沒有呢。劭給了他三角錢。
想起兩月前走這條路的時候,在船上看見許多沒有錢買船票的人被茶房拖下去的情形,不禁為他擔心。
九點半,船到了。搭客多得很,據說行李更多,有一搭客一個人就帶了百多件。說是,這兩年攜眷傾家回湘的非常多,這直航的船帶東西又便利,所以這樣擠。我們進了旅行社給定好的四號房艙。
十點多,船帶著我和四歲的女孩秀雄,在送行者的招手中,慢慢的離開了南京。
船很小,房間裡和所謂客廳里都擠滿了人和行李。擁擠,悶熱,雜亂無秩序,污穢,以及一陣陣不知從哪裡出來的鴉片氣味,逼得我們往甲板上跑去。
我們在甲板上看水;有風,浪相當的大,「嘩」的一聲起來一座小山,又嘶嘶的吼著被壓了下去。遠遠的看去,水面上這裡那裡都點綴了一些白色的泡沫。
吃飯了,我們的一桌全是四號房間裡的客人,開半桌菜給我們。可是我們是四個大人四個孩子,滿滿的一桌。菜不大好,而且也不多。因為有小孩子同吃,茶房稍客氣些,才免去了被逼著在幾分鐘內必須把肚子塞飽的危險。可是我們也還是慌忙的吃完了一碗,添上飯,再忙忙的吃完,好讓這桌子給未吃的人。「客廳」里只有兩張八仙桌,但是客人和茶房一共有八九桌,當然要忙了。
艙里很悶熱,但是因為連日沒睡好,午飯後我和秀雄都大睡了一覺。從兩點直睡到四點半。起來又到甲板上去。暮色已經下來,水也似乎更活潑了。一塊黑雲來了。「等下許會有雨來呢?」這樣想著的時候,蕪湖到了。
閒望著,忽然背上一陣涼,樓上傾下水來了。這就是咱們中國人的「公德」。我不得不回到房裡去。這房間倒真不辱沒它裝東西的職責:四個鋪位,已經占了一半多的地方,除了裝下四個女客——其中有兩個是大肚子的——四個小孩之外,還裝了五個網籃,大小八個箱子,一個做桌子用的櫃,一個提琴,一座頗不小的收音機,一個痰盂,二十瓶酒。這些東西塞滿了床下,又從床下伸出一部分來,並且除了可以走動的一線地方之外,占滿了其餘的地盤。此外在牆上的東西也不少;計女大衣一件,有著兩封未付郵的信和一雙鑲銀的紅骨筷子從口袋裡伸出頭來;鏡子一面,毛巾三條,男帽二頂,孩帽四頂,蒲包二個,點心四盒,小孩衣兩件,男衣三件,皮鞋兩雙,布鞋一對。架子上還堆了餅乾罐子三個,牛奶二聽,香菸一聽,茶碗茶壺,——哦,地下還有醬油一大瓮。
船上到處飄蕩著湖南口音,似乎已經置身長沙一般。沒事做,看著這些形形色色的搭客們,倒怪有趣。
一對年輕的夫婦帶著一個歲半的孩子。他很年輕好看,有廣東青年的風格。她則恰是「剛健婀娜」的象徵,也壯也麗。兩個都可愛。感情似乎很好,兩人輪流的抱那個孩子。男的還餵他吃粥。他們說話不多,可是我已聽出他們都是湖南人。
一個生著刺似的湖南婦人。臉相一看就是不可愛的樣子。大家都吃飯了,她還在餵她的孩子,而且占著兩個人的座位。另一桌菜已經擺上來,人也已經坐好,她還不躲開。一個客人正在找座位,茶房看見她是坐的兩人座位,對她說:「請你讓一讓。」「我曉得讓唦——」她滿不高興,慢吞吞的說。她的孩子吃完了,她自己大概還沒吃飽,氣惱惱的指著一碗飯:「嘓又不是我的,放在嘓里做末子著?」茶房只得給她換了一碗。
一個青年人,拿一本《中國現代史》在讀,似乎是個學兵之類的人物;晚上,客廳里,茶房在吃大煙,他不禁熱烈的談起中國的前途來,高聲的說著鴉片的害處,而且日本就要和中國開戰了——
「那時候你們的名字早在名冊上了,一聲喊你們就要上前線去,還要一個呵欠一個呵欠的怎麼行!」
接著又說起日本,毒氣,面具,……以及把尿撒在布上可做應急的防毒面具之類的話,說得青筋暴脹。典型的湖南青年呵。
一個廿歲的少婦,帶著一個孩子,不大說話。她有一雙陳玉梅型的深而黑的眼睛,臉的輪廓也有點像。
又一個少婦,江浙口音,說話滿和氣的,也帶了一個剛會走的孩子。似乎是個帶孝的年輕寡婦,可是她臉上倒常帶著笑容。
晚上九點鐘時,所謂客廳早已一變而為「臥」廳,橫一個豎一個的睡下了十幾個人。鼾聲與船上機器聲相應和。
隴海特別快
子岡
雖然是溫暖,然而在月台上感到躁熱的正午。
往西去的隴海車輛在開車前一點鐘便開進徐州月台了。油漆剝落的樹皮顏色的車身上塗著「隴海線」三個大字,每一節車的接頭處「格隆——格隆」地撞擊打架,一九??式的火車頭尖著嗓子嘟嘟嘟地——
茶葉蛋豆腐乾的香氣往人的鼻子裡鑽;要顧到肚皮打鼓的旅行人還是喜歡照顧六個銅子一個的燒餅;沒有到流大汗的天氣,賣芭蕉扇的小販終於兜不住顧客,急得臉紅了起來。
人還填不滿這六七節列車,每個人可以任意地占著向著車頭的雙人座,把腿支在對面椅上。這是三等,硬梆梆的木板座,但只要是揣著一點喜悅的旅人,誰在乎這個?各自忙著安排行李,預備過夜的把棉被或毛毯攤開來,車是直達西安的。
「先生,五件行李給兩毛?」穿了號衣的腳伕展開手裡的紙票。
光禿禿的腦瓜在太陽光中閃亮:「怎麼,不夠?我也知道五分錢一件,可是分大小不分?我這藤包和包袱也是兩件?你說!」急得汗也流了下來。
「先生,勞駕把窗子開開,晌午頭真有點熱哩!」一個大胖子在那邊喊著穿了制服掛了徽章的侍役。
「窗子壞了啦,下個月坐新車吧?」
聽見「新車」,常在這條路來往的乘客歡叫起來:
「加不加價呢?位子要舒服點啦!」
帶著雨傘和布包的老頭子在鼻子裡嗤著:「一天天的新花樣!離不了錢!人為什麼不也『新』一下?」
鎮壓下了喧囂,車子向前扭動了,起先用著新嫁娘的步伐輕移著,五分鐘後才用了每分鐘「小數點六」公里的速度向前走了。
青灰色制服的憲兵走在查票員身前,對著每一個座客投一個檢視的注目禮。
「票!」藏青制服的查票員向一個老太婆喊。
皺皺的皮膚戰慄著:「上車急了,還沒買啊,可以補?我到蚌埠。」瘦癟的手摸著袋子。
車中起了鬨笑和驚訝的嘆息,大家把目光拋過來。
「要死的,你要乘的是平滬車啊,早開過了,愣什麼來著?——晚上八點多還有一趟平浦,別再錯過了。回頭到銅山下車,便宜你!」
「過不下日子去找閨女的啊,怎麼好,不坐慣車的……咱閨女接不著咱,要急死了!」老女人在一邊啜泣著,不多會兒挽了包袱在銅山下車了。
「吃飯啊?吃飯?」白袍的廚司在三等車裡得不到主顧,只是喊:「蛋炒飯,肉絲飯,雞絲湯麵,全是三毛錢!」
「三毛!合鄭州錢就是兩吊四——二百四十枚了,媽媽的!」江南佬獨自嘰咕著,他總記住家鄉一塊錢八百枚的幣制。「三毛,夠蒸四五十個饃!」
於是便和一個長著三角眼的正在啃饃的商人結了朋友,這饃是用高粱面和白面攙著做的,橫切面上看出一道紅一道白來。「到底是咱們那兒人經苦,能過日子——可是下一輩人也差勁了,不能掙,可能花!」
那邊車犄角里的談話蓋住了這邊的嘆息。
話是由廁所的門而帶起來的,隴海車三等廁所的門在接車處開,人得繞個圈子,而接車處有著大空隙,看著有點懸。一個老行路的用著評書的架子說:
「就為了這大空隙啊,前一個多禮拜,也是望西開的這趟車,將到鄭州在進站時,一個管貨車的小伙子,也是性子急哪,挾了公文站在接車處等下車,嚇——」他自己先咽著唾沫,「一個頭暈便掉下車軲轆轤里去了,到結果呢,列位猜猜看,夠慘的,兩隻胳膊一條腿全和身子鬧離婚啦!」他仰一仰身子表示故事打住,把問題留給「列位」:「死不死呢?」「家裡還有年輕的媳婦麼?……」
好像有一道血流橫過眼前,幾個聽眾全披上了一層恐怖的雲翳,深怕自己也掉進車輪里,碾……
車輛平穩地往前奔跑,擦過短短的鐵橋,擦過洋槐的葉叢,人望著遠處,田樹一閃一閃地撲過來,像一撮星星飛過叫人霎眼。不時地經過紅土地帶,高粱面似的。孩子們在鐵道邊的干水溝里和大黃牛作伴,火車來時牛抬抬頭,孩子們也高叫,女孩子們還穿了紅褲兜,低著頭,縫尖尖的鞋幫兒。
太陽在旅客們的焦灼中慢慢沉落了。
車到柳河,天漸漸暗了,上來一對相互扶持的老夫婦——不只是飢餓在他們的容態上刻深了一點年代。男的抱著一捆衣物,女的卷著一條藍白花的棉被,他們在對面坐下了。
「到站得十一點十七分了,在站上縮一宵,明兒清早再找老牟去,沒法子種地,」他把頭沉下著,宛像是從古罈子里發出的悲怨,「也許,也許托老牟在站上找個小工還可以罷。作小工總不用擔心大水,擔心蟲子,擔心數不清的雜稅。你也可以揀揀煤渣啊!」
女人卻冷冷地揉著那雙混濁的眼,搖搖頭:「真沒準兒哩,各村里出來的那麼多,全想放下地另找路子,可是天上掉得下來那麼多飯碗麼?天曉得的,咱們的力氣往哪塊使!」她的髮髻快搖落下來了。
丈夫吞吐地用幾張小票的一張買了一方麵包,遞給妻,安慰著她:「得了,那個以後再說,嘗嘗這,白面做的,比咱們的饃有味多了,哦,一粒山楂,瞧啊!」
妻卻閉著眼把丈夫的手推開了,好像要躲開眼前這片黑暗。
到鄭州,我們一塊下了車,眼送著他們踅進小小的站里去了,互相扶持著;祝福他們別跌倒,站上的光是那麼幽暗。
跟著,大批的類似這一對的人都走進屋頂下過夜去了,他們的背上仿佛用眼淚寫上了兩個字:
「春荒」。
火車卻又加上一批新客,在沒月亮的黑夜裡吼著了。
趁火車
零丁
粵漢路南下客貨混合車,徐家棚站開行的時間是下午三時。
距開車時間還差兩個鐘頭,待車室已有找不到座位的乘客在踱方步了。
這些乘客中,從每一個人的臉孔上,服裝上,可以估定這裡似乎沒有豪紳,富賈,哥兒,小姐那流高貴階級。占多數的,是臉孔給太陽鍍上板栗色的穿短打的工農,從頭頂灰到腳的老總;穿長衫的雖也有十幾個,但多是腦袋往下沉,在那些蒼白,油灰的臉上,濃濃塗著淒愁苦悶的色彩,這其中也許是有破產的商人,失業的小伙子,流浪的文人,政客。
這待車室里,除鞋底擦地板的沙沙聲響,和咳嗽,吐痰;一切都在靜默默地,靜默默地:沒有排坐在一塊的清談,沒有獨自一個兒哼哼唧唧的歌唱,沒有嗑瓜子輕妙的齒音。
一個年青的鄉下婦人,抱著小孩坐靠左的長板凳中間,左側是下巴和嘴唇長滿花白鬍子的老頭子,兩膝蓋擱著包袱,一把脫了線,鐵骨一根根露出外面的布傘,橫插在包袱對角的結下。他在點著頭打瞌睡,不久以後,光景是睡熟了,從額上禿到腦門光油油的頭,像一顆成熟了的黃橙,盡往下垂,往下垂,當他猛然向前一栽醒過來時,膝蓋上擱的包袱,早已被他兩腳一伸的一剎那溜翻地上,同時布傘鐵頭順勢往後一鉤,正打著鄉下婦人土布包里的小孩,於是土布包里發出一陣沉悶的哇哇哭聲。
坐在鄉下婦人右手肱的一個栗色臉孔穿青布褂襖的中年壯漢,這時拔下嘴裡啃著的油條,站起身,一對帶凶光的眼睛老擒住那老頭子光油油的腦蓋,但似乎那壯漢以為這老頭夠不上他一拳,只悻悻的瞟了他一眼,把半截油條塞進嘴裡,空下兩手去整理那裹小孩的布包,輕輕的拍了幾拍,坐回原位。這時,老頭好像沒注意到有這一回事,揉揉眼睛,嘴裡哼了一聲:「妙雞巴蛋!」低下頭拾起包袱,把布傘照樣安插在包袱結下。
鄉下婦人撩開大襟,搖了搖鮮紅的乳頭,沉悶的哇哇哭聲停住了。對面坐著一個士兵,不時擺動他那疊在一起的兩腿,眼睛是老不放過鄉下婦人那白嫩的會顫動的乳房。穿青布褂襖的中年壯漢,望一眼那士兵,又望一眼鄉下婦人,但當他的嘴像在咒罵什麼時,已望過售票窗那邊去了。
一個穿中山服戴氈帽的青年,兩隻腳剛跨進待車室,左手肱向上一釘,望了望躺在脈門上的表,接著待車室每一個角落都給他望了望。他提著小藤包,昂起頭,從這面牆的左邊到右邊,再從那面牆的右邊到左轉,將一行列一行列釘在壁上的搪瓷藍著白字的「新生活」標語悄悄地念完。他就在最後念完的那標語牌下擱下小藤包,背貼住牆壁,左腳跟靠右腳背,斜撐地上;從褲袋裡摸出一包紙菸,一盒火柴,紙菸豎起一頭對準火柴盒點了十幾下,套上煙咀,插進嘴角邊,兩手成叉形交搭胸前,一套一套的煙圈從他嘴裡舒徐地噴了出來,眼珠子骨碌骨碌的轉來轉去,樣子是在睥睨一切。
售票房陡的「令令令」的響了一陣,接著鐵鉤打鐵板的「噹噹當……」
人開始騷動,售票窗前擠滿了頭。路警揮著木棍,威嚇著想從售票處的出口攔進去購票的那些性急的傢伙。
月台上,有許多人擠著眉頭小心伺候憲兵們翻自己的箱籠。靠木棚那邊,擱著一張小桌子,桌旁坐著一位左手拿腰圓橡皮印,右手執毛筆的老總,專司驗護照軍用差假證等等的。當一個士兵將一張什麼差假證攤到桌上時,只要坐桌旁的那位老總手裡的毛筆在空白上寫上「五、廿一」,藍色腰圖印一蓋,那個士兵便會驕傲地顯出有免費乘火車資格的那種神氣來。但被拒絕簽字蓋印要打票的,有些是垂頭喪氣向那驗票的老總哀求,有些是預備好「管他媽,火車到了就衝上去!」,有些是在倔強地罵:「什麼是營部團部證明書沒有效,一定要師部軍部的,我一條卵!」「媽的巴子!民國十六年打汀泗橋老子也打過來的,現坐不得火車?笑話!」
火車「吼吼」地靠進月台時,護車憲兵像猴子般那樣活潑,從車廂跳下月台,從月台跳上車廂,沒有驗准證明書的老總們,全被這些憲兵攔阻登車。
似乎只有四套三等車廂,有一套是專供軍警公務人員乘坐的,沒有頭二等。前後是十多二十套有篷和沒有篷的貨車。
車過鯰魚站,跳上來兩位外國老番,日耳曼種。一隻小皮箱擺在兩人坐的中間,很安詳地在抹撲克牌,不說,也不笑,似乎這算一種幽默的消遣。有許多視線集中他那紅頭髮藍眼睛鷹爪鼻的部分而微笑,而對同坐的低聲地在品評什麼。
賣五香乾,醬牛肉的,「一角錢六隻,一角錢六隻」那麼叫著賣爛梨的,像老鷹發見了小雛雞,轉來轉去向兩位老番兜生意,一副似諂諛又似戲謔的笑臉,是很能夠使人骨頭髮酥!真的,兩位老番操著生硬的普通話還了一會價,一買就是一角,車還沒有過兩站已一角一角的買了三次。當老番每一次用生硬的普通話還價,和那麼大的爛梨給他一口就是一個摜進闊大的嘴巴里時,有許多人也就跟著打開闊大的嘴巴在笑,樣子是頗得意的,榮幸的。
這兩位老番沒有買票,查票的問到他,他一面打撲克,一面探手從表袋摸出一張東西,神氣比查票的來得更充足些。查票的向憲兵手一招,憲兵溜過去接著那張東西呆了一會。「派司?」「護照?」有些人就替那憲兵擔心不懂外國語怎樣辦?那憲兵被好奇的乘客們包住了,於是沒有被包住的憲兵左一推右一拉的把他們趕散了。只見那憲兵執起鉛筆在日記簿上一畫一畫後,乖乖的將那「派司」或「護照」交回老番。兩位老番依然安詳地在抹他的撲克。
在車站上打瞌睡的老頭子,自徐家棚跳上車廂,就給他占著好位置,第一次查過了他的票,他把大包袱當枕頭躺下去,一隻腳架在介於兩條長凳的橫欄上,張開嘴「呼呼」地睡了。一直到汀泗橋至中伙鋪那一段,給查票的叫醒時,已經距他下車的地點——咸寧——過了兩站了。查票的要他補票,他埋怨查票的「怎不叫一聲?」這糾纏終於是在「馬馬虎虎」下了結。據老頭告訴同座的:他是安徽人,到咸寧找他當兵的兒子的。他在中伙鋪下車時,嘴裡還不住咕著:「妙雞巴蛋!妙雞巴蛋!」
這輛車到達的終點是岳州。每停一個站,就聽得到「五香雞蛋啊!」「肉餃啊!」「茶啊!」「……」這些混亂的叫喊在混亂地飛進車廂來。車行不很快,一路上顛簸得叫人頭昏,好像坐在船上經過那波濤澎湃的大海洋中。
歸途
尤愛梅
今天早晨,我正從揚州廣陵旅館的榻上一夢醒來,依著原來的打算,本想在今天去參觀一下省中的婦女生活班;但茶房告訴我:今天各界舉行「新生活清潔運動」,全城各校的師生,都參加了一同遊行,宣傳,並掃除街道。於是,我便轉變方針,預備上街去觀看這種運動,也好寫下一些印象來。卻又很意外的,為了到表姊家裡吃午飯,被她夫婦倆堅留著談些暌隔了幾年中的家常,一直談到傍晚。只得悵然地回到旅館,結清了賬,便出了鈔關,到利通輪船公司里,等候搭鎮清班的小輪迴家——寶應。
說起從鎮江到清江的這條路線來,交通真是不便極了;雖然旱道有汽車,水道有輪船,可是,汽車沒有一條好好的公路,只是在運河堤上馳騁,堤身既狹,車又破舊,自從去年在高郵那裡玩過一次全車覆沒以後,稍還看重生命一點的人,早消失了乘汽車的勇氣了;沒奈何,只得改乘這每天僅有兩班——鎮淮班,鎮清班——的運河小輪。講到小輪呢,行程慢些,還在其次,卻是船上的生活,太叫人難受;公司里的行為,太叫人嘔氣。所以,我每年總不常回家,回家便又懶得出外。實在,這沿運河一路交通上的罪,我是受得夠了!
當時,我枯坐在搭客憩息室里,一直等到夜晚九點半鐘,才聽到「嗚多多」遠遠的一聲慘叫,曉得輪船已到,便忙著向櫃檯上去買一張房艙票;哪知,那位售票員,向我雙手齊搖,他說:
「慢著打票;船上有沒有空的房艙,我們不敢保險;我看你,……你先生還是打張煙篷,先上船去,再想法吧!」
「敢是怕房艙已在鎮江賣完不成?」我問。
「噯,……」他遲疑了一下,「是的,是的。」
「那麼,你叫我上船去還有什麼法子好想呢?」我這一問,是會心的一問。他便也對我會心的一笑,眼睛從滑到鼻樑上的眼鏡里望著我,兩腮上堆下來的肉,笑得抖抖地。他說:
「嘻!嘻!自然有法子,……你,你先生是老出門的,……喂!還用說嗎?」說了,還把眼珠倏地溜動兩下,算做暗示。
船真到了!汽笛又是一聲沉長的「嗚多多」;在一陣人語喧譁,足音雜沓聲中,已經傍岸停下。我只得匆匆的化九角六分,買張煙篷票,隨著一大群旅客,擁擁擠擠的上了船。這船叫「飛龍號」,輪船以外只有一條拖船。我上得拖船看時,煙篷上擠得手指頭也插不進,一股男人的汗臭和女人頭上的桂花頭油混合而成的熱氣,直往人臉上沖;我掩了鼻子,屏住氣,低下頭看艙時,只見他們和她們的積滿泥垢汗污的赤腳,一雙雙從煙篷上下垂著,一排排的垂在各個艙門口。看那房艙,倒還有三四間鎖著門,沒有售出,這大概是那賣票員所說「先上船,自然有法子想」的道理了。這時,船上是亂極了;新上的客,誰都沒有容膝之地可覓,只得在船舷上站滿了;再加許多賣零食的小販,穿梭似的擠來擠去,擠得我頭昏眼花,幾乎暈得栽下河去。好容易挨到客艙門口,彎下身來,把頭向里一伸,先是一陣比煙篷上還要熱還要臭的氣味,迎面撲來,沖得我天旋地轉;趕忙急跨兩步,在下艙的梯上站定,回頭向外,先透口氣,再掩鼻轉身一看時:那間燈光幽黯的艙里,不獨那陸離班剝積滿灰塵的破木板的座位上,擠得水泄不通,連底下的艙板上,也自坐滿了人,擠得沒有插足之地,只好望艙興嘆,權且就把艙梯做立身的所在了。
船開了!船舷上的人,已少了四分之三;我在梯上,已經覺著悶不住了,便跑出來,吸點空氣。卻聽到那煙篷上的鄉下農工們,有幾個在談天;忽然,其中有一個,嘆了口氣,半揚著喉嚨,在自言自語:
「哎喲!乖乖!氣都伸不出一口來;在這船上,只要登三天,這種罪準會把人受死了。」
於是,他們原來的談鋒,就此打斷;話卻隨著這人的語氣而轉移了。
這個說:「哼!現在算好的了!十幾年前,這些船上的老大,還動不動的罵客家,對我們鄉下佬,還要打就打哩!」
那個說:「中國的輪船是真壞,你看:像我們去年坐了外國大輪船,飄洋過海,多好!船上又乾淨,起坐又舒服,賣價又規矩,茶房又和氣,真是!說來說去,還是外國人辦事好!中國人總是混賬的多!」
最先嘆氣的人,又嘆了口氣說:「這也不限定是輪船,無論什麼事,中國人哪一處如外國人好!」
聽到這裡,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記得往常在報上寫文章,對於一部分開口「你們中國怎樣!他們外國如何!」的我國智識分子,曾屢次的罵他們忘了自己是中國人;想不到現在連誠樸的鄉下農工,也懂得崇拜外國人了!……我怎能不倒抽冷氣?
「先生!弄個鋪位吧。」一個頭上歪帶瓜皮帽,身穿排門密扣衫的茶房,出現在我面前了。這是那賣票員所說「上船想法」的話實現了。本來,我就熟悉這一種陋規,和應付的方法;所以,我便待理不理的哼了一聲。
「先生!要就便宜點;給兩塊錢吧?」
「用不著!」
「聽你先生著意看,好吧?橫豎是押水先生的好處,我們不過圖其送茶送水,撈點小賬;你先生呢,化幾個錢也不在乎,到底人舒服點。」
「那麼,要賣就一塊錢;不賣,我睡不睡不希罕;多一個銅板,不是生意經。」
結果,經他說上說下的,終於法幣一元和輔幣二角成了交,便領我進了一間房艙。艙里共計兩張鋪,一張上已躺著一個西裝少年;另一張上,卻是齷齪已極,把我一條雪白的手帕完全變黑了,後才可勉強存身。躺下以後,那鋪板里的臭蟲,早又蠕蠕而出,向我進攻,再也不能安睡。那少年恰也被臭蟲咬醒了,彼此便都坐起了身,攀談起來。他說:他是從鎮江動身,也是到寶應的;他是第一次走這條路,門檻不精,在鎮江還託了×廳的一位朋友,打電話向輪船公司買房艙半票,竟未如願;結果,公司允許給張優待票,收洋三元(原價整票四元六角),已算掙了面子;上船以後,方知買房艙的,只他一人;後來,坐房艙的人,倒不少;當然的,這都是同我一樣「上了船想法子」的了!
偶然向艙外一抬頭,只見兩個老槍型的流氓,手裡各執一支胡琴,身後緊隨著個半老徐娘,也是老槍,在船舷上連翩走過!沒一會兒,只聽得隔艙有人打了個哈哈,笑過了,接著在說:
「老×!你認識嗎?剛才走過的那個賣唱的女人!她,便是十年前紅極一時的名妓桃花。我不知玩過她多少次數。……真是該死!現在竟攪到這種地步!真是,少年婊子老討飯,自作自受!」
這時,夜色已深,我實在倦極了,便不去注意他們再談什麼,三不知的側身一躺,矇矓睡去。所有這幾小時以來的一切印象,已讓它暫在腦中消滅。但是,那幾個鄉下農工的談話,竟還模糊地伴著澌澌的水波,轆轆的機輪,在半睡半醒中,縈繞於我的耳際:
「……還是外國人辦事好!中國人總是混賬的多!……無論什麼事,中國人哪一處如外國人好!……」
黃海之濱
馮摩尼
他不是天文家,而且不曾讀過書;他能夠斷定天氣晴雨,且能預料海里的潮泛。每逢初一日的潮泛,比較往常不同,說是半泛潮,什麼時候起潮,什麼時候退潮,他能說出一定的鐘點。他是個漁民,所以懂得這些情形。
他在捕魚下網的時候,一定在潮泛之前,因為魚隨著潮水來的。我在荒涼的海灘邊,感覺著孤零寂寞,於是跟隨他們上海船去瞧瞧捕魚。這天是初一(五月二十一日),我將經過的情形寫出來,湊在「中國的一日」裡面。
我上海船還是第一次,因是第一次所以著了慌。海船是停泊在黃海中心,沒有划子船渡過去的,望去全是白茫茫的水,面積很闊,望不見對岸陸地,簡直水天接連著的,風又是非常的猛烈。我上海船是坐的牛車。當坐上了牛車,眼看著兩條笨牛往海里走去,漸漸地浸沒了牛的腿,掩沒了牛的身體,水面上只見牛鼻子在呼吸空氣,它畢竟是個畜牲,還是往海里走,牛車雖則很高,漸漸地也浸沒在水裡,我半個身體全浸濕了,我著了慌,胸口裡的一顆心,好像跳出腔似的跳蕩。瞧瞧剛才經過的海灘,可是我不能跳過去了,四周全給海水包圍住了,顯然在頃刻之間我的身體給海里的大魚作食料,這樣的死,覺得太不上算,我感覺有些悲痛,於是瘋狂似的喊著救命!
渺茫的好像浮沉在海里,那邊兒一尾大魚游來吞齧我了,我已不能避免這危險,於是閉了眼睛狠命的叫喊,但又覺得並沒有魚來吞齧我,便又睜了眼睛,覺得有些奇怪,我竟躺在一大堆魚的船肚子裡,一尾大沙魚,鋼叉似的尾巴觸在我臉上,還有一隻活蟹,也爬在我衣襟上,老大也走來扶我起來了:「潮水來了,快上後梢去!」我竟不敢立直了身體走,因為風力很大,爬了過去伏在後梢艙里,不敢瞧他們捕魚,耳朵里聽得呼呼的風聲,湃濤的海潮,身體搖擺不定的像孩子睡在搖籃里一般。
經過了好些時候,覺得有些氣悶,肚子也餓了起來,似乎海潮也平靜了,風力也微弱了,船身也不搖擺了,但船板上好像有人走過,原來是老大揭開了船板叫我來了。我立起了身,見那船肚子裡全是堆滿了的魚,牛車也重見在船身旁邊,預備載魚上岸的。老大拍著我的肩膀說:「別驚惶,潮水退了,船也靠了岸,上牛車回去吧!」
老大扶我上了牛車,這才定了心,坐著瞧他們把魚載上牛車。忽見四個穿著武裝的兵士,也走到牛車邊來,都擔著空擔子,而且一個背武裝帶的像是官長。他們還不曾開口說話,老大像熟識似的笑著說:「是要魚吧!」
「要大的黃花魚。」好像漁民應該孝敬他的樣子。
老大哪裡敢拗違,俯著身體一畚箕一畚箕的魚倒在他們空擔子裡,終於裝滿了三擔子,那官長才滿意,指揮著去了,可是牛車上的魚去了三分之一,我看了有點氣憤,為什麼勞力所得到的收穫要孝敬他們?我便問道:
「老大,為什麼白白的孝敬他們三擔魚?」
「他們是保護漁民的水上公安隊,時常來要魚的。」
「他們也吃不了這許多魚。」
「上街去賣錢的!」
我還望得見擔著魚的兵士裸著腿在海灘上走去,他們穿的灰色軍裝,漁民瞧見了已夠吃嚇。要些魚也是酬勞他們保護漁民的辛勞,而且好像很體惜漁民,特地跑到海邊來費了氣力擔魚自去賣錢,再也公道不過的事,漁民應該感謝他們的。
我等待著裝魚,又過了好些時,天空里忽然暗晦起來,也就飄下雨點來,海面上激動了無數微波。牛車雖在行動,但沒一點遮攔,我好像浴過似的全身是水,覺得有些寒涼,幸而到了漁家,暫時避著雨。
卸下了魚,漁民的工作已完了,他們都捧著飯碗吃飯。我看出並不像是飯。後來我問了老大,才明白他們吃的是山芋粉,因為他們食量很大,如果吃飯米的話,賣掉了魚得的錢還填不飽他們的肚子。於是我想到他們在海里受盡了風雨,還掙不到一碗飯吃,漁民的生活竟這樣的悽苦。
到潮陽去的輪渡上
鄭佳烈
晨風飄動了窗簾,對海的峰巒浴於薄霧中。東方的太陽沖開了浮雲,它的光芒射進了我的斗室。
為了要趕上七時開的輪渡,我便匆匆的輕提起腳尖從三樓溜下來。
街上除了清道夫和苦力外,尚閉著門的商店只有那觳觫的病狗蹲在門前。拖著旅人的步伐,我到達潮陽碼頭;購了廿個銅子的一張客票,便踏上汽笛高鳴的利達輪船。雖然時間尚早,船上的乘客卻是肩摩踵接,熙攘混亂了。我只得在那靠近機房麻袋裝的貨件中找得一個座位。因為客多,船小,紛擾的人群中便有陣陣的汗臭飄進了鼻腔,蒼蠅又不時在周際嗡嗡叫著,悶,厭,深深的感覺著。
雖然從汕頭至潮陽僅有一個鐘頭的海程,船伙卻把靠近司舵的一方丈的地方攤上蓆子便算是頭等席。坐進這席上,船伙便要你照顧他值兩角錢的一壺茶,一碟瓜子。所以儘管這船上有許多人找不到座位,而這特殊席上卻只躺著一位肥胖的穿白西裝的中年漢子,和兩個學生模樣的少年。
船開了,擾嚷的聲音被機器的輪轉聲壓下去。海風飄動。把視線移到遠遠的瘴霧繚繞的山景上,我的思路便如止水般的靜止。但,尚沒有十分鐘之久,當前忽站著二個漢子:他們的年紀都有四十光景,一個是穿一件從藍色褪成灰黃而袒胸的傢伙,戴著破氈帽,右手執著扣板;另一個卻是高個兒,歪掛箬笠手拉胡琴。從他們充滿皺紋的額,額下菜黃色的臉孔,便知他們是怎樣在生活線上掙扎的。往常看見船上的賣唱者都是一個拖著鼻涕唱曲的十三四歲的小孩和煙容滿臉拉胡琴的老槍,很少如他們這兩個傢伙的。
手持扣板的忽然喊一聲「賞臉」而唱起「審落帽風」來。他一面唱,一面卻如獨腳戲的表演著:一會扮包拯,裝腔作勢的雄視闊步,一會裝張龍趙虎的叱喝;忽為郭海壽,忽為李宸妃。胡琴和著沙了的嗓子的旦曲,丑曲,淨曲,枯槁的臉孔勉強的吊著笑容,逗客人們的喜歡——但,這笑容里卻是隱藏著生活的飄泊的傷心呀!
輪船在波動中前進,這丑角的表演引動人們的歡忭與同情。
當了表演結束,拉弦與唱曲的各自向客人討賞,伸著笠子與破帽:
「先生,賞。」
只有少數銅子零落的擲下,失望印在他們皺紋的額上,兩人頹然退出了人群,跑到那堆滿貨件的甲板上,計算他們工作的收穫。
因為乘客的擁擠,我是最後才踏上碼頭的,一踏上碼頭,便眼見這兩個賣唱的漢子早已蹲在那賣粥的擔頭旁邊吃那三個銅子一碗的稀粥了。
烽火 陳煙橋作
五月廿一日香港即景。圖之上面是英國兵營之一角,兵士看守甚嚴,並且營內時常起著烽火,似乎即有敵國來侵之虞。橋上站得高一點的是監工,下面挑東西的是中國勞苦之群。同胞的汗血,敵人的武器,嗚呼!是痛心事也。
五月廿二日作者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