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第十六編 僑蹤

匆匆過去的一天 韜奮(香港) 文學社以「中國的一日」為題,作廣大的徵稿,這在中國的文化界和出版界算是一件破天荒的盛舉,所以我雖然苦忙,——尤其是在這幾天——也很興奮地想來湊湊鬧熱。 但是我剛要動筆的時候卻有些躊躇,因為我看看「徵稿啟事」上的「旨趣」很明白地說著:「『中國的一日』意在表現一天之內的中國的全般面目。」又說「凡是五月二十一日二十四小時內所發生於中國範圍內海陸空的大小事故和現象,都可作為本書的材料」,我在這「一日」所在地是香港,是否可算為「中國」,根本便是個疑問。 既有這個疑問,本來就應該擱筆。但是在這「一日」出門所見的,街道上熙來攘往的都是中國人,穿著制服指揮車輛的警察是中國人,在電車裡伸手叫你買票的是中國人,開電車的是中國人,由車窗里望出去的兩旁店鋪里的夥計們是中國人,乃至在馬路上彎著背脊骨拖著黃包車過著牛馬生活的也是中國人!這樣道地十足的中國人所建造的中國的環境,為什麼不該是中國的呢?當然,有的地方也不無一些異樣,例如你在乘客打了招呼才停車的電車站,可以看見電杆上的琺瑯牌子上面寫著什麼「如要停車乃可在此」的似通不通的奇異的華文句子(譯自英文「Car stops here if required.」),在報上可以看到中國的「太平紳士」(這是香港稱中國在港的「紳士」們很通行的一個名詞)稱這裡的統治者——英國的高級官吏——口口聲聲不斷的「憲台大人」!但是我根據我的意識中的「該是中國」的觀念,仍冒冒失失地提起筆來寫著。 說些什麼呢?再看看「徵稿啟事」上說:「文字的材料,可以是個人在『五月二十一日』的工作經驗的片段,也可以是個人在『五月二十一日』所見的任何方面的『印象』,也可以是個人在『五月二十一日』的私人通訊和感想。」我在這天一清早所「感想」的是在這樣的社會裡,像我們這樣靠著兩隻手混飯吃的人,自己或家人真生不得病!我的妻子因患腹瘤,剛在醫院裡經過手術,通宵叫痛,我因為這醫院裡要在晚間雇一個看護照料,一夜要八塊大洋錢,我實在請不起,只得自己來充數。「五月二十一日」這一清早,正在做著一夜的「看護」之後,筋疲力盡,和將死的人差不多。白天還要趕出去料理籌備辦報的事情。事情雖繁,但是因為同事們都充滿著熱烈的情緒,同情的態度,高興的心情,所以工作竟好像是我的休息。由這樣得來的精神上的安慰,卻是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的。匆匆把公務料理之後,傍晚又趕回醫院裡去干我的「看護」生涯。乘著電車經過這裡英國人的墳地,瞥見大門左右一對石柱上寫著兩句話,什麼「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亦相同」!這給我的「印象」簡直是在很懇切地希望我們提早蹺辮子,我卻覺得還有許多事要干,且慢: 「五月二十一日」在我就這樣風馳電掣地匆匆過去。 一個殘廢工人 曙光(香港) 我們正吃完夜飯,門口來了個討飯的人。他是個年青的傢伙,面貌、衣服、態度都不像一個乞丐,隔壁多嘴的老媽便跟他瞎扯起來: 「你這般年輕便來討飯了麼?」 「唉!」他答,很羞愧,「我願意的麼?我……餓了三天哩。軟綿綿的,沒有法子。大街大巷又不敢去乞,才在這裡求碗飯充充飢罷了。」 「我原是個城門水塘[1]的建築工人。因為炸石,給石塊傷了大腿。」他把褲管撩起,露出了那殘廢了的右腿,傷口雖好了,卻留下一大塊深陷了的疤,「同時受傷的也有幾個,三個死了,我在醫院住了兩個多月,便出來。現在已成跛子,不能工作了。」 「你不好好地住院,這般快便跑出來幹麼?」 「同伴告訴我說,院例凡過了三個月不能好,便要把腿割去的,所以我急忙的跑出來。」 「沒有錢給你當……養口嗎?」 「哪裡有!平時工錢又不多,盡坐著吃,不多久便都完了。」 在這段談話里,我們可見得一個工人因傷後所得的報酬了。而這一個工人便足代表全體的工人而有餘。試想,一個人因做苦工而受傷,因受傷而殘廢,因殘廢而失業,因失業而沒有飯吃,他所能夠走的路是什麼呢,除了當小偷做乞兒以外?若還沒膽去做小偷和沒有臉去向人求乞的,便只有餓死而已。這些極平常的事是沒人注意到。然而一班「次高等華人」,他們吃了「長糧」[2]沒有事做,便來解釋: 「哪裡有這事?」他們會說,「看我吧!我做『皇家工』[3]到現在,老了,不用做事,還有『長糧』吃。」 這樣香港在粉飾下太平了,人民安居樂業了,因為不用工作的人還有「長糧」吃,何況其他?外來的人見了,也認港地為樂土,大發其「香港風景優美,山明『海』秀,宜產生詩人」「香港的夜是美的,連紐約、上海等大城市也比不上」等等妙論。這些妙論對香港的外觀看來是對的,因為他們所見的香港是局部的,不是全個原形的香港。他們見到了高聳入雲的大建築,卻見不到流在它們上面的勞動者底血汗;他們聽到的是從跳舞院所傳出來的淫蕩爵士樂,卻沒聽過貧苦大眾的呻吟;他們在紙醉金迷的繁盛區域繞過圈子,卻不曾來看看那終年不見天日,肺病製造場的黑暗區;他們所見的是外表,不是底層。 * * * [1]城門水塘為全港最大之自來水來源,現已全部完成,貯水量三十萬萬加倫。 [2]長糧為政府人員辭職後所受之恩俸,領此「長糧」者可享受直到死為止。計恩俸支出每年達二百萬元,占全港總稅收十五分之一。 [3]「皇家工」即香港政府直接轄下之各種工作。 「五·廿一」在香港 柳湜 平凡,平凡,第三個還是平凡的把這一天過去了。從早上五點四十五分太陽光線射到這平靜無波的港面起,一直到下午六時五十分,這光芒又隱沒下去,香港和九龍這三百九十一方哩的土地上八十四萬九千七百五十一口生靈中,並沒有發生特別事件。 一切如往常一樣,這裡的世界是「平靜」(?)的。八十三萬人口,我們的兄弟們,辛勤的在替不到兩萬白色「選民」服役,使他們的生活過得更舒適一點。不!這話也還有些謬病,在這不到兩萬的「選民」中,也還有一大部分同一顏色的生靈在為他們的工作流汗,真正受到我們民族的服侍的,那真只有數得清的幾個大佬,他們的家屬和幹部。這裡的世界分得明顯。受服侍的人都住在山上,服侍的奴僕都在港岸,山麓像蛆蟲一樣的旋轉,勞動。我也就是最近參加到這蛆群的一條小蛆,寄身在一座山麓下,抬著頭,天天看著苦雨。不過,山上的洋樓里確也住了不少我們的同胞,他們的身份雖然同我們一樣是奴才,但他們的生活是加入了主人的圈子裡,雖然在民族主人前,他們顯得卑下,但對我們這些小蛆,他們自然又是主人了。 我重複的說一句,這裡世界是「平靜」(?)的,至少在今日這一天看不見大的事變,但這就是平靜麼?不,這裡正是中國海的怒潮曾經暴發過的地方,這一個海港上目前雖然掛著另外一種旗子,可是它的社會基礎,繁榮的石柱是賴這八十萬中國苦力的血汗的掠奪。蛆的生活雖不是人所能忍受,但蛆並不安於蛆的生活,生活的怒火正蘊藏著,是以咬牙切齒對立的姿態存在的。 在這力的對比還沒有改變以前,這海面在外表上不能現出大的波濤來。這裡是殖民地,確確切切的殖民地,殖民地的生活是少變化的,天天都是一樣;過度的工作,疲勞,飢餓,虐待,死亡和自殺。這沒有什麼可記,因為這一切,香港天天都可看到,一切殖民地也天天都可看到,沒有什麼特色。 喲喲!我寫到這裡,我想到,胡適博士對香港的頌辭來了。他一定要罵我只會說壞話,忘記了這裡是「南方的文化的中心」,最最適宜發展中國文化的一個所在罷!因此,我想看看這裡的所謂文化了。自然,這在苦力中是不容易找到的,於是我翻閱這天所有的香港報紙,想按著文化的記載,去找一點什麼印象罷! 我知道,這天銀幕上放映的影片是:《野猴王》,《狗世界》,《怕老婆》,《白鼠精》,《孝女尋親記》,《密室怪人》,《無情匪黨》,《賣怪魚龜山起禍》,還有《桃花夢》。發有預告,不久要上演的,有《人言可畏》,《世道人心》。 從電波播出的是:《寶釵撲蝶》,《惜分飛》,《倒垂簾》,《瀟湘夜雨》,《寒蒼邊色》;收到廣州的是:《野花香》,《賢母教子》,《拜金花》,《金榜掛名時》,還有胡主席的遺教。 報紙附刊上登的文字,最代表作是《狗肉將軍的出身》,《浪漫人演述浪漫史》,《紅鵑啼血記》,《讓妾記》,和《赤色情花》。 有幾種中型小型報紙,談的是:三妹,五妹,女茶房,名花飄零,綺霞的風流趣史,舞星陳卓華的起居注,澳名花肖玲近況。 小學校課堂上,一片「聖經賢傳」的聲音,個個孩子都搖頭擺尾在那裡無精打采的號叫,教書先生在講台上打瞌睡。 夠了!這就是我能找到的文化記載。 這天報上真正令我觸目的,還是「鹹魚業一落千丈」的一則新聞。這確是值得提及的,因為這是受了日魚傾銷的結果。在蛆群中,我親自聽到紛紛的討論,這一天報上用大號字登出,不能說不是這天的一件大事。還有一個賣綢小商的招紙,也令我看了要笑要哭,它寫著:「賣得笑,一元十四碼。」我不懂粵語,如果專按字而說,這確幽默得近於傷感,一隻洋賣十四碼花綢,還能賣得笑麼?但是,顧客依然寥寥,我也在他的臉上找不出一絲的痕跡,這不是顯得更淒涼麼?然而,這就是我們兄弟們目前的生活,而且還是中級人的。 自然,我看到的不過是一天的香港的一碎片,碎片雖不能說是全體,但碎片確確反映了全體無疑。我在作完一天的巡禮之餘,作何感想呢? 我沒有傷感,我也不悲憤。因為我來香港既不是被香港的風景所引誘,也不是想分嘗一點別人的血汗,更不是胡適主義者,要來頂禮這「南方文化的中心」。我雖然知道這美麗的島今日不屬我們,但我也和香港大眾一樣,不承認這不是我們的土地,我們不起來謀解放,目前的文化是落後的,它恰恰代表了殖民的文化,利用中國封建的殘餘,來維持殖民地統治,但我並不因此對它的將來就加以否定。在這烏煙瘴氣的殖民地文化的懷裡,我知道,的的確確有人下了最大的決心。正在從事開荒,播種,要把這一片未開拓的精神的園野,開闢起來,在這平靜無波的海港的水面上,我看出這就是中國海新的怒潮的一個方面。 一九三六年的五月廿一日,香港確確沒有什麼事值得記載,不能不這樣平凡了,難道中央八大員南下悼胡抵港這一件事就說是今日的大事嗎? 基督教的「升天節」 夢庵(香港) 這是一所基督教的叢林,專收和尚與老道的。 前兩天這叢林的監督牧師R氏在早禮拜時便宣布了今天是野外禮拜,儀式與平常不同;並令兩位曾受洗的和尚與老道,預備一些關於主耶穌復活升天的言論。 所以,今天上午十時,這叢林中的全體:牧師,教士,和尚,老道及由和尚老道變為基督徒的教友,都陸續向這叢林之後高約九百尺的山——望天峰——出發了;而跟在他們後面的還有挑著麵包,菜蔬,茶壺,茶杯的工人及大司務。 上到山頂,約坐了十餘分鐘,R牧師便宣布開會了。於是,大家靜默,唱復活節詩。詩曰: 我主耶穌, 求引導我, 同到那天堂樂處; 因為在世眾兒女, 不能安然居住。 唱罷了詩,一位曾做過老道的基督徒禱告:據說他確是一個「誠實」基督徒呢!禱告畢,讀《新約·使徒行傳》第一章。以後,R牧師講道。詞云: 「……耶穌基督升天時留給我們的遺訓是:『直到地極,作我的見證。』這是一句最要緊的遺訓!它的意思就是要叫我們將他的道傳到全世界的每一角落裡去。……各位都是從佛教,道教,孔教來歸了主的,在這個紀念日子,應當牢守他這句遺訓,而發一大願,將他的道廣播到佛教,道教,孔教中去:使基督精神將這幾家的不圓滿的學說融貫起來,換句話即是要將中國的整個文化歸主而後已。……那才是你們作基督徒的本旨!那才沒有負我對於你們的希望!……」 說至此,他那一對碧藍的眼珠,深沉的對大眾掃了一周,像含有無限的期望之情。講完道,又唱讚美詩: 自從地極直到天邊, 皆歸主耶穌所管。 萬物俱有毀壞日期, 惟獨天國真永遠。 耶穌十架眾目觀瞻, 耶穌聖名眾口頌讚。 萬邦人民伏主前。 歌詩畢,便是教友講話。先是一位曾做和尚的基督徒講,其詞意: 「……R牧師!我們的師父!他說的話和對我們的希望,真是具著萬分的懇切之情!這在各位的內心,想亦有同樣的感覺吧!我個人願意從今以後將整個生命獻與這最神聖最偉大的工作!同時,也更希望大家能毫不遲疑地負起這種偉大的責任來!……」 講完後,大家都覺得很滿意,報以微微地頷首。以後還有一位「昔道今耶」的講話,詞意大致都差不多,無須乎重述。 最後,唱了一首詩,恭讀禱告文,牧師祝福,禮拜畢,開始Picnic。詩曰: 基督已復活矣, 死亡盡皆無權力! …… 在海之角 金仲華(香港) 五月二十一日,在南中國海岸附近的一個小島上。這小島已經成為一個帝國主義的殖民地,但我們以為它仍舊是中國的:它本來是屬於中國的,現在它仍舊是幾十萬中國勤勞大眾的生活地。 三天之前我們到來了這裡;這三天中間,我們討論著辦一件目前中國所需要的文化工作;在二十一日的下午,我們繼續著討論與計劃。 天下著濛濛雨。據說這個海島上已有多時不下雨,民眾的飲水都被限制了;大家正期待著大量的「甘霖」。我們想,在國內一般大眾都被限制著不能得到充分的知識食糧的時候,我們應當做一點有用的文化工作,給他們以想望中的「甘霖」。這不是誇大的幻想。我們曾經嘗試著這樣做。一個小小的期刊會受到全國大眾的熱烈歡迎;假若是一個報紙呢?是的,我們應該辦一種日報,每日把我們所能辦到的知識食糧供給與餓渴的全國大眾。 於是我們在這個計劃上研磨著:怎樣能把新聞編得整齊而有系統?怎樣能以精警的言論指示大眾對於時事的認識?還有,怎樣以許多活潑生動的通訊反映大眾對於一切問題的意見?我們從最廣大的原則討論到最細微的技術方面,從最困難的環境討論到最樂觀的前途。我們決定即日就開始這有意義的工作。 出門後,在雙層電車的椅上坐下時,我說:「我們現在一點也不因國內一般大眾文化水準的低下而覺得悲觀,也一點不以資本主義國家一些新聞刊物的廣大銷路為值得羨慕!只要環境變好一些,我們的報紙要達到幾十萬份的銷路,是沒有問題的;假若環境根本變好了,就是要有百萬以上的讀者也是可能的!」 「人家在把我們當做傻子呢!」我的朋友笑著說。 我也笑了。但是心中這樣想:我們的計劃雖然像在做夢,但這工作卻是最現實的。 電車轟隆地飛馳前進,我覺得眼前的事情由夢想轉成實現,也會像這樣的迅速。 在照妖鏡下暴露原形的日子 歐陽禮(香港) 五月廿一日可以說是一個放在一副強大的「照妖鏡」下來暴露原形的日子。所以我對於這一日的一切,都十二分地注意和留心,以備也找一些「妖怪」來放在這副「照妖鏡」下,清清楚楚的來一看它底原形。 我是住在英帝國主義所支配下的香港的,所以這裡的僑民的一切動態和生活,一當放在這「照妖鏡」下一照,它所現出的原形,不是「走狗化」,便是「殖民地化」。現在待我將它的一小部分所現出的原形,來報告報告吧! 五月廿一日的剛剛黎明,街上除了返早工的勞動工人的一些粗大的聲音,和「得達,得達」的屐聲外(因這裡的人,尤其是中下階級的,都很喜歡穿木屐,因它是很經濟而便利),一切都很清靜。過了些時,突然的在遠處起了一陣很急速的呼聲。我稍稍聞它呼道:「偷嘢呀!偷嘢呀!」(「嘢」是廣東話,意思即東西。)但這聲音卻很急快的迫近來。過了大約半分鐘,我已經聽見很響亮,如打鼓般的跑步聲,和很清晰的不絕的呼聲叫道:「偷嘢呀!偷嘢呀!捉住他!」突然的跑步聲停止了,繼著便是一陣如火警般的警笛聲。警笛聲停止後,繼著便是一陣拳頭猛力向人體撞擊的聲音。響了一陣,忽聞一個很悲慘而可憐的哀求聲道:「大佬,大佬,唔系我呀,大佬!」(廣東話「大佬」,即「大哥」,是恭敬之詞,「唔系」即「不」的意思。) 「唔系你!」繼著便又是一陣拳頭的聲音。 「啊喲!啊喲!……大佬……唔系我……啊喲!」 這些聲音悲慘極了,我便立刻起了床,跑到窗口向街頭望去。這時街上已經不是剛才的清靜了。原來恰恰在我窗口下面,一堆人好像是在看什麼賣藝似的,圍成了一個小小的「人圈」。圈的中央,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模樣像一個店主,很兇狠的用一隻手抓著另一個衣衫襤褸像流民般的衫襟,一面說:「你偷嘢,重唔認!」每當說完一句,便猛力一拳的向那人的肚部撞去。那衣衫襤褸的人,便又很慘痛的呻吟著:「啊喲!……唔系我呀,大佬!……啊!」 突然間,這「人圈」的一邊忽然像潮退似地的向兩面涌開而成了一個大缺口,同時又聽聞很嘈雜的人聲叫道:「亞義來呀!亞義來呀!」(「亞義」,在廣東話即紅頭阿三。) 立刻的,一個穿黃制服的亞義,正向這個缺口很笨重的跑過來,並且還咕嚕咕嚕的噪著不咸不淡的華語:「做乜嘢?唔系唔偷嘢?」(「乜嘢」,廣東話即甚麼。) 這時有一個不識相的人,因想找一好位置「飽飽眼福」,便獨自的走到那缺口的空位來,哪知他恰巧擋住亞義的來路,亞義便一巴掌的將他打滾到數尺之外,於是立刻又從人堆里起了一陣好像是在看差利·卓別靈的電影而引起的哈哈哈的笑聲!當亞義一走入了「人圈」里的時候,這圈的外圍便立刻的好像水裡的浪圈紋一樣的加大起來。亞義一走到那站在中央的兩人時,那店主模樣的人這時卻很恭敬的向亞義說道:「啊,大人,渠偷我嘢,請你帶渠上差館吧!」(「渠」即他,在香港叫警局為差館。) 「咳!你偷嘢?」那亞義向那衣衫襤褸的人問。 「大佬,唔系我啊,大佬!……呀,大佬!」 「重話唔系!」隨即那亞義一巴掌向那人的面頰打過去,又一腳的向那人的下部踢過去。於是又立刻的引起了一陣笑聲:「哈!哈!哈!亞義踢渠的××!」笑聲停後,又聽見那不幸的俘虜底慘痛可憐的的呻吟聲,用手撫在他的下部上,不絕的呼道:「啊喲!啊喲!……。」 「跟我去差館!」亞義很兇狠的一手抓住那俘虜的衫襟,立刻向「人圈」的一邊拖著去,於是這「人圈」的一邊又如剛才似地的涌開了一個比剛才還大的「缺口」;當亞義拖著那個已經飽享老拳的俘虜經過的時候,那些站在「缺口」兩邊的觀者還要很惶速的退了數步。他們每個人都謹防著剛才的巴掌會落在自己的面頰上呢! 這時那個店主模樣的人,卻好像是一隻企立著向主人搖尾乞憐的黃狗一般,緊緊的追隨著那個好像是拖著一塊大肥肉來預備餵他的棕色奴才。 這塊「肥肉」底香味的吸引力太大了。甚至剛才這班圍著「人圈」的觀者,現在也為這「肥肉」底香味所吸引,便也好像那店主似地變成了一條條的黃狗,好像也想嘗一口這塊「肥肉」似地戀戀不捨地追隨著他們底拿著「肥肉」的棕色奴才。 在香港 鍾大道 是五月二十一的晚間,我離開了九龍的一家小旅館,在微雨濛濛中,踏上平靜的彌敦道,穿過蔥蘢的樹下,經過貴族們憩息的華麗的半島大酒店,繞過「廣九車站」的高聳的鐘樓下,跳上冷清清的過海小輪,渡到香港的「皇家碼頭」,跨上一輛向東飛馳的雙層電車,把我送到一個朋友家裡住下了。 提起筆來,想寫「中國的一日」,問題隨即湧上來了:「香港與九龍是中國的嗎?」過去是的,在一八四一年以前,它叫做「裙帶路洲」,為許多漁民大眾們覓取生活資料的天地,實際上那時是中國放棄了的華南的門戶。現在不,它不僅變成了現代化的都市,而且是東西洋交通貿易重要的一環,尤其占重要的,為英帝國主義在太平洋第一道防線的海陸空軍根據地。將來呢?這除了香港與九龍的中國人民大眾以事實來解答以外,誰也不能「越俎代謀」。 現在,它們的外貌比上海還要美麗,它們的資本主義化殖民地化比上海也還要徹底,尤其是香港,高大的洋樓整齊地櫛比地自海邊一直矗立到山頂,恰恰象徵了這座偉大的金字塔是海邊騎樓下露宿的勤勞大眾與居住在山頂的貴族大人們底矛盾發展中長成的。 最令人注目的,是滙豐銀行的立體形的十三層的巨大新建築,這代表了英帝國主義在香港的金融資本的偉大雄姿,怪不得它是莊嚴地安閒地傲視著一切;在它底腳前的,是維多利亞女皇的「聖像」,相形之下,她是多麼渺小,只是歷史的陳跡而為時代所漠視了。 夜晚,一到九點鐘,街上就被整個的不景氣所吞噬,沉靜地像死了一般似地躺著;只有音樂的聲浪忽斷忽續的從舞院或者影院裡透露出來,這顯示出它還留著一點呼吸。「巴士」與電車懶洋洋地爬著,似乎尚在作最後的掙扎。因此「繁榮委員會」在絞盡腦汁地想,想把它恢復為「名副其實」的世界唯一的繁榮的「孤島」。 果然,李滋·羅斯南來,與廣州當局談判了,促成粵漢路與廣九路接軌的定議,這是多麼快捷而簡便。大批的商品,可由九龍一溜煙達到中國腹地的長江,原料也可一瀉千里的出口了。本來南方的大門是半開著的,此後是大開而特開了。正在展築中的黃浦商港及沉浸在華僑資本中苟延著的廣州底未來命運,只有靠興奮的香港的資本家與買辦階級的如意算盤來決定。 資本家們一面憧憬著未來的繁榮,一面卻對不景氣不斷的打嗎啡針;——「銀禧大典」(英皇喬治第五登極二十五年紀念)給予我們的認識,只是發揮了香港的中國買辦階級十足的奴性;然而他們自詡這是靈驗的興奮劑。明年五月間又要舉行英皇愛德華的加冕大典的慶祝,現在已經積極籌備了,他們希望能夠打破去年「銀禧大典」的盛況,他們希望能夠衝破「去而復回的不景氣」的氛圍。還有一九四一年是香港割讓給英帝國主義的百年紀念,這對於中國是恥辱還是光榮?在香港的「高等華人」中,實在找不出正確的結論。因為他們比蘇聯實行五年計劃更「熱烈」地準備慶祝的概念,已於一二天前報紙披露了出來。 所以從現象上觀察,香港與九龍是道地的英帝國主義的殖民地;就本質上說,全部人口,照當地政府的統計:「在一九三四年尾,總數是九十四萬四千四百九十二人,其中華人為九十二萬三千五百八十四人(占百分之九十七強),非華人為二萬九百另八人。」這個大小懸殊的對比之中,使我們明了維持這金字塔的中心力量是在哪裡? 曾經有一位朋友告訴我,他很幸運地目擊「省港大罷工」時候,香港與九龍的勤勞大眾的英勇的民族鬥爭。當地的政府是如何恐慌的想盡方法來壓迫,阻止,封鎖輪船,火車,……一切交通線,然而不到三天,終於被勤勞大眾團結一致的偉大力量所擊破,剎那間,把香港變成為「冷港」,「荒港」,「臭港」,寫成了民族鬥爭史上光榮偉大的一頁。 戰爭臨頭的信號已瀰漫了全世界,太平洋中的香港與九龍已整個地被籠罩在戰爭的恐怖網中了。看每天,天空中的飛機軋軋地響著,除了「啟德飛機場」(在九龍)還在建築著更大規模的「新界飛機場」(亦在九龍)。海面上的戰艦橫七豎八地大量地停泊著,只在靜候號炮的一響。在這緊張的氛圍中,當地政府發表了所謂「防空計劃」,最主要的:第一,指定了滙豐銀行,東亞銀行,香港大飯店,半島大酒店,青年會等七所大廈為安全屋宇,這裡面充其量也不過容納三數萬人;第二,指定防空費用計三萬餘元,其中半數以上,充作警察、義勇軍、救火隊臨時維持秩序的用途;…… 這裡,很明白告訴了占絕對多數的中國人民大眾,要不把生命作為戰神的犧牲品與死神的贄見儀,只有大家認識自己的地位來做結論。 今天的斷片 郭兆原(香港) 因沒有任何目的地,我和潘君隨便朝稍為熱鬧的地方走走,看看社會上的動態。我們到了彌敦道大馬路,——這是半島上最長最寬的柏油馬路,到各處的長途車,私家車,運貨車,……都從這裡經過。我和潘君緩緩的行,隨意的看,到了東樂戲院的近處,忽然來了一個小乞兒,年約六七歲,穿著襤褸的衣服,拿著一隻小竹框,黃色的臉龐,衰頹的精神,充分表顯其營養不足,而失了小孩子應有的天真活潑的本色!他走到我的面前,捧起了竹框,又跟著前行,口中細聲的哀求道:「先生!給我一個銅仙!先生給我一個銅仙!」他一面跟著我走,一面將目光不住的轉移到左邊一塊空曠地上。我跟他的視線一看,原來在那草地的一角,坐著一個蓬頭垢臉的老婦,旁邊還放著一個盛殘糕的破舊竹籃。我心中暗思:大概那是他的母親罷! 當我停止了腳步,向袋裡取錢的時候,順便問他:「那邊是不是你的母親?」他毫不猶豫的說是。錢給了他,他滿面堆上了笑容,三腳兩步地跳向他母親那兒去了。 舉步再向前行,左邊突然又走來了二個同樣求乞的小孩。少頃陸陸續續地又增加了許多,總共來了十多個,男的女的都有,年齡大都六七歲。前後左右,團團把我兩人圍住,都舉起了一隻細弱的手,口中不住的要銅仙。他們緊跟著,絲毫不肯離開,真使我們感到無計可施。伸手向袋裡一摸,我只有兩個銅仙,而潘君卻一文莫名。給誰好呢?他們都一樣的可憐!一毛不拔呢?又無法脫離他們的追蹤。行了幾百步,心中又討厭,又可憐,欲以猙獰面孔相向,於良心有所不忍;且這樣年輕的兒童,根本不曉得猙獰的面孔為何作用! 情急智生,行到街尾,我急將袋中二個銅仙當眾向馬路的一角丟去,他們便蜂擁的前去搶奪,於是我兩人乘機急速向轉角處跑走,才脫離了他們的包圍。 我這一日 李虹(香港) 昨天我還是一家報館的電訊編輯,今天卻成為廣大失業群中的一員了。那是出我意料之外的,雖然已經是必然的了。 論陰曆計算,昨天是閏三月的末一日。在下午六時左右,我接到一封通知書,辭句是簡短的,但給我的震撼力卻大,至少這種常規的生活,要來一次變換了。曉得他們是無慈悲的,我沒有一分的意思向他們求一絲的慈悲,不過我更認識他們的手段和計策而已。 「中國的一日」的徵文廣告,是偶然從《世界知識》的底頁映到我的眼帘來的,又恰巧我正經著這一個變動,我應該寫一點。 這次之脫離那個生產機關(說文化機關吧,但配不配呢?),雖然是像受了一次欺侮似的,但在這加緊剝削的年頭,只順利了他們,你便只好作犧牲品了。 我不會為了被人打落而悲觀,或者作出無謂的詛咒;冷靜地拿出理智來,認為這不是我個人的事,而是社會裡的事,更是這壞制度下一個齷齪而又是鐵一樣真實的例子,認識了吧。 我是樂觀著的。惡運之到來,每人都有一份,我有這勇氣接受他。不過,我恐怕我的兩個感情脆弱的妹子(遠萍和櫻)會為我悲傷,那我確是難受了。告訴她們堅實點吧!生活就是鬥爭,應該服膺那句話。自警呵,不為親者痛,仇者快! 以後將有另一種的生活了。是追著光明的生活。鍛煉自已,決心做些有意義的工作,為人類,為自己,為期望我的人,都應該站起來伸動手膀。 生活不能沒有計劃,這些暫定的零碎計劃是今天從腦里迸閃出來的: 常常到海濱游泳,切記有健全的身體才有健全的思想,才後有力量去參加偉大的鬥爭。 集團地讀書,多學點社會科學;那裡已經有一班刻苦青年伸著手等著我參加,我應該趕上去把他們的手牢牢握著。在集團的意志下好消毀我殘餘的虛無主義成份。 再拿起筆來(昨天所拿的筆是為別人賺利潤的,今天我可以回復自由了)。我看,我的手多少是適宜於拿筆的,寫給世界去吧;忍著痛苦,含住一泡眼淚,抱住雄心干一下吧,我的愛人是歡喜我拿筆的,我的朋友也期望著我,我可以自暴自棄麼? 在馬六甲 周文表 巧得很,五月廿一日正是陰曆四月初一日。本來「初一」和別的日子是沒有什麼分別的,還不是都有著廿四個鐘頭嗎?然而,在這兒的人們,還是把這日看做是特別的。 今天,天老爺雖不作美,下著雨,霏霏的雨,然而一般的人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還是照例的冒著雨,絡續不絕的到觀音廟,或是大伯公廟,皇爺宮,九皇爺廟……去進香還願。 在今日,他們(或她們)是不吃葷的,也不許說不吉利的話。只是整日的關在家裡,敲著木魚「咯咯咯」,嘴裡念著「阿彌陀佛。……」至於客廳里供著的大伯公或是觀音娘娘,自然是香燭滿爐,雞鴨盈桌的了。 寫到這裡,我禁不住想起昔日(大概是兩年前吧?)這裡的十五年一次的迎神賽會(俗稱游皇舡),這情形的熱鬧,可說是罕見的。皇舡一連遊了三日,交通因此也斷絕了。「黑頭阿三」更大隊的出來維持秩序。從別埠趕來看熱鬧或進香的,也不下萬計。聽說一次的迎神賽會,一共化了十多萬元。這都是這兒的善男信女們所捐的。據說,皇舡一出遊,人們就可平安無患。 今天下午我和幾位同學出去賣票。因為我們的畢業同學要去新加坡旅行,經濟不夠,所以演戲籌款。我們走了好些地方,口水都為之說幹了,票還是賣不出好多。一些店家非但不幫助我們,反而說了一大堆怪刺耳的話。至於那般善男信女們,更不用說了;他們是情願多燒一點香,多建一些廟宇,對於我們旅行的事,他們是認為和他們不關痛癢的,幫助自然是談不上的了。唉!昔日為游皇舡事,竟化了十多萬,而如今區區的幾角錢卻不肯幫忙,真可見迷信的觀念,封建的思想,依舊深種這兒人們的腦筋中(雖然有些人是前進的)。 時代的巨輪是時刻的前進著,然而這兒的人們還是醉生夢死的墮落著。 最使我佩服而感激的,是巴黎剪髮店的一位女店員。當我們走到伊那兒向伊求售時,伊即刻答應了,買了一張六角錢的票。並且向我們問:「拿這麼多票到哪兒去賣呢?」伊又說:「在馬六甲這地方,要求人家幫助,著實不容易,因為他們都是些自私自利的,什麼公益事情,他們是不管的……」 是的,伊是深深地了解馬六甲社會的,伊所說的,和我們所遇見的,恰恰相同。唉!伊比起一些深閨中的太太小姐,充滿了封建意識的女人們來,相差得多麼遠呵! 理髮店的小走堂 符言動(香港) 隔鄰汽車廊照例在鬆動汽車機器,「呼隆!呼隆!呼隆隆」的叫著。時候已經六點鐘了。 就在這個時候,小乾的責任畢竟到了。 每一個早上,小干起床的時候,總是眷戀著他簡陋的骯髒的睡榻。他的惺忪的兩眼,盡想多睡一下,但是他的身子總是不容他躺下,是要起來的了。 因為要避免東家的巨掌,鞭子及種種的辱罵,於是終於沉重地爬起床來。小干開始他的工作了。 小干一離開睡榻,就急忙忙的蹩到店前來,把店門打好了。小干一邊拂著台子,凳子,打掃地板;一邊叫著伙子們起床。過了半晌,伙子們起床了,打掃完了,小干於是跑到廚子下燒飯去。 一邊燒飯,一邊洗滌碗箸;一邊做菜,一邊揩抹桌子,小干匆匆忙忙的做個不休!一會兒,小干將飯燒好,時候已經不早了。盛好了飯,擺在桌子上,叫伙子們吃早飯。 小干在吃飯的時候,是不許他坐下的。站在桌子一邊,飛快的將飯往嘴裡送。他那一副小嘴,填塞到像一個橡皮球兒一般。伙子們的飯碗,通通都是小干一手經理。有時候,擠得小干應接不暇時,伙子們也全不寬諒一下,且還怒責他做事遲鈍,或毒罵他為「笨豬!」。這樣,小干只好裝著聽不見,不理睬,恭恭順順的做下去。 趕快的吃飯,趕快做完廚子下的工作。小干緊緊記著東家那副臭臉孔。 小干趕快做完了廚子下的工作,一刻兒都不敢疏忽,偷懶!急忙忙的跑出店前來。他謹慎地提防著東家的鞭子。 小干在店前做的走堂工作,說起來比廚子下的工作更要辛苦。遇著生意熱鬧的當兒,一邊接待顧客,奉侍茶煙,一邊要替顧客刷身,拿衣服給顧客穿好。伙子們也做得手忙腳亂,東家自然笑微微的眉飛色舞。然而小干呢?簡直忙得要瘋了!他穿來掠去,像布上的梭子一般,一刻兒都不停止。一會兒,這個伙子叱叫要濕面巾來;一會兒,那個伙子叱叫倒洗須水來,走得小干簡直要瘋起來了! 但是小干只得持續的按著做下去,到晚上閉店的時候才止。 到了晚上,閉好店門,大家都很快活的跑了——玩耍去了。可是小干呢?擺在眼前瑣屑的工作正多著哩!倒痰盂呀,拭鏡子呀,洗地板呀,滌骯髒面巾呀……交來換去,做完了這樣又做那樣,拚命地做著。玩耍嗎?小干連想也不敢想它,只有拼著命做完他的工作才得休息。 小干做完了工作,壁上的鐘已經敲了十一下。他做得渾身上下都疲乏不過了,睡神已經催他,他再也沒有什麼虛想,他只單記著明早汽車吼叫的時候就要起床。小干懶洋洋的鑽進骯髒睡榻里睡下了。 小乾的年紀雖然還小——十五歲,但他已經替人家做了一年多久的小伙子了。他家裡很窮,父母終年做到晚,不但沒有餘錢讓小幹上學讀書,就是稀粥也難得到一飽,所以為了生活,他的父母竟忍心放他出門做人家的小伙子,忍心他備受鞭撻,痛苦,孤冷。 雖然這樣,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 五月二十一日的事 陳琳(日本) 梅雨天氣。晌午時雖偶爾有抹黃金似的日影,但一閃眼間便消失了。天像一團飽蘸著墨汁的舊棉花;又似在賭氣,臉色怪陰沉的,誰敢保定它不會立刻便淌下眼淚來呢! 自從早間看到報上刊著某政府又決定增兵華北和移民滿洲的消息後,心上老像壓著一塊鉛片般憂鬱。幾次立意不去想它,拿起康德《哲學講義》來朗誦,但那幾行刺蝟似的字總是針得我的腦板發痛,在眼前閃著各種可怕的臉孔。我坐在學校的走廊上,眼睛雖瞧著園裡幾株繁茂的櫻樹,和那些騎在葛藤上的雜花,心卻迷夢般地老是在縈念著那遼遠的雲山外的一切。呵!這便是所謂鄉愁嗎?然而鄉在那兒嗎?我已是個有鄉歸不得的人呢! 下課後,煙見我獨自在出神便跳近來道: 「嚇!怎麼只管在呆!今天伊勢丹不是開菊花會嗎?我們去玩一會兒吧!」 我也想藉此驅去心中的雜念,便不遲疑地答應了。二人匆匆地走到水道橋,跳上電車,正想要拿出一本書來消遣,但打開皮篋一看,不覺又呆住了。只得悄悄地告訴煙道: 「糟!那束信放在課室里忘記帶來呢!給人看見不大方便!你先到新宿相等,我就轉去拿來!」 我立刻換車趕回學校,幸喜那信仍原封不動地躺在舊處。我把它抱在懷裡,又匆忙地從學校的三層樓走下,這時已流了一身熱汗,人也十分疲倦。嗅到馬路上汽車的油氣,使我格格欲嘔。 到新宿下車的時候,雖然有點近視,但遠遠已望見站在待車室旁的煙。我習熟地把Pass向查票人的眼前一晃,便衝出木欄。笑著和煙點頭。煙還未開口,忽有一個穿黑洋裝的高個子從人叢中閃出了,露現著一臉邪笑向我裝手勢。我起初嚇了一跳,不知道是何種人。但定神一瞧,心裡便明白了。因為他那種老像在搜獵著什麼的眼光,已和我說明他是屬於那一類的職業了。我怕煙會受嚇,向她示意勿怕,便挺著胸脯,從容地跟隨他跑了。 進入驛旁的詰問所,那人便和一個鼻下留著兩撇鬍子的警長低低地說了一陣,然後站在一旁陪審了。那警長把我們詳細打量了一會,向我問道: 「你是台灣人嗎?」 「不是!」我搖著頭。 「滿洲國人嗎?」 「同樣不是!」我又搖著頭。 「那麼……支那……?」聲調有點鄙夷的成分了。 「是!中華民國人!」我嚴正地說。 「哪省?」 「廣東。」我想到那一回的光榮,有意使這兩個字響亮一些。 「唔……」他睃我一眼,似畏縮地。怕也想到那一回的事吧? 「她呢?」他用一本冊子指著煙。 「同樣廣東。」我們的應聲幾乎是同時跳出。我有點忿然;煙卻淡淡地望著窗外。 「唔!她不是日本人嗎?」他又睃了一眼。 「哪裡話!……中華民國人!」煙由淡然而激昂了。 「哈!有點……有點似呢!」他忽奸滑地笑了,望著站在旁邊那個人。用白墨在案上劃了好久才劃出一個「似」字;可是比朱二的兒子初開筆時還蹩足。 「不!日本女子都是這樣低的!」煙用手比著,似乎她自己那臨近門楣的高個子是一種榮耀。 「呃!對啦!但是如果『君』是日本人,『君』可算做日本美人呢!」他又向那人睃了一眼,那人也哈的一聲笑出來了。 我忍不住忿怒的襲擊了。大聲地道: 「究竟叫咱們來做什麼呀!」 「待些!這時是警備時期。知道嗎?但是皇國的軍警是會很公平的!曉得嗎?」 「但是!還要問什麼呢?」 「你們是夫婦嗎?不,是愛人?」 「都不是!是朋友!同學!」我答,認真地。 「管到這些幹嗎呀!」煙卻忿然了。 「哈哈!支那人咱沒有工夫管,日本人可要管呢!哼!問完了!各寫下一個住址,曉得嗎?……寫!」 他命令著說。我們各寫下一個地址,便被轟出來了:茫茫然地。 在伊勢丹吃飯的時候,煙說她忿氣,這是她有生以來的第一次。說時眼淚已溢到眶角,像一個受著委屈的天真孩子,和剛才的崛強完全兩樣。她又說當她走下月台時,他便站在那裡和她點頭,她起初以為是我的朋友,和他回禮。他問她要做什麼?她告訴他是在候人,這樣便給他帶住了。 「是因為誤認你做日本女子吧?」我說。可是煙反駁道:「他不准日本女子跟中國人一起嗎?但珈琲店和跳舞廳不是天天擠滿中國留學生嗎?他幹嗎不去盤問?」 「那是營業的地帶呀!而且在夜裡……你想想看,一個上流女子跟支那人跑,在白天,不是會礙武士道的體面嗎?哈哈!」 「你真會想……」煙拭乾眼淚笑了。 回到「下宿館」憂鬱地坐著,眼睛又盯住報上那幾行有刺蝟的字。忽然老許推開「障子」進來了。臉上爬滿著鬍子,大約是好幾天不颳了。臉色比前更加陰沉。一進門便把報紙擲在桌上,忿忿地說:「媽的!又來一個移民六百萬。」 我請他抽菸,說這消息已經看過了。並報告他早間掃興的事。他起初睜著驚奇的眼,接著慘然道:「我說你們算好呢!還可說是中國人!我前次被詰問時,因為在滿洲下面沒有寫個國字。便受了半天審詰,過後還有幾次來檢查我的行李呢!」 「這樣嗎?」我的憂鬱加重了,心似被塊石頭壓住。窗前的梅雨又簌簌地下了,空氣十分沉悶。兩個人默默地對坐著。像有一大堆膠布塞住喉頭。他的臉色由青而紅,由紅而灰白。似乎忍不住沉悶,拍著兩腿立起來道:「唉!梅雨天!苦悶呀!」 他出去了。我又呆呆地望著天空,縈念著那遼遠雲外的故國。但恍惚還有一串聲音在耳畔響道:「你們算好呢!還可說是中國人!」我的眼淚無力地滴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