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第十四編 廣西 貴州 雲南 四川

南寧半日記 周健(廣西) 早上五點五十分起床,比往日已遲二十分鐘,因為昨日南弟剛從上海來,同他去遊了兩點鐘的水。精神比較疲倦。 第四班學生所作拉丁化的練習,本打算今早改完的。但因南弟來,屋子裡已弄得一團糟,心裡也好像不寧帖,只好包起來,想帶到學校「教員休息室」去改。 走出門,沒有幾步,便見西關大戲院白紙紅綠字的大告白:劇目是《兩個痴將軍》和《摩登霸王》;我仍然是老感想:粵劇的名稱總是十分艷麗,像什麼《儂心碎矣》,《芭蕉葉上詩》,都是很美妙的詞句。 到興寧路與民生路交界的地方,那兌換銅元的「手林」不見了。好像遺失了什麼似的。原來我每天走到這地方,總看見有一群人在那裡等候著拿毛票換銅元。手像箭鏃樣擠著伸著,我想拍一個照下來,或者來一付木刻,題名「手林」,一定是不錯的。現在,因為拆新西馬路,那兌換處已經被拆了。 思想也如往日走著舊路,如果有「手林」一類的作品,在廣西的當道眼中,也許以為這是什麼惡意的刺諷;對於廣西上下同心努力掙扎的舉動,我毋寧是有同情的,然而這種左勤克作風的作品,大概會引起誤會吧,所以我始終不曾照下一個相,或寫下一篇小品文。 我就是因為這一種矛盾,有幾個月未曾提筆寫作。原先我是想收集材料,作一長篇小說,愈加研究,便愈覺能力不夠。後來多讀了魯迅的短文,決心從自己方面出發,把過去的,現在所過的自己的生活,以及對四周的環境的觀察,統統把它寫下來,從寫作中求進步。恰好黃卓球兄從漢口來航空信,叫我雖不能如從前每日一篇,至少應兩日供給他一篇稿子。我想這樣很好,便準備以「無所謂文」,或「披瀝」的題目,開始寫下去。 但是,在目前的中國,是不許一個人披瀝他對政治或人生的見解的;我看一看來信中「只需不違背我們的立場」,便興趣索然了。我恐怕自己的無心之言,無所謂的文章,會使聞者誤會,言者有罪,便只好自己對自己的內心去披瀝了。暢所欲言,恐怕永不會有這一回事吧。 所謂純粹的自由,我是不相信也不主張的,我絕不同情於被伊立奇罵得體無完膚的考茨基。我讀過《革命與考茨基》後,便有一種很使自己慚愧的內省。一階級壓制另一階級,這是毫無疑義的。自己呢,不能為統治階級幫閒,也不能為被壓迫階級幫忙。終於成為社會的浮游分子,「盧平」的無產階級!——於是,只好不說話。 比如今天,是「馬日」,我想對於「馬日」發一點感慨,便不可能。 因「馬日」,我又想到「中國的一日」。 我的腳步下放慢了,仔細地想,如何好好地來寫這一篇「中國的一日」,雖說我不是「作家」,也不是「非作家」。 我留神看到從身邊走過的一個個挑糞的婦人,和一群群苦力——男女挑夫。我此時不在鄉間,不然也可以看見種田的農夫與農婦的。 ——「中國的一日」的徵求,於她們他們有什麼呢?我想著;想到「世界的一日」,怕也除蘇聯外,不會有民間的真象,讓高爾基他們知道的清楚吧? 裕利銀號的鐵門尚未拉開,上海的匯價是六十一塊五,就是說要一百六十一元五角廣西鈔才能換得申鈔一百元。匯價漲得這樣厲害,同胡漢民之死當然有些關係。 過德鄰路,迎面遇著一個高身材的女學生,穿著鏤空的帆布鞋,脅下除教科書以外,還夾著一本大達的標點書,我留神看看,露出的一角看得出是《西廂》。 廣西的男學生,同旁處還少差異;女學生呢,從我得在所教的兩班學生看起來,有一種極端的現象。一是尚武精神:她們不只是虛應故事地受軍訓,她們是實地穿著軍服,打上裹腿,系上皮帶,……實地在操場上跑步,實地練習作戰。這種強悍勇武的精神,還是除蘇聯以外,恐怕世界少有的。但是另一方面,因為方塊漢字的難學,因為傳統的封建的毒素,她們(指中學生)不是根本不通,便是還只知道才子佳人的一套,不是很尋常的文學參考書籍都看不懂,便是詩詞歌賦,看《西廂》或者讀《古文觀止》——雖說不可一概而論。 她們懂得抗×,同時也似乎懂得尊孔。這不用說也可以知道是一種什麼思想的反映。 一進學校遇見毛先生,莫先生他們問我昨天去游水沒有。我說去了。他們說現在水大,恐怕有危險。我說漲水時水也太渾,不衛生。…… 校工拿著一個捐款冊,是捐款買獎品,獎給前天演講「三自三寓政策」的優良學生的。我也寫了一元。 第一堂是第四班的課,向學生略講了一講「馬日」,並告訴他們她們關於「中國的一日」徵稿的事情,叫他們今天寫一篇詳細的日記。 第二堂是第三班的課,在下課時才告訴他們,明日的作文題是「五月廿一日」,請他們留心今天的生活。 下課時學生李梅芳補交拉丁化的練習,我問她對於新文字的學習,是否感覺興趣,她只笑了一笑。我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到教員休息室,幾位同事在那裡,談後天(星期六)學校開師生同樂會的事情,毛先生被請作平劇指導,陳先生是粵劇指導,我呢,是話劇指導之一。 會計林先生告訴我,中華鉛筆廠寄來鉛筆兩包,因為是寫交給我的,叫我蓋一個章。我因想起宋易曾來信叫我照新廣西的照片給《新少年》的,今天天氣好,我就去照幾張女學生武裝下操的照片給他,成績好也許可以作封面。 跑到圖書館去,問主任譚慧霞借《讀書生活》,因民團幹部學校編國文,想將《國難記》抄一段進去。結果最近幾期《讀書生活》都借出去了。決定將《永生周刊》第十期上的《士兵之聲》來代替。 譚君托我將幾塊錢,同時有用紅紙包的「包封」六七個,帶交她的母親。我一面走一面將錢放在口袋裡,一面說: 「您有數沒有?遺失了可不負責。」 出門,恰遇學校小商店的梁一粟小姐。她問什麼東西遺失不負責? 「遺失了作算給你的。」譚說著,不懷好意似地笑了。 「什麼,」我向梁小姐,「給你一個吧。」 梁小姐聽了似乎並不高興,但這時我已走了。 回到家裡,沙弟因軍校聯合演習,他是軍醫處留守主任,今早特騎單車回來,約小號兵(小女兒)同他去坐守。 我進門時,「小號兵」正在吃雞蛋糕,只剩下一塊了,他們都叫她自己不吃,讓給我吃。她滿不高興地交給我,我接了說: 「你不願意,我不吃。」 大家都盯著她,她臉一紅,哭了。 關於「小號兵」教養問題,十分地苦惱我。她今時已經六歲了,再過幾年,更會荒誤了——雖說她的本質是十分聰明。 她在湖北的時候,功課也好,人也很活潑。但到廣西,因為不懂話,好像人也痴了一些。前幾天她和沙去會熊佛西,談北方話,她的態度就活潑得多。 毅妹來說,一位林女士在湖光小學教音樂,她是美專畢業的,答應教「小號兵」的圖畫和唱歌,跳舞。我們決定讓她到湖光去專學美術,下年再進旁的學校。 找著譚老太,我問她今天為什麼家家都燒香?她告訴我今天是四月初一。我將鈔票及紙包封都交給她,她問我做什麼的;我說是譚女士叫我帶來,並問她這是什麼意思? 她說,這是「包封」,一封內面是一塊錢,準備到人家作客,拿來打發女娃崽的。她今天到梁家作客,就是學校小商店管理員梁小姐家裡。為是我和她提起毅妹所接的怪請帖。 事情是這樣的,毅妹接到一張請客帖,具名的人是梅雪芬,這個人她不認識。現在才知道是梁小姐的母親,請客是為什麼呢?是她母親替她父親娶了一個妾。 這位梁先生年紀大概也不小了吧,所以請帖後面印著雙喜,又印著壽字,名為「喜事重重」。 政訓處的汪止豪君來,同他談到「中國的一日」,他說:我沒有工夫寫。見了我所寫的,他說這樣瑣碎,兩萬字怕也寫不完。 湖光小學的教務主任成女士來,我也同她說「中國的一日」。她把手中的報紙一放,說:「就把這報上的重要消息摘錄,已不只二千字了。」 馮太太來,談及「阿翁」副委員長馮玉祥先生。南生講他在某縣要縣長同他抬尿桶的故事。我又提及當鋪不當死人的新聞。…… 我忽然有了一個主意,只寫半日,把報紙戲單等等卷寄,把這文也卷寄了。讓郵局蓋上一個五月廿一日的郵戳,這算是我的玩藝兒。 嗚嗚嗚,工廠在放十二點鐘的氣了。 演習 白克(廣西南寧) 清晨四點多鐘,在靜穆死寂的夜空氣中,我帶了鏡箱,提著手電筒,獨自向馬口嶺出發;這是軍事聯合大演習,目的想搜集點關於戰爭情形的材料,因為在拍著的戲裡是正需要著的,我是特地從城廂趕到這二十里外的郊野來了。 到達的時候,天色還很暗,但演習已經開始:大炮轟隆隆地像雷鳴,機關槍密如爆竹,四面迷漫著煙霧,火力看來很猛烈的樣子。 不久,天已拂曉。在晨曦迷濛中,演習的戰爭是更劇烈起來,這時我才看到了個輪廓,不像剛才只是在暗中摸索。在薄明的天色中,南軍急劇地向北軍(假想敵)這邊主要的陣地進攻,特地派出了「破壞班」多人,帶了破壞器具去毀壞北軍的鐵絲網等障礙物;一面武裝步兵在坦克車掩護之下,逐漸向北軍陣地推進,而其他部隊同時更用野炮,步兵炮,機關槍向前進攻。北軍方面當然也不肯示弱,用著相等火力還擊,於是雙方猛烈攻打,炮聲,槍聲,混成一片。相持不久,到了最後緊張關頭,雙方迫近相離僅四十餘公尺時,於是各拔出刺刀,準備白刃血戰,這時可說戰局到了最緊張的一幕,個個精神百倍。但結果並不曾真正廝殺起來,這才使我猛記起是在「演習」。但看得忘神的時候,真恍若置身於戰場了。 當陸地大戰時,天空也在戰;北軍的飛機和南軍的飛機互相角逐著;北軍飛機上附有紅吹流袋以資識別,翱翔在空中很好看。戰鬥了一會,於是各盤旋於敵人陣地上投擲炸彈,然後飛開。 演習在上午五點二十分才告完畢。因為陣線很長,忙著東奔西跑,結果僅攝了三張照片。後來碰到通訊社裡的幾位記者,他們也搖搖頭說拍不出什麼好照片來。 歸途中,朝陽已絢爛地吐著金黃色,駛著腳踏車在公路上馳騁,兩旁田隴里一片蔥蘢,心頭很舒爽,把剛才戰場上的窒息都洗清了。 回來後,躺在床上休息時,我一直想著演習的事。在上海,常常逛虹口公園,每坐在長椅上想安神看書的時候,老是碰到機關槍在附近演習,啪啦啦地奏著樂;時而更會有雪白晃亮的刺刀從葉叢里突然刺出來,給你冷不防地嚇了一跳。這使我異常異常討厭和憤怒,因為演習的並不是咱們中國軍隊,被當做開玩笑的卻是許多同學的前面,恐怕也會手忙腳亂了。 做班長也有好處,一則不用背那笨重的槍和子彈帶,二則動作可以隨便些。我們不過把班的人數編好,再來一個報告便算。後來操的什麼整齊法等,我們做班長的更占便宜得多。 收操的時候,號音還沒有響,今早似乎通融一點。可是那些民團,直至我們上第一次學科時,才見他們唱著民團歌從教室外的籬笆旁走過。 五月廿一日記 鍾蘇銀(廣西南寧) 晴。華氏表七十八度。 本想到六點半鐘才起身的,但還不到六點,便給飛機聲和民團出操的歌聲吵醒,再也不能睡下去了。 並不是吃慣早餐的人,不知怎樣,今早忽而覺得肚餓起來。袋裡連一張一角幣都沒有了,只得由他餓下去。 到辦公廳時,官長已經先到,他正在把玩著他的古董玉器。 收到一個本院轉發的第四集團軍總司令部的代電,說《廣西懲治盜匪暫行條例》再延長六個月,以除莠類,而維治安。 《南寧民國日報》的「銅鼓」,今天出了一個反帝木刻專號,裡面只有兩幅木刻,都印得很模糊;文章卻有五篇。 十一點半,我們剛吃完飯,樹寶便到來。他說,我們的大中學社決定在今天用全體社董的名義寫一封信聘請建設廳長韋雲淞為社長。至於校舍問題,有人主張由社董集資,租地建築臨時房舍。如果這種主張,真的實行起來,那麼我這個社董,就會有點難當了! 下午「上工」後,打一個電話給凌,想向他借點錢匯回家裡,結果是失望,因為他也一樣窮得要命。唉!我這個「官」,真有點不願再做了! 今天本股一共到文三十五件,竭力辦得廿五件。 飯後六點鐘,和罕因到大中去上課,上的是廣西新文字研究會所辦的「北方話拉丁化講習班」的課。很久不做學生了,現在又來做一次,覺得另有滋味。「拉丁化」真容易,我僅僅學了一遍字母,便居然會寫自己的名字「Zhung Sin U」了,而且那個先生居然說寫得一點都不錯呢。我想,廣東話拉丁化,我們學起去,一定還要容易,可惜方案還沒有確定。 南寧廣西高等法院 野外演習 白令(廣西北流) 早上下雨,現在可晴了。現在是正午十二點鐘。 值星官說:一點鐘便要出去野外。於是我們忙著束裝。 天氣很熱,太陽這傢伙曬得實在不很客氣。我們一面看著演習想定表,一面等候集合的號音。今天演習的課目是:排對抗,連內排之攻擊及防禦。沒到一會兒功夫,號音響了。我們趕快集合,值日生報告,帶開。值星官把我們帶到那邊去,編成了兩排;第一排任攻擊,第二排任防禦。我是在第二排第二班步槍班,所以就是防禦。代隊長講解了課目後,便分道而進了;第一排要走到北郁路去,我們也要跑到沙塘。兩排相背走著,一會兒可就看不見了,他們鑽進一個松林;我們跑過一條小道。 見了沙塘,隨後也見了那間行宮。隊伍停止在行宮前,休息了一刻,跟著演習開始。排長復誦—— 敵步兵約四五十名,由北流西進,刻下已到達大橋頭,即向我前進之模樣,我連決以主力在沙塘村一帶徵發,約下午四時可畢。本排……迅速占領沙塘村南端高地,拒止由北流西進之敵,掩護我連之徵發…… 跟著又是命令。命令是在復誦的尾巴上加了一些—— ×××帶兵兩名為搜索斥候,第四一二五班班長隨從為搜索敵情,末尾一伍隨從為傳令,再一伍為聯絡兵,其餘各兵歸×××率領。 有任務的復誦了,於是出發。我們在行宮外就地坐下休息。一會兒,排長與搜索敵情的人回來,排長再下一個詳細的命令:—— 命令……從右向左按四一二五班為第一線,第三班為援隊…… 排長說後就把我們帶去占領陣地,我們爬著進去,每一班每一班都散開,散兵線拉長很遠。我們找能夠掩護身體的地方,臥下去。我們的前面沒有一個敵兵,於是復集合了,各班按規定的地方休息。 等候了很久,沒見來,我們也不敢作聲。 拍!拍! 前面響了兩槍,我們已知道斥候一定發見敵人了。我們振起精神,準備進入陣地去。果然,敵人的散兵隱隱在前面竹林下走動了,一會兒出現,一會兒又伏了下去。我們隨著班長,爬著進了陣地,把槍口對著前面。我們的心,又是驚,又是喜。 傳令兵偷偷爬過來向我們說:抵抗十分鐘,聽見衝鋒的命令就後退,聽見後退的命令就衝鋒。 敵人再迫近了,只有六百米。班長—— 「目標,前面……六百,各放。」 拍,拍!……對面還過來也是。輕機關槍在左右翼也拍拍的響著。敵人不敢前進,他們停止下來。 「敵人前進,各放小啟。」這是排長。 敵人前進了,我們的槍更放得密,兩旁的輕機關槍一陣連續掃射—— 拍、拍、拍、拍、拍、拍、…… 他們還是前進著,將近二百米時,他們盡上了刺刀,我們也上。轟!…… 一個手榴彈。他們完全伏下,不敢動。我們繼續再來幾個。突然,排長大叫一聲—— 「衝鋒!」 班長也:「衝鋒!」 我們於是向後直跑去,留第三班為後衛,在一個小高地上,阻止敵人的前進。可是,敵人還是緊緊追來。 號音又響了,這是停止演習的號音。跟著又來集合的號音。 我們集合。兩排人相見了,大家爭著說「勝利」。他們說第一排勝,理由是:能夠追擊我們。我們也說我們勝,理由是:因為掩護連之徵發才退。至於身上的汗,和燒了多少炮仗,大家可也不顧及了。 救國良方 妄夫(廣西梧州) 早晨,野外演習「排對抗」。演習正濃之際,老天驟然下起傾盆大雨,各人都變為落湯之雞。指揮官下令停止演習,收隊回部。走著,走著,和我們一起走的只一位值星官而已。其餘五六位教官究竟何往,不得而知。 路經蒼蠅墟,同學甘發起唱軍歌,唱《鐵血歌》。大家一面走,一面高聲哼著: 「只有鐵,只有血,只有鐵血可救中國!還我河山誓把倭奴滅,醒我國魂誓把奇恥雪!……」 雨聲歌聲,歌聲雨聲,交編成一曲悲壯的交響樂。我們的精神是奮發了。血液是沸騰了。我願,我願這歌聲能警醒醉生夢死的人。 勤務兵冒著雨跑來叫我們在屋檐下休息休息。我們大家不願意。衣服橫豎是濕透了,還怕雨淋嗎?決不,要休息嗎?為他們幾個鬼教官嗎? 「去吧,抗雨還不能,說什麼抗×?」 「對囉,抗雨是抗×的準備呀!」這未免太幽默了。大家狂笑,倒氣死了值星官。 吃罷飯,到理髮室理髮;那剃頭者,拿起飛剪在頭上唧唧唧的打了兩個圈子,不用五分鐘,頭已光濯濯了。頭實在是有點刺痛,真想和他起交涉;忽然想起那首什麼《剃頭詩》:「有頭皆可剃,無剃不成頭;剃自由他剃,頭還是我頭;世間剃頭者,人亦剃其頭」的詩句,只忍著痛走了。這是中國人的處世哲學喲! 教室里擠著一堆同學,不知乾的是什麼。 「老五,幹什麼?」 「玉皇大帝御賜的救國良方,在蒼蠅墟[1]得到的。」 「什麼救國良方?」帶著懷疑的心,走近去湊湊熱鬧。原來是一張什麼鳥傳單:—— 民國廿五年正月初二日,陝西太白山劉伯溫先生救劫碑文記,人人趕急行善修德,當可避免末劫。天有眼,地有眼,人人都有一雙眼。天也翻,地也翻,自在逍遙是神仙班。貧人一萬留三個,富者一萬陸仟三。貧者若不回心轉,看看死期到眼前。平地沒有五穀種,謹防四方無人煙。若問瘟疫何時現,但看九十冬月間。行善之人得一見,行惡之人不得觀。若是有人行大善,急速抄寫天下傳。富者有費刷印送,貧者抄寫天下傳。寫抄一張免一難,抄寫十張能保全。倘若看見不傳送,一家大小受罪愆。有人看破機件事,逍遙快樂是神仙,家遭此劫不上算,還有十愁在眼前。一愁天下紛紛亂,二愁東西飢死間,三愁湖西遭大難,四愁各省起狼煙,五愁人民不安樂,六愁八九十月間,七愁有米無人吃,八愁有衣無人穿,九愁屍骨無檢點,十愁難過豬牛子鼠年。若要過了大劫年,才算世間不老仙。就是銅釘鐵羅漢,難過十月廿三天。任你銀銅鐵羅漢,除非善事能保全。謹防人人一難關,難過天翻龍蛇年。小孩好似朱洪武,四川更比漢中苦。大獅吼如雷,勝過旱白虎,西牛現出尾,平地遇猛虎。若問太平年,搭橋迎新主。上元甲子到,人人哈哈笑。問他笑什麼?迎接新主到。地上管三尺,日夜無盜賊,誰是誰為主。生在中兵地,人人咸真主。銀錢是個寶,看破用不了;果然是個寶,地下裝不倒。七尺一路走,引夸進了口,三點加一句,八王廿口。人人可笑,個個平安。如若不信,要遭大難。行善者能保,惡者難逃,太白山前現真主。作惡之人有難,行善之人能保全。人人可得個個平安。 劉伯溫先生救劫碑記掩骨墊道,救難法語勿輕視。 關聖帝君新筆寫出來的,今年人死七分,觀音大士,大慈大悲,道念普度。抄者傳送一張,可免一身之災,傳送十張,可免一家之災,傳送百張,可免一方之災。有人看見不傳者,過後口吐鮮血而亡。此系南京董太夫人在北單抄留下來,傳到各省府縣。若是假言,男盜女娼。不信者但看八月間,人死七分。十月間,雞不鳴,狗不吠,夜半三更有妖怪,在四鄉八鎮,喊不停留,切勿答應。恐怕此事後十冬月定奪。今年五月初五日午時天上有瘟神下界,查看世間善惡。善者降福,惡者降災。有人每月初一日十五日午時焚香食齋念佛,善事奉行,惡事可免,清泰平安。聖帝所判藥方:柴胡二兩,生薑三片,合煮茶飯。外有硃砂符三道,貼在門上,切忌不可作玩話。一愁瘟神不安寧,二愁山東一掃平,三愁湖廣水連天,四愁四川起狼煙,五愁江蘇不太平,六愁人民除一半,七愁有飯無人吃,八愁有衣無人穿,九愁有路無人走,十愁難過辛未壬申年。敬惜字紙,功德無量。南無阿彌陀佛,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百聲獲十種功德。 神符三道:閱過之後切勿拋棄,傳送他人。 看淡又看淡,滿了又歸漢。漢字包兩頭,上有一個蛋,牽起蜘蛛網,圍了一個,黑的不要原,預先早打幹,原物歸舊主。長江歸大漢,人牛非隊伍,黎民早打算。但有丙子年,紅日起串患。打也不敢打,戰也不敢戰。善者無災殃,惡者死大半。 四川北口鎮屬土內發現,敬惜字紙,看後傳送他人,功德無量。 「哈哈!救國良方?」不明白究竟所說什麼,只有大家相對傻笑而已。 * * * [1]蒼蠅墟原名新墟,因其地蒼蠅特多,同學們皆以此名呼之。真的,當我們野外演習經過時,每人的背上總有三四十個蒼蠅站著。 「正誼市」通訊 正誼小學(貴州貴陽) 從此相識的朋友: 我們深深地藏在這兒,太閉塞了,似是被擯於國內整個的小朋友!現在寫了這信,向你們說說這兒的情況,希望你們也寫些見告,並且不客氣地給以教誨。 「貴陽」這名兒,你們不大相熟吧,不過也怪不得,千萬重的峰巒,將它閉得太幽邃了。可惜處處雄奇瑰麗的山水,不能儘量供之愛好大自然的人們。我們倒想很詳細地寫些告訴你們,可是我們對之眼也眩了,將從何說起?——黔靈山,棲霞嶺,芳渡洲,甲秀樓,……如果你們有機會,自己來掇攝其間的美吧! 你們也許要艷羨我們,可是我們在另一方面,卻感著深深的缺憾:「貴州是文化落後的地方」,正也是種因於這瑰麗雄奇的山水!近四十年來,許多明達的人們,為了要提高此地文化水準,為了要使本地人視聽廣博些,便繼火傳薪地辛勤地幹著文化事業,我們學校的先生,三十餘年來,也努力地參加了這工作。 我們學校叫「貴陽私立正誼小學」,在民國紀元前七年由楊伯堅蕭協臣等先生創辦。楊先生是辛亥年親運炸彈入長沙舉義的革命先進,蕭先生是三十餘年服務學校不輟一日的老教育家。可惜楊先生早於民國十二年在北平逝世,而蕭先生又在兩月前死了,這實是我們的大損失!我們現在正在籌劃建立一座巍峨的紀念標,使他們的精神永垂不朽,大概下月就可落成了。繼起的各先生,都能努力支撐,現在有同學六百餘人,還有中學和女小學,共一千多人,在貴陽,規模還算不小。 我們的老師,有三十多位,他們都和藹而莊嚴,每天在操場上,教室里,校園內,以及其他種種場合里,都和我們一塊。他們的言談,舉動,和我們那麼融洽,親切;一團愛,在我們間滋長。奮發,歡欣,正由這愛里生出來。 從前年,我們組織了市政府;不過那時只設三局——教育,衛生,公安——和區務委員會,消費合作社,其下的部門也簡單,如俱樂,出版,講演,救護,整潔,巡查,裁判等股。去年以來已改進了些,至今已陸續設立了兒童識字教育服務團,苦兒救濟協會,撲滅蚊、蠅、臭蟲團,兒童社會服務團,兒童健康促進會,兒童旅行團,兒童通訊社,兒童圖書館等。如圖書館,現在已藏有書二萬多冊了,俱樂部也擴大了組織。我們很希望各地熱心教育的先生和親愛的朋友們,不客氣地儘量給以援助和指導。 朋友,我們相距雖遠,可是還能這麼遙傾熱情,這封信越過萬水千山,親著你們的手了,好!我們就緊緊迎握著手吧!望你們有個回音!此祝快樂! 貴陽私立正誼小學正誼市全體市民同啟 * * * 「中國的一日」編委會: 我們被閉在這兒,悶得夠了!外間的朋友的消息我們不易得到;我們也因久困於這環境而過得慣了,竟想不起喚一喚他們。我們現在不願再緘默,不甘這孤寂了,我們要陸續將此地情形告訴他們,同時也望他們將他們的狀況見告。他們的生活可砥礪我們的生活,我們的生活也可作他們的參考。息息相通了,歡樂與共,哀愁與共,大家團結成一塊!這不是現代兒童所不該管的了。 我們現在組織了「兒童通訊社」,作與國內外同胞的小朋友團結成一塊的工具。第一次通訊已於五月廿一日起陸續發出,述述我們來校生活情形。此後便跟著報告我們所知的本地社會上的事件,與到那時所發生的我們生活上的特殊情形。——這件事你們不認為是件無意義的事吧!而且在貴州,以前也還沒人舉行過。 湊巧得很,第一次通訊正是在您們編「中國的一日」所定的那天。 現將通訊稿寄上一張,讓你們知道五月廿一日這天,在中國的一個角落裡也有我們這一群做了這樣一件事啦。敬祝 您們健康 貴陽私立正誼小學正誼市全體市民同啟 看「新女性」 黃明(貴州貴陽) 五月二十一日這天我在貴陽,而且在這天晚上我還看了電影,看的片子是從前在外面聽見很多人說過很不壞,可是我懶得去看的片子——《新女性》。 「懶得去看」,這並不是討厭它;實在是因為自己的眼睛近視,不但字幕一點看不清楚,就是銀幕中的人物,也只能看得一個模模糊糊。所以,與其這樣不痛快的看,還不如乾脆的不看。 這是我一向對於看電影的主張。可是,一遇有一位好心的朋友一慫恿,這種主張馬上就要起動搖。 這一次所以去看從前所「懶得去看」的片子,當然也不會例外。這位好心的朋友是我辦事的地方的一位姓陳的女同事。談到一對未婚的男女去看電影,在貴陽這種半開化的地方,是否有人說閒話,我倒不大十分清楚;但是陳本人的思想我是認為很進步的;所謂「進步」,並非進到都市婦女那種矛盾的浪漫的那一步。這是說她有著很堅強的意志,能用一種類似消極的沉默手段去和舊禮教反抗。也就因為她有這份沉默,所以,一班不應當落後而落後的人們對之卻也不十分反對。 她所以想去看這個片子的原因,我倒可以簡單的猜得出。當然,她是想明了在都市的影片公司所演出的「新女性」是個什麼樣子。 電影從七點鐘起開演,九點鐘演完,內容似乎是用不著寫出來的,我想,看這本書的人,或許都看過這個片子的吧? 這次電影我看得非常滿意,因為字幕的每一個字,她都念給我聽,使我出乎意料之外的對這片子有著較深刻的認識。 看完之後,她很失望的說: 「像韋明這種人,哪裡配稱什麼新女性,簡直是一個怯弱的女子!一個新女性決不會無故的死。也不是口裡喊喊我要活所能了事。」 「是的,你的思想,我很贊成。」我說,「不過,你把這個片子的意義曲解了。不能說片名叫『新女性』,裡面的主角就應當是新女性。它的意思是借那首《新女性歌》,來鼓勵韋明,想使她成一個新女性,而她不能夠。這是用反面的諷刺來烘托出都市的智識階級女子的弱點,而告訴一般人,惟有勇敢反抗才能活;否則,只有死。」 這晚看電影的人特別多,尤其是女子。過後,在本地報紙上也發表了很多看完這張片子後的感想,意見都和陳差不多。關於這點,我以為很值得我們電影劇作者的注意。 山城的一日 姜伯容(貴州盤縣) 在被稱為「中國堪察加」的貴州極西的一個角落裡,擁有四萬餘人口,海拔一千六百尺以上的盤縣城裡生活著,飽享現代文明的都市居民想來,那種被諡為「苗子國」里的生活,一定是荒唐古怪的罷? 太陽從高山凹里吐出來,透視過滿覆綠蔭的全城,襯托著滿野黃梗梗的麥田,十足的表示出山國的風度。 男女老幼,高高低低的射著奇異的眼光,擁擠的圍繞著昨夜從雲南初次開到的汽車。這是他們陸陸續續費了四年光陰和許多血汗造成的馬路歡迎來的怪物;鬍鬚皓白的老者和拄了拐棍的老婆婆們,也不嫌一二十里的遠路來觀光這紅油漆的「禿尾巴馬」[1]! 議論紛紜:有的說這倒像抬喪的棺罩,有的說汽油臭得難聞。兩個老公公經驗十足的說:「起初開來,就碾死了三條狗,將來恐怕不吉慶!」 車旁的田裡,站著兩個穿得很襤褸大約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為了相爭一穗小麥,把手抓破皮了,正在互相咒罵;雖然也有四五個人站在田畔上看熱鬧,但遠不及看車的有味了。誰會去想米葉的《拾穗圖》的畫意呢? 汽車從馬路開到街中來了,車後潮樣擁著的人,喇叭的怪聲,又引起了不少的議論。小孩子伸手去摸一下電燈的玻璃,立刻被大人們打了縮回,叱罵著「莫手紹[2]!」在懷疑和好奇的小眼光中,希望被打失了,現著惘然的神情,沒精打采的走出人叢去。 唯一熱鬧的北門橋,牆上貼滿了紅紅綠綠請政府懲辦縣長的標語。對面橫木上,掛著一個剛剛由鄉間送到的人頭,聽說是昨晚上在馬場搶人被殺的匪首。十來個人像欣賞石膏模型般在立著看。那副血肉模糊,張口閉眼的面孔,我連小孩子的膽量都沒有,有意畏避的把視線躲開,匆匆的走下橋來。 到城門口,無心去看告示和《專員告民眾書》;那張油印的漢奸下藥的傳單,倒一字不遺的讀過了。治癒的藥方是在中毒者的腳心,手心,背心,用針刺出血來,然後用雄黃,大蒜,甘草搗碎和蜜包在兩臂上。兩點鐘內就會死,誰不害怕!這非要牢牢記住不行;何況我們吃的是井水,不是河水! 用錢真是件麻煩的事,為買一雙襪子,換錢倒跑了三趟!法幣合小洋一元八角,袁頭,滿龍,合一元六角五分,要留心四省農民銀行和長沙,四川幣,得了是用不出去的。「中山」,「周大板」[3]和「四川金字」都有同樣用不出的困難。新滇幣合小洋九角五分,舊滇幣只合二角。銅元突然降到一元一百二十枚大洋二百八十枚,但是軍人可以換一百四十枚和三百二十枚,普通人就不行。算盤打不熟,一筆小賬要夠腦筋翻一會加減乘除的筋斗。 黃昏時候,來了一個面目黧黑眼眶深陷的客人,不知不覺的詫異起來。聽說話的聲音,才知道是被「紅大爺」[4]拉去的表侄劉中。據他說,從拉去到今天已經四十六天,在雲南出去六天路才逃回來,一路都是要飯吃。當他說到可憐的苦況時,表姐在一邊早已含滿眼淚,唉嘖的嘆息,二次的老天兵呀! * * * [1]「汽車路」在貴州都叫「馬路」,「汽車」在鄉間有喊「禿尾巴馬」的。 [2]「莫手紹」是莫亂摸的意思。 [3]「周大板」是周西成在赤水鑄的大洋和打有「周」字的四川銀幣。 [4]「紅大爺」是俗呼「共匪」的綽號。 我的生活素描 楊福(雲南昆明) 今日天氣晴得真好,爬起來洗過臉,覺得如同十二年前的生活一般快活。在那時,在家裡,在村莊裡,在老彎河裡,追著頑皮的松鼠,搗毀老喜鵲的窩。太陽像這時一般金黃的照著,天空青蔚蔚的,樹林細細的微語,流水輕輕的歌唱。 唉!一走到廠里,便什麼也沒有了。我來了這麼一年多,學得什麼呢?日子一天混過一天,天天做些不出息的笨重活計,人也變笨了!不會思想了!我抬頭望著那突然一齊轟動起來的皮帶輪,心裡在想,安置這種東西,第一,線要拉得准,旋那蕭槽一定要用角尺先劃好線。唉!唉!就是說那油槽吧,我摸都還不曾摸過,說做,我想我還能夠麼?正在如此思索時,老師傅手指捻著,嘴裡念什麼的,走進廠來。不由己的,好像被什麼推著的,我趕緊轉到打鐵匠們那兒去。肚腹好像餓極了那般的難過。 打鐵匠們正在開始工作。捶炭的捶炭,拉風箱的拉風箱。木渣火大風一般響動,散出樹木的香味。火煙子,灰屑屑,一間變黑的屋子都飛得是。看老師傅走出去,我又慢慢走出來。人們各人做著各人的活計,忙忙碌碌的做著。王寶善比哪個都要忙,他裝配著一個簡式的小滑車,好像得吃魚肉那般的起勁。他是生怕老師傅又來催啦。我又空閒著手,沒有活計做了。不知為什麼,我這時空閒著便覺得十分難過起來。人不是一個快活的人了;遍身到四處出著稀毛毛汁,肚腹像餓極了那般的難過。人像一根木頭的這邊走那邊走,到處阻攔人,被人推一推:「過去吧,無用的東西。」 我想到這裡,真真是痛苦極了,便咬緊牙下一個決心,老師傅進來一定要跟他要活計,看他又拿什麼給我做。想著想著,走到大刨床邊去,寬大的鐵塊正在那裡刨平。刨床不慢不快的滑來滑去,刀尖下的鐵渣沙沙的鳴著。我看著新刨出的地方是多麼光滑多麼新燦呵!我用手去摸了一摸,又看看張師兄雙手抱著在打瞌睡。 老師又走進來了,我悄悄跟在他背後走。他一回頭,我就說:「老師,給有哪樣活計?……」說時我不由己的把手互相擦了擦,我的心跳著。果然他恨恨的叫起來,臉掙紅得可怕。「活計?活計多得很。我怕你下午又要休息啦,所以我交給別個去做。」我心跳著,我看他一說完,就一掉頭兀自走去。我由不得憤怒起來,索性把腰杆挺直,不動的站著,他走過來了,他說:「站著做什麼?拿那些螺絲帽來搬搬嘛。不有活計做,那不是活計?」這時我覺得我的臉掙緊起來,無法的又去抬出那兩個人才搬得動的螺絲帽出來。這又是笨重的活計,無出息的笨重活計。又是可怕的香油氣味,混合了發熱的鐵渣,刺鼻的撲來。我搬著,咬牙聲聲恨恨的搬著。老師傅走過來,望著我軟和的說:「哇!要這樣,要苦得,學事第一不要懶。天天來做,人家看著你這個人不錯,自會找活計給你們學。」 「是啦?是啦?」我嘴不說,心裡卻在大聲的喊著。待他走過去,我看著高映們在慢慢的銼著不知是用在哪處的銅皮,自家的心又憂愁的搖擺起來了。學,明說來學,學一年多,學得什麼呢? 昨天下午我是去瞧病,為什麼要說呢?今天下午我也不耐煩上工,看他又怎樣?眼看著這一大堆的螺絲帽,就把這個決心打定了。 果然到下午我就一溜煙跑出廠來,我四處的跑。最後跑到環城馬路上,踏著細沙的土地,兩邊清麗的風景,真使我快活。一架一架的單車在這裡奔跑,一匹一匹的馬在這裡奔跑。一時間,一陣大雨來了。雨下著,太陽照著,雨線水晶一般的發亮。我迎著雨一陣的跑回來。呵喲!這時心頭一陣一陣的難過起來,一陣一陣的晃搖起來。明日又要上工,明日又怎麼辦呢? 碉堡的用處 杏子(雲南昆明) 下午六點鐘,太陽還逗留在西山頂上,草海的白波在遠處閃耀著。和圻一道上環城馬路去遊逛。圍繞昆明的洋草果樹發著一股難聞的臭味,從南方吹來的軟風也給混濁了。我們在去大觀樓的埠頭停了一下。篆塘里的白木船擁擠得像池塘里的一群鵝。船家正燒著火,白的煙順著桅杆上升,再慢慢的消失。 碎石的路面給長途汽車碾起一陣灰,我們急忙避到岸邊。岸邊上有不少雞棚似的房子,裡面住的是船家和窮人。圻看見塞在屋裡的女人和滿面污黑爬在地上的小孩,便很感慨的說: 「你看,那邊有雄偉的西式建築,這裡卻只是泥的牆和草的屋頂。高的太高,小的過小,無用的太多,有用的太少了!」 他這樣的話我已聽過許多次,所以沒有絲毫感動我。因為這社會上的事就全是這樣,不足為奇。 我順手指路邊為軍事而修築的碉堡說:「我們且說這個東西吧,它有什麼用呢?」 「有什麼用嗎?」圻說,「至少可以防『共匪』。」 「可是下細看吧,一個炮彈便可以炸去,能防嗎?前個月給我們的教訓就忘了嗎?倘若別人真的攻過來,我們碉堡里的同學還活得成嗎?我說,那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的。」 「那麼防土匪也是好的。」 「可是土匪敢到這裡來?」 「那麼它簡直沒有用了?」 「是,我說它簡直沒有用。要是說它一定有用,那或許是占去許多有用的地,和費去許多錢這一點。」 我們默默地沿著馬路走了一會。 「你說沒有,現在我卻見了它實際的效用了。」圻指著兩個正要走進碉門的叫花子,有了什麼大發見似的,很正經的說,「它過去沒有用,可是現在給我發見了:它是叫花子的旅館——不要錢的旅館,比我們才見過的雞棚高明得多,寬敞得多了。你現在還能說它無用嗎?」 「是呀!」我附和著他,「真的有用了。」 督學視察學校 建德(雲南昆明) 三天的小考,算在昨天結束了。今天腦子是昏亂的,身體是疲乏的,精神是萎靡的。起床號響了,同學們還是睡著。接著幾聲警笛聲後,就聽到:「今天的早操不上了。大家快點起來整理內務,等一下督學要來檢查。」大家聽到了第一句話,倒很歡喜,「不上早操可以多睡一下。」同寢室的同學差不多齊聲的說。聽到第二句,同學們卻很奇怪;又聽到後一句時,大家又一口同音的罵:「又做拍馬屁的勾當啦!」 過了一會,同學們終於起床了。拿著面盆到盥漱室洗臉畢,回寢室去糊窗子,灑掃地面,整理書本、文具、被窩,處置箱籠、用具,以及零星的東西。 一點鐘過後,又聽到:「內務整理好的,可以過教室去。要一律穿白制服。」大家又不約而同的說:「這個馬屁真拍得難過呢!」 今天到處都很整潔,服裝是一片白色。兩百多人中,穿黑色的只有四五人,這也許是白制服洗了無法可設的事。門窗,玻璃,牆壁,痰盂,庭院,桌凳,地面,洗刷和塗染得很清潔鮮明、整齊,真是本校很少見到的。 八點鐘到了,今早是兩點鐘的本國史課。上課的時候,因講義沒有印出,改為溫習。過了一會,訓育主任進來,把本班的兩個穿黑制服的同學,叫到後排去坐,不許和穿白制服的混坐。本來考試過後,同學們有的丟開了厭惡的教本,去看小說,來恢復疲勞,不料童軍教練又來把看小說同學的小說書拿去。這時同學們坐得筆直的,挺著胸,像些機械的人,靜靜的聽講,因此今天老師的聲音也特別的宏亮。 第二課時,大家依然靜靜的坐著,聽著。忽然樓梯處響,校長陪著一位:身乾瘦長,穿洋服,戴凹眼鏡,高鼻樑,梳油頭,面淡黃色的督學(是新近從美國留學專研究教育歸國,以前曾任過中學校長的),進來了。他在教室後面站了一會,翻翻一個後排同學的書,不過五分鐘就去了。 第二課時,把歷史溫習完了,我們請歷史先生講新聞,他允許了,說:「就講個新聞帶奇怪的時事。最近日軍開到七千多人,駐在平津一帶,且在平津增建兵營,但缺磚瓦,就向我國借長城的磚來建。在撤城磚時,發見一塊城磚上有『快修快走』四個字。」我們請他解釋這是什麼意思。他說:「不知道,恐怕又是劉伯溫先生的預言吧。」下課後,大家談論著,「快修快走」的奇事。 下課後,過寢室時,有人問校工,督學來檢查寢室沒有。他說:「只向寢室走了一轉,並不曾仔細的看就去了。」十分鐘的休息過了,到食堂去吃早餐,我們問廚工有沒有人來看,他說:「校長和像個洋人的來看了一下就去了。」飯後,我向茶房要水吃,他說:「開水少了,要留給督學吃的。」可是督學不是來了一下就去了麼。 督學去後,一早上用心整理的一切都如舊凌亂骯髒了。唉,不上半點鐘,督學就看完了整個的學校,卻不曾向學生們說過一句話,這是為什麼呢? 周會 君毅(雲南昆明) 雲南基督教青年會英語補習班在每周星期四的這一天,有幾十分鐘的時間來舉行一個每周集會。恰好今天又是星期四,這個可以說是「巧」。 鈴聲響了,同學們都溜動著:有的跑到樓下去,大約是到販賣部去吃「香多多」的「國產大麥粑粑」以及重油蛋糕,五香花生米。一些或許又會去拍拍桌球,飲飲白開水。大半的都向著「小會堂」走去。在這點,我們想到前些時候鈴聲都還未止,在用洋油洗過滑滑的樓板上便轟轟隆隆的跑著人,尤其是一班小同學們,爭先恐後的前去「把位子」,不然就要「向隅」,而現在(也可說近來)呢,後半節位子還要空著呢。 密絲特馬(或稱馬老師)照例地走上講壇去,用木尺指著牆上的歌(今天的是Row Your Boat)領導著大家合唱。唱完了,講員還沒有來,又再唱一遍。俟後又報告點校聞,大意是前天發現商校同學在樓上的新廁所牆上寫文章,他們認為這文章寫得不妙,於是遂用「封鎖政策」懲戒,而一班沒有寫著的,也連同要下樓去用老廁所;然而對於補習班同學,還是照常開放,同時希望他們不要步商校同學之後塵,致受封鎖之苦雲。 然後校長登台,說本來是請×醫生給我們講演,一會兒就會到的。說著把眼睛抵抗著汽燈光的刺激,向對面門外走道上瞟著,惹得聽眾也頻頻掉過頭去,好像×醫生正向裡面走進來似的。可是不,於是這就似乎有點「不巧」了。 「不過,」校長接著說,「我知道他今天將要對諸位講些什麼。趁他還沒有來的時間,我先對諸位講講。」眼睛又向前瞟瞟,然後向著台下:「你們可知道這幾天哪種病最多?」 「窩肚子。」聲音雖複雜,而這一個似乎較大些。 「唉,不錯,窩肚子,痢疾。」校長接著發揮講辭,眼睛時不時瞟瞟。十個細長的指頭,做著演說的表情。聲音是那麼的長而柔和。「痢疾有赤痢,白痢之分。據科學家的研究,是杆狀細菌在人體內作怪,或者是原蟲,即阿米巴,單細胞生物。這些東西,大半是由飲食媒介來的。有些人說,近來新麥子上世了,吃麥粑粑會瀉肚子的。不錯。我想,或者是此類細菌或原蟲,被蒼蠅帶來放在麥粑粑上的。你們知道,蒼蠅吃了一些屎後,飛到麥粑粑上,又連尿吐出來溶合了吃。」 大家笑了,校長又接著解釋下去: 「你們又可知道此後將要發生些什麼病?」校長解釋完了痢疾後,發出第二個問題,可是不等大家答覆,他早就說出了:「霍亂——打擺子。」他介紹了這種病狀同金雞納後,又提出了一個可怕的病——傷寒。「俗語說:『不死都要搭一層皮』,連頭髮都要換過呢。」接著現身說法的陳述他的病狀。我們看著他這個害過傷寒的「標本模型」不禁有點膽寒。 鈴聲響過了,校長很慈悲的:「願諸位不要害這些病,這是很危險的。現在分班上課。」大家鞠個躬,鼓鼓掌,跑了出來。一個說:「這副場面被他應酬下去了。」另一個說:「都還講得不錯呢。」 失業 戴澤錕(雲南昆明) 五·二一。下午兩點廿分。 徵收機關的總辦公廳里。 「局長喊!」 雜役伸進半個頭,低聲說。 「是喊我?」 王漁的筆,由手裡掉到桌上,又滾下桌去。脖子朝前伸兩下,兩個眉頭交接成個一字。 「唔。」 雜役很含糊,冷冷應一聲,就轉出去。 王漁在裱棉紙的窗檻間,奪穿一個眼:把眼睛合上去,窺下正房局長辦公室的動靜。 他縮轉頭,在腦後用力搔幾下,又伸手去搔搔屁股。 他走到正房檐口腳,又退下來,忙用汗巾拭下臉,和吐口唾沫。 「王漁!」 局長見他兩手扶在膝蓋上,曲著腰,於是,略微點點頭。 「局長!」 王漁的褲管,像風吹動樣的飄拂著。 「唔!你到我這局子來,究竟干出些什麼?」 局長很莊重,也很沉靜。 「……」 他的臉,變成一付豬肝子。 「憑你看!」 局長抽出件公文稿,用八塊柴的扇子骨,比比文稿上的字的間隔,又說: 「簡直是鬼畫桃符。媽的!」 「因昨天謄這稿時……」 「放屁!每一次都是推——不是肚子疼要拉屎,就是你媽害病……」 王漁的嘴角皺一下,臉上現出笑;但這笑比電的速度還流得快。 「你去看!」 這公文稿是兩張格紙合成的。王漁眼睜睜看著這文稿在局長的手裡,被撕成指尖頭大的幾千片,看著這幾千片紙屑,在自己的頭上舞。 局長的鬍髭和雜白的頭髮,跟著局長煽著的扇子一齊動。 「我願悔過!我……」 王漁兩隻手握成個大拳頭,這拳頭,由膝蓋起,高舉到鼻際。 「羞死你,公事公辦。」 局長的臉轉向著椅背。 「局長!我……悔……」 他這聲音,變成尖銳而且不自然。一面,他竭力鼓一下眼,注在眼眶裡的一汪水,這才泄下他的肚。 「局子裡倒不能容許你。」 局長咳陣嗽,一口綠痰落到地上,像落下個石子沉重的。 「別方你去試試看!」 局長跟著縮回用指甲梳著鬍髭的那隻手,一上一下地揮給王漁看。 「……」 他退一步。他的身子被疑成是一段燃燒著的炭。 「嗤。」 局長辦公室里的客位上坐著的那位外客,翻起眼睛王漁一眼,又說: 「局長叫你下去!」 「快下去。」 局長提高嗓子,並且把眼光由小眼角盯到王漁身上。 「局長!我悔……過……」 王漁的臉,變成張春天的樹葉子。 「唔。」 「局長!」 他又曲曲腰。 「媽的。」 王漁退下去,局長向著那位外客笑了。 王漁走下局長辦公室的檐口,眯眯眼,因為太陽光射著他眼內的那汪水,是刺的。 他踉蹌的步伐,是蠕動著的一條蛇。 「局長喊去升階級吧!恭喜!」 剛跨進總辦公廳的門,全部同事,朝著他擠眼,歪嘴…… 「唔。」 他皺下嘴皮。 局長諭知的這篇話,重複地,在他心底打著圈子。他感覺到冷,也感覺到四肢麻。 「以後我們都叫王漁為王科長啦!」 這是從鼻孔內哼出來的話,是故意投王漁一支箭。 「唔。」 他的心,仿佛一列車開行在隧道里。 「關什事,干不干是無所謂的。」 他只好這麼替自己開開心。 「局長的命令:你的薪水就截至今天。」 雜役遞給他一張二指寬的紙條。 王漁,仿佛在夢中:笑笑,又嘆口氣…… 「走就走!」 局長發來的條子,不經意被他塞進牆洞去。踉蹌地踱出總辦公廳。 「愁你不滾蛋!」 在雙合門外,他隱約聽到辦公廳里傳出來這句話。 石屏的「五·二一」 李喬(雲南) 天空晴朗得一片雲彩也沒有。當太陽才從東方升起來的時候,西門外站著一大群用圍腰兜著一包飯,赤著腳,頭上戴著一頂破篾帽,背上披著簑衣的賣幫工的女人。她們是預備替人家栽秧去的,一面嚼著飯,一面在和僱主們爭論著工錢,聲音就好像秋天的麻雀,晚來歸巢時一樣。當微薄的那點工資掙到手時,一群一群的便隨著僱主去了,剩下在街上的,是清早的寂靜。 這時,太陽已慢慢的升高,強烈的陽光照射在街上,怪火辣辣的。一群一群荷著鋤,或挑著兩個空畚箕,由城裡走出西門外去的,是被派著去修公路的男子;有的是由老太婆或小姑娘們代理著去。在八十五度的烈日下,像螞蟻似的黑鬱郁的人群,在黑龍坡上忙碌的工作著;汗珠不斷的滾下,頭上像灑上了一些撲粉,給黃灰糊得那麼黃黃的。監工的提著一根馬棒,站在樹蔭下悠閒的吸著煙,望著奴隸們挖著,挑著。 查公路的撐著傘由城裡走出來了,奴隸們蹙著眉仿佛在埋怨:白來做一天,一文錢也不給,這對於我們有什麼好處呢? 天氣熱得真要命,一點風兒也沒有,街上很少有人行路,但此時華鄉約還沿門挨戶的去催積穀捐。父親此時正為著一點家常事情很生氣的坐在堂屋上,當華鄉約跨進家裡來時,父親不覺對他生起氣來了: 「天天捐,夜夜捐,才要了碉堡捐,又來要團防捐,要了團防捐,又來要積穀捐。還沒滿一個月,就來要了三份捐,我有什麼給你們捐的,你們就捐去!」 「李大爺,你不要生氣,我不是故意來和你家麻煩,我是奉了命令來的。你家要認清楚——。」 「我曉得。」父親喘了一口氣說,「不過,請你替我想想:我現在連吃的也沒有,還有什麼捐的?」 華鄉約不和父親多說話,他簡要的說了限定明日交谷捐,若再不交,便要受處罰的話後,便氣咻咻的咕嚕著走出去了,氣得父親坐在椅子上,只是搖頭嘆息! 這天午後,省立石屏中學的學生開演講會,所講的都是關於國難的話。講的人很激昂,聽的人也很興奮,在熱烈的掌聲中,這會結束。 插秧 寒谷(雲南) 剛是小滿。 正是綺羅村栽秧的時候。秧田裡水灌得滿滿的,新秧堆在田埂上,農夫們赤裸著腿,卷高了袖筒。 田邊蓊鬱的叢林裡,布穀鳥輕悠的唱著,野薔薇牽牛花開滿了一地。天上的白雲,海上的帆船似的駛來駛去。五月間的小風,把人們的心酥軟了。 文炳嫂站在秧田裡,拿著第一把秧領著唱: 「餵嗎哩餵——噠——麼噠餵——」[1] 田裡的人們和著唱: 「哎餵嗎餵——噠——」 文炳嫂拿起第二把秧,領著唱: 「……麒麟餵畫——照壁餵——……哎餵嗎哩餵——噠——麼噠餵——」 滿田的人和著唱: 「哎餵嗎餵——噠——」 文炳嫂拿起第三把秧,迎面來了牛街聚德祥的掌柜楊老官,捻著鬍鬚,踱著翰林步子。文炳嫂抓把爛泥,喊著「阿呼呼餵——」就要向楊老官打去,文炳哥連忙「老啦!老啦!」的止住。文炳嫂唱了一支曲子,看著倒在地下黑影影的楊老官的鬍子。[2] 「我說是嘍:哎哥的鬍子妹也有,莫玩笑對你說,小妹無福生下頭。」 不是嗎,新雅片煙上市,拿新煙上聚德祥,老狗總壓價錢,用新秤。該死的老狗! 文炳嫂拿起第四把秧。迎面來了牛街頂有錢的牛五爺家的二少爺,一個頂風流的小伙子。文炳嫂喊聲「呼呼喂!」滿田的人們,抓起爛泥,齊向二少爺的白大綢衫子打去,一田人笑彎了腰,險些兒屁股吃水。 「唱曲子了,金牛先唱榆城調!」 文炳嫂吩付著。 「送郎送格到八里莊,哥脫褲子妹心慌,問你阿妹慌什麼,從來沒格有開過張。」 田裡浮著笑聲。 「該八斤唱東明調!」 文炳嫂吩付著。 「你的朋友我知道,頭戴一頂煙氈帽,金戒指,又戴,手錶,哎喲,哎喲。」 田裡又一陣笑嚷。 「該春牛姐唱雨龍調!」 文炳嫂吩付著。 「十七十八×××,×××,小情姑,三十七八×××,×××,新乾哥。」 田裡又一陣喧嚷。 「該王八十家媽唱門化調!」 「我說是嘍,山中哪有千年樹,莫玩笑,對你說,世上難尋百歲人!」 …… 太陽快落山啦,天邊畫染著紅雲,像一些殘破的被水沖洗過的紅地毯,璀璨著,閃折著,跳躍著。農夫們在秧田旁的水溝邊洗了腳,戴上麻茄笠,滿載著快樂回家了。 * * * [1]此為雲南邊縣秧歌,作者不解其意。 [2]此間風俗,栽秧時有人從田埂上過,以泥打之,被打者不怪。 飛機場送別 阿玉(四川成都) 五點鐘的時候就被一陣嘈雜的出喪的樂聲吵醒了。破碎的鑼聲,急驟的鼓鈸聲,奏著一種異鄉的調子;除去吵鬧外,表現不出半點悲哀的情緒。 天氣是陰霾的,窗外流蕩著清涼的寒氣。為了要送文到上海去,便趕忙的和文起來漱洗,並且幫助文收拾他的簡單而又簡單的行李。感謝那代替了鬧鐘的出喪者,使我們沒沉酣在溫柔的晨睡中,而耽誤了文的旅程。 六點鐘,我們乘坐著汽車趕往飛機場。清冽的微風由車中滑了進來,輕輕的拂到臉上,感到一些清新而潮濕的氣味,驅走了殘留在精神上的疲倦。所有的店鋪除去供給勞動者的食物店外,還都緊閉著門。匆忙地在街上走的只是一排一排的糞夫,趕長途的洋車,和蔬菜的小販。在城門口竟顯得擁擠起來。在狹狹的城門洞口,糞夫的擔子聯成一個長行。人人都匆忙的,爭先的,呼喊著,東撞西撞的搶著擠出這個穹洞。十幾元雇來的汽車這時是表示出它的階級性了,它超過了一切而衝出了城門。 駛過了一條北門大街,眼前便開闊了許多。一塊塊的秧田,那尚沒分過的秧苗像軟軟的綠絨,顏色鮮綠得可愛。已經放好水準備插秧的水田,水面吹起了細細的皺紋。一條條的波紋慢慢的激盪著,慢得靜止的一樣。黑綠色的竹叢掩覆著一幢幢老舊破壞的茅屋。遠遠迷濛著灰白色的輕霧。大約有廿分鐘的時間,已經看見機場身邊的小山。我們的車子駛過了一個高坡,歐亞公司航站的茅屋像是由地面下升了出來,先是灰黃色的茅頂,漸漸綠色的窗,門,一部部的現於面前。車子又急遽的下了一個斜坡,看見整個的低於地面的機場。 車子為守場的衛兵阻住。經過說明是飛機乘客之後,車子駛到了航站辦事處的門前。已經有幾位乘客先到了,一切馬上打破剛剛靜的心情而都紛亂起來。行李過磅,檢查,簽字……幫助文弄清了各種手續之後,又得到一會兒的空閒。我和文在空場上踱著,心頭感到一陣別離的悲哀。我們仔細的談到別後的將來。 飛機是銀灰色的JU52號三發動機的旅客機。由於環繞著它的工作人員和乘客作比例,顯得相當的巨大。一群人們圍繞著它撫摩,觀察;遠遠的看起,像幾個螞蟻嗅著一個死的螳螂,來來回回的繞著走。 六時四十分,機師上了飛機。三個高昂空中的馬達便慢慢的轉動了;空氣攪動起來吹起了堆上的沙石灰土。每個人的耳朵都為這轟轟的聲音所塞滿,聽不到了談話。三個螺旋槳漸漸的增加了旋轉的速度;終於急驟的旋轉閃成三個白色的光暈。七八位乘客,和十餘位送行者,都沉默的注視那吼叫著的東西。我隨著那加速的旋轉,加重的吼聲,心中亦跟著緊張起來。我想除去那看慣人家離別的航站上的工作人員外,旁邊的人都有這緊張的感覺吧? 天空是半陰的,日光由很高的,像大理石花紋似的雲中透射出來,變成一股薄弱,暗淡的光線,照到一部分地面之上。由那橫抹在地面上的輕霧中,隱約的看到機場背後的小山。在這樣的背景中,那機身的銀灰色更美麗的發出亮光。經過十幾分鐘的「試車」,馬達停了下來。客人以至送行者立刻感到一剎那的激動。航站的職員招呼著客人走上飛機,大家紛亂的說著祝詞,一個個的登著小扶梯走入客艙。文亦匆忙的跑上去。心頭一陣空虛,就被馬達的吼聲和吹動人的風沙迫得退到遠遠的地方,向著飛機招手。 七時正,歐亞公司滬蓉線班機離蓉。 更劇烈轟轟的聲音,挾起灰土。猛烈受攪動的空氣,推動了機身向前滾動,很快的機尾已經離了地面;隨著機身平起,三個昂頭的馬達吼叫著向高空升起。先是閃耀在太陽光中銀色的機身,漸漸穿入薄霧之中,由銀色而變成淡灰色,更漸漸成了一隻黑色的鳥,在灰白色的霧氣中斜掠著小山,漸遠漸小的隨著它隆隆的聲音向東北消失。 大地之上立即平靜了。幾個送行的人疏散的夾雜著紛亂的談話,各自走向他們的汽車,一部部的駛出了機場。我亦帶著惘然的悲哀,鑽進那等在路旁的汽車。太陽仍是藏在雲里,車子加足了速度向回城裡的路上跑著,在車子後面捲起像煙幕的灰塵掩蔽了一切。那露著黃褐色的筋肉推著獨輪車的,擔著擔子,一行一列的洋車,和那步行在路上的鄉人,都把面孔作出難看的表情,嘴裡謾罵著,咒詛著那窒人呼吸的灰土,和播揚灰土的汽車。我麻木的沉思著這十幾元代價的威力!任何人要讓開;任何人要忍受那迷漫了一切的灰土。在城裡的街上,更有警察給肅清路上阻礙著的行人或洋車!使這車子得以更表現出它的驕傲,高速度的從人叢中穿過。 當我回到城裡,臨時雇用的汽車離開了我,而我彳亍於馬路邊上的時候,這感念更深刻湧上心頭。 中午,雲更高更薄,露出了強的太陽光,室外溫度華氏八十四度。 一日間 趙其賢(四川成都) 一醒,聽見老鴉呱呱地叫,我知道天又放晴了,回憶昨晚底夢,夢裡的事情哪能讓你好好兒憶起?瞧著日曆上的兩個阿拉伯字「21」,叫我不能不聯想到可怕的「二一條」,「九·一八」,「一·二八」…… 仿佛又聽見甚麼在叫,扭轉腦袋,L君正在一鼓勁兒刮鬍子,嚓,嚓,嚓!刮乾淨點吧,女人是不喜愛鬍子的!昨天寄她的信,想已收得了……戀愛以外還有別的更重大的事啦,我有我的志願和責任!可是,胸脯上總堆集點甚麼笨東西,痛。 微微風。天色碧青,臉子是憂鬱的,陰險的;但聽說道,「和平莊嚴」。 在課室里,心裡悶得慌。有的打呵欠,有的打瞌睡,有的讀小說,只有女同學不言不笑,頂有精神。「只有我們完成派的主張才對,桑戴克的練習律又錯了!學習的成功,在乎確定的目的,堅強的志願,明白的思想,與暗昧之重複練習無大關係,……」朱先生滔滔地說。一對小雀子猛然飛進來,繞了個圈兒,喳喳地表示滿意;煩悶的空氣攪動了。「你們知道嗎?這是心理學。」「她讚美完成派呢!」朱先生可沒覺得,笑了:「你說,這是交尾期不是?……」 午後三點鐘,系主任召開國難教材研究會,我根本不相信現行這套教育可以救國,沒有去,大眾生活問題不解決,一切國難問題不是空的嗎!溜到圖書館找戲曲看,一本沒有,所有的幾本都給戲劇研究社拿去了。回頭,讀《兩筋の血》。讀《黃炎培留告四川青年同學書》。 從平民小學出來,被朋友拉到春熙路,學校沒有好教師,沒有好圖書館,同學又大都懶懶散散的,好吧,這年頭,多逛逛也好。 晚上,想續寫「人」,白井已經把它介紹給「文藝」讀者了。可是不成,父親的信得先回。提起父親,又是恨,又是愛,到底愛多一點呢,還是恨多一點呢?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不見他,也已三年了。 * * * 敬愛的爸爸! 我一時還不想回綠州,但我絕不會忘你,見面的時候早遲要到的,別念念吧!我有許多話想和你說,但我怕用筆代口,愈引起你的誤解。你十九號的信,接到了,看了也未嘗不動心! 爸爸,且莫談故鄉吧!我一想著故鄉就要淌眼淚……鄉下人吃草嗎,川北一帶卻連草也沒有吃了。你不是當過審判官嗎,你來看看這個案子怎樣?計開審訊單: 向友富,松潘獅馬人,年四十三歲,擔水為業。陳順氏,松潘半邊街人,年三十歲。張彭氏,松潘太古山人,年三十五歲。何張氏,天星橋人,年五十五歲。訊得向友富供稱:我昨年到片口,地方上叫我埋死人,埋一個給兩千錢,後來只給一千錢,今年正月二十八,埋過一個出天花死的七歲孩子,是盧友仁的,二月十二,我們在蕭家屋裡去烤火,看見許多人骨頭,才曉得被張彭氏她們挖出去吃了,就是那火匣子燒燃煮的,她們還不只吃一個,有許多人骨頭用棉絮蓋著,我雖然埋人,卻沒有幹這個。何張氏:今年二月底到片口,在侄女張彭氏家裡住,我們也沒有吃的,我們餓的沒法子了,才挖死人吃,都是已經爛了的,我倆一共吃了六個人,五個一二歲的小孩,一個大女子。張彭氏:到片口有四年了,我們本來種田地,去年丈夫打死了,我才背柴賣菜過活,今年都不能了,我四個孩子都死了三個,這次又在路上死了一個,我們先還有草吃,後來都吃光了,才吃死人。陳順氏:我今年正月才到片口,也住在張彭氏家裡,我一家八個人,都餓死完了,我也餓得沒法,才跟她們吃死人。堂諭:向友富暫行收禁。張順氏,張彭氏,何張氏等三人,著交聯保主任,暫行看管,此諭。 爸爸,你看了心中作何感想呢?你將如何判他們的罪呢?你願這現實腐朽下去嗎?爸爸啊!請你別誤會,我並不是要想藉此求你寬恕我,了解我,我知道在你的地位是不會的,也猶如我對你一樣。老實說,我有時恨你,但是,爸爸啊,我敬愛的爸爸!…… 爸爸,你想知道這兒的情形,我暫將我到市政府去調查的結果告訴你吧,成都人口共四八〇五九六人(西人除外): 有業者三二一五九八人; 無業者一五四一七二人; 識字二一三三七八人; 文盲二六二四三九人。 你從此可以認識這所謂四川唯一的文化城了,文盲和失業者的統計數字是何等的驚人啊!至於一般人的生活姿態,王君描繪得絕肖: 一個人無事大街數石板; 兩個人進茶鋪從朝坐到晚; 三個人:豬,象,狗一例俱全; 四個人腰無半文能把麻將編; 五個人花樣繁多五零四散,歸家吃酸蘿蔔佐開水泡冷飯。 另一方面——監獄,如高等法院,華陽看守所等,我都去觀光過來,內面又黑,又髒,又臭,不愧地獄!統計偷盜犯,大約占百分之八十,爸爸,別的不問,我們單就這百分之八十的囚犯,想想吧,怎樣來的呢?誰個造成的呢?還有那樣的人道主義者片面地去提倡改良監獄嗎?……夜已深了,我還要抽一點時間去完成我底「人」。晚安! 早飯之後 本仁(四川重慶) 今天是星期四,早飯後沒有集會,要休息一小時才上辦事室。 我們住的屋子是一個新式洋房。宿舍在三層樓上,陽光十分充足,早晨五點鐘就射到我們屋裡,因為別的房子要矮些,不能遮著太陽,所以很早我們的眼睛便被太陽的金針刺開。時間雖還只五月下旬,天氣可太熱了,我們不能在床上多睡一刻,只有勉強起來。同寢室的約有三十多人,都是些下級職員,他們的正式名字叫做「練習生」,「服務生」。我是新來,至多尚未滿四個月,因此不能和上級職員住在小寢室里或自己租佃的私宅里。早晨,天剛亮,這些同室的人便烏鴉般噪起來。 我的兩肩,支持著那個昏昏的頭,沉重的腳步拖我下了樓梯,到洗浴室去照例洗臉刷牙。過後便如往昔一般,仍站在大門口,看看街上的行人。賣菜的鄉下人,菜色而襤褸的黃包車夫,頑皮的小學生,一群群的在眼前走過。間或也有一輛汽車,載著幾個摩登的少女和青年,但是不摩登的卻太多了。最討厭的是乞丐,隨時隨地都要撞進眼來。我總惱恨他們,為什麼老是討著叫著哀求著,讓自己懦弱的走向死亡呢? 七點鐘,我們吃早飯了。 胃裡像有甚麼東西塞住似的,飯總難送下去。當我在鄉里時,消化力很強;但是到城裡作事才沒多久,胃變小了,吃的東西比以前減少,消化力被人偷了去。 吃過了早飯,我想走進圖書館,翻翻今天的日報,看一點有趣的新聞。 圖書館也是在三樓,我一進去,腦里便有一股悶氣衝上來。我的眼睛無力的望著這屋子,幾百本新出的雜誌,擺在好幾個長方桌上,紅紅綠綠的封面,使我想到一個笨小孩,把圖畫師的顏色偷來塗在臉上,簡直和木偶戲裡的鬼臉一樣的令人憎恨。幾十櫃厚沉沉的布面書冊,在玻璃里放出金字的光,不知怎的,我也討厭那些金字了。我翻了一張日報,劈頭幾個大字映到眼底: 「巴中一帶,每日餓斃千人以上……」 當我一看見這幾個字,我的心兀的跳了,沒有力量再看小標題和五號字了。我只好仍把報紙放下,自己詛咒自己:「你還有閒心讀書看報麼?真是不懂甘苦的蠢貨!有錢人和無聊的人,才願意把這些東西來消遣啊。」以前我十分愛惜書,朋友把書弄糟了一點,我定瞪著眼要想罵人,但是近來太變得快了,我有許多書都擱在公用的儲藏室里,灰塵積得很厚,我也懶得去一翻了;說真話,我有點恨書本;因為我難得讀到一本滿意的書,再多讀些,仍是那個老樣,我何苦多化錢又喪掉自己的健康呢? 我的頭更痛更昏了。這屋子好似監牢,我透不出氣來;我需要綠色的原野,自由自在的工作著;我不希望那些頑梗的死硬書籍,裝進我的腦里;我怕,我怕我的頭要爆裂。我必得逃出這屋子! 我走出了圖書館,心裡還吼著:「人們何苦麻煩排字工人呢?」 我走進了辦事室,我要作嘔了。幾個月來,我都坐在窗子下,同著這室內二十多個同事一起工作。圓滿的面龐,現在變得瘦削了,尖尖的一個下顎,我自己也好笑自己,為甚麼這嘴會和鯽魚一樣呢?顴骨突得很高,近來照的像片,都像天生的一副賊骨頭,我自己也不能不痛罵自己呢。 辦事室里沒有人,我寂寞得要死。我只好又走了出來,不知怎的,我進了寢室,躺在自己的床上。陽光射著我的臉,我也無力再爬起床。屋裡正有著幾個練習生,瞎談著一些糊塗話: 「……像我們這樣,十二塊錢一個月,夠什麼用呢?進來了兩三年,還不過是練習生,一天牛馬樣的工作,老婆也討不起一個。」 「誰叫你討老婆!一天的工作就夠你累得不能抽氣,晚上要做到九點半,你還須繕寫信函,縱使你有老婆,又怎樣呢?」 呀,要討老婆,這些人不是發了瘋嗎?我沒有心思去聽這些話,我也不能笑,昏昏的睡著,但也不能入睡,不過,我的確不知道他們談甚麼去了。 「好了,你的詩真好。」大家拍著手。我好像初次才發現這群人會拍手,會歡喜似的,我睜了眼睛,但陽光又逼我閉著。 「大家聽著,我再念一遍:『有女莫嫁練習生,一生一世孤零零,有朝背時他死了,還要惹你哭一聲。』——唉唷,我的妹……」 「你這詩太不對了。嫁個練習生也是不容易的,你看報上,載得有幾個女人是曾嫁練習生的?」有一個聲音在人群中抗辯著,但這仍是滑稽的口吻。 我聽得很不耐煩,也不去管他們了。我想想我不是練習生,我是助理員,我的薪水比他們高一些,但是工作仍和他們一樣,一天坐著謄寫,不能動,沒有時間,沒有力來動,我的信仰消失了,勇氣沒有了,如果這樣繼續下去,不消說是趨向滅亡了。「啊,人類原是追求幻滅,忘記和死亡的!」 「我難道在未滅亡之前,不能做一點事嗎?」我心裡有聲音在反駁我,我要振作,仍要讀書,不再消極了。但是我的手因過度的謄寫而舉不起了,腳因為終日疲倦而提不起了,全個身體因枯坐而消瘦了,脊柱漸彎了,頭好像失掉知覺而麻木了,啊,我怎麼振作呢?——人是矛盾的,我在矛盾中已過了二十多年了! 「練習生整批的來,老了,弱了,又整批的去,一個月的報酬,不夠一個人的用度,這是文明這是文明,人的生活——不是和勞力者一樣的苦痛嗎?」是,人們漸次在認識他自己了,我的眼前有著什麼東西在舞動,是光嗎,是影呢?我的眼睛又看不著。 搖鈴子,我們開始工作。 同室的人都拖著騾車,在沙漠裡舉步了,我也被大車輪轉著,皮帶纏在肩上,開始活動。 「什麼時候才有光明,才有真正的自由和平等?」我在這樣的呼叫時,心房是空空的沒有什麼物品存在著。 日記一頁 黑天(四川重慶) 驟然熱起來,身子微感不安,翻了翻書,又總是不能順利地讀下去。清理一陣信件,心頭更覺煩躁。我在屋裡踱了兩個圈子,看著可怕的陽光發顫,順便橫倒在床上,重溫我往常的白日夢。 「開門……」像是有人叫門。我似昏迷似清醒的,聽是聽到有人叫門,可不曾答應別個半聲。既後,送信的又在外面大叫:「信來了,開門!」我聽見「信來了」,方才大醒過來,翻身起來接信。 咦!我詫異極了。這信是好友稀寄給我的。說到稀這個朋友,是去年為了共產嫌疑就被拘捕了的,算起來已經足足七個月了;他昨天出獄,接著又要下鄉調養,最近不能直接來訪我,所以只是給我一封信。信是這樣的—— 老天: 我給你這封信,不說都會使你大吃一驚的。朋友!告訴你,昨天午前七鍾,我已經無理由的出獄了。我進去是莫名其妙,出來還是莫名其妙,不知悲的好,也不知喜的好!你得了這個消息,究竟應該怎樣感想? 將要出來的時候,那皮鞋走得挺響的軍法官,還裝模做樣的喊起我說:「你們現在好了,出去好好的為國家出力!」我微微點了點首,很想老實回他幾句:「規規矩矩的找碗飯吃,尚且險些兒把性命送葬了,誰敢為國家出甚麼力!……」結果,獄丁的槍託故意擊著石板響,又把我的膽子收了,只得抱了東西,低著頭慢慢走出門口。 朋友!你曉得我,再不趕緊到鄉村調養,一定不久就會壽終正寢了;計劃是明日離開重慶,因為各種問題,不能親身拜訪老友,趁著今夜這個時間,把我從進去到出來的前前後後,大概報告給你,使你也長長見識,看「新四川」的某一角落,究竟是個甚麼面目!但是朋友,這可不是「報紙」上的新四川,更不是別處傳說的新四川,你要是留意一點,或硬是深入社會層一探查,便知道我報告你的,才是十足的真正的「新四川」的真面目,朋友你看吧: 在去年×月×日,我正在辦公室辦公,門外忽然有人喊:「×先生。」雜役來報,說有個謝先生要會見。我剛站起來,當時就走進兩個穿短服的人(可不是軍裝),滿口湖北腔調,那時我就疑惑不對,然而清清白白一個人,自己碼得實在自己,沒有一點可以使我虛心,所以我簡直走過去用手指著鼻子,申明我就是×××。殊不知我這話一出口,他們就掏出了手槍,同時又扯出一張印好格子的紙單子——我沒有看清寫些甚麼——並用湖北腔調說:「走!……」嘿!這倒不奇!一個用手槍指著我,一個就取出繩子,把我的手反剪著紮起,不由分說,推起就走! 果真不錯!門外還有三個同樣的人在那裡等候,照樣每人都提一柄手槍,等我們出去了,才跟在後面「的得的得」的走。這時的我,心裡還是同樣的泰然,以為現在的官廳總不是前頭四川的「老二隊伍」,想來是光明的;我即使有了甚麼牽連,至多也不過申明了調查了就行的,誰料到還有以後的慘劇呢?朋友!也只有我這個傻子,大禍已經臨頭,還是甚麼也不經意,還以為從前的四川才會黑暗,一切都想得寬寬的。 到了那裡,我立在一間屋子的中央,霎時,一個黃呢武裝的中年人,一屁股坐在長方桌子後面,開始就問我的姓名住處和履歷,繼而就問我擔任的甚麼工作,本地有好多同黨。啊!我明白了,原來給我戴上了紅帽子!可是我碼得實在自己,心裡仍是不經意,而且還反問他這話從何說起。他才說出是謝××供出的。強迫我非說不可。天哪!我有甚麼說的!譬如我是一個小偷,也要撥過人家的門,才曉得那間屋子是方是圓。不待我申明,忽然一個拳頭飛過來,恰恰落在我左頰上,打得我從牙齒痛到足跟;隨著,又是一隻皮靴踢在我的臀部,麻木得不曉得癢也不曉得痛了!那時,我心頭不由得顫慄起來,知道不是好事了。 實在,我根本沒有說的,他絲毫不聽辯明,幾個人把我抽上半空中吊起,意思是要我承認共產黨,並且招出其餘的黨徒。朋友!你想叫你多盪一陣兒鞦韆,也許會疲倦得要死,這樣用繩子套著一個大姆指,懸空吊在屋樑上真不是好玩的喲!我在空中懸著,流幹了心田的眼淚,叫喚哭啼也是無用的,疑惑自己已經死了,昏迷到不省人事的程度;那種悽愴難過的情境,不是筆墨可以形容的。朋友!我講不得狠了!我寧肯死,不願一個大姆指支持我的全身!別無法子,只有出售我的良心,急忙「是……是……是是……」說一長串,希圖臨時不吃苦。哼!那一串「是」字倒有點效力,索子一松,登時我又落到地上了。 但他得寸進尺的,見我說了「是」字,以為我認真招認了,立馬叫人把謝××押出來同我對質,起初我心裡一團火恨不得一口把謝××吞下肚子裡;哪知見了他那副樣子,——背上肩膀被火燒得大眼小洞的,兩個姆指血淋淋的舉起——我實在又有點憐惜他了!黃呢武裝的人問他時,我才禁不住大叫兩聲:「謝××!說話要憑良心。」然而他還是死人咬著我是共產黨,死人都說前幾天還和我吃過酒,商量過。我看他並非甘願賣良心,實在不能再受重刑了!我想:這是在對質,再說是共產黨怎得了;哪知我才稍微遲疑一下,旁邊就紅灼灼燃起了一把神香,幾個丘八替我脫衣服,我底背有謝××一樣的危險了。我看情形不好,與其受這種非人間的痛苦,不如冤枉處了死刑的好!於是又急忙說:「我是共產黨,我同謝××吃酒的,不錯!」他才滿心歡喜,叫書記錄在口供簿子上。 至此,才算渡過了第一個難關。 此後,我們被囚在地方法院第二看守所。這幾月所過的非人生活以及所受的從不曾想到的痛苦,寫起來不但我的眼淚會浸濕這疊信紙,朋友!就是鐵石心腸的人,看了也會忍不住放聲大哭啊!……好,這段對事實不大重要的慘象,現在暫時不告訴你! 記不清日子,我們又被解到中央憲兵第×團的一個連部去審訊。剛去我們非常歡喜,因為這是中央的憲兵,這是管理污七八糟軍隊的機關,一定是能夠洗清我的冤枉了。殊不知恰恰相反,憲兵的每一個班長,每一個中士,每一個小兵,都有問案的資格;喜歡天天提你出來問,高興上午問了下午又問。所謂刑,更比那邊還不同,只要你說一聲「不是共產黨」或遲疑一刻,坐軟板凳,背火背兜,燒八團花,灌水葫蘆,吊幾下鍋就一齊來了,有時怕你高聲大叫,還用白布蒙了你的嘴巴;管你受不受得了,只要他們弄得痛快就算數了。 朋友!自從在那邊審訊過兩堂,我已抓著了要領——每回提上去問,不論是連長,班長,小兵,我總是開頭就不說實話,他們就會認為我招認了,一回也沒有受過重刑,真是僥倖!然而,自己問問良心,是欺人或是自欺,我因為想死,一切都不打算顧了。那裡有三個與我同案的朋友,他們要想洗脫冤枉,每逢問案,無一次不是兩個姆指血淋淋的舉起,不是鼻孔被血塊塞住的,不是背心腐爛得像泥坑的,……我看了那種慘狀,幾乎當場哭了出來!尤其是謝××,有兩回還是抬出來問的,自己完全不能動了。可是我們又不是同一間牢籠,我也沒法把妙訣傳給他們,只有背著流淚罷了。 第二看守所的非人生活,我早已認定不堪回首的了。誰知到了憲兵第×團,一間真正地獄式的屋子,人卻擠得很滿。吃飯,睡覺,拉屎,都在那一間小屋子,真是比牛馬還不如啊!比起第二看守所來,實在相差得太遠,有時我竟回憶那裡了。朋友!因為我自己什麼都承認下來了,所以沒有受盡殘酷的明刑,然而這種無刀殺人的暗罪,的確受的夠份了。我沒有第二樣辦法,我已流幹了眼淚,我仍舊只有祈禱「死」! 憲兵部辦案真是「快干」。你若是不肯招認,他們可以代替說出一大堆,後頭只問你一句「是不是」。設若你答應「是」時,那麼就將他說的叫書記一起錄上去,作為你的口供。朋友!你看這辦法快不快?可是把口供簿子翻來看,我相信沒有一個供詞是前後符合的。 任他怎樣,終於沒得正當的證據和口供,以致沒有結局。好像是一月以前,我們又解到行營軍法處審訊了。哈哈這也才是話嗎!到底是行營的軍法處,這軍法官也才像人,審問我們的時候,不特沒用怪刑或亂寫口供,還能讓我們說點良心話;他見了這種口供簿子,和見了這樣重的刑傷,冒火極了,當時就搖電話去叫齊××,樣子是要大大方他一手的,哪知齊××畏罪推卻,幾回都說出街去了。也許是我們命苦,這回又成了一個懸案! 朋友!你知道齊××嗎?這就是使黑良心害我們的首犯,亂拉無辜良民和濫用非刑,也是這傢伙開的始。然而我現在倒也一點不怪他;因為他的職務是捉共黨,捉不到真共黨,就只好捉假共黨,不然,他自己也銷不了差呵! 現在,我是已經出獄了。但是我怎麼會入獄,怎麼會出獄,至今還是莫名其妙!聽說還是行營軍法官的力量。但不知的確否?朋友!朋友!……我只好多多叫幾聲朋友,我現在名是恢復了自由,而身體卻壞極了,職業也不知去向,恢復一百個自由又有甚麼用呢?想起我受的那些痛苦(幸而我所受的還是好得多的),流的那些眼淚,過的那些地獄生活,不哭也要哭了!嗚咽…… 而今,我又轉到世界上來做人,要是有人與我發生糾葛,不說別的,我只叫他這樣給我賭個咒:「果真是我昧良心,出門就遇著××憲兵就是!」因為一般人最怕的「跌破腦殼」,「挨冷炮打死」……總不及這個咒更凶呵! 朋友!我所報告你的一切,真是掛一漏萬,原因是其中有我不忍寫出的,有我不敢寫出的,有不願使你悲哀而不寫的,有會使你不信的,……一句話,我這陣雖然提筆在給老友寫信,都還不敢相信我確是以前的那個人——至少也轉過了一次人生! 為這個案子,冤枉拘捕的七八十人,聽說都要慢慢地逐一開釋的,這真是…… 天快要亮了,明晨又要起程下鄉,不能不稍稍安寢一忽兒。那些沒有告訴你的,也許你會認為希奇的一切,多丟一會之後,老朋友再相見時,我可當做故事獻給你,彼此都能減少若干悲哀,不好麼!插筆了,握手吧!朋友! 稀 五月廿日夜 鄉里一日 平東(四川重慶) 久了沒有回鄉,鄰近的孩子們都圍攏來說笑話。水生還是從前那副面孔,也帶起笑臉走過來招呼我。過後,個個孩子都走了,水生卻盡在地上用手指畫路子,一點也沒有走的模樣;我看他衣服上的塵垢積得太久,臉也花得像只蝴蝶的翅膀,腳像漆一般黑,我覺得不是以前的水生,禁不住要盤問他: 「水生!你何以不像從前那樣勤快啦!他們都去做各人的事哪,你還在這裡!未必越大越懶了麼?」 他望著我,一隻泥手不住的在衣角上揩,臉兒早已蒙上了一層可憐的青幕,不說又不笑了。 「哼!……我說是個懶孩子!怎麼不像他們那樣趕活路?」我又這樣重複說,一半是想鼓勵他。 他似乎受不過,大聲告訴我:「這幾天是插秧的日子,今天又是『小滿節』,做莊稼的人戶,今日打『牙祭』[1],插秧人數特別多,他們當然要回去幫忙囉!」 「好道得。你們不也是做莊稼的人戶麼?」我很驚異。 「唔……去年……收割了……老闆就叫我們搬家。那時,——有兩個團丁在我們家裡守穀子,不許我們擔起走。搬到伍家老闆這邊來,我們就沒有再耕田了……」 「是做莊稼的人,為啥又不耕田?」我追問。 「我不曉得爹的!只是他要死的時候,我們跪在他前面,媽在旁邊哭起來,他才抖著聲音說:水……生!你們以後發達之時,遇著天旱年生,要佃客搬家,在他欠好多租谷,第一扣除不得「押佃」[2],害人家出去租不到田耕,一家人活活餓死——他——爹——還沒有說完,嘴一歪,眼睛就定了;媽倒在地上哭,我們看著爹不動,也哭成一團。」水生說到後來,眼眶漸漸濕了,嘴巴也是一扁一扁的。 我的確忍不住了。起先看了他的模樣,我還不曾料到他家發生過這些變故,還冤枉他是懶孩子。這陣,他衣服上的塵垢我了解了,花臉與黑腳,一起我都了解了。但是眼見他就要哭出聲來,又不能不借事支吾著他: 「真好喲水生!做起莊稼多少活路,累得你一天空不到一刻兒,真苦!我以為你現在比那些孩子快樂多了,安逸多了……」 「×先生!不做事倒好,就是沒有飯吃,間或餓得肚子痛!」 我的話不但沒有盡安慰的效力,而且還更引起他傷心。接著,又問他近來的情形: 「近來你們每天做些甚麼事?就說沒有耕田,總還有點事哇!水生!你說著。」 「有事。隔一天我又要到田家坳坡上去挖『觀音米』[3]。今天是母親去的,所以我得空到這裡來。」 「觀音米是甚麼東西?拿來敬菩薩的麼?」我很希奇。 「不是,人吃的。」 「哦!是不是白泥?這年生都有人吃那傢伙嗎?」我忽然想起了。 「就是白泥。嘿!還擔心沒人吃!每天去挖那傢伙的,至少一處都有七八百人;不精靈的等到天黑都不容易候著輪子……」 水生才說到這裡,那群孩子又跑來了,無根生有的拉著水生就走。 「你們倒打了『牙祭』,我還早飯都沒有吃呵!」遠遠的還聽著水生在叫。 * * * [1]四川土語,即是說吃肉,為插秧的人犒勞的意思。 [2]四川的自耕農極少,大都是佃地主的田做;這押佃就是抵押的銀子,少交了租谷就要扣除你的。 [3]白泥的又一美名。 大足的一日 影三(四川) 昨夜因為在茶館裡和幾個街頭熟識的人辯駁「唯武器論」和「天命論」的亡國謬見,得到他們的接受,談得高興,把時間延遲了一點。今天起床,已經不早了,匆匆地吃了早飯,便抓著兩本《教學法》跑向學校去。 走到校門前,那座從不被我注意的小小的土地廟,突然把我的視線吸住了。那香爐里以及廟前的泥土上都滿插著香燭;還有人正把新的香燭添進去,虔誠地在那裡頂禮。這喚起了我的意識——今天原來是舊曆的四月初一了。同時使我無意識地記起了佛婆婆們的兩句常談:「初一十五一炷香,一家大小保安康。」這兩句標語,在一般勞苦大眾的腦中,一定比我更要深刻。在這個苦悶的年頭,一切行業都沒有辦法,大眾的生活一天天增加不「安」,更不說「康」了。他們除了抗爭的一條路而外,不在每月的開頭或一半的時候向菩薩祈禱這一月的「安康」,還有什麼好做呢?談起這個土地廟,我記得原來是一座瓦屋。當我四年前離開家鄉的時候,恰好坍倒了。現在雖然規模大大的縮小,改建了一座石棚;但究竟也還莊嚴,至少不致使土地老爺淋雨了。這是菩薩走運,也正可見大眾們擁護他的誠心。 走上講堂上「自然」課,因為剛才的觀感還在腦里盤旋的原因,不覺得由一個枝節的討論引上了「神」的問題。這些年青的女孩子多少都從她們母親和社會承襲了一些「神」的信仰的,我於是用了一個邏輯的方式向她們的信仰進攻:我首先問她們:「木石和泥土有些什麼屬性?有沒有知覺?」她們都根據自然教科書正確的回答了。然後我又問:「菩薩是怎樣做成的?」 「是雕塑匠用木石和泥土模仿人的形狀做成的。」她們又一致的回答了。 「那麼,為什麼要去相信那沒有知覺的東西呢?」於是我作了結論了。素來對我信仰很好的孩子們大部分都接受了。 「但是,先生!菩薩是受了香菸靈驗了的呀!」一個頑固的孩子發出反對了。 我於是把香菸只會把木石燻黑的道理講給她聽。最後大家都沒有異議了。我趁勢大舉進攻,把「神」怎樣發生,怎樣演變,怎樣被統治者利用,怎樣阻礙進化,……一一說給她們聽。最後我叫她們要把頭腦里的「神」掃除乾淨,並且舉起兩手在額上做著抓掉的手勢。她們大家也就興奮地做著同樣的手勢。在手臂的動亂中便下課了。 再上了一堂「算術」,這一天的工作便算完了。 回家的路上,走過那座前任縣長在半月前剛才改修好了的莊嚴的縣政府大門,那裡又在搭著木架開始拆除了。昨天別人說「新縣長迷信風水」的話,是被證實了。我狠狠地向那牆壁上貼著的那張嶄新的「紅告」盯了一眼,感到特別的失望和忿怒。 每一個新的縣長到任時,我總是懷著幾分期待的心情。自然,「狗嘴裡掉不出象牙來」,我並不是期待著他替我們解除幾分痛苦,或者辦些對我們有什麼好處的事。而是要看他變些什麼新的把戲。 當前任縣長被人在省政府告他侵吞公路款子有撤換的消息以來,在報紙上便見到接任的將是這「清官」之名風傳遐邇的×縣長。一般人都熱烈地「引領」望著,我的好奇心理,也跟著抬頭起來。 期待了差不多半月之久,這位可敬的縣長直到前兩天才坐了一架「滑杆」(一種簡陋的肩輿),飄然地蒞臨縣城。 果然「名不虛傳」,他一身簡樸的服裝,便給人一種不同尋常的印象。——一套皺紋累累的青布中山服,一頂泛黃的舊草帽,一雙補上幾個疤的皮鞋。其次,他的爽快的性情,也很適合我們青年人的理想。他到縣府,不上三十分鐘,便貼出了那張惹眼的「紅告」;不上一點鐘便叫了一架和他那一身裝束相稱的黃包車沿街「拜客」。我見了這一切,我知道他的把戲比別人耍得更高妙,更可怕。於是也給與他更多的注意。 昨天一位朋友告訴我,說這位縣長對於「風水」的熱心,也不下於貼「紅告」和「拜客」。在「拜客」之後,便拿了「羅盤」在縣府和他兼代局長的徵收局各處照看,並在牆壁上寫了些「×山×向」的標誌。最後他判定縣府的頭門過高,「大堂」過低,是歷任縣長「官運」不長的原因,——因為那是一個「奴欺主」的形勢呀!並且說:前任縣長要不是運氣好,還會丟命在這裡呢。於是他便決定他「下車」後的第一步「新政」——「改造縣政府」。升高「大堂」,拆低頭門。並且聽說第二步還要把「北門」(城門)改道呢。 這些話別人雖說得很真實,但我還不相信他的戲法會變得這樣拙劣。可是他今天果真就實行起來,我除了佩服他「快干」的精神而外,只有「失望」了。 我心裡咒詛著走回家去。 下午在街頭見著這裡唯一的娛樂場——川陝劇園的遊行廣告牌,上面用金字寫著:「由陝聘來馳名花旦筱翠芳今夜登台,主演《父女別》。」角色是新的,連戲名也是陌生的,使得我這不常看戲的也好奇起來,決定花幾個銅板去一看究竟。戲開始了,才知道所謂「父女別」原來是王寶釧出相府的一場,而所謂「馳名花旦」也只是原來的一個武生改行「反串」。我們只好叫著「受騙」,而戲園卻賣了一個「滿座」——這是「毒針」風潮發生以來,許多天沒有的現象。 說起「毒針」的事,也是令人莫名其妙的。不知是誰有意或無意的造了那樣一個風潮,說:某國人收買了一些漢奸,用毒針刺人,被刺的人當時是不覺察的,那針毒卻非常厲害,「見血封喉」。這風潮自川南方面莫名其妙的發生以後,各報紙也就莫名其妙的瞎登,各縣政府也就逮捕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嫌疑犯,那些嫌疑犯被拷打不過也就招認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供狀。這風潮一天天傳播開來,傳到了大足,前幾天也就有幾個神經過敏的人,說他被刺了。於是治安當局也就「像煞有介事」的沿街布警,禁止行人互相觸碰。這樣一來,便弄得滿城風雨,人人自危。戲園老闆卻因此大倒其霉了。一般人都把群眾集合的場所視為畏途,只有那膽量大的人才敢於去看戲。 現在風潮雖然已經平息得多了,一般人還是一面看戲,一面仔細地留心著周圍的人。戰戰兢兢地看完了戲,悄悄地回到家裡睡覺。 南充的一日 譚儀父(四川) 在這有意義的一天,我的精神真是很緊張了!很早就起了床,天氣仍然是黯黯地沒有雨意。照例踱到學校後面農場裡去散步,清新的空氣里,散出淡淡的露水的氣息,嘹亮的布穀聲在頭上旋繞,僱工們開始在實驗農場上做工了。 四川蠶種改良場,就寄居在農場裡的我們的教員院和農科教舍里。這裡最近變成了我們全校的趣味中心。我踱到養蠶室樓下,白衣姑娘們都在忙著工作,紅樓一角,珠簾映掩,忽然引起了我飄渺的詩意。我們窮學校經他們借居後,以四萬塊錢的設備費經營,居然令校舍改色。可是我們教員們真忌妒他們極了。我們六折薪水還拿不到,那些下江蠶技師動輒二三百元一月。今天我看到蠶已上山,他們的任務將畢,不禁又發生了我的感想:代表土著民族資本的盧作孚廳長上台後,這一切新興的建設大政,能夠復興「四川出口繁榮」和絲業中心的南充的絲出口嗎? 踱到後門渣滓堆,看見他們棄掉若干病蠶的地方,我今天給它一個新名稱「蠶叢冢」。 再踱到校門首的公共體育場。擔負了復興農村任務的甚麼「農村合作訓練班」的布招牌,可憐地在空中飄蕩。場中新搭了一座閱兵台,今天恰恰是「二期壯丁幹部訓練班」行畢業禮。訓練班隊員們正在場中吃早飯,七八個大飯樽冒著騰騰的熱氣。我正看完顏料行貴族職員們打網球,回頭瞥見十餘個形枯骨立的婦人孩子在隊員們飯場上亂竄。我走近一看,才知道是饑民們在搶樽里的剩飯。我不覺又感傷得愴然出涕。在餓荒的四川環場中,養成了我神經衰弱,自己也抱怨自己。鐘聲催我吃飯,想起我們吃的儘是人民的糧款,而南充農民儘是吃菜葉過日子呢! 飯後,上了兩點鐘課,照國文課本教一篇古文,是「句踐棲會稽」的《國語》文,而這古典的「國難文學」選本,學生們也聽得無聊。 十一點鐘,聽見軍號音起,壯干班在行畢業禮了。趕急跑去參觀。專員來賓擠滿了台上,隊員們整隊前列。看得似乎沒趣,忽然裊裊婷婷一個女人向台上走去,俏窄的新淡青紗衫,雪白花邊馬甲襯內,肌肉瑩顯,乳峰高突,奇怪的新裝把那些鄉間來的壯丁們看得眼的,有人說,那是專員的女監印官,月支薪四十元,尚兼其他內務。講演開始,政治訓練員像驢一般嘶叫著。我耐心聽一陣,是甚麼「國民武裝基礎……救國惟一工作……日本在鄉軍人的精神可佩……四川實行了新政……一切有辦法……」零亂地飛入耳中。 下午,急急上街找材料。惶惶地跑一陣,所見無非是死一般的沉寂的城市。絲業時代的繁榮哪裡去了?店員們,行莊老闆,在打呵欠。沉寂得一點事故也沒有。人們潛藏著的悲哀,我又哪能挖得出來看呢? 到公園去吃茶——可算四川第一貴族茶館。紳士們在樹蔭下打瞌睡,娼妓在同濫公爺們在周旋打笑。只聽到一個消息,保安隊長被大股匪圍攻,前日已打穿胸膛了。 五點鐘,又跑下鄉。除了看見三五冷落的絲廠煙囪,在荒涼的郊外,與古塔爭輝而外,甚麼消息也沒有。 有意義的「五·二一」就匆匆地消逝了! 我想起今天有若干若干人,同我一樣緊張的注視這一天,為文化界盡一義務工人的能力,就不覺得高興起來了! 編隊 白文(四川江安) 朝陽初升,金黃色光粒柔和地灑遍原野,田中青秧幽幽,出水已三四寸。 這裡是一片草場,位置在濱揚子江和淯江合流的一個古舊的城的西郊。 兩年前因駐軍×團長的酷好,遂染給一般公務人員與士紳;進行募捐和縣府的罰款俱很順利,於是荒涼的草場上,以三合土築成的網球場,居然首先在它左角邊地出現。 而今時過景遷(這是有很好的理由的),只剩兩爿足球門孤零零東西對立,花三千幾造的尚未竟功的休憩室之前,一座旗台新近落成了。 公共體育場一變而為「保衛者」的養成所,本無足怪,且是善於利用廢址。 此刻,蕭總隊附正興沖沖打大路那邊走來,雖眼睛紅紅地,顯然瞌睡未足,但一個極其可敬佩的,自認掮上滿副重擔的青年,能顧到本身受累麼,應以整個國家(民族)為前提呀! 他身材矮小,配著全付武裝實在不大相稱。嘴唇薄薄的,尖下巴,眸子不光亮,瞅人時卻帶一種堅定神氣。 縣立小學校長常常逢人便說:「老蕭搞這個行道真拐。從日本回來以後,他的水彩畫確實可觀呢,哎!丟了太可惜。」因他們頂搭毛長大,彼此很相知,又曾在北平某私立藝專同過學。的確,那事城中的人們全都莫名其妙,他竟會接了蘇雨白的下手,當專員公署調壯丁幹部受訓時,也親自去捱過好幾十天苦哩。 於是謠言風起,而他只笑笑說: 「自來我就腦筋簡單,不懂得什麼。」 像有定規的海潮一樣,不久也就風平浪靜。 「嗯,還沒有人……」他向操場裡一瞥,自言自語地說,不由皺皺眉頭。昨天曾吩咐打更將四門傳過鑼,壯丁准一早齊集,又再再叮囑過幾個聯隊附。「天還早呢」,他心想。繼而一個古怪念頭,下意識地湧出,分明聽見了橐橐馬靴聲,待掉頭望時,卻又什麼都沒有,只一條畢直畢直靜悄悄的大路,擺於面前。 「啊!一天就弄歸一了麼,頭回他們好不蝕力,到底是你老弟——嗯,有才能,……那麼明兒早晨就編隊,我們在苦幹硬幹之外,還要加上快干哩,你說是不是?哈!哈!哈!」胸中的陰影漸漸溶明為笑迷迷底臉孔,大指拇是豎著的,一種不能言喻的快感,於他心底波盪了;把挨門挨戶像說佛樣地掛名字掛了一個整天尚殘留著的怨煩摒除淨盡。 盡低頭在操場上走來走去,集結於草中的露珠潤透鞋襪也不覺得;天際浮雲,遠山籠霧,遍布著的青翠的竹叢,凡足引起人性飛神越入於超然境界裡的景與物,好像都和他漠然無關,而這恰巧是從前極度留連著的。 「吙!蕭總隊附,真早啊。」兩個聯隊附和壯干訓練班畢業的一些同學走來。 他微微頷首,以似乎含有輕責的語調說: 「唔,不是說過把他們第二期的,今早晨弄來編好麼?」 兩個聯隊附互相眼睛。那看去不到二十歲的團臉的年青人衝口而答: 「剛才我們又跑去找了小隊長一趟,叫他們把各自區域內的趕快催催,不是弄個嘛怕早已來了咧。」 「好吧,我們先拿旗升了再說。」 升過旗。他們幾個後來的聚到一邊,興高采烈的在談論著什麼,給蕭以一個不瞅睬。他心裡極其不痛快,但表面上只能翻著白眼膽直瞅。 叢生著髭鬚的那位,人畢竟老練一些,總覺得有點不過意,回身向他搭訕著: 「嗨,總隊附,你說究竟是從個的唵?昨天小什字又錐著一個。」 「放毒針的麼?」 「對了,你說不是××國人指使乾的,哪個又來淘這種神麻?」 他懶懶的笑笑,不置可否。這放毒針的消息從敘府一傳出後,此間市面立即惶惶,不兩天,街頭巷尾竟倡言某某遭了,因此,他常為一般憂時的親友們詢問得疲於作答。 「呃,」那個眼睛一瞪,做出煞有介事的樣兒,「我親自見到的呃,是個挑柴的婦人,在膀子上,當時一亮出來看啥,當真跟她錐個紅印兒,沒多會她就喊口麻,後來街坊上兌得有藥的幫補她點,才打發走了。」 「哦!」一個人打驚打張地叫了,如忘掉什麼大事或一團悶氣被憋得慌急:「我都碰到呢,在天埂上,她一路走還一路嘮嘮叨叨哭說:『不曉得錐我們干人做子。』那樣兒真有趣……」 「夠了,夠了。」蕭總隊附不耐煩起來,「還是請兩位去看看吧,怎麼還沒有影響呢?」 團臉的年青人心裡暗罵:「保氣!」大家都只你盯我一下,我盯你一下的沒誰開腔,也沒誰移動腳步。 這使他很難為情,不知覺的朝地下吐把口沫(在平時他最恨這舉動),無緣無故將腳邊一朵黃色的草花踏得稀爛,「渾蛋,渾蛋」喃喃地念著,但卻很小聲,站到十步以外的人是聽不到的。 漸漸,長衣短裳的,陸陸續續約莫到了三十來個,空曠的場中頓呈活潑氣象;鬧著,跑著,因儘是不到成年的孩子和年青人;有誰更拿出一個小皮球,立刻,大家都圍成一個圓圈,連兩個聯隊附也去參加踢了。 太陽已離開山頂,如脫離羈絆的駑馬般奔向太空,長長的光之箭伸張了,田中的耨秧者停住歌唱,把滿腔不能發泄的怒意憋入胃裡。 蕭總隊附干愕了一會兒,區隊長和聯保主任原是約過定要來的,也還未見到,自然總隊長(縣長兼)公務悾忙,是更不會親臨的了。 「啊……嘍!」是吃飯的信號,農家在招呼田裡工作的人歸去。 有誰尖聲尖氣地唱出:「哎喲喲,我的肚子餓了咧。」 人們立即鬨笑了,蕭總隊附聳聳肩,背轉身去。 幾個小隊長急急的跑來,軍帽頂上全都有道黑圈圈,是汗水浸透所致。他似乎找著了一個很好的理由,舉手還禮後,等不及他們報告就眉毛向上一剔: 「怎麼的,昨天不是吩咐過你們麼?」臉色陰沉沉的,語音極其重濁。 一個黑滲滲臉色的小伙子,忿忿地向他瞥了一眼,翻著一雙厚嘴唇: 「報告總隊附,不是我們躲懶,昨兒晚上跑了一個圈圈,今早晨走到這個時分,那不來又有什麼法子?平時候盡都是些熟人,眼睛楚鼻子的——」 「是呀,又比不得月月領餉的大兵,白花去一早晨不上算,還要餓著肚子各自回家吃飯,真是奈何他們不得。」那素來純良的徐少海本想討好兩句,可是說得不圓婉,反使蕭總隊附激怒了: 「怎麼?你說!嘿嘿,是我要自找麻煩嗎?長行跟你們說:為國家,為國家!」他把「為國家」三個字咬得很脆,使兩個聯隊附居然停球不踢,跑了過來。 「做子?」長方臉的那個插在中間問。蕭總隊附反而一聲不響了,愕然地瞅著他。 「算了,算了,」長方臉勸慰著,「頭回蘇雨白足足搞了七次才編攏,這回又多掛了一隊人,我看還是把他們(指到場的壯丁)先叫回去吧,讓總隊長去生方,」舐了舐嘴唇,輕笑著,「難道叫你我一個一個的去拉麼?」 他想了一想,只好點點頭。 到場的三十多個壯丁,一窩蜂嘰咕著走了。他們也只好移動腳步。 「哎,這真不是辦法,」徐少海忘乎其形的突然的講出,並未向著任何一個,「你想,抽的丁多半是些生意手藝人,有囃!擺明其白的,找點吃點還要供全家,耽擱一早晨就去了多大的事了啊!還不說叫他們挖腰包打軍服那些。」他又長長的嘆口氣,頓時覺得身體輕鬆好多,因把結積已吐個乾淨盡。 蕭總隊附默默地盯住那個背影,臉上的肌肉似乎收縮得緊繃繃的了。 「嚇,可真真聰明了,就是你那個話,他們只曉得干麻就干,但是……」長方臉的聯隊附向講話的那個斜瞟一眼,掉頭笑向蕭說: 「喂,總隊附,頭回第一期畢業舉行的檢閱可給你爭了面子哩,該請請我們吧?」 「哦……」他漫應著,那天的情景慢慢於他腦海中展開了: ——嗨,畢竟是你老弟,唔,他們那些成什麼過場,真真名將必須出於儒者了,哈哈哈!……是總隊長(縣長)當著人眾的夸語。他不禁興奮起來,臉上有了笑意: 「好,在四時鮮早飯,一齊。」 長方臉幾乎笑出聲來,把手巾掩住口,裝做咳嗽,他原意想拿那個的話岔開,不圖竟會弄成真的了咧。 「嚇,慢點走咧,總隊附請吃早飯。」 「囃?」 「總隊附請吃早飯,油大!」 幾個搶前走去的小隊長,都立定腳跟等待著,臉上全顯出高興的神情。 他又陰沉沉的了,感到很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