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第十三編 廣東 福建

「五·二一」在廣州 胡瀝(廣東) 日曆上寫著:民國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四;可是下面三分之一的地方卻寫著:農曆四月初一日。還沒到七點鐘祖母便起來,摸摸弄弄地去燒香燭元寶,拜「初一」;——她七十四歲了,耳朵有點聾,也不大會走動,可是她總不會忘記每月的「初一」和「十五」的。 七時起床後,為了編《WJ周刊》的稿,在講義夾里搜來搜去,才選出四篇合用的稿子。這時已經十點鐘了,我匆匆地把稿拿到CB去。 十時許,堆滿著載貨的「大板車」和有著許多小木屋的大德路上的有興飯店門前圍著三四十人。中間,一個中年的黃包車夫左手拿著一個鐵煙罐,苦著臉可是沒有哭出眼淚來。那警察卻用染滿黃泥的大頭皮靴踢他,吆喝他:「飲喇!飲喇!飲喇……」 「Xeng,丟那媽!沒有錢想吃霸王飯。該教他飲尿的!丟那媽快些飲!」 「我真的不相信要餓死,一天喝一碗清水,也可以活下去罷。」 「哈哈,真夠運氣。開張還不到一個月,有興遇了三個『霸王』!真好生意。」 同時,龍津路的一間下級飯店也遇了一個吃霸王飯的梁某。當老闆吳恆忙著炒菜的時候,他打開旁邊柜子的抽屜,正想拿去一元七角的法幣;可是吳恆一轉身看見了他!一個又黑又瘦的警察給叫來了,搜梁某的身,半個銅板都搜不出,倒嚇呆了老闆吳恆。後來,在離梁某五尺遠的桌下,用電筒發現了那一元七角的法幣,所以梁某不能不拘留在公安分局裡。 我送完稿回家去,在惠愛西路的人叢中看見一個女人——她大概四五尺高,可是有一隻冬瓜似的肥腫的大腳板,她的頭顱卻小得像個苦瓜,麵皮乾癟到起皺紋。 「唉,可憐的。」一個穿著蟬翼紗旗袍的胖女人,驟然看來她倒像一隻充滿空氣的圓而大的橡皮囊。「唉,糟糕,長得這般難看,很肉酸!」 午炮剛響過,西濠口新亞酒店燒了一串從八樓吊下來碰著地面的爆竹。閃耀著金光的門口,懸了一張生花大匾:「霍余聯婚」。上午,我的表妹挽了一個小包袱,向她的父母說:「阿媽,阿爸,我去了!」她慢慢兒地走出祝壽巷口坐黃包車子去了。她現在才十八歲,今天是她第二次結婚的日子。她去年十月愛上一個賣魚的武館裡的青年,在旅館睡過一夜之後,他們就同居起來了。她今天又去旅館跟一個少尉軍官結婚了。 高第路上,走著形形色色的老的少的人——女人占了七八成以上。兩旁密密的鋪子,不是拿播音機播著粵曲,就搖鈴喊道:「賣平野噃,樣樣都平!唔買都睇嚇喇!……」今天——也許是常常罷——這條「大姑街」很冷落,黃包車都空著,沒有人坐。一輛車子走過,坐在車上的「摩登」女郎看著一張歌譜,溫柔地低聲哼著:「You always in my arm(汝常在我懷抱)……」 惠愛路動物公園裡的人們,好像千千萬萬隻螞蟻扛著一隻螳螂一樣,在所有的奇異動物旁邊擠。這裡散著許多「野雞」。她們被男人貪婪的眼睛注視。一隻「野雞」混進圍在一雙孔雀的人叢,一個穿白摩羅綢的瘦而略駝背的男人,迎面從她的臉孔瞟到她站著的樹根。她把粉綠色手帕掩著口,斜著面,拿眼角偷望他,又環望四周一下,便慢慢挨到他身旁。他們對著前面蹲在木棍上的一雙孔雀並肩兒細談。 一會兒,他們不在這裡看孔雀了,再也找不到他們,在動物公園裡。 公園的後門,通到財政廳前的大場地。穿著白摩羅綢長袍的男子,從財政廳門口的高石階走下。靠在樹腳打瞌睡的蕭金立即站起來,緊追在那男子的背後。他低聲嚕囌地說: 「先生!Xai——可憐啦,先生。肚好餓,昨天清早到現在,沒有一滴粥水到肚子,好……先生,Xai,給三幾個銅仙罷。好慘呀……」 那位先生停腳,轉身給他一瞟。蕭金抬頭看見在金絲邊茶晶眼鏡里的眼珠似乎想衝出來,於是他的手抖顫地伸開等候著。一會兒,他又跟隨在「先生」背後:「我,多謝先生……唔……拉車連本錢也聒(虧空)了,找吃真難,去哪裡做工好呢?沒……沒有辦法,施捨幾個銅板罷……」 「先生」走到一個交通警察旁邊,指了指後面的蕭金。「喂,丟那媽,Bok(以棍擊人的意思)死你Ana!」 蕭金提起左手擋那無力地Bok過來的木棍,它top聲掉下地去。蕭金飛跑走了。 為了失業,住在東堤的沈氏沒有錢交租;業主張氏終於忍耐不住,在晚上八時光景找到了沈氏來算賬。她們起初爭執著,再就互相丟「閒話」,一說到兩方的「閒話」,便好像兩隻蟋蟀似的扭在一起。 廣州市商品展覽會的展覽空中,一道走廊的兩邊牆壁上,掛了二百來件的女裝「摩登」新衣服。一張大白紙橫寫著幾個一尺大字:「違反標準服裝展覽」。旁邊還加著幾個小字:「廣東省會公安局送」。在光亮的電燈下,這些衣服飄揚著,五光十色,倒像凱旋後的戰利品。 夜間十一時後,大三元酒家附近一帶還闢辟拍拍的響著麻將牌聲。這些聲音在電風扇的飛舞下的人們聽來,好像是無數銀角子在衝撞作響;樓下長堤的人,圍著酒家的門口,呆望著,張開口,卻把麻將聲當做一顆顆石子擲到他們胸腔,一陣陣的難受。 大三元酒家的樓梯口的左邊,一張丁方六尺的大玻璃屏,反映對面朦朦朧朧中的蛋家艇,玻璃屏上面五個大金字:「飲者留其名」。下面橫的倒的大的小的,好像屠場裡的布告牌。 海珠橋腳,盲公張泗榮想走過對面的勞工安集所睡覺去。在馬路正中央,被一匹黑漆漆的野獸踏著了。 這是十二時了。 廣州睡熟了,盲公張泗榮也靜靜地長眠了。麻將聲還在大三元和海珠橋附近響著。 沙面一瞥 秦衛(廣州) 收到了勞工的弟弟由台灣寄來一點汗血錢,這天午後二時左右,我拿了匯票到沙面台灣銀行提款,順便也把沙面一瞥。 沙面不過是一塊小沙洲,面積只好做一個公園用,可是在帝國主義者手裡,就變成可怕的侵略大本營。這小沙洲里,洋樓駢列,佳木蘢蔥風景十分幽靜。可是地上遍布了炮壘,掩護鋼板,和鐵線網。巡哨著的碧眼兵士,肩著上了刺刀的槍支,向蛋婦調笑。這對我們簡直是難堪的侮辱。這小沙洲四面是水,和陸上的連絡,只靠東西兩渡橋。橋上鐵閘森嚴,有外國兵警武裝把守著,向出入的同胞投著盤詰的眼色。 我由東橋進去,看見前面有廿多個小販身份的同胞,談笑著向日本走私機關去了。這是可悲的現象。廣州市內正在開著國貨商品展覽會。馬路上到處掛起抵抗經濟侵略的宣傳畫和標語。可是,同時也有大批的失業群眾,為著要吃飯,不自覺地做著販賣私貨的勾當。這是說明了要抵抗侵略,不求徹底的民族解放,而想由枝節做起,是根本談不到抵抗的。我們只有結成人民戰線,才能消滅漢奸,進而打倒帝國主義。 我抱了沉痛的心踏進台灣銀行。這時候,銀行里冷清清的只有我一人提款。台灣人職員在日本職員面前的卑顏厚禮,戰戰兢兢的光景,在我心頭結成了可憎的三個字:「亡國奴!」 拿了款子出銀行,沿著籃球場走,前面看見兩個安南人和三個法國人在打籃球。怪的是籃球有這打法:那個安南人從另一安南人手裡搶到球,捧著走到法國人跟前雙手遞上去,那個法國人接了,對他豎起一隻姆指誇讚他,他便也豎起姆指放在鼻尖下點點頭。歡喜的叫人肉麻。 「亡國奴!」我心裡說不出的悲憤,把這三個字際輕吐了出來。 走出東橋,恰值兩個小販模樣的男女,肩著行李也要出橋去。我心想那一定是日本私貨。橋上的兵警喚住了他們,打開行李來看,我也伸頭望了一望。行李裝著一件破衣,蓋著的東西可看不出來;那檢查的兵警也不去揭看,就這樣蓋回行李放他通過了。沙面沒有這等人住的,行李來得才怪呢。 六二三路底屠殺,誰也不曾忘記。然而提醒我們使我們永不會忘的,並不是路旁那片鐫了「毋忘此日」的碑石,而是從那時以來至今沒有撤除的帝國主義者底武裝——炮壘,掩護物和鐵線網。它無時不在同胞面前擺出帝國主義者底面目,那是比我們用千言萬語來說明的,還要更深刻,更明顯。每次踏進這烙了羞恥的火印的地方來,除了漢奸誰不冒著憤怒和憎恨的心火,誰不詛咒那盤踞這小沙洲上的勢力呢? 在燕塘軍校 從軍者(廣東) 起床號吹前十分鐘,離開了馬氈為褥的臭蟲床,整理好內務,洗淨了口臉,做打鋼架的柔軟運動;因體力虛弱,險些兒倒鋼傷身。 運動後上自修課。訓練員,宣布會議錄上的通報,謂以後上講堂,須尊重教官人格,嚴守規律,除表中規定「經學」,「古文」外,不許讀小說,打瞌睡。大伙兒充耳不聞,心裡記著合作社的白粥,油炸麵條。 八時下課,到膳堂吃早飯,人聲嘈雜中,有「慘極!伙伕偷米,揩油,我們餓肚子」的說話,很幽默地衝進辦理伙食者的耳朵里。 塞飽了肚,跟著到炮廠去,檢查高射炮的機械,預防損壞。炮為英國維克斯廠出品,是民國十八年討×的時候,從廣東大眾身上刮三千萬白銀和別的軍火同時換來的。炮式很新穎,作戰的時候,用電流指揮,瞄準確實,擊發飛機容易,射程所及,高有九千米,平有一萬四千米,在防空上實為利器。自從去年防空大巡行運動後,即成為半公開的武器,野心勃勃的當局,現正從事推行一千萬防空公債,儘量補購。 檢查工作做完,歸來的時候,已是中午十一時。急拿《廣東時報》細讀,在電文欄上,載有二條紅色標題的電文:一、上海電:津息,津海河,半月來發現浮屍三百餘具,甚為驚人,疑某方招華工作建造秘密工程,恐陰謀暴露,殺死滅口。二、南京電:中央軍事委員會,著軍政部轉令軍械庫,發給藥彈計五百餘箱,由軍艦護送至南昌省警衛團,以補剿匪彈缺之虞。 在經濟欄上:瞧見申鈔港紙,金銀匯兌,極度增高,百物騰貴,人民叫苦連天。同時讀閻錫山氏《西北實業公司二十四年份營業報告書》,損益明細表等等。計該公司所屬火柴,皮革,濃酒精,煤,窯,毛織,印刷等廠皆有虧損。只洋灰廠盈一八九一五元。損益相抵,共損二五七四二八元。 在社會欄上:那些曾經明令禁載的,殺人放火,叔嫂和姦,吃霸王飯,捉黃腳雞(廣州土話即指買肉賣淫的嫖客妓女的意思)等類有傷風化的病態行動,仍然占滿了廣告圈外的篇幅。 午後又是講堂功課。靜坐中,中隊附忽有愛人找他。青春曲線映入大伙兒眼裡,一時「看風景」之聲,衝破了軍紀的森嚴。 下課後,跑入寢室領受三年一度分發的腳綁、皮帶、蚊帳、草蓆。納悶的心頭,受著物質的引誘,吐出辛苦的微笑。 四時最後一課,教官講解汽車學,指手畫腳,聽來莫名其妙。不耐煩,索性離開,跑到自然浴室,——沙河水中——脫光了衣服,實行個清潔的裸體浴。 到了綠暗的天空,有了昏朦的色彩,方才回校。 晚上。荷槍實彈,呆站在營門外守衛;長蛇般的柏油路,不時移動著勞工大眾的背影,走過寂寞的深夜。 受禁止的是誰 程了明(廣州) 上午三堂的功課很快地跑去了;依例我們大家都到街上去吃飯。(學校的廚房換過四次,但四次都為著柴米價格昂貴及學生的賒欠太多而停頓了。) 兩個中年的夫婦,步子很緩慢的,一面密談,一面攜著手在十字馬路左旁走著。街上的過路人的眼光都盯在他們倆身上。賣豬紅粥(即豬血粥)的鋪子前,一簇的夥計們也都偷偷指點著這對中年夫婦在議論些什麼。公共車駛過來了,車上的搭客們每個都望著這對夫婦,直至車駛過了彎,…… 我跑上前去看是發生了什麼一件怪事,值得這麼多人在猜疑,在談論。 原來在這對中年情侶的右邊的,是一位漂亮的婦人,身體的肌肉繃緊了一件滿天星細花的旗袍,全身肥拱拱地,走起路來,兩隻腳左一擺右一擺的像鴨樣。 她的左手拉著一個全身軍裝的丈夫,左胸有黃邊三顆星的胸章。 起初,我離得太遠了,朦糊地只看到他倆的輪廓。逐漸走近了時,才懂得人們的竊竊私語,是因為這位太太的衫袖不過肘。 警察從他們倆的旁邊瞟了幾眼,便遠遠地避開到另一條馬路去了。 我走過了這對夫婦的前頭,趕上了先行的何君。 「老何,你看後面那位上校的夫人,她的衣袖是不過肘呵!那個警察見了也不去取締,反倒悄悄地避開了。」 「哼,什麼禁止奇裝異服,什麼標準服裝,什麼袖不過肘,……你以為這個命令能施行於這些高貴的大人物的姨太太嗎?」 「是的,昨天我從永漢路走過,一個航空軍校的學生拖著兩個露胸袒臂的少女,很多警察看見了,都很膽怯地避開。」 「不是嗎,我前幾天由德宣路剛轉過吉祥路那個彎角時,有三位航空生拖著四個奇裝異服的漂亮女子,恰巧一個警察迎面走來。他太不識相了,竟要實行他的職權,奉公守法起來。可是,他嘴裡還沒說得幾句話,一個沉重的拳頭已經賞賜到這個奉公守法的警察的鼻樑上。滿面的鼻血和酸淚沖涌了出來,好警察,知道自己冒失,屁也沒敢放一個,垂頭轉身就走。然而,三個空軍生追趕上前,抓著他的衣領,捏著拳頭,要他供出姓名,要他供出在第幾公安分局當差。末後,屁股上又受賞了一大腳,這才一場風波平息了。」 我也想起了上星期日我所見的事。那天我走過永漢戲院,看見一位大約是太太的少婦,怪惹眼地穿了一身反標準的奇裝異服。兩個警長圍繞著她,大概是在叫她或勸告她下次不要如此罷。最後,其中一個警長打起「官話」來了,不料這位漂亮太太立刻像小雞一般叫道:「好啦!我上汽車就是了。」她說完立刻奔回一架私家汽車裡坐得端端正正。警長們也就走了。 禁止奇裝異服!對誰禁止呢?軍官們的太太嗎?有汽車坐的少婦嗎?都不是,禁止的,是除去這類「高等華人」剩餘下來的平常老百姓! 看病 高蹤(廣州) 因了妻的熱病沒有錢好好的找醫生看,晚上便傳染給吃乳的小兒。整晚聽他呀呀的哭,病妻也就整晚沒有躺下。第二天早晨,我聽從了街坊的勸誘,和病妻抱了病兒,叫了黃包車到仁愛善堂受贈診。 這天正是五月廿一日,仁愛善堂是聽到宣傳了很久,可是目見這還是初次。 地方是一間古廟,這是早就曉得;可沒想到廟貌照舊,贈醫處只用了階前天井幾丈地。倒把緊鄰的一間學校收用了做留醫所。 廟前擠了六百多個候診的貧苦大眾,其中大半是婦女,有不少是攜了香燭冥鏹,連著藥方來參神的。本來冷落很久香火,有了善堂搭在門前,廟運也便跟著興旺十分了。 天井前搭起篷蓋遮了天,下面排了兩列椅子。男女分坐。女座對著掛號室,男座卻對著女座側面,男人就可以坐著仔細看女人。雖說是貧病相兼的女人,可不少是娘姨之流,在那裡搔首弄姿。 我和妻起初不曉得掛號手續,走到掛號房前找一個事務員問,他可冷冷不理,只顧和兩個女病人瞎扯。幸虧同病大眾有人告訴我,才曉得要掛號就得坐著等候人來發籌碼,然後拿籌碼去掛號;又教我妻坐女座,教我坐男座。我又不生病,幹麼坐著候籌呢?可是我立刻聽依了她的意見,在男座前排,坐著裝病。這時候才曉得,原來發籌碼也講男先女後,過了五分鐘光景,就有發籌碼的人拿十支籌來男座順位派發。三十分鐘以後,我便也拿到一根竹籌,可是女座那邊卻始終沒見到發籌碼的人。怪不得女座人數愈擠愈多。 我拿到籌碼,妻可等得不耐煩,便只用一根籌替病兒掛號,妻的病打算不診了。 診症室也在廟外,地方狹窄,容不下幾個人,病人們便都擠在石階上等候唱籌。和診症室相對的,是一間小小閱書室,在看報的只有一二個,裡邊置著二三種報紙和廿多本書籍。我進去信手拿那書籍來看,原來都是一些《太上感應篇》,《玉曆傳鈔》,《××因果錄》之類。 診症室前,男女擠到一塊候診,這裡是男多女少,和掛號室前正好做了對照。好容易輪著唱到我們手裡的號碼,我們便抱了病兒進去。醫生倒神氣,什麼也不說不問,病人的訴述,愛聽不聽地聽著,隨便在腕上把脈搏摸一摸,這就開方了。我的小兒才足三個月,他可沒有摸脈,只把食指關節看一下就算了。那是多麼奇妙的診斷法啊!藥方無非又是勾藤,蟬蛻之類。這幾味藥,我的妻自己也常常買來餵小兒的呢。 這裡不但贈診,也還贈藥,我便把藥方拿到掛號處,照例取了贈藥籌碼,把藥方送到廟門旁邊的藥局去。 藥局裡的人,面孔也一樣難看,都是一種厭惡和不屑的神氣。這總夠你忍受了。窮百姓怎樣會窮了的呢?拿出這些榨取得的九牛中之一毛回來,施施恩惠,還有那樣的嘴臉。我和妻很悔這一行,藥方放下了,就沒有等著拿藥。抱了憎恨的心,和病兒離開了那偽善的機關。 「小孩失蹤」 林(廣州) 今天早上聽到朋友莫君的孩子失蹤的消息,我無限地替莫君悲傷著。因為他只有這一個孩子,而且這孩子聽說是很聰明的。 同時失蹤,共二孩,其中一個莫君的孩子。那孩子今年才十二三歲,還在小學裡讀書。照一般說,在小學裡讀書的小孩子是活動和潑辣的,然而莫君的那個孩子卻是出格的莊重和沉默。他不愛淘氣,不愛胡鬧,他不像一般小孩子那樣喜趁熱鬧,他常常是沉默而憂鬱的。我每次走到他家的時候,總見他縮在角落裡看書。他那樣對書入迷的態度,漸漸引得我詫異起來。有一次我問他說: 「阿青,你看的什麼書呢?」 他只抬起蒼白的小臉兒微微一笑,沒有回答我。 於是我便走到他身邊,把他手裡和他書包里的書一看:原來他手裡是一本《三劍俠》,而書包里也是《飛仙子》,《劍仙》和《峨嵋道人》這一類的連環圖說集。 「哎喲,阿青,你總是看這樣書的嗎?」我問他,又教訓地心囑他道:「這樣書不中用,害人,以後不要看了。」 「不中用?誰說不中用哪?……我想學劍術,學會了,那誰來欺侮我們國家,我便那個他……」他臉紅紅的看著我,忸怩地對我這樣說。 看著他那神情,我便不禁笑起來:「你想學劍術?啊啊!你哪裡來這個想頭的?你要做一個小唐·吉訶德啊,哈哈……。」 他見我笑他,他便不接著說下去;以後,他也再不對我提起那樣的話頭。但他仍然是縮在角落裡看著那樣的書,他的心仍然是沉戀在荒唐的劍俠故事裡的。 我看見這情形,我對於那小孩的精神康健,漸漸地抱了隱憂了。 但孩子的導師不理會這現象,孩子的家長也不理會這現象。直到發覺孩子偷了媽媽兩塊錢與同伴去峨嵋山尋道人去了,他們這才悔恨和怨艾起來。 一張傳單 陳笑萍(廣州) 五月二十一日發現了一張派來的傳單,措詞佳「絕」,這是「在二十世紀中,唯中國有之耳」的東西。 恰巧是「中國的一日」所指的一日,這屬於中國的廣州所發現的「在二十世紀中,唯中國有之耳」的傳單,當然大有介紹作一個剖面底一部分的必要。為實證計,傳單全張貼下來,使大眾們「奇文共賞」: 關聖帝君親筆寫來今年人民死一半觀世音大慈大悲重念普度真經可免末劫之災傳送十張可免一人之災傳送百張可免一家之災傳送一千張可免一坊之災有人過看而不傳過後吐血而亡南京董大人抄錄傳送各府各省各縣但看八九月死人無算後到十月定必雞不啼狗不吠三更半夜妖怪在外各街叫喊不寧切莫答應恐怕妖怪作弄今年五月五日午時天上瘟神下降稽查凡間若敬神明食齋力行善事可免災難八月間自獲清吉平安關聖帝君判藥一方 柴胡生薑三片仝煎依茶食之外用硃砂貼門口世人看見切記在心不可作閒一愁瘟神不安寧二愁山東將掃平三愁湖廣水連天四愁四川起狼煙 天上玉皇第三宮主靈降 他人話天光起身用香九枝在當天九拜不可洗面小便又六月二十五日男女不可出街及過海即日海上有無情海牛又出一條化麟魚噲食人再三十日擔得凡食七月初一日有大風大雨要用香七枝七色餅在當天拜再用香二枝溪錢二件神在門口右便初二此兩日天上牛頭馬面下凡放毒藥過得初二日可保七月十五日用雞蛋紅飽各二個在當天拜再廿日各家男女食齋三日但不信過後難番八月初一日雷聲大震人驚再八月十五早天上落三條鐵蛇在路邊此乃噲食人各家男女不可出街一日可保平安再八月初一日至拾五日中秋餅內有菊花印系有毒物切不可食再廿日無論綢縐及朱腰高領除去用香三枝淨水叫餅老伯婆送出三叉路口寶燭化除九月初一日東方起牛頭馬面精用烏線撈住牛頭要句筆初一日蛇攔路切不可不信關聖帝君觀音大士下降山東省歷成縣胡進士死去七日還陽說今年五穀豐登人民受災四月初五瘟神下界收人大半不信者吐血而亡虛言者天誅地滅之若抄送拾張可保一身安樂送百張可保一家之災善者功德大矣見者抄傳寫拾壹個善字將燒化灰沖服病體全愈此四字列下(刪去符文一道) 遭遇 泉剛(廣州) 五月廿一的早晨,我在××茶樓聽到一件事。 早上的茶樓,給從人們口裡吐出來的煙氣布滿,顧客的談話聲,企堂底叫數聲,捧點心的叫點心名稱聲……混雜在一起,氣球似的擴大著,塞滿了茶樓,擠出了茶樓的窗子,消失在窗外底空氣里;立刻喧聲又繼續塞住茶樓,使茶樓熱鬧起來,在未收市以前是不會停止的。 我坐在五個穿了西裝的,看樣子是小學教員的青年人底鄰座。 他們正在談話。我非常注意著他們,聽著他們的談話。 他們起先談著女人,由女人談到錢,捐稅;由捐稅談到死了不久的胡漢民底遺囑。 「紀念周讀胡漢民的遺囑,說不剿共無以實行民生主義,我說不對:非廢除苛捐雜稅,一定不能實行民生主義。」在喧聲中,一個矮子的話夾雜在裡面,他一面望著大家,一面急促地說,恐怕別人搶先講了似的。 接著,一個面部瘦得只有皮包著骨的,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這意見,而且舉了一個例: 「不錯,『天下未聞屎有稅,廣東惟有屁無捐』。不廢除苛雜,民生主義實在無從實行。」 他豎起食指在空中劃圈子,搖頭擺腦地說著,和八股先生念文章相似。 大家哈哈的笑起來,那矮子還拍了一下手掌。鄰近這桌子的人,都投了一瞥好奇的眼光到這班青年人身上。 「老王講得確好:言簡意盡。」一個長得像馬一樣的臉底青年,豎起大姆指讚嘆,趕快把手收攏,格格的笑起來,跟著深深的吸了一口煙。 「不,我說實行民生主義要清發我們的欠薪!」一個有著兩瓣厚嘴唇的,將椅子豎起前兩隻木腳搖籃一樣搖來搖去,從口裡噴出一陣淡藍色的煙,再把拿著的美麗煙往裡指著一隻空碟,吐出了這句話。 大家都很同情這意見。 「不錯,不發薪我們連飯也沒得吃,民生主義自然也無從實行。」瘦子還是喝醉般搖著身體,食指在空氣中劃圈子。 「四毛錢學生的涼棚費不是剛到了手?也補得一部分了。胡主席公祭,不是又可以立一個名目掙錢,還難為你們嗎?」一直沉默著的一個帶眼鏡的說,睜大他的眼睛,像害怕別人看見他的細眼睛。一面倒了一杯茶。 「校長,想搶嗎?十三行好一點。」厚唇的譏諷似的搖著椅。 「袁先生還擺出架子罵人?你也有份呀!」矮子急口地說著。 「其實,」校長垂頭用細眼看著茶杯里升起來的水蒸氣,一面說,「政府把教育經費作軍費用,是不對的。弄來弄去,不是我們做阿笨?」 一個捧點心的捧著一籠「蛋撻」經過他們面前,瘦子拿了五碟放在桌上,拿起一個吃了一口,手拿大半個蛋撻在空中劃圈子,說:「不錯!雷校長說的對。我們本是熱心教育的,但欠了幾個月薪,什麼熱心都冷掉了。」 說完,又貪婪地咬了一口。 「怪不得?原來大家都是為了吃飯教書的。」厚唇的還搖著椅,說話有點莊嚴。 像什麼難倒了大家的問題,大家都以奇怪的眼光交換著,相互地呆望著。 「問良心講,眼看交學費時,許多學生家長都拿著仙士,提起交涼棚費心裡就有點不忍。還要學生交這些費用。可是我們教了他們什麼呢?」厚唇的停止了搖椅,悲感地搖著頭。 這句話使空氣沉重起來,他們都窒息了。像犯罪的下級官吏見上官一樣,他們垂低了頭,看著桌子的玻璃面,只是拿著蛋撻輕輕地咀嚼,他們都感到慚愧了。 矮子看看錶,打破了沉悶的局面: 「快夠鍾了,走吧!」 說著,喝了一口茶便站起來,大家都受了他的支配般也站起來,用急速的腳步走出櫃面找數了。 我想:他們給人剝削,而他們也剝削著人,這世界不是就建立在重重的剝削上嗎? 我回到了一別五年的世界 雪梅(廣州) 因為太過興奮,垣樓上一鳴了四點就醒了來,一個人爬起身來一隻手握著窗樁,從窗縫中探望黎明之前的殘夜。他們四個人還在熟臥,似乎什麼都不知道。他們還在命運的苦海中浮沉,我不願驚醒他們的美夢。我今天要恢復自由了,我愛這個行將死滅的夜色。但是我看見他們這種朦朧的臥態,我的心頭禁不住的來了一陣說不出的焦急之感。 天一亮,難友們就爭著找我授口信,大有應接不暇之勢。早飯,單眼仔又給我加添三角子牛肉,湊半角子豆芽。還請亞婆在一塊兒吃。這無疑的是最後的餞別了。被叫出去開鐐時,許多同難都擁到西地的閘口來給我送行,這是一種習慣。我一一地同他們握過了手,然後才從單眼仔手中接過簡單的行李。啪的一聲,一道鐵閘便把我同他們阻隔著了。我暗暗地在心中為他們作個有利的祈禱。到收發處時,斗廳前的小天井中已站滿了一小群期滿提解的普通犯。二個工犯拿出傢伙來給我挖開了腳上的久伴五年的鐵鐐,我站起身來跨步走開時,仿佛二隻腳已經脫落了似的感到上重下輕。一會兒我們三十多個就被拉出大門前來登進囚車,於是我見了珠江底潮水,見了對岸的朦朧景色,我領略了一陣山河變色的冷感。在車斗中想一件事還沒有告一個段落,車已在公安局門前停著了。我們被麻纜拉出車門時,視線一橫,就看見了經。他不知幾時已立在門前等候了,我真感激他對我的盛意,但是我不說什麼,他也只丟一個眼色,沒有開口。我們給保安隊拉進警審所來。這時有人給我解開了倒縛著二臂的麻纜。解麻纜的人又指揮我在天井的角落內蹲著。我二眼不自主的朝向通拘留所去的長巷,憶起五年以前的恐怖情景,今昔之感,真的不勝悽愴!一會兒,一個人把我帶進五年以前曾經進過二回的大廳內去,一個斜皮帶的高個子問了數句後說:「以後好好做人,不可再犯罪。」我不作聲,似懷疑又似答認般點一個頭。那人作一個手勢,一個士兵把我推出門外,指示我朝候審處的甬道走。這麼一來,我便成為不受羈絆的自由人了。經站在候審室門外,一見了我就露出異樣的笑面。我已數年沒有看見他這種笑面了,他平時來接見我時,只帶來一副沉重的苦顏。他這時的一笑,把我的久冷的空心復溫了。他拉著我的左手,我們同走出嚴重的世界。我看見了來來往往的行人、車輛、高低不整的建築物。於是我才徹底相信,我的的確確是個不受羈絆的自由人了。經叫來一輛黃包車,我們齊齊地登進了去,一個戴笠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把我們拉走。都市的輪廓,似乎沒有改變,但是許多地方都增添了莊嚴可觀的新式建築。我們經過西堤時,十三層樓的大新公司依舊監視著熱鬧的珠江。沿堤的大小碼頭,也跟前無恙。我不自主的嘆著氣說: 「已經隔別五六年了,一切有些生面。」 「珠江鐵橋已經竣工了。」 經好像報喜訊也似的說。然而這同我無關,我的心內仍是想著同此無關的事情。江面上的大小輪船,伴著數艘小艦,時放陰鬱的白煙。令我想起八年以前的風光。然而公共食飯堂不在了,罷委會的糾察隊亦不在了,令我滿意的一切都不在了。在我心中所存在的,只是往日的強烈的信念。於是我感到自己的孤獨!雖然有經在伴著我,但是我到底相信:周密的人群中,絕對沒有誰人能夠了解我的悲悽的心境。除了經,誰都不知道我是一個剛從黑暗的角落中爬出來的久被擯棄的可憐者。我的知覺雖然還未完全失掉作用,但是我也不敢絕對相信,這不是一個虛幻的夢境。市廛太過囂鬧,我仰頭看空,空中雖不大清潔,但是浴在我們頭頂上的,畢竟是有光有熱的太陽。赤足的黃包車夫拼著命在向前拉,我不明白經要把我帶到哪裡去。海闊天空,我更感到前路茫茫! 咆哮 黃虹(廣州) 南國的五月是多麼苦痛而又難過的日子啊!太陽憤怒地放著熱烈的火箭,燃燒著的沉靜天空,溶化了每一片稀小的白雲;燃燒著遼闊的大地,青秀的稻草變成了枯黃的野草;燃燒著農人們的心頭,是餓,是飢,是憤恨,殘酷的荒年啊! 太陽爬上了人們的頭,是正午十二點的時候了。驀地里,五月的風送來了三下清脆的鑼聲。三下。 從三個不同的村落的綠蔭里,差不多同時的出現了幾十條黝黑的身軀,他們同樣地赤著粗壯的臂膀,挑著空空的竹籮,掛著泥垢的黑色短褲,下面是一雙生滿黑毛的大腿。在彎曲的小道上,分著三排齊整的小隊。 在一個黃土的小丘上,他們集合起來了,八個年青的走在前面,其餘的跟在後頭。 「刁那媽,快啊!」 八個青年中的一個,吹著短促的口哨。 一群飢餓線上的奴隸怒吼起來了。他們像一條憤怒的巨蟒,無聲的,迅速的,越過曲小的田壩,踏著焦黃的禾稻;奔啊!奔啊!跳過了乾涸的小溪,他們看見了對面巍峨的小樓,和下面古型的大屋。 在閘門外的竹園邊,前頭隊伍暫停了一下,隊伍立刻緊聚成堅強的一團。 竹林里發出一聲尖銳的口哨,接著竹叢間出現了兩個漲紅的臉孔,上面還掛著嚴肅的微笑。 「吱!——」這邊的口哨響了,兩個臉孔一縮,消逝在竹影婆娑中。 「刁那媽,走!」 八個青年飛奔的進了閘門,在這一瞬間,沒有遲疑,沒有猶預,幾十對強健的大腿,載著幾十個粗黑的身軀,狂風般卷進閘門。 隊伍在古型的大屋前停止下來了。門上的匾額,莊嚴地寫著「進士第」三個字,配著那剝落的油漆的暗紅顏色,和那明亮的燦爛的陽光,表現得充分的不調和——簡直是滑稽的諷刺。 「大家照著自己應站的位置站好去!」 一個年青的麻子高叫著。 四個人從隊伍中走到屋背後去。那神速的樣子,好像飛著的小鳥。隊伍分散在屋的兩邊。 「甚麼事?……哦!你們……」一個蒼老的臉孔從格子窗里丟下驚奇的聲音。 「三爺,我們想和你老人家借點兒谷。」青年的麻子首先回答,「請三爺出來和我們商量一下。」 「你們的人……唔;等一等吧。」 是五十歲左右的一個老人,拖著鞋,拿著毛扇,一隻手撫著頭上的短髮,緩慢的踱到門前。 麻面青年的手舉了一舉,三個青年迅速地圍了上來。 「什麼事,幾位……」 一隻手在空中招了一招,整個隊伍團團的圍了上來。 「三爺,我們來借谷!」是粗壯的,宏大的,山崩一般的答覆。 「什麼!你……你們人太……太多了,不能,不能!」 「三爺!我們幾天沒飯吃了,你明白吧!」麻子代替了眾人的聲音。 「刁那媽!老子們餓死了,今天非借不可。」 「大家,大家有……有什……什麼東……東西抵押?」三爺顯然給怒吼的巨聲,嚇昏了抖顫著說。 「拿我們的命來抵押吧!」又是山崩樣的聲浪。 「你們不……不……不講道……道理嗎?……」 「刁那媽,谷是我們種的,我們大家挑回去,這就是道理……刁那媽,動手吧!」 「搶了我們的谷,關在你自己的穀倉去,這是道理嗎?理你媽的×!做!做!」 三爺驚惶得快要瘋了。 「你!你們做……做賊啊!我……我的兒子鋪……鋪子去……去了……明……明天……」 「刁那媽的×!動手啦!」 「賊呀!」三爺只叫了一聲,轉身就跑。 「糾察隊!」麻子揚了揚手,六條有栗子肉的臂膀,猛力地一送,把三爺送到屋角里去,三個人在監視著。 「開倉的!」麻子的口哨響了一下。 砰砰砰!斧頭和鐵錐在屋旁的倉門上跳舞著。 在後門,一個短黑的傢伙,提著銅鑼奪出來,突然一個飛腿,黑子滾到溝渠里去。 砰隆!穀倉的門倒了。 幾十對竹籮圍著穀倉門口。 「不要亂,第一隊,兩籮滿的。不要多,……好!快走!第二隊,滿的……走……第三隊,……好!本村的。……走!快走!……糾察隊!」麻子的口哨尖銳的響了最後一聲,八條影子,迅速的消逝在樹林裡。 具結 譚亮暉(廣東南海) 清晨。 祠堂門外近石級處,坐著一個蓬首垢面的老人。右腳鎖在一條沉重的鐵條上,——這是更館裡鎖押犯人的一種刑具。背後放著一個用衫袖截下來改造的小袋子,脹實實地,有乾草束著袋口,微露著有些赭黑色而沾著泥的山芋。 料峭的晨風,從破舊的衣衫吹進他衰弱的身體,使他不期然打了個寒顫;有時懶倦倦地,伸了個呵欠。那蓬亂的頭髮,有點像涼秋時節原野上的衰草。 他似乎很哀愁的,把下頷擱在豎高的左膝上,手抱著脛骨。——右腿無論如何也舉不起了,內部痛了像刀挖,也不能動彈得半步。他像老是在沉思,蒼白模糊的眼睛,從不敢仰起來,向誰注視一下;只是呆想,究竟想的是什麼,誰也不會曉得。 溫煦的陽光,從濃密的林底,漸漸地射到他的跟前了。從祠外經過的人,誰也很注意的看他一眼。看後,有的表示微喟的神氣;間有氣壯力健的年青人,會忿忿恨恨的斥他兩句: 「好斗膽的!老狗,又偷東西?還好命,若果偷的是我的,怕你要死在跟前給我看呀!」 來看的人漸漸多了。孩子們用著詫異的神態圍著他,前前後後的,瞧著,但不敢十分貼近。那時,袋子裡的山芋也解開來,鋪陳在背後了。 「深更午夜,偷人家的山芋做什麼!錢也值不得多少,索性替人割點草,做做苦工,也許會得到一頓飯吃呀!……」 有了年紀的女人,同情似的說。 午後。 桂興伯伯(我們鄉里的鄉長),拿著一張寫滿字的箋紙,還有一管筆,行近他跟前;——現在他的右腳已恢復自由了,蹲在祠外的角落處。 「你寫自己的名字在這裡。」桂興伯伯遞過紙筆給他。 「我不會寫字。」 「來!印指模罷。伸出左手的一個指頭!」 手續辦妥了,桂興伯伯把紙內的字念給他聽: 「具結人×××,今因竊到××鄉之山芋;……經押赴鄉公所懲治,蒙鄉長先生不予深究,網開一面,特令於鄉前田野,罰割荒草十天(由本月二十二日起),以示薄懲;期內竭力工作,不稍有懈,如敢故違,或有中途逃走等事,願受重罰。……」 念後,他連連的點頭,似乎十分滿意,踉踉蹌蹌的,又回到鄉公所去。 影戲 浪如(廣東佛山) 早上戲院裡的人便敲著鑼鼓,抬著廣告木牌把鎮上幾條大街走遍了。孩子拾了幾張宣傳單,便像得著麻糖似的快樂。雖然他們不大認識字,但是印花紙上那些提刀拿槍,伸起半截腿的人物,卻認得很清楚,哪個是專使雙劍的和尚;哪個是最愛喝醉往街上打人的胖子;拍了拍腦袋便能夠飛出紅光一道的女俠……。甚至只要對這些紙上人物一下子,便可以猜出這個是誰,那個是誰。 「放影《關東大俠》六集了,……你看不?」 「是啦!五集結尾時候,鄔麗珠正困在賊人的機關里!」 「查大俠正趕救呀!」一陣聲音把前話打斷了。 幾個小孩在一起,有些緊了緊褲帶,在地上翻跟斗,學醉酒胖子;有些搬幾塊磚石,疊在街旁,遠遠的飛跑過來,聳起兩腿,跳過了磚,再打一個旋腿,嚷著:「查大俠來了!」 戲院兩塊鐵皮門還沒有開,四周早便擁滿了人。男的,女的,互互推碰,只不過希望門開了,便可以先到票房買票,然後占個好座位。一分秒,這時候便像一年一月似的,所以隔一會兒便急急噪起來:「開門!開門!」 好容易門開了,這一剎人便潮水般的湧進,票房的洞便堆滿了抖動著的身體;牆壁的樣本照片前同樣是擁擠得厲害! 票房上邊雖然布告著開影時間,而實在等於虛設。到了規定時間,座沒賣滿,便得等到滿座才黑燈。這時,實在已經滿了座,但是還希望多幾個人,多賺幾個錢,所以儘管先到的觀眾拍手,叫喊,吹口哨,而那塊灰黃且補縫過的布幕,還是空空的沒有半個影子。 「是日開影此畫,名叫《關東大俠》第六集……」戲場左方的小板樓來了一個重濁的聲音,每個字都很用力,大半帶著鼻音。 「開影啦!哈!」這個聲音即時使觀眾歡呼起來,孩子們更張著嘴用力吹口哨。 關東大俠在黑暗裡跳出來,拿了闊板刀,在空中旋個轉兒,把一個漢子摔倒地下。觀眾起了一陣喝彩,連小樓上那解畫的鼻音也蓋過了。 全場寂然,每個心胸全跟著布幕上的一切跳躍。放影機拍……拍……的響,像一個拙劣的齒輪在地上滾。也像街頭一個老車夫,很吃力的拉著輪子跛了的舊洋車。布幕上面的東西常常顫動著,雖然這個時候,東西是靜止的。忽然從不知什麼地方跳出一個白影子,忽然這邊幾個人,口鼻模糊攏在一起。 「高低!高低!」 「你媽的,瞎子眼睛嗎!」 布幕上鬧了亂子,上半截只是幾隻跳動著的腳,下半截是幾個怒眼圓瞪的臉孔,而中間卻分隔了一條界線,這樣叫做「高低」。每個人都熟習這個名字,因為這種情形常有。所以只要一看了,腦袋不用想,嘴巴便會喊出來。 黑暗的空氣里,每隻眼睛都集中在幕面,空氣污濁卻不覺得,根本這裡的人都習慣了。其中有人一邊抽菸,一邊向前面站高半個頭顱的人叫著:「坐下來,坐下來,勻你娘!只是你一個人的世界!」賣瓜子紙菸火柴的,拿了個小箱子,在黑暗裡穿插,低著嗓子喊:「美麗牌,金鼠牌,香瓜子!」 幕上雜亂的一堆黑影,模糊里還可以分辨出有刀,舞動著的手足,喊救的嘴巴……。全場的人都屏著氣息,急切等待著決鬥的結果。一向相信逢戰必勝的查俠士的孩子們,這時也有點懷疑了。他們暗裡計算奸賊那方在地上滾著有多少人,俠士給人家打了多少拳頭,肩膊腳膀子有沒有受傷。 「欲知道關東大俠性命如何,有哪個人來搭救,請看下集!」板樓上的人一氣念完了這一句,空氣緊張緩和下去了。燈光霍然而亮,淡黃的光線這時在人的眼睛前顯得格外明亮。 票房掛上這樣一個牌子:「即售二場票」。和剛才一樣,霎時窗洞四周便擁滿了人。 兩個赤了膊的孩子往人叢中衝去,「救關東大俠的人來也!」他們學著小板樓上那個鼻音調子,握著拳,斜了唇,顯出一個難看的臉孔,擺了擺身體,跳下門前兩塊石階去了。 教會在怎樣建立勢力 何辛(廣東汕頭) 夜——我的住處的四周,陷落在死寂的狀態中。 對過的基督教堂,卻相反地敞開了門,燈光泄出在黑暗的街心,裡面錯落地坐著人,台上正中排著四張椅子,由兩個穿長衫和兩個穿西裝的(中有一位是西籍的)牧師分坐著。背後高嵌著一塊兩尺長的黃銅做成的十字架,在燈光的反射下發出閃閃的金光。屋內是寬敞和荒漠,但有一種嚴肅的端莊,使人竦然緘默。 鋼琴聲奏了起來,十來個穿白色人造絲旗袍的少女,捧著詩篇在台上歌唱。聲調低抑而柔和,引人沉思,使人懾服在神的嚴威下。 祈禱之後,便由適才坐著的那位西籍牧師站起來演說;看樣子是中外的混血兒,但他說得一口流利的北方話,由另一牧師譯成本地話;講題是「怎樣建立義務工作人員」。 因為是外國人的緣故,說的話脫不了「歐化」的句子,使人不大好懂。他的聲音非常低而慢,且時時在多皺紋的臉上閃出一絲微笑,那正說明了他的老練、矜持與勝任。在一個非基督徒的人看來,這位先生是具有相當的手腕的。 「我們的教會死寂地不能配合著當前的國難,用主的光輝來替我們有罪的國民贖罪。教會的事務是太集中於一個牧師或傳道者個人身上。故教會的工作沒有辦法開展而停滯在半死活的狀態中。同時,許多受教會培養、訓練與幫助的青年,出到社會上便不給教會服務,這是為了什麼呢?固然一方面由於教會沒有給他們以清楚的認識,和分配工作給他們;但為了不辜負耶蘇的使命(耶蘇叫我們跟他,並不是做禮拜和捐幾個錢就算了事),是要我們跟主共同工作,而這樣才能成為一個良好的真正的基督徒。 「所以,需要更多的人來執行這一任務。這些人才是要由訓練中產生出來,要設立訓練班,規定經常討論各種與本身教會所要做的問題。這樣,才能產生出真正的義務工作人員。據我所知道,有好多青年願意而熱烈地要為教會服務,在北平某教會便產生三個小委員負責開設訓體班,這三個委員的成份是銀行會計師,電車公司職員,和牧師。他們決定了下面五項工作: 「一、兒童問題, 「二、青年問題, 「三、婦女與家庭, 「四、布道, 「五、一般仗老牧師主持教會法。 「因為過去工作的缺點,是把事務太集中到幾個負責人身上去,而忽略了共同工作的分配問題,形成了講道者自講,聽者自聽,結果,變成了最熱心的教友也會脫離而去。 「因此,這裡的教會趕快要完成下面四個問題: 「一、有沒有產生義務工作人員的需要? 「二、幹些什麼工作? 「三、產生多少人負責? 「四、怎樣完成? 「可是,我得問一問:除開教友的子弟和直屬的學校外,你們知不知道圍繞在這教堂附近的兒童有多少?圍繞我們身邊的不是有很多青年嗎?我們要怎樣的說服他們,和幫助他們認識上帝。要知道一個好的有生氣的教會是建立在大家的通力合作上,而不是單只由牧師或傳道者出力的。 「在北平、天津、上海、杭州、廣州、福州和廈門等地的教會,都熱烈地舉行討論這些問題,有的並且見諸實行了。我很盼望這裡的教友也很快的具體地把工作大綱規定出來,為了使工作更加有效起見,可以連結全市的教友來共同負擔這一工作的開展。」 在聖詩的淒幽聲中我走了出來,我咬著嘴唇,心裡想道: 「宗教像鴉片一樣地更加緊來毒害我們這般純潔的青年和孩子們了!」 汕頭雜景 士心(廣東) 華洋貧民院的角門打開,照例有棺材抬出來,可還好,亞門,今天只一具哪! 夾道的槐樹一齊著了花,細細的清香滲入我的呼吸;晚風自海上吹來;明艷的斜陽特別在小姐們的時裝上閃弄出驕傲的顏色。走,緩緩地走,走過一所、二所、三所教堂,走過日本醫院,走過市政府對過的日本小學校;我帶著一顆被晚風吹愉快了的心,踏進圖書館去看那些「天下太平」的報紙。 青年會門口童子軍「如臨大敵」地把守著;一群一群的人們在電光燈下擠進擠出。今晚在開聯歡大會,征會友。「目的在徵求一萬元會費」,而徵得的新會友,人山人海。猗歟盛哉!舉目一瞧,亞門,學生真不少! 彌敦大戲院放映《珍珠島》下集;門前停著一個灰殼大甲蟲。 「山票」輪著後天又開彩哪,滿街「首名獨中」的旗幟誘惑地在飄。三天來一次發財的機會,「本小利大」,汕頭的貧苦的人們有福了! 打商業街轉出來一對好小伙子:挺硬的洋裝,四隻皮鞋在夜的馬路上敲出合拍的音調,「ㄎㄨㄜㄊㄨㄜㄎㄨㄜㄊㄨㄜ」,不偏不歪在我前面走著;一陣陣「司丹康」的香味溜入我的鼻腔來。聽!在說一口流利的日語呢。哎喲,亞門!「漢皆已得楚乎?」 一陣鴉片煙香味刺鼻。 那在海里閃閃著燈火的不是「早苗」「若竹」兩頭兵艦? 慚愧!住在這動盪不安的地方,瞧著那一夥一夥趕去日文夜校上課的人們,鄙視下倒還有點兒羨意。有福了,你們有保障的人們! 「這家『廣興公司』什麼時候倒閉的呀!」 「一個賭徒也不上它的門,我早已決定了它最後的命運了。」 「可幸隔鄰那家『廣興公司』生意興隆,不然這段馬路的『防務經費』要起恐慌哪!」 「哈哈!」 回到我的寓所(其實一個亭子間),要睡;隔鄰在打丫頭,樓下在罵丫頭;碰巧!半夜也沒睡著。 這夜靜更深時候,是誰還成群地在馬路上走過?一片皮鞋的響聲,夾雜著零亂的笑語;是學生們剛打從青年會回來嗎? 波光人影 鄭風(廣東汕頭) 天亮了。大地從酣睡中緩緩清醒過來。冷淒清的小江畔也漸漸熱鬧了。昨晚下著雨,江畔成為一片泥濘,有的地方還積著一個個的水潭。 小江里,黃濁的江水仍不休止地吼叫著,踏著洶湧的步武,開著最快的速率,滾滾地向前奔跑去。在中途,時不時捲起漩渦,像轉陀螺。 在燦爛的朝霞的掩映中,太陽出來了。是那麼圓,那麼血紅,那麼灼熱,真是好太陽。這是久陰以後罕見的。 沿著江畔泥濘的土徑,走來一個貼報的童子。一手提著漿糊,糊刷,一手挾著一束報紙,到了那沾滿污黑的糊跡的「街頭閱報處」的木牌旁邊,展開一份報紙貼上,又匆匆地向別處去了。 報上第一條新聞有這麼幾個用特號頭號字粒分別編排的正副標題: 韓江水漲危險堪虞 ×××電飭搶救 橋東村水深及脛 岐山鄉已成澤國 這時候,在江邊,那崎嶇兀突的岩石旁,正站著好幾個女人,臂彎里掛著木桶,桶里塞滿汗污的衣服,衣服上面是肥皂。她們站在那兒呆著,呆著,盡朝江水出神。 黃濁的江水仍不停地奔著,發著喳喳的吼叫。水面時常挾雜些樹枝木片以及水藻之類,但隨著漩渦的打轉,它們老是鑽到水底里去。可是過了一段途程,又再浮現出來了。 「雨,唉!這幾天真下得夠了!巴得今天放晴,水流卻又這麼急!」 「你們還不大要緊,我們替人家洗的,才糟!洗一件,算一件;要是今天還洗不成,這可要命了!唉!」一個中年婦人說。(她木桶里有許多蠻漂亮的外衣。) 於是,把褲管卷得高高,探足踏下那給江水蓋掉的石階,——這是她們平時洗衣最好的地方。可是水勢太急了,一下里給沖得站不住,險些兒跌個斛斗,忙把兩手揚起,平衡一下身子的重心,一步搶上岸來。 旁的女人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之後,笑起來了。 「噯,水勢真急,真急!——要是今天仍洗不成,那怎好?唉唉!這可要命啦!」嘆氣著。 接著,大伙兒也跟著太息著,死盯著浩蕩的江水出神。 太陽漸升漸高了,赤血色的線條投在土黃的江水上,映成無量數的金光,閃爍著,閃爍著。 閃爍著的金光把另外一群人弄得痛頭了。那是碼頭上的挑夫,有著鐵般堅硬的身子的人們。他們肩上盤著汗巾,帶著竹槌,麻繩,鐵鉤,站在江畔一大排寬廣的棧房旁邊(棧房的大門給用好幾重大鎖頭密密地鎖緊的)。他們都向著湍急的江水呆望。 「這光景,今天又是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起卸!」 「水流還這麼急,不要命的才敢駛船來呢。」 「唉!再這麼沒有東西掮,我的骨頭可要松放了啦。」 「是的,沒飯吃,什麼東西都會鬆散啊!唉唉!」 陰鬱罩在每張褐色的面上,大伙兒都哭喪著臉。 交通斷絕了,江心沒有半隻船隻,讓出一道寬廣的河道,給湍急的水流順利無阻地前奔。獨有那不識趣的橋兒,竟還傲然聳立。江水發怒了,洶洶地盡力向著橋柱衝擊,激起浪花,白沫,且又喳喳地吼叫著助威。 在橋上,正有好幾個中年以上的婦人走過,穿了古舊的藍布大衣,和鑲紅邊的黑膠紗裙,手裡提著放滿銀錠,香燭等的籃子。走過橋上,俯看橋下浩蕩的水流,邊扯談著潮安的水患。 「唉!你看:水這麼急,府城(潮安)又崩堤了。」 「下水門下柵十多塊了。唉!神明保庇!我的八十歲老母還留在那兒呢。」 「聽說已向洋人租著什麼機器來測探了,是麼?」 「測探?往年不是也有測探麼?但——水來了才租機器,這有什麼用?而機器又要錢啊!唉!」 「真的,機器又要錢,有什麼用?只要——佛祖保佑!天公保佑!……」 「唉……唉……」 於是,拐起那些粽球似的小腳,沿著同平路,蹣跚地向福德廟進香去了。 這時候,有一個很體面的財主模樣的人走來;至橋上,倚著欄杆,向那些避著江水的沖拍而緊靠在岸邊的船兒張望著。這一會,他高聲喚道: 「老龍……老……龍……」 在那些緊緊密排著的船兒中,有一個滿面鬍子的船夫從暗艙里鑽出來,帶著旱菸筒,應著: 「你看:水這麼急,撐三年也進不上一步的。昨天在將軍窖那兒,人家的,還翻過肚子啦!」 「那怎麼辦?」橋上的人接著問。 「怎麼辦?無法哪!護堤路汽車也停駛了,人家的可不是也都擱著嗎?」 聽著,那財主皺著眉。望望橋下,泥濁的江水仍是那麼浩浩蕩蕩的奔騰,邊打著漩渦,且喳喳地吼著。 「那麼須再擱多久呢?」 「這,我怎知道?只要不再下雨,便快啦。」船夫回答,苦著臉,「唉!再這麼下去,我們的伙食也快完了,人家願意的麼?」 「唉!再擱兩天,那些個也都要腐爛了呢!唉……」 於是,蹙著眉毛,嘆著氣,那財主模樣的人走了。 這當兒,太陽驟然暗下去。不知打哪時候起,哪兒來,蔚藍的天空忽然飄來了好多灰色的雲塊,金紅的太陽便在這些雲塊中出出沒沒,乍隱乍現。 「看樣子今天又不會准晴了。」 這聲音從一個過路的賣涼水的小販的口裡傳出的。 「再下雨,水再漲唉!這可更糟了!」 「唉!這麼下去真是要命!」 「唉唉!這可要了咱們大伙兒的命啦!」有人應著。 這時候,正是上午八點多鐘。這小江,是韓江下游在汕頭出海處的一道小支流!讀者諸君:你們要知道這「剪影」的地點嗎?是在烏橋和同濟橋這兩條橋兒中間的一小段。期間是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一日(日曆的旁邊注有這麼一行小字:丙子四月初一日)。 某鄉長 金波(廣東汕頭) 為了蹩不過肚子,我跑到這鄉下來過冷板凳的生涯。 這兒人口不多,約摸有七八百,鄉人們除在鎮上做生意與僑居南洋群島的之外,差不多完全是莊稼佬。 這兒正跟別處一個樣:有鄉公所與鄉長。不過,這兒的鄉長向來卻是由「打架式」的選舉法選舉出來的。 現任鄉長就是如此這般地選成功的。 他是個出過洋的人,他在新嘉坡當過「三親」(馬來亞話,意即流氓),而現在也兼任縣政府的偵緝隊員。這麼著,他屁股上總是突起一件叫鄉下人心跳的硬傢伙。 據說他曾用這硬傢伙在牛角山結果掉一個懸紅二千的年青大學生出身的共匪頭兒。 「這些舅子的,真叫人不懂!為什麼好好的書不念,卻偏偏要去尋死?」瞧他那勁兒有三分惋惜和七分得意。 鄉公所本來是在村東的「三山國王」廟,當這位鄉長就任後,卻遷移到我這所小學校來湊熱鬧,據說原址有「險」沒「要」,搬到這一村的中心的學校里來,比較安全些。 這當兒,我委實不大滿意。可是校長卻贊成這件事兒。 於是校門口就有一塊「××縣第三區××鄉公所」的牌子跟我們的「私立××小學校」的牌子競賽起來;同時「屏壁」的跟前就豎著一根有尖刺紅須的藍地黃橫條子的旗子。——這是警衛後備隊的隊徽。 你別瞧他鄉長是老粗,他老粗卻瞧上了我,他跟我商量,商呀量的吾就兼任了鄉公所的書記:訂明每月薪水是六塊錢。 但他的收支表卻明明白白寫著十二塊。天和我跟老粗才知道這其中的秘密! 「娘的×!虛報餉糈!」我起初在肚子裡咒罵。但轉一轉念:「橫豎是外快呀!」於是就心平氣和了。 現在我是教書的老師兼鄉公所的書記了。 前幾天,區公所來了一件「公事」,說是縣府編練處叫各鄉將第三期壯丁隊,「應即征編,以候派員訓練!」 這麼著,老粗就「等因奉此」地忙起來了。他搬出一堆戶口表,抓著頭皮,眨著眼睛,編呀編的編了十二名。哼!這是從何說起?「公事」上不是一點不含糊寫明「該鄉本期應徵壯丁十名」麼? 但老粗有他的「韜略」在。 他叫我做「通告書」去通告那些個被征編的「各該當事人」。 「為通告事:查第二期壯丁隊,業經訓練期滿,檢閱完竣。現奉××縣編練處令飭另行征編,繼續訓練。……茲查該民年齡適合,應在征編之列。除照編為第三期壯丁隊外,合亟通告,仰即知照!聽候政府徵調訓練,毋得藉故規避,致干究辦。是為至要!切切此告。」 於是,今天有好些個人來找老粗。就我所認識的,有在鎮上開什糧號的老闆義興二叔與收找店的掌柜財隆三哥。 我意識到這些人今天的來公所,是為的什麼?昨天通告書不是有義興二叔的兒子跟財隆三哥的弟弟麼? 義興二叔說,昨天接到通告書之後,他家裡好像死了什麼人,他太太把腦瓜在石門框子上撞。撞呀撞的淌了一大堆血。往後又暈去了那麼十幾分鐘。他兒媳婦拚命要去跳井。說丈夫「充了軍」,她不能再做人。而且—— 「唉!鄉長!這怎了得?而且,號子裡正欠人手呀!」 財隆三哥說他弟弟近來正患著咳嗽病,每天總是吃不下飯。瞧樣子—— 「瞧樣子是個好生生的人,可是這是暗疾!」 往後,他們到鄉長室壓低著嗓子談著,談呀談的談了那麼二點多鐘,那兩位客人就走了。結果怎樣,我不知道。但據我平日的經驗所得,卻曉得老粗這天沒有不滿意的事兒。 下午,挑水的阿牛和木匠九指老四來。恰巧老粗不在所里。我遵照自治法規的那一項「時時接見民眾」,去接見這兩個人。 他們也是這第三期的「應在征編之列」的壯丁。 「金先生,做做好事吧!天天要操,叫我們怎麼做活!唉!不是一兩天,長長的三個月呢!」 「這是上司的命令,人人都有受訓練的義務,不過先與後罷了。而且,你們將來訓練成了,治安的責任由你們本鄉人負,警衛就得取消。那麼,你們的派款也減輕了。」我替他們解釋。 「可是,我每天只靠挑水養娘老子呀!先生。」 「一家口嘴都靠我的每天的五角工錢活命呢!」 「這是……唔……沒法的……而且……而且現在鄉長又不在這裡,你們當他面前請求好了。」我真不知怎樣說才好,我的腦際浮出幾年前故鄉的一個因××嫌疑,被軍隊捉去,而致一家兒挨餓的一幅圖畫來。 碰巧得很,鄉長來了。他瞧見這兩個「粗人」,鼻孔就那麼一掀說: 「什麼事?」 「鄉長!做做好事!我們是……是……」瞧樣子他喉嚨里好似有了一隻橄欖什麼的塞住。 可是鄉長就不等他說下去,明白了他們的來意。他正色厲聲地: 「你們這些人就太不明白『世界』!你們老是想『希圖避免』。這種『步驟』是必經的。哼!派你們幾個錢月捐,就『怨言噴噴』!好了!將來你們自己訓練成了,警衛隊解散了,俺這咸鄉長就少攤你們幾個『經濟』!」鄉長用了那些個「世界話」將他們訓斥了一頓。 這兩個「想『希圖避免』」的人再也不能夠「想『希圖避免』」了。 晚上,老粗叫我造二份花名冊——一份呈區,一份呈縣府編練處。 裡面沒有義興二叔的兒子跟財隆三哥的有「暗疾」的兄弟:剛剛十名——「奉令只遵」。 剛才,他老粗很出人意外地問我要錢用不要,於是,他,在一疊很可觀的「法幣」里用收找店夥計的那種熟練的手法數著六張藍色的「總理遺像」把我。 明天他又要在收支表上填了「書記支薪金十二元」。 一個布告 江漢秋(廣東揭陽) 吾人生活 耕種是賴 薯菜芋蔬 關係很大。 餓饉之災 苦無可奈 盜竊之輩 何堪其害。 爰是集議 成立青寮[1] 守望相助 早夜巡哨。 盜我薯芋 偷我菜蔬 一經覺獲 罰不寬饒。 經眾議決 言出法隨 凡我叔侄 安分守規。 如敢故犯 後悔難追 下列細則 念之審之。 一如有串匪入鄉偷盜,覺獲之下,公罰大洋銀二百元。 一如有夜間盜取菜蔬薯芋等等,覺獲之下,公罰大洋銀廿元。(計開十元賞給捉手,十元歸公作青寮經費。) 一如有日間盜取菜蔬薯芋等等,覺獲之下,公罰大洋銀六元。(計開三元賞給捉手,三元歸公作青寮經費。) 一如有十五歲以下之童子犯以上各規者,罰款減半。 另件不得鏟削田塍埔塍之草。 中華民國廿五年夏曆四月一日(國曆五月廿一日) 坑尾村合鄉公啟 * * * [1]夜間巡邏者休息的地方。 在瓷業區 阿光(廣東高陂) 早晨,我還在半睡半醒中,忽有一股疲倦的談話聲振盪在這清寂的空間。這似乎有三四個人,在隔得遠遠地高談著: 「唉,真沒法!昨日盛記的碗價,說要跌下錢二三銀;『銀水』又要升上九分幾!」 「咳,像今都夠慘了,還要跌!做碗還想做得到來食?」 「真的啊!不光碗價低,檢錢又像討老債般。像我昨天到陂鎮去,千般萬般求碗商,只不過沒有跪下去,後來還只檢得二塊大洋。除卻發給十幾個工人,每人一角的工資外,自己只剩二角錢,做什麼好?買鹽還不夠!作興我們的家又不是小的。那麼便不得不到陳三爺那邊去借債,——五分利息的債!」 「嘿,鹽頭!這樣的債,要你才敢借!吃了,後日又怎麼樣?」 「唉,阿興,『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們這般人有什麼後日不後日。那麼活活地餓死,不也是一樣?」 * * * 午前,我和四十多歲的叔父,在陂鎮的街道上走著。 突然,人聲鼎沸,每個人橫衝直撞,頭碰頭,肩碰肩。小販收起了他的擔子,店員走在門口看,小孩子跌倒在地上哭,四下里是驚惶,紊亂。一群人像潮水般擁將下橫馬路去。 當時,我想不透這是什麼一回事,只隨著這人群前進,忘記了叔父在不在身邊。 就在裕昌碗商的門口,匯成了人的大湖,斷絕了交通。如雷一般的呼喝,眾口齊聲的呼喝:「打打,打死那抽吸我們的汗血的商人!」「起來,挑夫們!」接著是清脆的破碗聲,凳桌的擊倒聲,呼救聲,勝利聲,哭聲,……混合在一起。啊,這巨大的力!這集體的力! 後來從我叔父的口裡,知道這件事情的原委是這樣:一月前,這家裕昌碗商,眼看著瓷業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賺不著從前那麼多錢了,於是急中生計,聯合其他碗商一致剋扣挑碗工人的腳錢;扣法是每小洋一角扣銅板四枚。這樣一來,這班挑碗者便怒火中燒了。因為他們一天裡跑個不了,才僅僅得著角余錢的代價,要很省儉才能度過他們一家大小的生活;現在憑空來了一個無理由的「扣」,怎使他們過得去?於是,他們不得不現一現身手了。 這至少使一般人知道,挑夫也不是好欺的。 * * * 晚間,在我狹小的房子裡,熒熒的燈光照著數張干皺的臉。 「阿光,幸得你回來,這數天才有煙吸!」蠶哥吸著旱菸,淒涼地說出這句話。我聽了寒傖地苦笑了一笑。 「吸夠一點,明天阿光要走了,我們又沒得吸了。」阿季嬉笑著說。 「想不到會這麼倒霉,煙都沒得吸。」蠶哥說著,憤憤地敲去煙滓。 「唉,阿蠶,還擺什麼架子要吃煙!我,飯都沒得吃啊!還怕說,我們一家大小十個人,個個眼巴巴望我一雙手。現在又沒工做,上尋下借也借不通。那麼便只得上山挖樹根救命了!呃!」義叔說著把頭顱低下去,同時搖了數下。在這當兒,房子裡死一般的寂靜了。 「樹根吃了有補啊,活像是參子一般呢!」阿季嬉笑地說出這句滑稽的話,突破了這凝聚著的沉寂。 「有補倒有補,請你吃一吃,怕要沒命!你想你爺有錢,笑嬉嬉地取笑人家,看……」蠶哥說著,拿起長旱菸管又在吸菸了。 「看什麼?」 「看你有多長久!像阿督老被土匪捉去砍腦袋,百萬家財也沒用。」 「我有過山鳥,柏子鍾,……還怕鳥土匪!」阿季說著拍拍胸。 「喂,義叔!昌老的事怎樣了?」蠶哥突然打轉了話頭,不和阿季爭論了。 「近來不曾聽見人家說,照想是要錢才能放的!」 「甚麼?是阿根的爺昌叔公嗎,他有什麼事?」我驚疑地問。 「是呀,阿光!你還不知道這回事嗎?讓我慢慢地說來罷!」蠶哥說到這裡,略停一停,同時拿起旱菸管來吸菸。「是一月前罷,像晴空的一個霹靂,突然來了幾個縣兵,雄糾糾地把昌叔公拉去。那時鬼知道這是什麼一回事;就到現在也還是一個謎。可憐昌婆天天去求神求鬼,但是神鬼終不肯發一發慈悲,大顯威靈,使昌叔公生了翼,飛過那監獄的高牆。有人疑他上代的墳墓不好,但阿根索性發掘了數穴,也沒有效果。又有人疑入門不久的阿根的弟弟阿藤的老婆不吉利;這真冤枉她了,使她不敢見人,頭也不敢抬起,而且昌婆終日咒罵著她。日子經過了好久,阿根用錢去請比較有面子的人,到衙門去探聽消息,才知道昌叔公所犯的罪只有三個字,那就是『嫌疑犯』。」 「噢,原來這樣!昌叔公為人不是很謹慎的嗎?他怎會犯罪?」我問了這句話,蠶哥把旱菸管捧給我,我隨手接過來便吸。 「唉,阿光!窮人是不好做的!」義叔說到這裡,眼光閃了一閃,「昌叔公難道真的有什麼罪?他今年在庵窠做工,不幸那邊李七爺的家在二月初外遭了『亂子』,搶劫一空,李七爺的大子李根生也被綁了去。當時李家有些謠言說,昌叔公是加入在那『亂子』裡頭,因為他是一個窮光蛋,又在那邊做工。所以,我想這次他的『嫌疑犯』的來由,恐怕就是這個事情。可憐他家!田地屋宇都典當盡了!」 聽了這些淒楚的話語,我豁然知道別了三長年的故鄉,是這麼的了。今後的情形,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壞下來,可是這誰敢預言呢? 鐵山之東 郭豫昌(廣東潮陽) 汕頭之西,鐵嶺之東,這個圈子,在五月廿一日所開映的萬千幕里的幾幕: * * * 驟雨洗過早空。 幾萬園蔗,幾萬園番薯,幾萬園柑,幾十萬畝稻,不規則的展開在群峰環繞下面。還有花生、瓜、芋……。太陽光把農夫、農婦、小把戲從有著碉堡而又古色古香的千多個村落里拉了出來,而且拉出了鋤頭、龍骨車、煙水、噴筒,最後是農夫農婦和小把戲身上的汗血,像昨天或前天。 「這造一定豐收吧?」 「……米這麼貴,把這畦番薯先挖回去吧!……」 「媽的,全不起勁!」 「……茂盛……摘多……好價賣……發財……」 「下肥料?負債?稻苗還未生新根呢!」 「……」 萬千個遲鈍的腦子,打轉著萬千種散亂的念頭。 他們像昨天或前天一樣在把汗血儲進田裡園裡,希望也寄在這兒,人家的暗算,在他們卻很懵懂。 「甚麼?糖價再跌?」 「受影響,華北私貨充斥。」 「粵糖不可到北頭去了麼?」 「當然,就是上海漢口也滯銷!」 「那我們的存糖不是需要即刻拋出嗎?」 「今年插蔗的要賣掉老婆了!」 * * * 二百多戶的村前,一間店子裡,男的女的圍著十幾包劣等米。 「賣便宜點,拿現錢來!」店主腳忙手亂地量著米說。 「賒,我!」 「這造收好還,賒給我!」 「便宜?比起我糶出的時候,一元銀就貴了六升!」 「現錢,好像不知道似的!」 「賒給我吧,出門三分計息,怎麼不好賣?」 「賒,我要賒,不賒給我,一家子就餓掉了!」 幾點鐘後,還是有男的女的到來。 「米!」 「賣完了,給他們搶完了!」店主說。 * * * 「裝身!出發!有錢便罷,沒錢拘人!」小隊長命令隊兵。 二個帶步槍,一個帶駁殼,在窮巷中梭子般走著。 「暫帶到鄉公所去!」 小孩子跟著。 * * * 「……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學生丙。 「不要拼了命,其新病倒了。」學生丁。 「考他娘,滿篇皇帝話!」學生乙。 課室隔壁是校務處。 「我們去不去?財政來講了好幾次,說甚麼沒錢參加甚麼較藝。」陳先生對著校長說。 校長在檢查那催繳學費的條子。 * * * 一座新式樓房裡,整天際絲竹悠揚。 「劈拍!劈!」麻將聲從另一個窗眼很多的華屋裡送出。 「聽說我們這裡要築飛機場,這裡是第二道防線,汕頭失守的時候,就退到這裡來;怎麼連一個鳥蛋也沒看見?」 「建築甚麼啦,佛腳是臨急時候抱的!」 《星華日報》、《探海燈》上報告的事件,激動著一對對的眼睛,一個個的腦子。 那是甚麼協定呀,增兵呀,走私呀,自治運動呀,水災呀,…… 大半數在盼望著民族解放戰爭的到來,並且確信要是國內沒有阻擋的力量,民族解放戰爭就在世界上開著美麗的花,結著堅實的果了。 潮安小景 歸僑(廣東) 天風涼爽,今天的潮安街道和揩擦後的鏡子一般,真是明朗極了。因為不斷地下了五天風雨,百般人物,都感覺萬分睏倦,今天放晴起來,豈不喜悅! 潮安這古城子,距離汕頭不遠,這兒最繁華的街道是太平馬路,兩旁商店,大部分建有騎樓。商店的布置,都極力摹仿現代都市,表面上是很發達的。這太平馬路有一種特殊的風味,是路心建有許多石亭,那是封建時代的遺物,一共十多座,相隔二三十步就有一個。狀元亭,四進士亭,都是有名的。在車馬不大繁雜的市街,擺有這樣古香古色的物事。這些石亭子,又是商家利用來張貼廣告的好地方,五花八門,總有行人停足在閱讀。 今天早上,我從這條街經過,容易觸入眼帘的是各種有獎彩票代售處的廣告和標幟,各代售處用著誇張的字眼,在吸引人們的購買。這種營業的發達,亦反映著一般經濟的衰落,市民僥倖心理的高漲。 經過連綿五天的風雨,城外的韓江水漲,臨江的城門——上水門,竹木門,東門,下水門——今天還是關閉著。東邊鄉村唯一交通要道的湘子橋,亦不能往還。川走鬆口,梅縣,興寧的貨船,亦停頓的了。所謂「南無上,北無落」,今天城裡的商家,不論是零售或批發,都格外深刻地感覺到生意的冷淡。 在一家糖粉行里,我聽到一些商人在談天,是說兩天前城裡集安善堂遊藝籌款因雨虧本的事: 「剛才大爺說過:把集安善堂改做永安善堂吧!否則向哪兒籌錢辦慈善?」 「為什麼?」 「讓胡文虎來辦哇!」 「呵呵,胡文虎的就是永安的哪!」 在一家銀行里,我聽得一位司庫先生在稱讚昔年《申報》的評論,他說: 「那才是好的哪,清清爽爽百幾十字!」 在一家綢莊,又聽得店員們的談話,主題是潮州戲哪一台的布景最美麗奇怪。我參加他們的談話,他們又向我提詢到暹羅的面積,人口;暹羅的國際關係;以及華僑的地位。他們聽了我的話,一個店員驚嘆地說: 「咳呀,華僑有一二百萬人,為什麼竟這樣軟弱?」 我又到一家藥房探訪一個親戚,那兒有一位姓李的司理和我談時事。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讚美中國改換法幣的良善,更一古腦兒相信政府一定有著抗敵的準備,說時機一到,槍口一定向外的!其次又復轉著話題,從自家的生意蕭條探詢到暹羅的商況。我說: 「從前潮梅以及中國的土產運到暹地銷售,華僑經商機會很好,現在,日本貨大量傾銷過去,生意給搶奪了。而且,暹米運銷中國,銷得好,華僑亦有利,可是洋米輸入太多,傷害到中國的農村,征米稅,救農人,華僑商市跟著受打擊,現在暹地的華僑商況,亦有擱淺的憂鬱哩!」 接著還談到市情不景,在潮梅謀生不易,到南洋,又碰著徵稅的壁壘。談到緊張的當兒,李司理竟喊著說: 「世界大戰快些發作吧,這半生不死的生活實在捱不住!」 今天是舊曆四月初一日,這好像不會給人們忘記似的。上午,每箇舊式家庭,都要點香拜神,依照俗例,早上還要在門首插上生艾葉,這是每年三次的第一次(其餘兩次是五月初一和五月初五)。相傳插艾可以避邪。那些迷信觀念強烈的男女居民,還要帶著香燭紙錠,到各處神廟進香。這算是今天城裡最活動的社會相。 午後一時,西平路有一隊送殯的行列經過,笛子和響鼓,吹打著悲酸的節奏。 在北堤上,是午後三時,妹妹向我提述一段新聞: 「鄰居大嬸的親戚,有個兒子,是出洋的,他留妻子在家裡,他的母親很苛刻,管待這媳婦很不好,昨天因為一點小事發脾氣,害得這媳婦傷心不過,竟在這兒投水自殺了。還遺下一支雨傘和一雙鞋子。」 我們憑弔著那婦人投水的所在。 潮汕鐵路最終的一站——意溪站,幾個運輸工友在撥弄一條死蛇。地面一個工友,坐在一根竹槓上,眼睛呆呆望著他的同伴,沉著臉說: 「真是,從沒有見過的,一連就這麼多天沒有工做!」 「唔!」 一切是沉靜的。韓江的洪流,不住地流涌,環繞著這個古城,頑固的高堤,忠僕一樣盡防衛狂流會泛濫。人的生活在發霉。 我們搭火車回家,沿途田疇青綠,呵,今天的節季是「小滿」,潮諺說:「小滿稻懷產」,不多兩個月,農田就可收穫了,地面確是易求! 不過,你亦得看看農人們貧苦的目光啦! 經過市場,今天有很多合時的食物: 海鮮:麻魚,鱔魚,赤。 蔬菜:苦瓜,茄子,粉豆。 點心:麥粥,粉團,蒸玉蜀黍。 晚飯前,鄰居的人聲喧雜,聽得是賣粿的小販阿興,因設骰賭博,有違警律,崗警要拿阿興到警署去,後來經過鄰人們極力說情,警察才把阿興的骰碗打碎,誥誡阿興以後不可設賭,事才了結。觀眾發表輿論說: 「不賭沒生意做,賭了是違法,行情真苦啊!」 「五·二一」的化學課 蕙(廣東潮安) 四下里,由死寂變為微微的騷動;雨停了,南窗上透進一片白光。我從昏沉的睡夢中驚醒,立刻毫不遲疑的爬起來。第一個跳進我腦里的事,就是五月二十一日——中國之一日。我很興奮,為了要體察這個有意義的日子,但我又感到恐懼,因為我又得盡一天做人的責任,與一些獰猙卑鄙的同學教員相周旋。 在幾十條凶芒的眼光下,幾十張嘴的評笑下,拖著腳走入課室。男女同學的生涯就是這樣的,尤其是這×城的學校,本來一個快活樂觀的人,亦會無可奈何的被造成機械式的活死人。我想起投考時的興奮,及現在的消沉,不禁微微的嘆息著。 一堂過去了,跟著來臨的第二堂——化學——又必得拖著沉重的步伐跑上科學館,聽汽車夫(化學教員之別號)念經去了。 坐在科學館聽講,可以直望韓江的洪流以及×城一部分的景物,要是座位恰恰向窗的話;因為我們的校址是建在一個山上,而科學館的位置雖不算最高,卻亦有適當的高度。這樣,每回上念經式的化學的我,——不,不僅我,至少亦有一部分的同學,到底全神集中於聽誦經,抑享賞景物,那就可想而知了。 我好似沉淪在幽美的朝氣里,更好似在黃濁的從流中掙扎。汽車夫手舞足蹈的影子,只在我前面一隱一現。去年(上學期)痛心的事實卻又湧上我的心頭來了。 ……那是一月十四日——學期試驗的第二天的早上。十一個人,誰都懷著一顆不安的心在用早飯,尤其是化學毫沒把握的我,手只管把稀飯往嘴裡送,心裡卻十五十六的只管在打算——怎樣考?考到什麼程度可以馬虎交卷?又要怎樣讀下午的史地?——心裡既有這樣麻煩的事件,只有加緊速率把肚子裝飽,碗沒有洗,就拿起牙刷口壺了。幾個人同樣的慌忙,同樣的刷牙,誰的心都匆匆跑在書本左右了。忽地里,高三的外宿同學——玫真——連跑帶跳大笑大喊著進來:「提前放假,我們不用考試!哈哈!多好!哈哈!……」她氣喘吁吁一面拍手一面高聲的說。 「真的!哈哈!好死!昨夜我的早睡是大賺著了!哈!」站在水缸旁刷牙的劇歡天喜地的高叫。 這時緊張的空氣包圍著幾個狂熱了的人,有的在跳,有的拍手大笑大鬧,誰都快活得忘形。 我這時好似墜入無底的深淵,心裡緊張的情緒使我很驚訝而懷疑的說:「幹嗎提早放假?只差兩天就考完!為什麼要提早?不見得吧!」 「呵喲!內宿生給你們做,是大冤枉了!揭示處不是貼上一張大大的布告嗎?你們幹嗎?沒有看見?是省教廳下令的呀!他怕我們參加愛國運動。」 繼續又來了幾個外宿同學,都是同樣歡天喜地的高叫。我全信了,我由驚奇而鎮靜,而更悲憤難過。我不去看布告,亦不驚天動地的到處宣傳,我只默默地跑回寢室發獃。 「蕙,我們須搬行李了,舍監下令,午前離舍。」下宿舍的阮在樓下拉長著懊惱的臉孔說。 「什麼?午前離舍?那我怎麼辦呢?……」我從窗里探出頭說了這幾句,再亦說不下去,轉過臉垂淚了。 剛才,我是悲憤學校當局的專權壓迫,利用刻毒的手段阻礙學生愛國運動,現在,我由悲憤而哀傷沒家可歸了。以一個歸國的華僑,孤獨寄居異地,受了專權的壓迫,不能幹自己願意幹的事,還要被驅逐出校,受無家可歸之苦,有什麼可阻止她不悲傷流淚呢! 同寢室的劇與她同班的幾個同學,匆匆地進來相幫著搬行李了。我不做聲,望她們一下,復低下頭來。女間諜——舍監,就在這個時候披著摩登的藍長衫一搖一扭的走過來。 「趕快!午前就必得離校,快些搬物件!」她扮起鐵青的面孔!用潮音,國語,與廣州等三樣混合成的音調聲色俱厲的說,然後一扭腰的走了。 我禁不住噓的一聲哭了出來。 「不要這樣吧!事已到這個地步,只有趕快收拾了!」劇她們好似同情般的說。 我慢慢止住淚,忍著恥辱難過,埋著頭呆呆的整理可憐而零仃的網籃。…… 這個悲痛的事實,雖屬過去的了,但我決不會忘記。且更把它深刻在腦中。尤其在這專權高壓隆盛的時代,我深深地回味過去,再體察現在受了層層壓迫的可憐的我們,我不禁悲憤得近於瘋狂了。 「汽車夫」還只管搖頭擺腦的念他的經。學生們以手擊桌的聲音,交談的聲音,全不能感動這個「誠心的道士」。 一小時快過了。朝陽由軟弱而強烈,放出燦爛的光輝;韓江還是黃濁的洪流,但她決有澄清之一日,可是我們的祖國——煙霧重重的祖國,何時呢,才是黎明時分? 這天的湯坑 葉金之(廣東豐順) 因了十八,十九兩天的大雨傾盆,昨天的湯坑已成澤國了。它,整整的浸了半天;但今天人們起來,看時,水已完全歸溪了。 這兒確是個怪地方:三天大雨,大水便浸上我們的睡床;而三天晴旱,農夫們的水車的吱吱聲便又衝進耳朵來了。這是這兒地勢的關係。 今年因初春嚴寒,稻種凍死大半,農夫們只得忍痛用重價向地主們購來稻種另播,這已是叫苦的事;這次大水一浸,將來的收成,又將受到好大的影響。唉,老天也緊迫我們的破碎的農村使它加速的破產。 今早,太陽高掛,我們走出野外,張眼四室,就只見到大水浸毀了一切生物非生物的痕跡。這幅圖畫,徒令見者增多一腔傷痛而已。 據說,果樹的結實,多是年有年無,這證之去年今年這兒的荔枝龍眼就可明白。當你未行近它們的身邊,已可見到它們的花是密密的布滿全樹。我們一見了它們,總是:「今年有便宜果子吃了。」可是,這次的暴風雨卻把我們的希望打得粉碎。我們只見滿地儘是些青青的小荔枝和龍眼花。這又是一宗大損失。 這兒的公路,是省道第一幹線。這兒的路基壞的不堪,這次大水一來,好幾處的路基被沖崩了;好幾處的橋樑被沖折了。交通是停頓了。破舊的長途汽車無限頹萎似的凌亂的站在車停里。水道,卻是因水太大了,船不敢行駛。於是乎,全湯坑的對外交通是斷絕了。 太平寺是這兒有名的古剎。前清蘇州巡撫又嘗任「七省調兵」職的鄉人丁中丞日昌先生幼時就嘗讀書於此。這天因是陰曆的四月初一日,更是士女如雲。拜佛的善男信女並不因昨天的大水而減少,倒反是較多。這許是他們以為這次大水的不久浸乃佛祖之靈而來作個誠懇的答謝吧。 一個友人告訴我:新市場那邊的南橫街,簡直是「汕頭的外馬路」,那兒一連幾間藥房;並且那兒有一間藥房是某國人來新開的,幫手是台灣人。我聽後不勝驚異,×人的勢力竟鑽到這偏僻的湯坑來了! 我們利用朝會的時間向學生說明新文字的易學,易寫,易懂的好處;我告訴他們:學新文字,一兩月內就可以讀寫文章,這才是大眾自己的文字。他們聽的入神而起勁。我們這麼決定:現在離暑期還有一個多月,我們在這期間內教會了學生,再由他們干「小先生」去教他們的家人。這麼,新文字的推行就很快了。 亞狗心裡的孔夫子 憎野(廣東梅縣) 醒來,壁上的時鐘已是七點又五分。揉揉惺忪的睡眼,立刻從床上跳下,踱出了房門,懶洋洋地憑欄張望:石路上已有三三五五的孩子們,手裡拿著一束香紙,不像往日的只荷著書包。一種奇特的記憶,立刻使我的腦袋,充滿了「今天是初一日」幾個字。 師表,模楷,……牽住我的衣角。忙回到房裡,穿上外衣,下樓去盥洗。但,當一雙腳剛踏到安放孔聖牌位的中廳時,下意識地抬起頭,我眼帘里的那塊尺來高的木牌子,髹漆已經剝蝕了,怪乾澀的,那「大成至聖先師孔子之神位」的字樣,也給香菸熏烘得模糊不清;只在那牌子的四周,還剩下一段半截滿染塵埃和蛛絲的紅漆。此刻,雖然我一壁拖著腳下樓去,而孔老夫子的龍鍾老態和端肅威嚴的臉孔,即時映入我的腦海;另一面我的心裡在冥想:夫子也許正在笑逐顏開得著這許多虔誠供奉的徒孫吧! 洗過了臉,學生來得更多了,我為了職責(?)和飯碗的關係,不能不點著油燈,好讓孩子們去進香。 照例:孩子們在廢歷初一十五行香的時候,做老師的,要在旁做監臨的指導他們,我循例的做著這監臨官。但,當他們手拿起香,背彎彎地拱手作揖時,我不禁嗤的笑了出來。為什麼要笑呢?連自己也有點茫然。實在,他們的神氣太猙獰了。這或許就是我笑的答案。孩子們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笑,或者在他們的小心裡,以為在這聖潔的孔座前,是不容兒戲的。 一個個孩子進過了香,燒過了紙寶,便溜回課室里去了。我也啼笑交集的想起腳離開這香菸繚繞的孔聖廳。但,登樓的腳步聲,扯住了我的腳尖,並且警告我說:「職務還沒有完呢!」對著梯排上一望,來者卻是平時最滑稽的亞狗。亞狗平時太古怪了,所以給我的印象也特別的深:他一副笑匠的嘴巴,和鬼一般凶獰的面孔,加上那件又短又爛的藍布褂子,使人一見,就要鬨笑起來。今天的亞狗呢?卻不是往日的亞狗了。身上換上一件很乾淨的白色褂子,神氣異常嚴肅,摯誠。我覺得他這樣打扮更是趣味,更是笑的資料;他進香的時候,拱手作揖;端的幾乎把頭顱接地,屁股朝天。我笑了,笑得透不過氣來。可是,亞狗卻始終保持著他的嚴肅,摯誠,沒有像平日一般愛發笑。 為什麼今天的亞狗這麼懇摯呢?我的腦子不住在發酵。……哦!我想到亞狗懇摯的理由了。我假意用慈和的嗓子問: 「亞狗,今天你又和人打了架嗎?做什麼不言不語的?怪莊嚴!」 「不,先生!父親說:今天是初一日,凡是初一十五那天,我們讀書的人,總要整整潔潔,誠心,誠意,去進香,要這樣讀書才有進步。不這樣,聽說要惹聖人發怒的。父親還告訴我:三叔公所以識兩個字,會替人寫賣田的字據,或弄弄新年的春聯,就是因為他讀書的時候,很虔誠崇奉孔聖;丁伯伯,卻因為讀書時連香都沒有進過,所以一生只會耕田,目不識他自己的名字。」亞狗很乖巧的侃侃說了這一堆話,神氣也就比先前嚴肅,摯誠得多了。 我的想念倒不壞,亞狗所以嚴肅,摯誠,恰恰和我所料想的一般無二。這時,我全身的血液在騰沸,怒氣直衝入九霄。我想跳上一步,舉腳把這欺騙人,束縛人的木牌子踢翻。但,生活皮鞭做了牌子的救主,立刻把我的想念擊成粉碎。我的心拍拍地顫跳起來了,我覺得無限的難過和羞愧。 「噯!亞狗!……」我毅然的要把崇拜木偶的荒謬,紙寶耗費的可惜,徹底的告訴亞狗,使他翻然覺悟起來;但,我只把亞狗的名字喊出,而對牛彈琴又映入我的腦海,即刻使我把下文縮回。 「做什麼?先生!」亞狗眼巴巴望著我這樣問,他沒有笑,依舊是嚴肅,摯誠。 …… 「當!當!當!」 我猛然發現自己孤單單地兀立在孔聖牌前,那光滑的白瓦香爐上透出來的香菸,格外的濃郁;好像對我發出勝利的驕笑。亞狗何時離開此地的,我也無從知道。 拖著鐵一般沉重的腳,一步一步下樓來。怯弱,屈服,投降,羞愧,亞狗的神氣,孔夫子的得意,生活問題的緊要……在我的腦海盤旋奔放。 繳不出月捐 張鑫潮(廣東鬆口) 在南方,季節還是初夏,然而天氣已好似酷暑一樣的炎熱了。高掛在碧空的赤日,曬在人們的皮膚上,隱隱作痛;草木被熏炙得低垂著頭,顯出疲憊的樣子;衰老的雌犬,伸出舌頭喘氣;黃鶯也懶得唱歌了。 理髮匠阿二,為著生活的壓迫,捱著淋漓的熱汗,手不停揮地替人家理髮。 他是一個零仃孤苦的不幸者,沒有父母,沒有妻兒,沒有田地,沒有家產,……一付舊破的理髮傢伙,就是他全部的財產了。 鄉公所的月捐,攤派到這樣可憐的他,每月也要數毛錢;幾回托人去說項免繳,都不發生效力。這在他是多麼辛苦呀!不景氣籠罩下的社會,他能夠過著粗衣惡食的生活,已算萬分僥倖了,哪有餘資繳什麼苛捐雜稅呢?所以他欠了鄉公所數個月的月捐,鄉公所的所丁,雖曾前往催收過三四次,但他都以貧窘的緣故,未有照繳。 鄉長老爺是不體恤窮人的,他只要自己的腰包裝得滿滿便好了。他以為像阿二這一般人的拖欠數個月的月捐,是故意的,蠻皮的,非嚴厲懲戒一頓不可。這樣,在鄉長老爺盛怒之下,即派如狼似虎的所丁二名,荷槍實彈,出發鄉下催收比閻王錢還緊急的月捐。 過去數次,阿二見了所丁的影子,一溜煙的逃走了。這回他在不提防中,被所丁捉著了。 「不准動,動,一槍打死你!」 槍頭淫威下的阿二,只得貼貼服服任由所丁們捆縛。 「我怎敢抗繳月捐?拖欠是出於不得已的,求求你們,容後籌繳,現在放掉我吧。」阿二的辛酸之淚,已由心坎深處洶湧的流出來了。 「忘八蛋!以前這樣會躲藏,見不著你,害我們的腿也跑酸了,這回請你到鄉公所去吃藤鞭糖,和住免費旅館!」 連摧帶拖的,阿二已被解到鄉公所去了。 鄉長五十來歲,留著仁丹式的鬍子,鼻樑上架著玳瑁框眼鏡,獰惡而蠟黃的臉孔,無疑他是個鴉片菸鬼,他手中常常拿著大斗旱菸筒,走路總是大搖大擺的。 阿二見了鄉長,早已膽碎心驚了。 「不必問話,把他打三十下藤鞭,放進牢里去!」鄉長老爺吩咐走狗們這麼辦。 「哎喲!哎喲!我沒犯法,為啥要用打賊的方法對待我呢?」阿二挨不住苦痛,吶喊著,哀哭著。 「欠月捐不是犯法嗎?不准嚕囌!」鄉長老爺,大聲喝罵。 受了鞭打的阿二,屁股上已起了無數紫紅色的浪痕,一陣一陣的疼痛,同時還須關在陰濕的牢里三天,受蚊蟲臭蟲的咬噬,和走狗的無理酷虐。 打饑荒 蘇原(廣東興寧) 興寧是處在韓江上游的地方,人民向來過著可以自給的生活,可是近年來農村經濟的破產,以及手工業的沒落,大眾的生活都難於維持了,所以在飢餓線下的人們,只有日見增加,到處都鬧著「打饑荒」。「打饑荒」就是某村的飢餓線下的窮苦人們,約定集合起來,數目不等,從幾十人多至幾百人,同時列隊到地主富人家裡去,各人都帶有一個袋口,聲言向地主富人扯借。到了地主家裡時,如果不打招呼,大家便坐著不走,要求富人家裡做飯吃,又要每人分發若干米,大家才背著袋口走開去。這打饑荒在興寧是天天有發生。 * * * 五月廿一的早上。 今天見了面,大家都沒有好臉色看,總是說:「本日才荒月[1]的開始呢,飢餓的日子還多長久,怎麼挨得過呢!」 近幾天來,老天爺總是不停的下著雨,今天剛才放晴。快要到十二點鐘的時候,永泰鎮上忽然來了兩三百男婦老幼的窮人,有莊稼佬,也有手工匠人,個個都是面黃肌瘦;老的男婦還有幾片破布蔽體,七八歲到十多歲的兒童,簡直就是一絲不掛了。他們枯瘦的臉上,此時卻蕩漾起微笑來。 他們正向著東村慢慢地走去。 大約一點鐘的時候,東村已出現在大家的眼前了。東山的崗下站立著一座粉刷得很新的大廈。他們都同聲說:「不錯,這屋就是劉林的新尊府。」可是還距離有百來步的樣子,劉府上的人立刻便把大門緊緊地閉住。 飢餓的大眾在劉林的大門口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便動手將門打開,一涌而進。起先叫劉家燒大鍋粥來給大家充飢。接著就「借糧」。 「劉林伯伯,跟你商量一下,我們家裡已停炊一天兩天來了。」 「劉林老爺,你看,我的兒子已一天沒有吃過一口粥了。……」這是婦女說的。 你說一句,他講一句,嘈雜得很。劉林老爺氣得什麼似的,鬍鬚挺成直線,說起話來像換不過氣:「你們大家……前時借我的……沒有還清……」 結果,劉林的老婆,大約有五十來外的很肥胖的婦人,被迫交出了一支鑰匙。很快的不到兩個鐘頭,就把滿積的穀倉分得乾乾淨淨了。 晚上五點鐘光景,回來的婦女們在嶺地赤砂上面,發現有「砂菌」:灰黑色,形狀好像水浸過的「木耳」,這是大雨後才有生的。於是一朵一朵被拾了去,洗淨砂子,也當做食糧。 「挨餓的日子,還多麼長呵!」 * * * [1]俗稱陰曆四月為「荒月」。 恭候大員 方裴(廣東東莞) 不要以為這裡是珠江三角洲的一部,盡可以享受著自然的豐富的供養;其實,這兒現在正鬧著水旱之災。 在前幾天,太陽整天都掛在藍空里,從它射下來的火,不但把田裡初蒔的幼秧燒焦,小河、溪澗、溝壑的水煮涸,連鋪砌街道的石板也灼成烙鐵,炙著人們的腳底。在縣城四近的村夫村婦們,在這挑水放田都沒去處挑的時候,只有成群結隊的整千整萬的來到縣城擊鼓敲鑼呼號求雨。 但,今日的情形可大變了,因為近幾天整日整夜下著大雨,東江的潦水就暴漲起來了,整個縣城除了幾條所謂馬路和城內一些較高的地方,都成了澤國;本來是狹隘的市街,就一變而為舟楫往還的河道了。 駐防這裡的軍隊,預定在今日舉行閱兵大典的,但因為水漲的關係,檢閱的長官沒有來,所以我們這天在公園運動場竟沒有看到一騎一炮一兵一卒;可是,很出乎預料的,我們反而看到幾十張黧黑的、緊張的、抑鬱的鄉民的臉。 他們是遠道而來觀光閱兵大典的嗎?不,只要你在他們跟前稍事徘徊,他們便會用顫抖的聲調向你訴說他們底來由: 「今天是某大員來閱兵嗎?我們是來呼冤的。我們是第十區杜屋村的鄉民,我們村裡有土豪叫杜奕蓀的,欲獨攬全村財權,村民皆不直其所為;我們兄弟中有叫杜創基的,當眾出言諷之,因此土豪就嫉之如仇,常存著去之而後快的念頭了。在四月二十五日之夜,竟以『借谷』誘餌正乏米糧的創基至其家,以刀劍刺殺,擲屍魚塘。我們在這沉冤莫白呼籲無聞的時候,聽說某大員到這兒閱兵,就想借『攔路呼冤』以為剷除惡霸的有效方法!」 他們訴說時的誠懇的態度,悲慘的表情,固然可以掀起你的心弦作著淒切的共鳴,同時也可以鼓舞你握拳疾呼向著封建殘餘猛撲! 在他們被告訴今天大員不來的當兒,他們的悲哀的沉鬱的臉上,更罩上了一層失望的暗淡的陰雲。 街景 龍賢關(廣東連縣) 往常是一條很寂靜的街,今天可熱鬧起來哪! 「君欲得二十五萬元之大財乎?」 「請買航空獎券!」 這樣一幅花花綠綠的動人的廣告,「破天荒」的出現在N縣的C街,過路的人怎不被它吸引住呢? 挑著絲煙賣的小販是摔下擔子來瞧了! 賣粥的,賣小菜的,也都停下腳來。 專門跑街尋事做的閒散男子更是盯住不動。 一個土裡土氣進城買肥料的鄉下佬,瞧著這班人圍在一塊牌下,比讀政府布告高興到萬倍的樣子,自己也禁不住放下尿桶來瞧瞧。 「喂!老友!要發財的來囉!買條航空獎券,頭獎二十五萬元,人人可中!……」店裡的夥計趁看的人擁擠,拉著嘶喉嚨拚命的喊。 「唔,二十五萬元,中得了,一生一世有吃有穿囉!買條吧?……」 人們摸摸荷包,空的,熱烈的希望冷卻一大截!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二十五萬元大財,嘿嘿!有咁這好財運?哼,要十塊錢才買一張呢!給我養家,起碼經得起兩個月的用費啦!」大概是一個小商人吧,他在那兒咕嚕著。 儘管許多人躊躇著,可是那花一二十元滿不在乎的闊佬很豪闊地買來幾條了。當他擠出店門後,高傲似的大踏著步的走,人們希望的目光轉射到他身上。 不知從什麼地方跟著初夏的晨風吹來一陣異樣的騷臭。 要趕生意的人們,給臭味刺激神經,都捏著鼻子走開。 「唔,唔,乜嘢臭?——」一個留著西式發穿一件笠衫拖著木屐的閒散男子,睜出一對圓眼睛大聲的說;但他上唇有個缺陷,聲音很模糊:「丟那媽!衰!擔的咁慨嘢向街邊慨(挑些這樣東西在街上的)?」 「快的擔走?」他的朋友跟上一句。 鄉下佬正在看得入神,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話。 「挑!唔擔去,倒稿渠慨(×!不挑走,倒×他的)!」 「系咯(是呀)!」 「吼(好)!」 在雜亂的附和聲下那一大擔的「小肥」給這群人倒掉囉! 黃的臭水流到石板道中,濺污了各人的腳。 異樣的尿騷臭瀰漫在整個街上。 一陣憤恨的詛咒齊向鄉下佬攻來。 街上是咆哮起來哪! 店夥計走出來排解。在群情憤激下,鄉下佬認受洗街的罰禮。 「哈囉,哈囉哈囉……」一連串的笑聲像是歌頌他們的勝利;也像是譏諷鄉下佬的不知趣和不應作這樣的幻想。 鄉下佬懊喪地工作著。 寂靜的街給水洗得寂靜起來。 一點鐘後。這富於誘惑性的廣告牌下又吸引住另一批人了。 嘈雜的聲音很難辨出他們是在艷羨,抑在怨望? 突的一陣囂雜繁亂的腳步聲,談話聲,驚醒了他們的幻覺。 街角擁來一群人啦!穿灰色布衣打著綁腿沒有戴軍帽的,敞開胸脯赤著兩腳的,手裡提著小秤從市場買菜回來的……這麼一大群人!前面兩個背槍的兵士押著一個滿面污泥反綁著兩手的「犯人」。——他低著頭顯出很頹喪的樣子。 「???」大家睜出驚異的眼。好奇心驅使他們跟人群走去。 廣告牌前剩下幾個夥計們。大家在探問這件事實。 「乜嘢事關(什麼事情)?」大家瞧著愛探聽瑣事的大肚老張打從街上走過,爭著問他。 他停下腳,就很快捷的說: 「剛才鄉公所訊問,聽說是一個逃兵。那年在上海和日本人打過戰的。後來軍隊解放,投入×軍。半年不曾發過餉,生活很苦,又不容你告假。所以就想逃回家。」 「回家就回家啦,在路上又犯什麼事呢?」店夥計插進來問。 「你想想:開小差的身邊有什麼錢呢?行到這裡,兩天都沒飯吃囉!昨晚睡在粗石子的馬路上,半夜爬來,想去街上摸一兩件東西;可是每間店鋪都是關得緊緊的。不特沒有偷到,反給更夫追趕一趟。後來一氣跑到良江岸——距城三里,——那時天還沒亮啦。剛好賣布的老李趁早去趕星鎮圩,經過那兒,這逃兵問他要一毛錢。老李不知是沒有呢,也是慳吝,沒有給他。逃兵想恐嚇他一下,但老李是有「兩手」的,後來兩個人就揪打起來。在田裡滾來滾去約摸有點多鐘久,天亮時給放哨的後備兵瞧見,就將逃兵捉住囉,——現在解到縣政府去,大概又會遭槍斃的!」大肚老張說完似乎很惋惜。 「……」好些人都默默無聲,像是為這悲慘的故事所感動。 「是的,匪犯,『律有成文』,槍斃無赦!」一個掛著法院證章的官員,從店裡買罷獎券走出,聽了這不法的新聞,頓時翻成一副威嚴的臉孔,像在法庭宣讀判詞似的參加他的意見。 「!!!!」幾道憤怒的眼光送著這位法官走出這沉悶的街中。 店夥計為了遵守職務跑進店中。別的人也沒趣的走開。 寂靜的街又顯得寂靜起來哪! 械鬥 霏萃(廣東台山) 天呈著陰黯的臉色,烏雲迅速地在天空上狂飄,可怕的暴風雨,像立刻就要降臨。 今天是這僻處在台山東南隅的一個小鎮的墟期。從台赤公路開來的長途汽車,把無數的不同色相的人們,從黃色的車廂里一口一口的吐了下來,於是這小鎮上平添了不少的鬧熱。 這小鎮上,有著新舊的兩個市區。因為姓族上的關係,這小鎮也依著新舊市區而劃成了兩個勢力不同的領域。那舊市區內,深刻地潛伏著麥姓人們的勢力;同時,新興的新市,卻也在象徵著李姓勢力的抬頭。由於這種經濟上的對立,而引起兩姓正面的衝突,有很大的可能性。 在新市區裡的一條街上,一個粗大的漢子和一個架著玳瑁邊眼鏡的中年人在劇烈地爭論著。 「傀儡[1],那你想要在這裡搗亂嗎?」那架著玳瑁邊眼鏡的中年人,聲音是那麼嚴肅,充分地顯現著他市務委員的威風。 「我麥興沒識什麼『倒論』不『倒論』,」粗大的漢子袒露著胸脯,翹起了大姆指指著鼻尖說,「老子買東西永遠是這麼記賬的,買到了就是我老麥的本領,干你媽的×事?」 「什麼不干我的事?傀儡,要是你再蠻橫一些,我李卓凡可以立刻把你扣留起來。」 「你,有多大的本領,只管扣留。」那漢子拍了拍胸膛,捱進了一步,有點挑戰的意味。 「看我有沒有……」 李卓凡立刻伸過手來,抓著大漢的衣襟。可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一個粗大的拳頭已經飛在他的左額上,玳瑁邊的鏡子,給打了下來。 「你,你敢打我?」 「打你又怎的?」老李的胸膛上又著了一拳。 「打李卓凡這野種!」 突然,三十多個聲音一齊嚷著。他們這些圍觀熱鬧的一群,像預先和麥興做下了這麼個套圈似的。接著,磚石、木棒,都一齊向老李的身上投擲過來。 他立刻感到了地位的孤立,恐怖使他本能地向著市務公所那邊發足狂奔。三十多條大漢跟在他的後面緊追著。 這時暴雨驟然的狂瀉下來,打在追逐著的人們的身上,濺起了一陣陣的白煙。 背後的笨重,使李卓凡的心鎮定了過來。他記起了身上那支手槍,於是立刻頓住了腳步,回過頭來拔起手槍狠命的對準那些大漢們轟射。 「拍拍拍拍……」 「啊!」麥興的手部,先著了傷,馬上跌倒在地上。 「走啊!救命啊!」 大漢們在大雨下狼狽地向後奔跑,槍聲在他們背後追擊著。 那清脆的槍聲,把全個小鎮驚動了,街上的人們都爭著逃命。 在那比較繁盛的一條街上,一個背著孩子的少婦,給擠倒在地上。逃命的人們像狂流般的在她的身上滾過,她掙扎著,號哭著,可是沒誰還能顧及她,救護她!她們母子倆永遠躺在地上給人們踐踏著,直至最後的呼吸斷絕了。 那退下來的麥姓的大漢們,自然要報復。 於是這小鎮北面的「北上之門」,便給荷槍的麥姓漢子把守著。要是這時有個李姓的人從這兒回去,準會給他們射殺了的。 這緊張的消息,傳到了李姓的村里,馬上便也聚集了二百多條壯漢。他們的呼喊,真的像要震撼了山嶽。 「我們要殺絕麥奴呵!」 他們這瘋狂了的一群,在暴雨下,衝到了那離村不很遠的馬頭山上,立刻把機關槍架設起來。 「噠……噠……噠……噠……」 機關槍就在山頭狂嘯著,對這「北上之門」掃射。 沉重的機關槍聲,使麥姓的漢子們記起了族譜上那永不泯滅的一頁:三百年前祖宗們的慘遭殺戮,和幾年前弟兄們壯烈的犧牲,一幕一幕的在他們的腦際重映出來。於是每個漢子都咬著牙齒,挺著胸脯,迅速地扳動著槍機,對準那馬頭山上的仇人們猛烈地回轟。 「砰砰砰……砰砰……」 「達……達……達……砰砰……達達達達……砰砰……」 幾年前可怕的慘劇,於是又在這兒開展了。從槍管里冒出來的黑煙,和著白色的雨粉,混成了一層濃厚的煙幕,把全個小鎮籠罩了。 * * * [1]傀儡,是這裡罵人的話,等於「畜生」。 宋博士講道記 陳榮沾(廣東台山) 午前十點半鐘光景,「聖殿」里已擠得水泄不通了。 講台下坐著的人,大半是婦女們,尤其是以中年的村婦居多。她們來聽道的目的大概是希望心靈上得點安慰吧!或者可以說想瞻仰宋博士的儀容,聽聆他的詞鋒。來自附城的鄉村的,自然占多數;然而「不遠千里而來」的無知婦女也不少。的確,有幾位男婦是從廣州「追蹤」而來聽講的,他們真可說是熱心的宗教家了。同時這又可以知道宋博士的吸引力之大啦! 時鐘已敲過十二響了,宋博士還不見來。他們的心裡很是著急,真有「若大旱望雲霓」之概。直至下午一時半,才不歡而散。 晚上七時半,終於正式開講了。我們為久聞宋博士的「大名」,後來也走上「聖殿」里去一瞻丰采。那時熱鬧得非常,座無虛席了。講台上站著一個身穿白色絲綢長衫的中年男子;臉龐消瘦,頭髮沒有修整,這位便是宋××博士了。企在他左邊的是一個卅歲左右的少婦。他講的是什麼話,我完全聽不懂,只見得他手舞足蹈,大聲疾呼,很像江湖客賣藥一般。那少婦是做翻譯的,她用廣州音傳譯出來,說話也頗流利。可是他不待譯者講完,卻又插上一句來了。她越是譯得快,他越是說得速,聲音互相干涉,不知聽哪一個說才好。他愈說愈起勁了,頓足呼天,——上帝啊!——弄得滿口涎沫,汗流夾背。他因為從衣袋裡拿手巾去拭汗的緣故,竟連襟上的一隻紐也忘記去扣上了。講完一節,跟著一陣「……歸家罷迷途的羔羊……」的歌聲。哈哈,真奇怪!怎麼台下的聽眾也會唱得如此調和?原來唱和者只是坐在前幾排的婦女們——宋博士的隨從罷。講道日期,定了由五月廿一日起至廿七日止,一連七日夜,每日共講三堂,全體佬官(隨從者)落力拍演。 宋博士的演講法是江湖客賣藥式,他的語調只適合一般無知婦女的低級心理。他以「出世的哲學消極的人生」的思想來做麻醉劑,婦女們聽得心神為之一變了。她們既是無知,現在又得了這些「迷」人的講詞,她們將來不知要「迷途」到了什麼田地! 「……歸家罷迷途的羔羊……吸菸,跳舞,飲茶,看戲……都是犯罪的……歸家罷迷途的羔羊!」宋博士說完了,跟住又是一陣歌聲。真冤枉!連看戲飲茶都歸入犯罪了。那末,全人類都是犯罪的啦?不知主張「電影教育」的人們該受怎樣的罪名?看戲既是犯罪,表演戲劇的豈不是罪上加罪嗎?後來他講完了,有人請他到飲冰室去,他因為以飲茶是犯罪的行為,不允所請,只得自己回去飲「燉雞汁」罷了。 他是一位美國的化學博士呢。 菸草專賣 洪仁平(廣東廉江) 今天因為不是圩期(本鎮每逢廢歷二五八日為市集的圩期,其他叫閒日),大家起的特別遲。我剛在做著每天規定的功課:洗臉、刷牙、漱口,那叫人吃飯的鈴聲,就響起來了。於是我傾倒了臉盆里的水之後,就用小學生入學恐怕遲到時那一種心情,一溜煙跑到膳廳,揀一個我每餐所認定的位次坐下去。 每餐所必吃的二碗半飯,剛吃了一碗,那菸農們就陸續挑著菸葉來求售了。(從前閒日是沒交易的,自我們來這裡設專賣處之後,要求工作的平均,就出了好幾張布告,叫他們閒日也來交易。)雜役們好像得到什麼意外的好消息似的,一個二個地來催促我們去評價、稱煙、寫碼單、發賬。這些事我雖然沒有份(我的責任是會計,專管銀錢出入的),但他們要領款去發賬,我當然也要受點連帶的關係,於是胡亂再吃了一碗,——其餘半碗只好記賬,等晚餐補還。——就跑回臥室來取款給營業組。在「圩日」最少要給一萬塊法幣,才夠應用;今天因為是閒日,二千塊就充足了。 他們點交了法幣,我就依著每天的慣例,到對面聯義行(是我們專賣處新近租來做收買菸葉的地點),看他們評價、稱煙、寫碼單。 第一個菸農的菸葉,色澤黃而帶褐,一束一束裝得很整齊。評價員左手拿上了一束,看了外面,又翻開裡面,就問菸農:「要賣多少錢一斤?」 菸農直著兩隻沒表情的眼睛說:「這是『地字頂』葉(他們把天地玄黃四字,來分別菸葉的等第;又把『頂』字和『托』字,來分葉質的良窳),至少每斤二角半。」 「你是在說笑話嗎?『天字頂』葉,賣幾角錢一斤呢?依我的意思,至多每斤是一角六分。」 「一角六分?哪有這麼便宣!我前圩的『地字托』,還賣一角八分錢一斤呢。」 「你勿撒謊,添多一點就是。」評價員斬釘截鐵的說。 「一角七分?一角七分不賣!至少二角錢。不到二角錢我挑回去自家用。」菸農扮著要挑回去的姿勢。 「你不曉得嗎?現在的菸葉,已經收歸政府專賣了;就是你自己要用,也應該要納稅。」評價員堂皇冠冕的責菸農以大義。 後來就用一角八分的價錢,收買了他的「地字頂」的菸葉。 評價員既填好了收買菸葉碼單的價格,就塞給菸農。菸農手持碼單,肩挑菸葉,向那架磅秤跑去。司秤員接到他的碼單,把菸葉秤好之後,記上了重量。蓋下了印章。菸農就持著碼單到發賬的地方來收款。雜役們就七手八腳的把菸葉運入貨倉。 事務員接到碼單,恐怕人雜手多,難以辨認,就送一塊領款牌給菸農,作為碼單的交換品。 於是核數員把斤兩價格算好之後,就交給復算員覆核;復算員覆核無誤了,就把碼單送給收支員發款。本來,收支員接到碼單,可以照數發還,無須再事覆核的。但立法者為縝密組織起見,即規定發賬員當發賬時,須再覆核一次;而同時還有一個幫手,跟著他作同一的步調。如果復出來的兩數,能夠符合,就認為真確無誤,才把法幣交給菸農。 這個菸農,他是第一次到專賣處來賣菸葉的,對於一切交收的手續,都很模糊。所以當他接到領款牌之後,不明白它的重要性,若無其事的把它放在櫃檯上面。另一個菸農見了,就伸長手搶過來端相一下子,像要發見裡面什麼神秘的東西似的。時間是過得很快,一會兒,他們數既算清,就拿數碼單連同那收支員交出的法幣,來和他調換那塊牌子。但事務員是認不得人的,看領款牌在誰的手,就把款交給那個。那個奪他的牌子的菸農,見他的煙的斤兩重,銀數多,就見利心動,靜悄悄的替他收了。這個不見世面的菸農,還忘其所以的,木雞一般的呆站在那裡,向櫃檯上撥動的算珠出神。 第二就輪到那個得了意外之財的菸農了。他當然和第一個一樣的,把那數碼單和事務員交換那塊牌子。恰巧在這當兒,這個呆如木雞的菸農,才大夢方醒似的,在找他的牌子。於是他就乘此機會,把牌子塞還他。 他的菸葉幾多斤,要賣幾多錢,他從昨夜起在床鋪上已經預算的清清楚楚。縱然評價員的估價和他的預算有些出入,也是雖不中不遠的。所以當事務員把收支員發下來的款拿來向他換回那塊牌子時,他不免嚇了一跳說: 「怎麼剛這幾塊錢?」 事務員不耐煩的說:「你看,單在這裡!」 「我只認得我的菸葉,不認得單。」 「你既然只認得你的菸葉,你知道你的菸葉幾多把,幾多斤嗎?」 「二把:一把四十一斤,一把三十八斤。」 「那是你記錯了,這裡只有一把十五斤,一把十九斤的。」事務員的食指按在數碼單的重量那一欄。 「一定是你們寫錯,我的菸葉並不止這些斤兩。」 於是另一個菸農出來作證明人了。 「你剛才的牌子,被那個和你站在一起的人調換去了。這是你自己的錯誤,不要怪責別人。」 這個若醉若夢的菸農,到這時才記起他的牌子被那個奪去盜換那一回事來。於是始啞口無言,頓著他的染了許多泥土的腳說: 「今天真倒霉!今天真倒霉!」 「清鄉」 鄧淹(廣東瓊東) 瓊州的瓊東縣,是很多「共匪」的地方。在民國十六七年的時候,差不多完全赤化了,後來,雖然經過了軍隊幾次的痛剿,但還沒有根本肅清。直至現在,也還有三五成群,幹著殺人放火的勾當。 我的部隊,自今年三月間,就開始舉辦清鄉,在這兩個多月的清鄉期中,也曾拿獲過數十名的「共匪」,把他們槍決了。惟自清鄉以來,都是像淘金一樣的沒有什麼可以記述。但最多事最愉快而又最驚動人的,莫過於今日。——五月二十一日。 昨日拿獲了一個掛羊頭賣狗肉的鄉長。這個鄉長本來是「共匪」的要員,因為他行事秘密,故未曾給人看破。不但被民眾選為鄉長,而且在最近的兩個月以前,還兼充過後備隊的小隊長呢。前月間,他的同鄉某家,連續發現了兩封署名中國瓊東縣共產黨執行委員會的打單信。怎知道這兩封信,給人認識是他的筆跡,同時又有鄉人拾獲了一本「共匪」的工作報告簿,也認識是他的手筆,所以就有人密告,拿了他來。 經過兩次的刑審,他始終不肯供認有參加過「共匪」的工作,與及寫信向人勒索的事情。然而,當堂叫他隨便寫出幾十個字來,又是與那打單信及報告部的筆跡一樣的。 天才光亮,他就向守犯的士兵說要去大便。剛剛回來,又說便急。這樣連續去了五次,守犯的士兵,以為他是腹瀉,沒有狐疑,怎知他在最後一次去大便時,就在廁所里私自解縛,即發足逃奔,好在當時守犯的士兵機警,一面開槍,一面追趕。營部官兵一聞廁所附近發出槍聲,知道定是逃犯,當即蜂湧四出追緝。追了里余的路,才把他擒獲回來,打得他周身皮破血流。那時適逢「圩期」,正是熱鬧的時候,市民聞了槍聲,以為發生了什麼的事情,走的走,跑的跑,受了一場虛驚。 把他擒獲回來之後,那個守犯的士兵說:「他這樣多的大便,我老早就疑他了。但後來我在廁所門口偷聽,又補補的作響,確似腹瀉的聲音,所以沒有想到他是蓄意逃奔的。」另一個在旁的士兵說:「那補補的聲音,你誤會了,我亦會作腹瀉呢。」於是,他用手掩著他的嘴唇,作了幾聲好似腹瀉一樣的補補聲音。士兵們為之大笑。 十二點鐘,營長拿了四個曾經殺過人放過火的「共匪」回來,守犯的士兵,受了上午的教訓,就請他的排長,借了幾對腳鐐回來,把他們一一銬好。未幾來了許多鄉人,其中有鄉長有里長也有老百姓。他們是來證明或控告剛才由營長拿回的四個「共匪」的罪狀的。 瓊東第一區清鄉的事務,今天算是結束了。下午四時,區長請營長飲酒,借頌他清鄉的功勞。當時我也在座作陪,到了酒酣耳熱,我覺得沒有什麼助興,就叫了五六個會音樂的士兵們,唱起粵曲來。區長則獨自唱了幾條瓊州戲。鬧得不亦樂乎。直至十時,方才散席。 海關的一日 容默(瓊州海口) 一、碼頭 早上,天色是昏沉沉的,從對岸那邊吹來的海風有些涼意。它溫柔的撫摸著聚攏岸邊的貨船,它們靜靜地躺著在喘息;吻在臉上,使人感到舒服,感到親熱。那些波浪一個跟一個的從船與船之間的空隙滾來,敲著石砌的河岸。 忽然,天索索地下起小雨來了。雨打著遮蓋貨物的帆布,特特作響。 「Coolie,起貨!」船夫一面把幾張Boatnote交給我,一面對苦力們說。 「下雨啊。」他們中一個無精打采地回答。 「噯,人家的貨就不怕被雨打,你還怕雨?」船夫走去把帆布掀起。 苦力們的外表都很相像的:赤著腳,披著骯髒的襤褸的衣服,被太陽曬得黑的臉。他們沉思了一忽兒,終於靜悄悄地走進雨中去。 他們開始手忙腳亂地從貨船上搬運貨件到岸上去。在船底那些笨重的木箱,他們就放下一條又粗又長的麻索把它們縛著,使勁的拖著,木箱便滾上岸來一個又一個…… 雨繼續地下著。他們彎著身子,合著整齊的步伐,喊著「杭育!杭育!」的聲調,把岸上笨重的木箱向廠門推,推,推,額角上和雨點混合著的汗粒落到地下。 「這些貨物是什麼輪船的?」老吳問,他腋下挾著一《文學》。 「Hai Chiug。」我淡淡地回答。 「貨物都運完了嗎?」他掉過頭去對船夫說。 「是的,只有四隻船雜貨,三隻船杉。」 「大約多少件貨?」 「少得很,三四百。」 雨停止了。苦力們把貨物抬的抬,背的背,推的推,鬧得亂烘烘的,塵沙被木箱揚起來。 不一會,除了三隻滿載著杉的船之外,四隻船的雜貨都搬完了。 二、驗貨廠 廠里的空氣不如前二天的嘈雜,貨物也少了許多。有幾個店鋪夥計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手放在水門汀的窗框上,寧靜的望著裡面的驗貨員在工作。 「老王,這嘜的艙口單下了嗎?」有一位打破了沉寂。 老王慢吞吞地從桌子裡捧出一疊艙口單,放在桌子上面,霍霍地翻動著。 「傢伙都帶來了麼?」他從那疊「艙口單」裡面檢出了這個嘜的單,緩緩地走進後半間去。 這間辦公室中間有一道牆壁把它分隔為二半間,前半間靠窗有一張桌子,劉驗貨員沉默的伏在桌上看著一本很厚的洋裝書。牆上掛著的時辰鍾這時叮噹的打了十下。 老王拿了林驗貨員簽過名的那些單子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來交給湯驗貨員,便走回桌子這邊來。 樓板上懸著的帆布風扇不斷的一來一去的搖擺著。 湯驗貨員捧著一塊木板走出辦公室來,木板上挾著幾張艙口單。 「開箱啦!」他說著,一邊從褲袋裡摸出手帕來擤著鼻子。 夥計們匆忙地一手把鐵鍬放在箱蓋的裂痕間,一手拿著鐵錘使勁地打著鐵鍬的頭。於是鐵與鐵的相擊聲,釘子被抽去的吚吚噢噢聲,移動箱子的隆隆聲,頓時混成了一片。 他們從箱子裡搬出各式各樣的布匹來,接著舒了一口氣,用手帕抹去額角上的汗珠。 「這箱有多少疋?」湯驗貨員問道。 「五十四疋。」 「那箱呢?」 「六,——六十疋。」 他摸也不摸的把那些布疋看了一眼走開了。 他們重新把箱子釘好。過了一會,老王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從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正方形的木印。他走到箱子邊,一邊看著上面的嘜頭,一邊不慌不忙地沉重地蓋了印,一個又一個。隨著扔下了那些綠的、黃的、白的單。 他們拾了那些單,便把一張白的permit to remove cargo from shed交給老羅,吩咐苦力們把箱子抬出廠門去。 廠里回復了寂靜。附近的屋子時時有一個高大嗓子叫,接著就有木槌敲著木凳「得!得!」的聲音從辦公室的窗子闖進來。 廠外的大門是洞開著。它不停的吞入又吐出許多人,似乎有些疲倦,悄悄地在喘息。右邊的圍牆上排著一塊黑板,上面貼著一張廣告,廣告的內容是這樣的寫著:「即日拍賣各種充公雜貨疋頭。」左邊的沙堆上插著一根旗竿,它的一半伸出圍牆外,尖頂上那塊黑白格子布在風裡飄動著。 三、「雜貨店」 廠門的右邊是一間堆放緝獲漏稅私貨的屋子,這時裡面顯得很熱鬧,拍賣的叫聲時時從門口,窗子衝出來。 屋子對面的那株古老的榕樹下,在水門汀的圓桌子上坐著好幾個人,他們的頭同樣的低下,眼睛在桌子中心畫著的圖上徘徊,手指在上面移動著,顯然他們是在商量什麼的。在杉堆上也有幾個人坐著在交談。 忽然,不知從哪裡飄來一陣風,葉子翩翩地落下來。 「這個年頭兒,生意實在是很難做了。」那位老頭子拾下了頭上那塊樹葉說。 「難做?」坐在他旁邊的一位胖子滑稽的微笑著回答。他舉手指著對面又接下去說:「海關這間『雜貨店』是不會關門大吉的,舊貨賣完了,新的又一大批一大批地『辦』來。」 「笑話。正因為生意很難做,所以私運貨才有那麼多,而海關的『雜貨店』的生意也才會那麼好啊。」 「不錯。可是海關並不欣喜『雜貨店』的生意好,而只欣喜辦貨的人都要繳稅。近來商人私運漏稅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則國家稅收的損失也跟著一天比一天利害。」背有點駝的人插口說。 「雜貨店」的一扇鐵門往外開著,有一位高個子站在門口對他們搖手,他們便走進去了。 裡面這時擠滿了人,中間躺著一條很長的板凳,上面放著一堆花花綠綠的布匹,觀眾正在鑑賞著。 「拍賣十一匹!」站在長凳後邊的密司特司徒說,他一手捧著一塊木板,一手握著一支自來水筆在上面記著。 「出啦!」船職員提高嗓子叫,一邊揮著手裡的木槌。 「六十六元。」在人叢中胖子的聲音響起來。 「六十六元!」船職員重複他的話,接著用木槌在木凳上沉重地打了二下「得!得!」。 「六十八元。」又有人說。 於是船職員一面重複出價人的話,一面敲著木凳: 「六十八元!」——「得!得!」——「七十元!」——「得!得!」——「七十二元!」——「得!得!」——「七十三元!」——「得!得!」——「七十五元!」——「得!得!」——「七十六元!」——「得!得!」——「七十七元!」——「得!得!」。 「你要多少錢才賣呢?」胖子問密司特司徒。 「添多些便賣給你。」 「實在不能多添。」 「就賣給你罷。」 胖子到辦公處付了賬,領了轉運憑證,吩咐人力車夫把它們搬出來放在車上載走了。 忽然,有人來報告市上有私運貨,密司特司徒吩咐船職員們匆匆上車去了。 下午一點鐘的時候,有二輛滿載著許多箱牛乳的汽車回來了。 天又索索地下起大雨來了。 在九龍 高天棲(廣東) 當我將到九龍來的時候,有一位朋友這樣對我說:「你這次南遊,總算也出了一次國!」我聽了他的話,很覺詫異!後來才知道那位朋友以為我是到香港來的。因為香港在前清道光二十二年割讓給英國,是英國的領土了,但我是到和香港隔海相對的九龍來,九龍是租借給英國的,雖然也許「久假不歸」,可是我總不能承認到九龍來是「出國」!否則住在上海英租界和法租界的人,都變成旅英或旅法的「僑胞」了! 到九龍來,已經四個多月了,早就想把在九龍所見所聞寫一點雜感之類,但老是鼓不起興致。 看到文學社「中國的一日」徵稿啟事,使我發生莫大的興趣!我曾這樣想:「如果把某一小時內全世界同時所發生的事情,很詳盡的紀錄下來,一定成為一部『洋洋巨著』,而且五花八門,非常好看!」現在文學社的題目,把空間縮小,時間放長,原則是和我相同的。 我靜靜地期待著五月二十一日的來臨! 早晨,深灰色的濃重的雲,堆滿了天空,天氣比前幾天涼快些。到了午後,瀟瀟地下起雨來,直到黃昏還沒有停止。九龍的自來水,全仗著水塘的蓄水的,如果久不下雨,便要鬧水荒。前幾天報紙上說:水塘蓄水只可供六星期之用。現在一連下了幾天大雨,總算把這水荒問題解決了。 九龍的氣候,終年是溫和的,即使在隆冬,也和江浙兩省的春天相仿。現在是初夏了,可是一到晚上,涼風習習,蟋蟀亂鳴,絕像一個淒清的秋夜! 我是一個電影劇作者,擔任一家電影公司的編劇工作,整天坐在一間二丈多長,一丈多寬的寫字間裡,腦子機器般的轉動著,製造出許多許多的所謂「劇情」。這是我最近幾個月來每天的刻板工作,今天當然不能例外。電影對於社會教育的力量,實在比小說和戲劇更大!我很擔心,我所編的劇本,將來在銀幕上映演出來,觀眾所受的影響是怎樣呢?我真覺得我的肩頭上有些沉重! 廣東的茶樓,都是帶賣點心的。我上午到「一定好」茶樓去,名為「飲茶」,實則去吃點心。「一定好」在上海街,那條街所給予我的印象卻是「一定壞」!麻雀公司——是一種下等賭場——隨處皆是,牌聲隆隆,人聲轟轟,日以繼夜,震耳欲聾!還有一種「涼茶攤」是用龜肉和烏魚等煎成的,我走過攤旁,聞到一股腥臊的氣味,就要打噁心,但是很有許多「嗜痂癖」的人,群聚立飲,津津然若有餘味! 午後,老牌電影明星張織雲女士來看我們公司的總經理邵先生,她在十年以前,在銀壇上著實紅過一時,現在卻不勝今昔之感!她最近做了「明星歌舞技術劇團」的班主,帶領了一批歌舞、魔術、話劇、雜耍的人材,到暹羅、汕頭、廈門、漳州、泉州各地去表演。在這到處鬧著不景氣的年頭,除了暹羅還可以支持外,其餘各地都是入不敷出!到香港表演了七天,九龍也表演了四天,營業更壞,結果是經眾決議,「明星劇團」宣告解散。可是全團四十餘人,全數來自上海,單是一筆回滬的旅費,已很可觀!外加旅館費等,至少要七八百塊錢才可開拔,張女士來看邵先生,就是為了商量此事。她雖然還是丰容盛鬋,不減當年風度,可是年華無情地飛去,總不免有青春消逝之感啊! 傍晚時候,同事們忽然討論起「鬼」的問題來,後來又轉到「催眠術」等學理上去,我不曾研究過「靈魂學」,所以並沒有去參加這個座談會。我以為這種玄秘不可究詰的「鬼」問題,似乎沒有研討的必要,因為有很多的「人」的問題,正需要我們運用腦筋去解決咧! 晚上在試片室試映新片《博愛》,這個劇本是以「解放婢女做中心」。主角霍雪兒姑娘,今年還只九歲,表演的成績很不差,有好多人譽她為「東方秀蘭·鄧波兒」,但我始終反對「東方××」「東方××」這些名詞,因為歐美各國的戲劇廣告上,從來不曾用過「西方梅蘭芳」或是「西方譚鑫培」來號召! 今天接到上海友人的來信,知道文已「搭車北上,消息杳然」!這使我惆悵無已!兩個月前我接到文的來信,問我的近況和還鄉的日期,那時我填了一闋《孤雁兒》小詞,代書寄去,那闋詞是: 魚書一到匆匆剖,未讀罷,淚盈袖!近來心緒更頹喪,攬鏡忽驚消瘦。良辰美景,清風明月,樣樣都辜負!孤淒沒個知心友!抱影臥,燈如豆,枕邊忍淚看殘書,挨過黃昏時候。鄉愁渺渺,歸期未定,大約清明後。 時序飛一般地溜走,清明早已過去,我卻仍然留滯「天南」,文卻飄流到「北地」去了! 所謂「一九三六年危機」,此間好像有「一觸即發」之勢!什麼「防空」呀!「防毒」呀!「徵求戰時的醫生和看護」呀!報紙刊載這類新聞,總用挺大的特號字來做標題。不過這種「防患未然」的準備工作,不是「國防」而是「英防」! 近來心頭老是感受著一種透不過氣來的重壓,我覺得這世界裡一切的一切,全都顯著矛盾的現象! 拉雜地寫成這篇文章,很覺蕪雜!不過這是五月二十一日中國南部某一角落裡的面目的一斑!也是五月二十一日一個電影劇作者的生活和感想的片段!在包涵非常廣泛的「中國的一日」里,也許可以「聊備一格」吧! 大水素描 董健白(福建福州) 一九三六年五月廿一日,沒有太陽的日子。 福州。第四號傀儡的舞台! 褐黃色的溪潮從上游爬到都市。房屋低下了半截;Radio趕播著「水位」的新聞;報紙上也加條刺眼的大號字。 * * * F校。成了一座水閣。 宿舍里,膳廳里,廁所里,充滿了一片譁噪的聲音;原因是今天無條件地休了一天課。快活爬上每個人的臉龐,大家計劃著怎樣利用這一天。 書謙叮囑了校役,雇一艘小艇;劍如也拿個照相機預備捉住這一剎那水中的景物。 陳虔怔在十八號宿舍的窗前,眼睛緊盯著校園的水出神,雪白的牙齒齧著下唇。老天也太愛開頑笑了!來了個不前不後的水,把他沖跑了希望,衝去了好夢,沖褪了這天的薔薇色,衝散了從昨天起就這樣的那個微笑的臉龐。 「媽的!該倒楣,下午——那個可不成了!」賭氣撕掉了昨晚寫成的告假信。他下意識地雙手抱著頭倒到床上去。這一天的水,這一天的休課,對於他是感到異樣的寂寞;好似是個有期徒刑,又好似是損失了個什麼東西! * * * 青年會。額頭上掛了個道義之門。這裡只有天堂,沒有地獄;是隔著塵寰的桃花源! 郭秘書,高個兒,肩膊上安著個發光的禿腦袋。心裡有點著急;晚上是徵求會員第二次的報告,這是金邊飯碗,可不是玩。暗地裡默禱著:可不要為了水,鬧了彆扭! 楊庶務像熱鍋螞蟻似地,兩隻腳忙著跑,一個嘴也沒有空,汗珠從額角直淌到下巴。準備迎接幾位比上帝還緊要的財神。 * * * 這裡可便宜了拉車的老三,價錢抬高了兩三倍;一個不容易得到的敲竹槓的機會。警察老師也沒有往日的起勁,老三的屁股可免受了猛不提防的一棍。 臉上冒著汗,半段身沒在水裡,心裡可想著:只要拉到里把的路,便可以得了兩隻角子,好不陌生的角子!希望的火燒灼他全身。祈求著天:水永遠是這樣,明天,後天,明天的明天,後天的後天;那他老三就快活。至於這水會引起了什麼影響,他可管不了這許多。 * * * 水一來,阿命的娘就著了慌,臉繃得緊緊地。這可沒有別的:兩畝多的田園因為建築馬路充公去了一半,剩下的好容易種下了菜,今天必然的又給水淹了。阿命弟弟發了疹躺在床上;阿命——九歲的孩子自早晨水泛到了街心,就嘻開笑臉,一溜煙跑出去,赤著雙腳在水裡頑。她邊伺候床上臥著的小兒子,邊又顧到門外玩著的大兒子。 她可不敢怨天,只怨著自己前生作了孽,累了這一世受苦!街頭的水高了一分,阿命娘的心可緊了一分! 褐黃色的溪潮從上游爬到都市。房屋低下了半截;Radio趕播著「水位」的新聞;報紙上也加條刺眼的大號字。 電局的一日 夏榮(福建福州) 水,廣場上一片的水。那網球場和籃球場這時分不清了,惟有那幾根柱子,參差的直立在水中;場角則一根很粗的約莫有四五丈高的天線杆,老大哥似的不動的站著,投在水中的長長的影,像一條蛇般蜿蜒的蕩漾著。通到局門口去的洋灰的馬路,完全看不見了,僅僅由於那冬青的籬露出水面的綠葉,依稀還可辨出這洋灰路的界線。 天氣不再是昨天那樣的陰黯下雨了,早晨的陽光,反射到那起伏的微波上,一閃一閃的耀眼。人們因幾天來下雨漲水的積悶,仿佛在這陽光中可以深深的舒一口氣。可是氣候還是照舊的涼,這水使人有一種陰森森的感覺,沒有因陽光而便感到暖意。 電報局的房屋,是租來的一座十餘年前的,外表有峨特式的穹窿而內部完全是中式廳堂的三層的建築。因這裡地勢的低洼,每年夏季總有幾次大水,所以底層只是一層高高的屋基,陰暗的空洞,現在給水浸了快一半了。報房是二層的正廳和兩旁房間拆成的一個大統間:東首兩列桌子,放著六隻無線電收報機;西面則兩列韋氏鑿孔機、發報機和波紋機;靠北直列的排著九部莫氏機;中間則散列著幾張桌子,是班長、公報員、流水稽核員、派送員、分發員,打字員……等等的位置。陽光從東向的窗口,軟弱的射進這遼闊的報房中,顯得異常的空虛凌亂。局役們在灑水、掃地,收拾隔夜的紊亂的紙條,整理夜來因為鋪床而雜亂了的椅凳。值過全夜班的值機報務員們,搓著倦澀的眼睛,還在各部機器旁守著,等候來接班的人們。 這時,無線電機旁的值機員,聽一下聽筒中沒有聲音,便除下聽筒,探首出窗外,望一望對面牆壁上的水痕,回過頭來說: 「水還是沒有退啊!昨晚整個夜裡,並沒怎樣退,今天是陰曆初一,潮泛更大,恐怕今天的水,要漲得更高哩!」 「不過,雨總算停了,如上游的水不大,那便漲也退得快的。」韋氏機旁一個接著說,「如再漲,那便糟了!」他順手將鑿孔機理一理,隨手試鑿幾下。 收發處送來幾份報了。遞報生即刻拿到中間分發員桌上,經分發員劃了流水號數,注了機名路由,便穿梭般的分送到各部機器拍出去。同時,別部機器上一片的鈴聲響起來,遞報生忙著又去將抄好的報收來,經分發員劃了號,轉送到派送員桌中。中文的由譯電員將電碼譯成文字,洋文的則經過打字員的打字,再將信封寫好,電報封好,電鈴一撳,報差拖著泥水淋漓的腳,由後門來拿去投送了。於是,鈴聲,鑿孔機的琅琅聲,發報機和波紋機的唧唧聲,莫氏機電鍵重按時的滴答聲,透過聽筒中出來的吱喳聲,打字機的嗒嗒聲,和遞報生匆忙奔走的腳步聲,合奏成一片的報房交響樂!這交響樂,這聲音便永遠的這樣由不同的人們,演奏下去,沒有寒暑,沒有晝夜,沒有什麼星期國慶元旦……的假期。 八時余,報房中起了一陣的騷動,接班的人陸續來了。帶來的消息:茶亭一帶水也很深,公共汽車停駛了;黃包車要一個拖一個推的兩人合拉,還危險得很;從南門兜到吉祥山腳,是坐渡船來的。這消息給予人們以不安,急急的把接班手續一一交接清楚,匆匆的走到局門口去。那些載著接班的人們來的黃包車,正好兜攬著這一批下班的人們的生意。終於這些疲倦的人們,不得不付了比平時貴兩三倍的價目,懶洋洋的坐到黃包車中去。水浸了黃包車的半個輪子,車輪只能在水中慢慢的轉,車夫一步步的踏著穩步走去。馬路上也有渡船了,兩三個人劃一隻小小的船,來回在兜生意,十幾隻輕快的划槳,正像端午龍舟的競渡。水門汀的電燈杆屹立在水中,和路旁層樓的倒影,給瀠洄的波浪,幻成奇詭的畫景。 新的生力軍分散到各部機器旁,這機械合理化了的皮帶制的運轉,便漸漸轉得更快了。遞報生腳步不停的向這裡那裡分送拍發的或收取抄好的電報,不能再有偷空在位上一坐的暇豫了;鑿孔機的榔頭,飛速的上下向著彈簧鍵有節奏的敲,紙條便被齧成斑斕的花紋而吐出來;隨即緊一緊發報機的發條,把紙條子唧唧的放出去;而波紋機中的紙條,則被顫動著的針,用紫色的墨水,蚯蚓般畫成波紋屈曲的符號,值機員熟練的拿來滾過膠水缸,蘸了膠水,一節一節的截下來,貼在紅紅綠綠的紙上;那邊無線電機的聽筒中,像林中鳥雀不絕的吱喳叫噪的聲音,透過值機員的耳膜,立刻由腦神經把聲音翻成電碼,傳達到手指,迅速的抄在用複寫紙夾成雙頁的紙上,一張一張的連續抄下來;莫氏機的電鍵,不停的在敲,墨水的轉輪,不住的在藍色紙條上畫出一點一畫的符號;打字員的手,迅速的跳動上下在捺字盤,鍵條嗒嗒的打著膠棍上的紙,印出字來;派送員埋著頭寫信封,將電報一封一封的封好;接二連三的報差,便不斷的在後門口出現,分別路由揀好了,跨上腳踏車,消逝在被車輪所激起的四濺浪花中。 班長不時的在這部那部機器中間踱來踱去的巡視著;公報員則時時準備著遇報務上有了什麼疑問時,即刻去查閱報底作相當的處理;流水稽核員,覆核員,俯著頭,眯著眼睛,細心的檢視一張一張已經拍發了的電報。 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這一分的瞬間,很容易被人們忽略過去的,然而這裡的一分時間中,無線電和莫氏機要收發二十餘字,即有一百左右的電碼,而鑿孔機要鑿三十餘字,是要敲三四百下啊! 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水卻一分一分的更漲起來。白石的台階,水一層一層的往上爬。黃包車的車輪,給水吞噬了一大半,車斗的踏板也滲上了水,終於黃包車給水征服了敗下去,讓給划船驕子般暫時獨占著這水面的交通。 當,當,當,午飯的飯鐘響了,報房中即嚷著「第一桌」「第二桌」的呼聲。人們在商量著:「你先吃第一桌吧,我吃第二桌好了。」或是:「班長,請替一替,我去吃飯。」每餐的飯,總要分做兩三次吃的,這樣,那合理化的皮帶制的運轉,不致因吃飯而停頓阻滯著。飯原是在底層的暗室中吃的,也因了水,移在報房的走廊中了。 午後的太陽,漸漸的感到有溫暖的氣息了,水過了正午高潮的頂點,不再漲了。看這樣子,上游的水已流得差不多了,這大水的陣容,便隨著高潮的退落而開始撤退了。總退卻的命令一下,那些占據到馬路兩旁店屋廳堂中的先鋒隊,便首先不動風聲的縮短防線,潛行撤退,由廳堂而階沿,而天井,然後由溝渠而集到馬路的大本營中,這才浩浩蕩蕩的全師而退,仍回到閩江老巢中去。不過等到這完全退盡的時候,已是翌日的上午了。 大水,整個的繫著報房中各人的心:有的人,因為家也住在低洼之地,念念想著家中,不知道給水浸沒到什麼樣子;最大關心的是無線電報務員們,上游的水如再漲高些,沿著河岸的素被稱做棉紗線的滬福陸線,便有被大水沖刷而致線路障礙的可虞,陸線報務,要由無線電接轉,而無線電員要加倍工作了。還有,因大水而營業也減少了許多,除了一些緊要電報外,一般人很少有坐船渡水來拍電報的了。收發員在閒坐的談天,各部的機器,也忙一陣閒一陣的不像平日那麼緊張,值機員可以偶一抽出空來,望望窗外的水痕,討論著水的漲落。有的奢望著水趕快的退落,可於五時下班時安然回家,可是這僅僅是一個奢望,因到了傍晚五時余,小船還在馬路上逞威風,黃包車的車輪,還只一半露出水面。於是局門口又重新來一次的騷動,各機器的旁邊,又重新換上一批的生力軍,接著又重新響著「第一桌」「第二桌」的呼聲。 路燈疏疏的行列,掩映成閃爍的星星。廣場中一片漆黑,黑魆魆的像一個深潭,雖是這時的水已不大深,冬青的籬,已露出一大半的黑影了。報房中零零落落的暗淡的燈光,似乎籠罩著一層淡黃色的迷霧。這燈光,照在這些本來不甚健康的人們的臉上,一個個更顯得分外的蒼白。他們,剛才前天值過全夜班的,今晚又須抖擻精神,準備值全夜班了!生活像無形的鞭子,這些「榔頭」仁兄們,不得不3×8=24的三天一輪的牛馬般去擔負各部門的工作來轉動這機器的輪子! 緊張,迅速,轉了一整天的輪子,夜來也漸漸的呈現弛緩的狀態了,各部的機器,只是間歇的動作著,沒有白天那麼的連續不斷的轉動了。紅紅綠綠各色的紙,塞滿了流水稽核員面前的一格一格的木框中;紛亂混雜的紙條,一籃一籃的散在各機器的旁邊;一張一張的流水號碼單,參差錯落的各各劃著不同的號碼。這些些,便告訴了這些皮帶制的機器運轉了一天的總成績。 夜,大地都已睡著了,享福的人們都已尋他們的好夢去了,只有這報房中,仍是鈴聲,鑿空機的琅琅聲,發報機和波紋機的唧唧聲,莫氏機的滴答聲,聽筒中的吱喳聲,打字機的嗒嗒聲,和遞報生的腳步聲,響著,響著,和那水在黑影中汩汩的流聲,唱和著到天明! 野花紅淚錄 曾迺敦(福建福州) 「五月二十一日」,這個平淡無奇的日子,卻發生過一個平淡無奇的事件。 上午九時三十分左右,傳達室里來了兩個警察:一個是巡官,一個是警士。警士還牽來了兩個人:一個是男人,一個是女人——男的上了年紀,而且瞎了眼睛,女的模樣兒有點俊俏,青春還沒有消逝在她菜青的臉上。 十時零五分,收發室傳出話來要提人,大伙兒就走了過去。收發員問巡官:「什麼案子?」巡官說:「破獲私娼!」他得意,警士也得意,只有女人低頭,男人嘆氣。收發員問過了案情名字,就發下條子說:「巡官,你把他們暫時押到看守所里去。」 十一時五十分左右,看守所的陰暗處,一個老婆子顫抖抖地摸出十個小角子悄悄的說:「這一塊錢,是昨晚上阿花賺來的,你拿去使用吧!衙門裡是要用錢的。」男人一面摸索地接了錢,跟著就埋怨起來:「都是你不好!偏要迫阿花去幹這勾當。干不上幾天,而今卻被抓著了。」 「你眼睛看不見,我一個婆子會做什麼事?不委屈阿花,我們哪兒來飯吃,誰願意把自己親生的女兒推到火坑裡去。」 「餓死也得餓死!我們是世代書香,而今體面都被剝落了!」 「那有什麼法想,體面也不會當飯吃。」 老婆子看著女兒正躲在角落裡哭咧。 下午二時四十分,辦公廳幾個小職員正在議論風生: 甲說:「早上抓來的那個私娼很漂亮!」 乙說:「我們四點鐘去看審問吧。」 丙說:「何必!本縣自禁娼以來,抓到的私娼何止千百,看是看不盡的。」 丁說:「聽說這姑娘是不知道跟警察和偵探講看頭錢,才被抓來的。」 戊說:「那自然!譬如我們玩的玉英,她何嘗不是私娼,因為她有手段,有背景,雖是公然迎送,武裝老爺們誰也不敢碰她一根毛!」 「啊!」一口長長的嘆息,顯然是出自沉著臉的老書記口中。 四時五十分,軍法官升堂了,第一個被傳訊的就是那女人。 法官問:「你是陳阿花?」 「是!」 「哪裡人?」 「本地人。」 「今年幾歲?」 「十八歲。」 「你年紀這麼青,什麼事不好做?為何要幹這沒有廉恥的勾當!」 「……」豆大的眼淚流自她的睫毛,嗚咽的哭聲就是她的回答。 第二個被傳訊的就是那男人。 「你既是秀才,為何要女兒幹這沒有廉恥的勾當?」 「法官!我沒有話說,你問問我那臭婆子吧,唉!(一口長長的嘆息)一言難盡!」 第三個被傳訊的就是那婆子。 「你為什麼要害自己的女兒,叫她去做私娼?」 「我們為了吃飯!」 「你知道做娼妓是最下流的?」 「老爺!知道的,我們要活就管不了這許多。」 「你知道本縣現在在禁娼嗎?」 「知道的!」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又敢做這犯法的事?」 「老爺!我們為了要吃飯!」 「難道別的飯不好吃嗎?」 「哪兒有我們可吃的飯?」 「胡說!天下有的是飯!」 「老爺!那不是我們能吃的飯!」 「胡說!」法官拍案了,婆子的眼淚也淌了出來。 書店底一日 張囂(福建廈門) 「良友圖書公司」—— 立體式銀灰色底招牌倚著紅銅底電燈柱,巍然占據了一部分空間,寫著這麼六個大字。 透明玻璃櫥,裝著一大堆屬於一些幸福底孩子們的紅紅綠綠的西洋玩具。對方底另一個呢?卻是《從文小說習作選》,挾著巴金底《愛情三部曲》。 木架上排列著五光十色底雜誌……照例有一個漂亮姑娘封面底《電聲》,……古香古色底《藝文》,……奇奇古怪底《上海漫畫》,……光著屁股的女人底《健康美》,……使人一望便生出「今年還是雜誌年」底感想。 架旁站著木偶似的我,在等著,伺候著一些紳士小姐們皮夾中底法幣,來換架上的袁美雲——《電聲》十九期。 無精打采望著路——那又長又闊塵土飛揚的中山路。 摩登姐兒們的胭脂依舊那麼紅!車夫們底臉兒也依舊那麼黃!學生哥兒們也依舊卷著襯衫袖兒,露著黑壯底臂膊,顯出一種年青孩子們所有的熱情軒昂底神氣。 雷閃似風馳似的,那是流線型的「市虎老爺」,負著女妖似的姑娘,在奔!奔奔!畜生般的人,拖著上帝驕子底白種人,也在毒熱的陽光下,奔!奔!那是人力車夫們為幾個銅子或是一張角票的代價在拚命。 「《逸經》第六期到嗎?」 「還未!禮拜五會來。」 「你們有《中國呼聲》沒有?」是個中山裝的中年人,戴著黑色眼鏡,一進門就問。 「沒有!公安局禁了,是反動刊物。」女東家照例用一種市儈式口氣回答客人。 每逢她向客人周旋的當兒,我總感到有點不適;因為我學了好久,這種市儈式的口氣我總學不會。所以常常遭到女東家溫文的「白眼」。 「反動?反動!」那個有點堅強意志的神氣的客人,不覺冷笑起來了。 我對於這類客人總要加些同情的表示,所以當他在左旁書架觀看的當兒,我悄悄的告訴他:「你如果要買,可到鼓浪嶼大眾書店去買,那邊就有。」那個客回答了善意的一瞥就匆匆走了。 木偶似的站著,不耐煩的伺候著: 「新的《永生》來了嗎?」 「明天會來。」我不禁也裝出一種生意人所特有的笑容來。 大人們,先生們,古董們,青年學生們,小姐們,買辦們,紳士們,……一堆,一群,來來去去,在架旁隨意的看著。 「二角半。」溫和而恭敬,合於一種店員的身份。 那滿臉麻子乳峰高聳的姐兒,從皮夾里抽出一張福建省銀行的五角鈔票,隨手的扔在書上;我拾著,獻給東家。 「《電聲》,《娛樂》,《宇宙風》,找二角半。」 拾起找錢,拔起黑玉腿,走出人行道。 「車!車!」尖利得像鬼叫。 四五輛人力車奔了過來。 揩油的知識分子們去而又來,來而又去,我站而又站,照例的推過一天。 調查表 青鳥(福建廈門) 使我意識到是個「無罪的囚徒」,不,「生活的囚徒」吧!整天,八小時工作,像被豢養的鳥兒禁閉在籠里。我自由行動的範圍只限在這縱橫十來步面積的辦公室。可是誰在這世界上不是「生活的囚徒」呢? 前兩周奉到一件關於貨幣問題的調查表。這可把我呆住了。這樣龐大而複雜的問題,包含著十幾條需要詳細而精確的答案,真是窮於應付了。我並不是怕麻煩,不想查報,我只是想把問題查得正確點——能夠自信得過。但來文是限定克日呈報的,這又怎辦呢?所以我只得把時間展延下去,等到查出個頭緒來,再給它具體的答覆。 日常工作和責任緊緊地束縛了我。只好於前星期日抽空親自跑到兩個小小的農村去實地調查一下。目的要查貨幣中幾個重要問題,尤其是「民間藏銀的數量」。 誰肯坦白地告訴他收藏著白銀呢?就讓你走遍全村,挨戶調查,怕也查不出什麼來。 「如果你們要收回白銀,最好每元加些貼水,只要幾分錢,都可以的……」一個布店老闆很忠實地對我這麼說。我覺得他是最誠懇地給我答案的一人,可是他的話不是我所需要的;而且違反了我的來意。 我把那疑難的問題擱在一邊,去進行關於輔幣問題的調查了。 在邊僻的農村里,輔幣實占農民大眾生活費的最高率。我覺得需要徹底的整理和迅速的救濟是必要的。他們的收入完全是銅元,支出也全是銅元。他們可稱做銅元階級。自從大量的輔幣券流通以後,他們所收存的還是銅元。他們必要的支出也是先用輔幣券,後用銅元。鄉民們滿心希望銅元價格高漲,可是到頭來他們用汗血換來的心愛的銅元,最近竟跌至每元三百四十枚的地位。這真給予他們以致命的打擊。至於新銅元則只有「一分」「二分」「五厘」的幾種,不能適合他們實際的需要。譬如,從前每件東西只要一個銅子的,現在得付出一個銅子有半以上的代價了。物價提高,無形中可加重了他們的損失。總之,在帝國主義者鐵蹄下的中國,農村破產是個非常嚴重而廣泛的問題。並不是新幣制的嚴厲執行所能救濟,何況新幣制實行還有許多不徹底的地方呢!這樣依樣畫葫蘆的調查表也不過是官樣文章,更算不得調查和統計的可靠材料了。 今天(廿一日)再也不能延擱了。我只得把這張貨幣問題調查表,不盡不實地填報了事,聊以塞責吧!如果有人指摘,我也只好說:「這是依樣畫葫蘆的把戲,恕不負責了。」 以上是我在職業範圍內今天工作的經過,也就是新幣制尚未走上軌道底「中國的一日」。 在這單調而靜寂的寫字間裡,我依舊平凡而機械地工作著,生活著。「生活的囚徒」,「囚徒的生活」,我把身體躺在靠背藤椅上,兩隻眼睛直對著桌上那張填訖的調查表發獃。 銀行內 朱啟真(福建廈門) 十點鐘,請願警拉開鐵門;玻璃門上的金字有幾筆是落脫了:「××銀行廈門分行」。 L字形的櫃檯,圍了半個圈子;給茶房擦得發亮。地上是潮濕的,人走了進去便覺得走進一座破舊的祠堂似的,陰沉沉。裡面是靜靜的,雖然坐著十多個人。只能夠聽得一些報紙翻動的聲響,輕的而又嘈雜的談話,鍾,那老是這樣的沒有氣力的響。 一個人到儲蓄部來支五塊錢的存款,於是沉靜的空氣擾亂了——算盤響,印章碰到玻璃板的聲音,撕紙的聲音。後來,王先生捧著本賬簿,上面是他記的秀麗的字,橫看直看的看了半晌,才將它放下,付了錢。 在這長長的時間裡,他們的顧主將櫃檯裡面坐著的先生們作了計算:看報紙的,三個;看書的,二個;有一位低著頭,他的筆很起勁的在紙上劃著,不知道是練習簽字,或別的什麼,只見他很快的就塗滿一張,換過一張再塗,滿了又換過一張;另一個迎起頭來盯著天花板上的電燭;有兩個在談天;兩個在你看我我看你的互相看著;此外,便就是這三位在做著他的事情的儲蓄部里的先生了。他拿了錢就去了。 「Sha!阿富,鐘慢哩!」老周轉過身來朝鐘看了一下叫起來。那隻鍾就在他背後的柱子上,自十點鐘起,他就注意著鐘的響動,他常常疑心那隻鍾是壞了。 「昨天剛剛開過哩!」阿富嘴開的大大的,卻是沒有聲音的打個呵欠,答應著,從樓梯腳邊的矮凳子站起來,走出門外去了。 只隔一歇歇工夫,他便轉來了。他將鍾撥上了一個字,十一點十五分。 四時,關門。先生們將寫字檯鎖上,那鑰匙是先後已經放在鎖的孔里預備著的;所以,只要時鐘的第四下也還沒有打時,他們是已經離開台子了。軋賬與庫存簿,半點鐘以前都已經弄好了。 今天傳票有十六張,現金收入一千六百多元,付出五千多。 從稅務說起 以哲(福建廈門) 圓圓紅心的太陽旗,高高地在各地的立體式的建築物頂上飄蕩著。在鼓浪嶼的後面,停泊著兩隻巨大的日本戰艦。離開二丈光景,是一隻掛著米字形的旗幟的巡洋艦。 靠近鷺江道的江流邊,一隻掛著稅務局稽徵所旗子的小艇,正靠著一隻已經脫了油紅的帆船;兩個穿著中山裝的人,跨上帆船,向船戶嚕嚕囌蘇地詢問到貨的件數;另有兩個學生裝的,正悄悄地跑到艙上的木箱旁,用力拉開薄的箱板,就有一個個的桔子,從箱中拋到小艇里。大約五分以後,他們用手招著正在和船戶高談闊論的的兩個同事,相率地跳下小艇,指揮著艇夫把船搖向帆船叢泊的地方。 雙漿的小船,像蜂一樣圍住了緩緩進口的從香港來的海壇輪。船夫敏疾地將鐵篙鉤住了輪船上的鐵欄杆,和猴子一般地輕柔,握著鐵篙猱了上去。 吊梯放下來了,擠滿著人;除了人聲的噪雜外,是軋軋的小電船的機聲。 在大菜間旁的吊梯,是靜悄悄的;一個穿白色制服的關員,正昂然走上去。他很熟練地走向第二號房間。那裡有一個瘦瘦的,戴著玳瑁邊眼鏡,似乎是商人樣子的人,正等待著。他們交換了會意的微笑。那關員問: 「這次有多少?」 「不多,三四千,衣料和藥品。」 穿白制服的向房內巡看了一周,很迅速地從口袋裡抽出自來水筆和紙,簽了一張大約是三四十元的報關單,交給那位旅客。 一隻白的信封落在關員的袋中,大家都微笑了。 正在這時候,下大艙發生了小小的糾紛。一個商人運貨到泉州去,經廈門稅務局發覺,要他繳納營業稅,可是被商人拒絕;理由是因為他的貨並不在廈門銷賣。於是糾紛就開始了。但,這些小事,一會兒就平靜了。商人終於將錢交了出來,不過,僅有應納稅款的十分之二罷了。 在岸上,正像平時一像,蒼蠅在滿街亂飛;街上的行人並沒有特殊的興奮,因為今天,既沒有胡文虎來廈,而陳主席亦已於前半月回去了。只有靠在中山路的一家銀櫃裡的小夥計是奇特地興奮的,他揚一揚手中的法幣,向他的鄰居水果店的夥計說: 「昨夜的夢是多末的靈!押了紅士,果然是著了。」 在寮仔後,一群市民正在圍看警察們所貼的標語: 「吸菸不登記的人,要處六月以上三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親戚朋友有吸菸的,都要勸他們登記。」 人們沒有感覺地走了。有幾個是走向釘著「大日本籍民」的方方的戶牌的房屋內。在屋弄的暗處,隱隱有幾個字: 「高等談話室,內有美女招待。」 一輛運貨汽車迅速地從寮仔後馳過;靠在司機的旁邊的是一面太陽旗。這汽車向著鎮邦路一轉彎,緩緩地在一家洋房前面停了,車上跳下了十幾個人,將車上的箱子一箱箱地運向房子裡去。房子的大門前,一塊銅牌: 「鼎美洋行」。——廈門唯一的土行。 將近下午二時,水警隊送了兩個煙犯到禁菸事務所,一個是沈姓的,在南昌輪上作夥計,一個是姓黃的,本地人。他們因為帶了一二兩煙土被查獲了,於是被移送到事務所去裁判。他們的口供都是向「華民」處買來準備吃的。 夜間,在黑貓舞場門首的霓紅燈光之下,彳亍著買笑者的人影;在思明西路,台灣的少女,正彈著淒涼的琵琶,迫緊喉子唱著悽慘而尖銳的歌聲。 五月廿一日,是這樣平靜地過去了。 找工作 宏道(福建廈門) 矇矓中全身的肌肉像受到一種尖銳的侵襲,我戰慄著,瑟縮著,我不斷的輾轉,似乎這樣便可以找到逃避的所在。可是,床上除了一張二尺寬五尺長的帳子,僅有的只一條薄薄的舊毛氈,一塊木板做的枕頭,這些是抵不住早晨的寒氣的。 冷氣加緊地侵襲著,我終於不能再睡了。起來,望望天空,一星期多不斷的陰雨已經停止了,地面還漬著昨夜的雨水,窗外,久經雨水潤濕的山頭顯得分外青翠,人也感到分外的愉快。 因為雨的阻滯,今天還不能夠開工。因此,早上七時的一頓飯也停止了,我們一起到廈的工友是十五人,裡頭分「機器」,「窩爐」,「搬運」三個部分,本來預算三個星期便可以完工的,由於天氣和人事的阻礙,便要等到五個星期以上。 原訂的工錢,除了伙食和零用已是一文沒有了,明天起,到這裡已滿一個月,家裡的人吃什麼呢?「唉!聽說:有一個『鐵浮標』要找人做,你想辦法把這生意接來,讓我們賺幾塊錢返港也好啊!」銓和丁苦著臉對我說。 「好,等吃過飯我便替你們走走吧。但成功與不成功是說不定的。」我說著便下了破木板的梯子,離開這布滿著灰塵的,僅有幾張破席和當做臥床的舊木箱的小樓,回到我們較整潔的小樓上去。這兒,因為接待我們的老闆看我們像個工頭,所以叫原來住著的工友搬出去讓我們來睡。在這一丈多寬廣的樓上,給我們五個人擠滿了,白天潮水退的時候,海灘的臭氣熏上來教人窒息,晚上,成群的蚊子騷擾到沒有一刻能夠安睡;為著居住不久和省錢,除了我受不了「蚊氣」花了一元一角錢買了一張舊帳子,余的四位已讓它吸了二十九夜的血了。這便是所謂較整潔的小樓。 約莫走了二十分鐘,龍頭街就在前面。平時行人稀疏的街上忽然顯得特異;男的女的擁擠著,尤其是成群的孩子,至少有六七十個,簇擁著一個警察和兩個像偵探的漢子押著兩個犯人走過。孩子們頑皮的笑臉上帶著驚奇的眼色,犯人蒼白的臉上堆滿求助的表情。他額上的皮重疊地皺起來,像蘊藏上無限的悲哀與失望! 我看到他底遭際,心裡充滿著同情。不管他們犯的是什麼罪,對於他現在所受的懲罰我終歸著懷疑的。而且,為什麼有這許多在街頭浪蕩著的孩子呢?其中有若干個將來也會要受到這樣的懲罰吧?現在才是上午十時半,今天卻是星期四,假若現社會組織是合理的話,他們都該在學校里念書的。誰驅迫著他們在街上浪蕩而墮落,而犯法?又跟著給他以罪名而加以懲罰?我想著,我底心頭燃燒起憤怒之火了! 為著要打聽生意的情形,遂跑到造船所會見勞,「你前回說的鐵浮標現在已有人承做了沒有?你們的工資發了嗎?」我問。 「真是要命!工錢欠到快要六個月了,每一次向所長追討,結果只一天推延一天!現在已推延過二三十次了,他憑藉著官辦的政治勢力,顯然蔑視沒有團結力量的工人,工錢的給與不給,他認為毫沒問題的。可憐我們月中三番四次的懇求,才算借給的幾塊錢,還不夠一家幾口拿來買米。什麼值得些錢的東西都典賣精光了,弄到不走不成,走又不成,因為要走沒錢半步難行,不走又沒法求得一飽,這樣的壓迫,真是非常難受啊!」說到這,他悲憤到窒息了,把話頓了一頓,才轉過臉向另一個工友說: 「喂,仁!那個鐵浮標怎樣呢?」 「這是個四尺圓徑五尺長的鐃泡,有人要過三百多塊,這是最高價;我要他二百五十塊,廣成要他二百三十塊。他還說:上海人我由他要,也只要二百一十塊錢。終於廣成也做不成這生意,現在恐怕已給上海人做了。」 「我一到這裡,聽你們說出這樣悲慘的遭際,我便打算設法留在這裡替你們恢復團結的力量,好預備把各種困難打破。第一著就是先在這裡弄個職業,解決了自己的生活,才能夠替你們擔任這種義務工作。可惜半個月來也不能把這問題解決。你們自己又沒有人能出來幹這種工作,就是有人肯干,誰動一動誰就要先被犧牲。僱主們不是已經揚言威嚇嗎,誰敢道半個不字,就先驅逐誰。要是我能在這裡的話,我是不怕他們怎樣奈何我的。但,由於必需的生活,我現在也快要走了。無論如何,你們還是設法團結起來吧。今後我的經濟倘僅能支持得住,也一定再來幫助你們完成這工作的,……」我懇切的對勞等說了一會,才黯然地告別出了這造船所。 雖然生意是近於無望了,但我並不立即灰心,仍然走到永和運輸公司去談了一套。聽這公司的經理說,那鐵浮標確實已給人做了,我才算把這事情放下。 明天就要返港了,我已經買了船票,現在才中午,趁還有半天的時間,再去虎浮岩遊覽一會也好。廈門的風景是很使我流連的。然而我不是風雅人,只好不記。 談金門 冠秋(福建金門) 曼: 記得從前在友人的宴會席上,我們談到了金門的社會形態,大家似乎都在肯定著:金門是一個安樂的天堂,沒有苦痛,也沒有變動,金門永遠是靜止的。但三年來事實的表現,早把我們的觀點整個推翻,金門的社會不僅不像安樂的天堂,而且急激地在轉動。南洋樹膠胡椒的跌價,影響到銀信的減少,綁劫自殺事件的勃起,苛捐什稅的繁增,在在都給金門以嚴重的威脅,證明金門已經不是過去的金門了! 金門是屬於廈門和台灣之間的一個島嶼,在××帝國主義進攻華南的進程中,無論在地理上,軍事上,都占著極重要的地位。目前敵人雖然還沒有公開的把金門吞併,但金門似乎早在××的掌握中了! 誰都知道,××帝國主義之要吞併某一個地方,首先就要勾結與收買當地的流氓漢奸,來做清道夫的工作,迷醉一般文化水平低下的群眾,然後繼續用武力來占領。現在金門的漢奸們是公然無恥地宣揚「王道」文化:什麼「××統治下的勞苦大眾,是多麼地舒適快樂,政治是多麼地嚴明,夜間可以不必閉起門戶,也別怕被竊的危險」,什麼「如××占領了金門,農民就會有改良種植的機會,還有吃不完的魚類」,什麼「靠父是生活,靠母也是生活,我們又何必拘泥於中國和××呢!」這種口吻幾乎在每個角落裡都可以聽見。今天又有××浪人大批來金,大約是奉著主子的命令,負著指導和監督漢奸的責任而來的吧? 伴隨著漢奸的活躍,走私問題在金門也並不算微小,×國的白糖,火柴,汽油,大量地在金門傾銷,不,金門是×國的唯一貨棧,×國的貨物還由此輸向廈門等處去。因為金門是四面環海的島嶼,無論哪一個鄉社——尤其是在金廈之間的烈嶼——都可以作×國的貨棧,都有仇貨忠實代理人。海關的緝私艇雖然厲害,但×國的貨物可以白天或夜裡自由進口,絕對不受任何的絲毫的阻礙——他們早和一切阻礙貨物進口者磋商妥當。雖然在不久以前,曾因分贓不均而起決裂,引導海關來金搜捕一次,但不久又恢復友好了! 報章只注意華北走私,對於金門漢奸的活躍和走私的猖獗,卻不十二分記載,我想,如果這樣的繼續下去,金門的淪為第二華北,是快在我們的眼前出現了! 漳州雜碎 亞翔(福建) 清晨一起來,就聽見外頭一切喧嚷。原來是同社裡有個農戶朱自然,被人把整畝的菜,偷割了。最後,由於沿著腳跡找去,就對住在隔社裡的另一農戶王林耀,發生狐疑起來;因為腳跡就在那家門口終止的。王林耀的被人家狐疑,已是第二次。前幾天的第一次,也是同這一樣尋到線索的。幸而他為人一向老實,又勤儉,失主才沒去搜查;單只說:「假使下次再偷,就非當場打死在菜園上不可!」 王林耀是個老實人,而且自入贅那家後,整廿多年中,就沒一天不像牛馬般拖磨,勤儉度日。有許多地主,也為了他肯負責,都爭把田地租給他耕種。他就有點積蓄,一邊又給四個兒子陸續抱來了三個童養媳。糟糕的是,那個大的養媳,在去年患了一場閉尿病,把他積蓄的百多塊錢都花光了;同時三個大的兒子,也統遭失業。結果,沒辦法,只得把積存的米稻也賣光了。一家十口子,就每天吃了頓洋山芋,麵條或菜葉湯過日子。固然,全社裡,就整有半數人家每天也只靠一兩頓粥度日的,但他平日那樣克勤克儉,也會弄到如此,而且竟然偷起人家的東西來,卻是意外。所以,一清早,社裡的人們聽到這消息後,都帶著同情的心腸,談論起他的身世來。 九時出門,路經東市場,聽見路人在傳說,陸安南路那間青菜業同業公會會所,在被數十官兵搜查。有的說,土棍黃文甫,在裡頭設有賭場;有的說,那兒有不法分子潛匿,秘謀不軌。還說,黃文甫這人,官廳在前幾天就要抓他,因為有人報信,所以當駐軍整團的人,在包圍打錫巷他的住宅時,一無所獲。 跑到一個朋友人家,碰到他們正在研究新文字。他們正在討論著,擬將廈門話拉丁化草案中的「g,k,x,e」等四字,仍然照北方話的讀音,念做「革,克,嚇,勒」,不做「機,器,喜,利」。因為在拼音上是一樣的。此外,還擬加r(嬰)一字。就在討論時,有位剛從石碼來這的朋友,也來參加了。大家就問起他:石碼可有什麼偽自治的消息?他說:「偽自治在石碼鄉村很活動。許多鄉民就被逼參加,每個農戶,還得交給他們每月四毛錢,做保護費。活動的人,都拿到錢;每人每月自五元至廿元不等,此外還領有短棍,隨身保護。他們宣傳說:『我們窮,沒事做,都是政府歹,橫收捐稅的緣故。日本一來,就好了,沒捐沒稅;又有錢,設工廠,開礦山,大家都有工做,有錢掙,像台灣一樣。』等等。」這時,另一朋友插嘴說:「偽自治活動,漳州四鄉,現已都有。被逼參加的,並不是一家一戶,而是一社一莊的。他們沒武裝,又受不到保護,有什麼辦法不被逼參加呢?」 午餐的時候,有位保長跑到家裡來,要家人把家裡打掃乾淨;說是不乾淨,一給官廳查出,保長就要被抓去砍頭。這是昨天李團長調集保甲長會議時說的。 午後,做完了工,心想十一期的《永生》,也許會再到,就跑到馬坪街曉莊書店去。結果沒有買到,就跑到薌潮劇社去找朋友。碰到他們在開幹事會,商議第五次公演的事情。他們已在排演郭哥爾作的《巡按》,崔嵬作的《察東之夜》,格里高萊夫人作的《月亮上升》,和該社已故社員胡大機作的《逃》等四劇;準備於暑期第五次公演時演出。 這麼的一個社會 嘯高(福建仙遊) 大原兄: 你那十五日寄來的信收到了。 雨是遠在三八節日就結了婚的。他的父親說,禮物千萬別要辦,就是送去了也要璧還的。我看,這個,你盡可以不客氣了。 對揚,八月間的婚禮,我們也許有去上海參加的機會和可能,你去不去? 對揚光景是三十六七歲的人了,而雨的父親才三十二,他那糊裡糊塗地跟一個小大腳的表姊的「指腹之婚」,已經過著十九個年頭了,雨就是他十八年前養的,到了對揚的兒子結婚時候,恐怕他又有了曾孫,也說不定。嚇,社會是一個這麼的。 這兒的工作沒什麼忙,要是你忠心些,這才會一天忙到晚。但,有些同事卻嫌我太賣力,並且勸我得過且過,不要認真,免得他們非也那個不好意思。生活費每個月是二十五塊錢,已經工作過了四個月,而領到的,不曉得怎麼樣,才只有十二塊半光景,想來是為了通益角票局的倒閉,所以全縣每個月五千塊的教育費,內中有四千是從這地方上的苛什來的,這才不能夠不受了影響吧。昨兒,聽說有幾個人在打算謀我這塊兒,可是我一點應付的手段也不要,只預備著讓,分明這社會不是自己稱心的啦,跟狗兒掙人骨屑吃,有什麼意義? 故鄉的新聞,今兒倒有兩件是很新奇的。但,光景都是謠傳。一說,某國馬上就要打福建了,當局的對策之一,是把全縣的壯丁留著跟敵人周旋,而老的幼的全體都往四川運去。為了這,弄了全縣的人心皇皇。再一說,福建的民族戰是端午節要在廈門爆發的,為的某國決定於那一天用一百架飛機護送宣統到那篔簹港里去弔祭順治,——相傳順治當年是在這兒給海里浮起來的「龍槍」打死的。至於,真實的新聞,也有一個,就是:今兒午前二時,漢奸張克武毀滅第三區大墘村,那裡有三四十個農夫農婦都在睡眼矇矓中給殺掉給綁了去。 械鬥 林冬今(福建同安) 「拍!拍!拍!」「嗤!嗤!」……一陣的駁殼槍聲,夾雜著無數的子彈聲。 這是晨光熹微的時候,P鄉(姑隱其真名)各家的門戶是緊緊閉著的,連大小巷門盡都塞緊著;各家的青年人們每個人都掬出手槍或駁殼或曲七曲九等東西握緊著,有的躲在巷的隘口,有的躲在屋子裡,把槍口穿出壁洞,瞄準著對方,似恨不得一彈穿過對方的心肝。 事情是為小孩子口角,丟石子惹起來的。P鄉的人民,性質兇悍,雖有設立學校,但是幾無一人受過中等教育,因此青年的智識思想均落伍;從前那些年青力壯的青年,十分之八都做過強盜,海陸並進,專以劫掠為生,又兼他的鄉社靠起車路旁邊,來往的行商必須經過這條路,於是他們就成群的埋伏在車路邊,遇有生客過路,即刻擁上劫掠。他們有一個口號「棺柴丁」,就是譏笑那些不敢幹路劫的青年人的。 這鄉的人口,有三千實數,全是姓林的,他們分作「上角」與「下角」二大派,人數是平均的。歷年來二角不睦,時常由小事而鬧出大事來,事發,往往以武力來解決。因此二角歷年所積的仇怨也愈加深。 他們上、下角各有一個富翁。上角的是經商放高利貸的老闆,下角是一個僑商。一切的事都由他倆操縱,其他的人只有絕對服從。 昨天下午三點時候,有幾個上角與下角的孩子,因為口角,互丟石子,下角的孩子受了傷,下角人要上角人賠罪,上角人不肯,於是下角人把上角人扣留,上角人也把下角人扣留。一陣大戰立即要爆發了,經過學校幾次的調停,都歸無效。 半夜裡,上角派了三十多人到B地去借槍械,下角人也向H地去借槍械,所以今天一早,戰爭開始爆發了。全鄉的人布滿了恐怖,行人絕少,頓時把這熱鬧的鄉村,變成恐怖,寂靜的鄉村。聽到的只是「轟!轟!」的炮聲。 為著鄉社的和平計,在中午一點鐘,學校只好到縣政府去,請求援助。縣政府當局派了一排警兵四十多人,乘車去到P地,先召集上下角家長,討論解決辦法,若不然,決以武力彈壓。這鄉人最怕的是「軍隊」,他們一看見警兵來,各人才收拾了槍械。時已是黃昏了。 流言 鄭毅(福建仙遊) 因為起得遲些,腦袋裡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刺著。照例是看書的時候了,但我仍呆呆的守住一家人,蘊著滿懷苦悶,在參加他們的談話會。 的確,流言的散布,比什麼都來得快。本來是毫無根據的事實,給那麼一吹,已擴大得厭人聽聞了。報紙上雖然沒有登過,然而大家的心裡,像都公認了來—— 「政府已決心抗×了!那伙子真蠻橫極了。遲早得給個利害;移民,移民呀!在戰事發生前,我們老的小的,聽說都要移往四川——或許是新疆去。」 跟著這個流言散布的,還有更荒謬無稽的謠傳:說是有神仙在東鄉顯聖,把所帶的木梯靠在一棵樹上,隨即教一個小女孩攀上。她攀上第一級時,看見在眼前聳立的,盡都是高樓巨廈;再攀上去,又看到稻呀,豆呀,都已經黃熟了。可是糟,當她攀上第三級時,看到的都是些沒頭,沒手腳的屍骸,啊!美麗的農作物,雄壯的高樓,都給膻臭的鮮血沖走了…… 怕是讀點書有些聰明的人在解釋吧,荒謬的謠言散布不上兩天,便得著解釋來了—— 「豆,稻熟時,正是六月天氣;屍骸,鮮血,是戰爭的結果。惡,可怕呀!明明是指著六月里有戰事發生了呢!將要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喔!屋宇啊,農作物啊,全歸於盡!比從前的倭寇還凶呢!了不得的!……」 我真不相信何以流言會散布得這樣快,又不懂得造謠的主動者是哪一種人,他的意思在哪裡?尤其是在文化落後,交通不便的我們這小小一隅,本來對於「外侮」「愛國」這些名詞大部分人都沒理解、關心到的。然而近來竟連毫無智識的老太婆,小孩子們,都也明白著「漢奸」「××」之為可怕可恨的東西了。喔!怕是曾受過一回倭寇屠殺的緣故吧?戚老將軍的戰跡不是還存留著嗎?關於討寇的故事不是還家傳戶誦嗎?無怪乎老太婆同小孩子們——老太婆同小孩子像特別的關心國事——都在叫著了: 「喴,很好的辦法呀!年輕力壯的拚命去,我們老的,小的,要遠遠的離開去,好了,到四川去。他們才不會有家庭的顧慮,好一心一意的干去。」 積極點的,便悻悻然說—— 「我們也幹得呀:燒飯,補,洗,不是我們的拿手好戲嗎?年青人打仗去了,我們跟在後頭幫忙。」 要救中國的,還是平日裡沒人放在眼裡的人呀! 在流言發生後,每天裡都有驚人的消息傳來,什麼:「已經有大軍到了呀!」「已在什麼地方挖戰壕了呀!」 可是為民師表的小學教員們卻忙著一些別的事。這是索欠費。但是上半天還在爭持著發放教費,下半天便有人暗自提議複課了。無形地自動解散了索薪團,此中奧妙,天才曉得! 罷教後的第三天 田青(福建仙遊) 這是非常嚴重的一天呀,是我們執教者的生活的總解決!所有我們教育索薪團的團員,已挺密切地拉起手來了。 照理,該是第一個課下課的時候了,我們擁著四五十個執教者,順利地走到縣門口,可是,門上的衛警,面著這一大批的生客,起了警戒了,我們不能得到進去的允許,連我們的代表,也被拒絕了。於是,我們折入財務委員會那裡,比較適合我們的休憩,而且這個機關,多少也和我們的事端有著關聯的哩! 希望和等待,騁馳在每一張臉上和心上,各個腦里,掛著一個共通的意念: 「生活,真媽媽的生活……」 一兩句話不時由一人的嘴角溜進別人的耳朵,於是引起了一聲迴響,或者一絲沒有歡意的笑;可是人的心,是沉滯冷漠的。 好容易才請出教育科長來,長方形的閱報台,成了臨時的會議桌,椅子一陣緊張的集合,來不及擠上的,便湊在人家的屁股後,做人家的肉屏風。 每部腦筋,都緊張地指揮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注意到科長的那張嘴;似乎我們這許多人的生活,全咬在這個人的尖嘴裡。可是科長的話,完全離開我們的希望,他簡單地宣布了縣長的口令:每校派代表一人進去。 當我們報告過這回罷教的意義後,縣長老爺卻懷疑起我們的代表資格了: 「嚇,代表……好像前幾天,有兩個人跑來說是民眾的代表……」 這話刺傷了我們的聽覺,在我們的眼球上,撒布著紅的火絲。同時,我們把發火的目光瞪著那肥胖而且迷著極深的煙晦的臉。 「是,是,他們是各校的代表,許多人等在外頭。」睡覺的科長,不愧負教育的全責,一句話攀轉了僵局。 突如其來的恫嚇算告了一段落,接著便是一分教訓,一分威嚇和一分軟麻的演說: 「教費的困難,不只是這一縣,全福建,呃,全中國,不同是一樣嗎?就是江浙那麼文化普及的地方,教費的積欠,甚且在六個月以上,」隨而唾了一口口水,「教員的生活是清苦的,不過你們當上了,便應該本著一貫的精神——苦幹!」 「該是蠢干吧?束起肚皮當蠢貨!」我的心裡,浮起了這樣的波紋。 接著—— 「教育是沒有標準的,呃,有標準,照他們的成績,當然有分別,不過,普及教育,是當前的急務,我們本著這種精神,是不能叫學校關門的!」 「你們的罷教,是萬分地不對的;政府已經替你們想法了,又不是不理你們!」 桌子挨了極仇恨的一拍,那圓而怪睜的眼,很快地瞟著聽眾的臉,窺探這段話的反響。 「我們的要求,是平等的待遇;公務員已領到四月份的生活費,而我們當職教的,連三月份的一個子兒都撈不到。」代表的一個,卷著單純的舌音,用著授英文的姿勢在抗議著;他的話音卷得太緊了,反而有些兒顫震。 我相信這樣的抗議是不會有效的,也便不肯注意他們的爭辯;卻奇怪地在描繪這兩尊老爺的尊容:那肥胖多肉,砌著兩層下巴的大臉,嵌著一雙黃的大眼,網著非常濃厚的煙晦,那是縣長老爺了。科長呢?假如有一根電杆的遮隔,那你便會找不著他的影兒。 很快地那方肥臉上的肌肉一緊張,我的耳膜里便響起了一個高音,把我嚇了一跳。 「你們的行動,是造成無政府的狀態!你們是太危險了!你們沒有把政府看在眼裡!」 高壓得太利害了,代表的一個,嚅嚅地: 「不,絕對不的,不過過去的叫我們干怕了,我們恐怕學期結束後,生活費依然……」 「恐怕!你們把未來的,都給幹掉了。你們『恐怕』,那太笑話了,好像我這裡恐怕高頭不允許,那麼公事便不要辦了,那不是笑話?我怕高頭不允准,我的公事依然要辦的!嚇!你們『恐怕』,恐怕明天死了都說不定,笑話!」 抓住了話柄,縣長拚命地下總攻。同時,那對黃眼圈反瞟了一下聽眾。 我按捺不住了。本來我是決定不開口的,因為我認為對當官的辯駁,那便是自己的侮辱,可是我忍不住了: 「我們的要求,是生活的問題,根本就沒有什麼怕不怕……」 「對了,這個……」 「不過我們小學教員的待遇,每月頂多爬不過十五塊錢,統算這一學期領著的,夠不上十二塊洋!拿十二塊洋錢維持我們三個月來的生活,不說有父母,家庭,就是個人罷,請問捱得過去嗎?」我繼續著爭辯。我相信此時我是太興奮了,興奮得語音都有點兒震顫了: 「照這情形,我們已感著此路不通了,所以我們這一次的總辭職,就是希望擺脫這方面的羈絆…………」 「你真決意辭職嗎?」 來了一個威脅,想一下子把說話的打縮。 「複課,無論如何要複課,答應我,願意嗎?」 轉了一個舵,馬上施出了官的高壓。 憤激和惱怒塞住每一個代表的心頭,有的或者也帶著三分畏縮;不過,他們不肯把弱點表露在自己的臉上。我們的頭,緊緊地低垂著,誰也不肯答應出來。 「喔!我曉得了,你們回去討論罷,明天不管如何複課!」 的確有政客的聰明,圓滑。 最後,由科長用著教育者的禮貌來鬆懈我們每一根緊張著的心弦。 不過,我們的心,更緊惦著後天教育索薪團的擴大會議。 放牧(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廣州) 羅清楨作 「吃霸王飯」者之悽慘 李樺作 廣州《大華晚報》:「中華中路發記油器店,廿一晨九時,有男子陳炳,到食去餅粥等,值十餘仙,不給值而去。店伴向他索取,無以應,搜其身上,不名一錢,該男子謂現充苦力,因兩日未有人雇用,飢餓難堪,故來光顧,請祈見諒,異日有人雇用,自當交款。店伴不允,以巨柴猛擊其頭,當場破顱流血,昏倒地上,……」 五月的太陽起來了(汕頭) 張望作 加工蓋牌樓(公祭胡漢民典禮之一,廣州) 黃裔強攝 春水行筏(雲南昆明郊外) 朱君毅攝 福州大水之一(萬壽橋下之怒濤) 愛司光攝 福州大水之二(台江路成澤園) 愛司光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