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第十二編 山西 陝西 甘肅
這一天
一名(山西太原)
五月的天氣老是四點多鐘就明啦。
這個典型的北方風味的「四合頭」院子裡,是靜悄悄的。街上也是這麼靜靜的。
人們都還在被子裡甜甜的過他們的五月廿號的最後一條尾巴。可是,上帝創造了一個不算不嚴重的威嚇喚醒了東房裡住的一位軍官太太。時間:五點有餘。
這位太太提著滿肚子的往下沉的氣,拿腳尖移動著步子。
北房裡有女人的醒來的咳嗽。
「張太太,起吧!六點啦!」
她起得早,她就慣會把時間盡力地拉下去。這可不知道是怎麼個意思。
「噢,王太太起得真早哇!」隔著一道玻璃窗,但聲音還是那麼個響亮。
大家都起來了,這個新鮮的沒有什麼紀念的日子開始了。
「張太太,飛機今天來呀,不怕嗎?」
「聽他們胡說,哪裡話,又不打仗,又不……」安慰。
「真的哩!人家通說,說來五十架!」她想把這個「怕」轉給別人。
別人可不信。
有人在廚房裡做早飯,太太和先生們就都坐在屋子裡拉閒話:飛機!炸彈!一直還拉到不知道什麼「烏托邦」里去。……
「王先生,」另一位不是王先生的說,舐舐留在嘴唇上的茶葉杆,「你們那裡邊,也聽說這兵往北開的事情不?」
「開哩,昨天×××的一旅人也開到了!……」
「那麼,這打×本的消息是真的啦吧!人家說昨天×××坐著飛機到陝西去,說是和……商議著出兵!」
昨天可真有一兩架飛機在這個小城上繞過好幾迴圈子。報上也說上邊坐的是誰,到哪裡去。
「人們說,西門外趕造了一個放二百架飛機的大飛機場,這可不知道是真的?」對張太太說過話的那位軍官太太說。
「說不清!反正老×這一回是要死乾的!」
王先生講話的態度比那位「老×」都堅決。
「不行啦,不和這×本干一下不行啦!老百姓都沒活處啦!」
「我昨天聽侯團長太太說,」說話的是張太太,「政府開到河南三十萬大軍,一開火,馬上就能調過來!」
「政府還給老×撥五十萬款子作軍餉,一兩天就來了呢!」
「老×也知道,反正不和×本人干一下誰也不成啦!」
「這消息可是秘密的呀!到處都有人家的武官,特務隊!唉!」話於是乎一轉,「中國人也太不爭氣咧!中國人不和中國人一條心,可是幫著敵人辦事,當人家的探子!」
「公家叫老百姓們挖土窯——」
「噢,前幾天散那傳單就是。」軍官太太在這裡插上一句嘴,可是別人沒有注意她。……
「……就是預備著一開火,×本飛機來扔炸彈。不怕——」又一轉,「到那時候,咱們到村里去,一丈多厚的土窯!」
這時候各人都去吃過了早飯(注意,可不是同時)。王先生上辦公去了,別人還都在,而且又來了兩位客人:
「我們汽車隊一兩天往北開呀!這一回政府已經下了決心!」客人之一說。他,大概是汽車第幾隊的司機。
「哦!」主人還想聽下去。
「街上說,××黨給來了信,說他們願意打前鋒!兩家講和啦!」
在另一塊地方的另兩位朋友:
「雙方最近已有了默契,準備停止內戰,一致北上!……」
「恐怕這是煙幕彈!在事實上那鴻溝……」
「不過客觀地說,這是有充分可能的!因為……」
「在民眾的壓力下……煙幕……是上焉者的慣技!」
這事情可真說不定。
於是我們又到了一個新地方。
「天津白糖有行無市,中國糖八塊一包,日本糖只賣五塊!」
「走私利害!……」
「煤油價落!……」
離開這清雅的櫃房,就是該我們鑽進機器,皮帶,鐵輪里的時候了。
工人們輕易都不肯在工作時間說話,因為那要費十倍以上的力氣才能叫對方聽見;而且,一回一回的打岔。
「嗨,老李!鬼子來了你怕不?」
「爛南瓜才怕!老子只等一出兵就去扛槍桿。反正比在這裡邊輕省些!」
「咱們不能活啦!不用說等鬼子來了!來了更不行,報上不是登著鬼子用中國人做了工,又把他們都打死扔到水裡去餵王八!」
「狠透了心的……」
「遲早你瞧著!外國人都沒一個好玩意,都轟出他們去!」
「老劉,可不能這麼說,外國里的工人也和咱們一樣呀!你不聽說……」
下午:
一大串汽車從西往東開去,裝滿了木箱子,大蒲包,灰衣服。乾燥的石子路上飛起一條長長的土尾巴。這時候,作者打北往南穿過了這一陣灰塵幕:什麼也弄不清,閉住眼,閉住鼻子,……只有,一股強烈的汽車味和說不來什麼味道的沙土。
晚上:
作者還想讓諸君知道一些「上焉者」們對這件事的見解,可是,對不起得很,竟一根毫毛也沒找到。
好像都沒有睡醒
戈劃(山西太原)
留心了一整天,也沒有看見或聽見什麼出奇的事;今天,在這裡竟然是這樣平靜。
昨夜睡得很遲;因為喝水太多了,醒來了一次。鄰家(大約是個旅長)正在炒菜,在深夜,冷菜放到熱油裡面,聲音格外清脆。還不到兩點鐘呢,可是已經是五月二十一日了。想著這時候出去也見不到什麼,便又閉住眼等瞌睡。
有些睡意了。不知道那位先生在惡狠狠地咕嘰了兩句什麼,接著咬牙,出長而粗的氣。這一來,我又不能入睡了。
起來,已經六點鐘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出外邊一看,倒是個蠻好的天兒:天空沒有一片雲,翠藍得有些迷人。
照常地吃飯,上課。
在教室里聽見飛機的聲音,悶悶的,不好聽;很夠時候了,還能聽見呢。從窗口望出去,看見移動得很慢。——這是誰坐著呢?怎麼不下來走呢?——走還比這快呢,我想。
為了看一個在病著的朋友,從街上走了過去。去和回來都沒有碰見什麼事兒。人們在今天也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那樣長的街道,才那麼幾個人;而半數以上,還是拉車的和擺小攤子的。
擺小攤子的在打瞌睡,靠在他們的座位里;拉車的也在打瞌睡,靠在他們的車子上;從街上走過的人呢,也好像在打瞌睡:臉皮子弛緩著,眼皮子拕拉著,東倒西歪地,兩隻腿子也在打瞌睡呢。
快到朋友家了,幾個工匠在拆一座還算高大的房屋呢。他們有氣無力地搬運磚瓦,在房上和地上。在地上的還不要緊,他躺下去就可以睡;而且腳下有乾草,既跌不著,又能睡得相當的舒服。那房上的,我真替他們捏著一把汗,一下子滾下來,豈不要完兒哩?站住看了兩分鐘,不要緊,他們看那房頂子和我們看臥床差不多,至多總和我們看地面沒有兩樣,——懶洋洋地,臂癱足軟地走來走去,是那樣的滿不在乎。
朋友在床上躺著呢。見了我,無力地點了點頭,——其實只是把下顎往回收了兩三下;瞪著深陷下去的眼睛,小聲地問了我幾句話。他太太好像十天沒有睡覺,走起來,腿子也伸不直,拿個碗也像不大保險的樣子。我不由得時時伸出手去,預備在必要時幫忙。
在那裡不能高聲說話,只聽見鐘聲「的達的達」地響著。可是這像老年人在走路,怕有些跟不上別的時鐘。問他們,說是很準確的,從不誤事。
回來,在路上遇見大風;是西風。把土捲起來,對面要看不見人呢。有幾輛牛車,車夫和牛都是慢慢地蠕動著;車夫還是閉著眼睛呢。我跟著他們走了兩丈遠,他們的樣子一點兒也沒有改變。我疑惑他們就要這樣地一直走下去,不會停住呢。
到了學校,門房裡也是靜靜的。那看門的人的腦袋低下,下顎抵著胸膛在打鼾呢。
走到花園裡,二寸多高的花苗兒也把頭兒低下,似乎也是睡著了。走過幾個小學生,不是睡醒沒有洗臉,便是又要睡覺了。
今天,在中國,不,在這裡,在我眼中的一切——人,飛機,時鐘,牛,花兒,……好像都很疲倦,都沒有清醒。
演劇者的日記
張季純(山西太原)
昨晚的戲演到十一點多鐘才完。因為是最後一晚了,所以回到劇社來大家又談論了許多時候才去睡覺。這樣使得今早遲至七點鐘過後才從被窩裡爬起來,較之平時五點半就要練音,已經是把兩點鐘的光陰白費在睡鄉了。
八點鐘吃過早飯,就憶起昨晚僅僅想到而沒有解決的事情:應該開一次會,報告這次的公演情形;應該告戒一下幾位演員在演戲時的不良行為;應該計劃一下今後的社務進行;……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人事的難以應付,任你一片好心去這樣那樣,也許無意間竟得罪下一大堆人。不過,自己的責任是這樣,要只管沉默著也不行。所以一敲過九點鐘,便鼓著氣叫人把開會的鈴搖了。
當全劇社(西北劇社)的人聚集在一起的時候,心裡雖像一把烈火似的燃燒起來,可是表面上卻依舊支持著相當的鎮靜。第一,先讓這次經手會計的人報告了營業的情況:共收入六十七元五毛四分,支出三十二元二毛一分。第二,我便提出這次演劇時幾位男女演員所表現的不良行為:1. 兩位女演員不顧劇情的需要,竟在兩頰上畫了「胡蝶式」的笑渦。2. 一位男演員在化妝時專意空下半個頸部,理由是這半邊可以使觀眾看不見,所以就省略了。3. 四五位女演員由劇社至劇場間的往來,都是各不相擾的單獨出發,而不能有一致的行動;雖然這對演戲並沒有什麼直接的妨害,可是在太原這種不大開通的地方,一般流氓無賴對於女人——尤其是女演員,卻保不定會做出一些狂妄的舉動。我一方面正經地向大家說話,另方面卻也沒有忘記觀察每個人的神氣。有的人自然在和平地傾聽,但,也有人顯現出難受的面容。在這樣情形下,忽地使我腦子裡興起了一種「多言招怨」的感想,於是就好像因為口吃似的把話停住了。匆匆地結束了這次聚會的時候,更令我無形中感覺到人世間有一股淒涼可怕的氣息!
每次演完了戲,照例是要休息一日的;因此便使我懶於去想那些社務進行的事。近一月來因為忙於排戲演戲的原故,好久就不曾翻閱書本了。今天,為了想掃除一下心胸間的煩亂情緒,特地將「五一節」在覺民書店所購的那冊《宋春舫論劇第二集》拿出來。這本書除開剛買回時一鼓作氣看了大半外,只有白里安那篇《梅毒》,還不曾閱覽。提起《梅毒》這個劇本來,當七八年前我在北平研究戲劇時,便專意由《新中國》雜誌上將它拆下來訂在一起,可是說也奇怪,直至現今還是壓在書箱底下,未曾去讀它。現在已是被譯者又和其他的東西搜集在一起出版了,想起自己本有先讀之權,而不能去享受那種「先睹為快」的樂趣,真有些對不住自己。於是決意在今天下午,必須要了此夙願。
約摸由兩點鐘到五點鐘的光景,總算把《梅毒》看完了。心裡除感到這件工作還少堪告慰外,對劇中所描寫的醫生,那種誠懇的真摯的為真理而服務的態度,反覺得自己對人生的理解與認識,實在是太脆弱,太畏縮了!可是,在寫劇手法一方面,覺得它太偏重於理智的宣揚,缺少濃厚感情的襯托,所以就不得不陷入於宣傳式的說教中了。這種問題劇普遍具有的缺點,由人生的立場說,對社會雖有絕大的好處,可是在舞台上的壽命,卻是極短促的。所謂得之於此者失之於彼,在寫劇上也不能例外吧?
——在太原西北劇社
一頁日記
麗雲(山西太原)
早晨六點鐘,一睜眼,呵哈,晴天!——從心裡笑了。
近來,老天爺也成心鬧彆扭;老是哭喪著臉,像煞有啥心事。狂風挾著風砂,伴奏著。雖是夏天,棉衣什麼的,還得放在手邊;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得照顧一下。
母親眉頭一皺,嘆一口氣:唉,亡國的天氣!
然而,今天,晴了!
天空,藍緞子似的,賊亮賊亮的,放著光。笑迷迷的太陽,使人想起什麼商店中坐櫃的眯縫著眼的胖掌柜來。風,剛能擺動樹葉。天氣不冷不熱。——宇宙間,一團和氣。
上午,十點多,忽然半空中機聲隆隆:飛來一架飛機。從過去的經驗,知道這飛機不是我們自己的。跑到院中,向天空一看:果然,一架深灰色的單翼飛機,翼下左右各印著一枚紅色的太陽——「友邦」的飛機!天氣是那樣晴朗,看去異常清晰。
近來,我們這「友邦」,為了表示「親善」起見,三天兩頭的,用飛機向太原運送著什麼「武官」,「顧問」,以及一切的「密令」。看到這樣負著兩國「親善」的使命的「友邦」飛機,在自己的天空上自由飛翔時,人們的心上,都感到鉛一樣的沉重,壓迫。
十一點三十分,大約是「使命」已經完成:這架飛機,又向來處飛去了。
呵,祖國的悲哀呵!
下午,跑到學校里,上了一個鐘頭的課。
不久就要畢業了,所以,一上課,學生們總讓談談將來的出路問題。——的確,這是個嚴重的問題。但是,整個的國家,民族,沒有出路;個人又怎麼會有出路呢!
這兩天,正在講著那有名的「古詩十九首」。——我不清楚:這樣的作品,究竟會給我們以什麼啟示呢?
這樣的「教育」!這樣的「中國教育」!
好久就想去看×君了,但是,老沒機會。昨晚,在青年會北樓,「西北劇社」公演的劇場中,又會到他了,讓我去看他。
吃完晚飯後,去了。
他呢,去年從法學院經濟學系卒業後,有一年的工夫,找不到工作。他雖然讀的是經濟系,但是,喜歡藝術,尤其是對於「木刻」,頗有根柢。但這年頭兒,學藝術的人,沒飯吃,所以就老失業著。直到最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在「主張公道團」總團部里,找到一名小錄事:每天工作八小時至十小時以上,月薪大洋一十八元!
當我們談到了這,他苦笑著說:「只要人家肯賞我們一口飯吃,就是天高地厚的恩惠了;我們還敢嫌這差事不好麼!哈哈!」
我默然了。
我們又從木刻,話劇,談到文學,藝術,又談到吃飯,失業;最後還談到近來太原市上的「漢奸」。
前些時,有人在報上登啟事,說是聘請什麼「華語教師」,資格不限,報酬從豐,「有願就者,請到正大飯店接洽」。
當時,我們就覺得那廣告有點邪魔外道的。後來,有人去探聽過,據說的確是×國人利用「華語教師」之名,在收買「漢奸」。薪金頗高,工作則很秘密。
我的一位同學,從大學畢業後,沒辦法;聽說近來也成了這類「華語教師」之一,住在正大飯店三層樓上,脅下老夾著大皮包,出入都是汽車,很闊綽呢。
本來麼,當「好人」,沒飯吃;更何況殷汝耕之流,又給與人們以「榜樣」呢!所以,很多的人,口頭上雖然竭力詛咒作「漢奸」,心眼裡卻很活動了。假如到了肚皮更為乾癟的時候,「華語教師」的產量,一定是很可驚的吧!
我覺得,這正是山西——也可以說是華北,是全中國的一大危機!
天氣已經很晚了,於是,向他借了本徐懋庸譯的《伊特勒共和國》,就跑回來了。
一方里內的一日
鄭見南(山西太原)
「釘鈴釘鈴釘鈴……」
鈴聲經過了這廂,又穿過了那廂。接著:個個門板上的圓孔里,現出了陰淒淒的眼珠。
「先生,快開!」
「早出來幹麼?……灰鬼!」
「呀!悶死人的……一夜了!」
不一忽:砰砰,拍拍!這才是打開柵鎖,放出綿羊來了。接著,又是「丫丫」送出尿盆,又打回了洗臉盆。鐐聲,漱聲。不似先前那樣寂靜了。
用大小房子簇聚成的十字院心,交角切成正面,亭子式的中央樓,占了中間;柳葉細掃,晨光淡照,死灰的景象,透出些許鄉村風光。
開了早封后的人數檢查,就掀上了飯廳,囫圇吞棗,來一套:生米粥,酸鹹菜,冷開水……
總算飯後罷,三三五五談起消磨時光的閒天來。日本飛機嗡嗡飛過頭上。
「咦!抗×,二十四架飛機亡東北!真的,刺刀,炸彈……學生,工人……呀!我親自干過呵!」
新來的一小個,驚人地說。人們都願聽他的話。
「不過呵!……不便說罷了!」他又沉下他那蔥皮似的臉皮。也許他有神經病。
二門上走進了樊老二的哥,眼已紅紅的。於是,人們又說起樊老二已死了。
「老二已死了,害的胃病,整碗的吐血。」
「吃上豬食,還能不得胃病?」
「不是,一抬炭就是二百斤;工廠里往死的受。」
「一股勁拉磨,得不到午上一頓面。豬食,狗食也得吃!」
「唉!弟兄倆,剩下一個了!」
「嘿!那還奇怪?誰保住誰?」
陽光已照滿天空,百十多個吊下臉皮的人們,這裡轉轉,那裡蹲蹲;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賭博,也如熱鍋上的螞蟻。
八點,十點,先生們是換班了。於是:你鬧面,他鬧菜,爭先恐後,又是四五個鐘頭,才算有的吃,沒的在旁邊看。
日本機又很自在的飛了去。人們目迎目送。先生們也熱的睜不起眼來。他們喊號頭的聲音,很慢長的摻在人們噪雜的音內。
「受過家庭教育的人,道德到底不壞。」大鼻子「無期」提議了。
「怎麼?」大家圍過來。
「大連長×××號,和×××號抬槓,大連長打了個痛快,×××號不還一手。要不是家庭教育好,哪有這麼好的道德?」
「對!總然吃虧,道德不壞;比大連長討了便宜高的多。不怕他當過官!」連鬢胡「十八年」也說啦。
「你看,日本人打了中國,我們始終不抵抗,那就是道德比他高的過。」大鼻子「無期」很得意。
「總還是孔聖人……!」一條腿「十二年」也唏噓。
「國家大事還能用一個人比?」好幾個這樣說。
「騾馬還比君子呢,何況是人呢?」
「以小比大呢!」鬧成一堆了。
就這樣,每人一件灰皮,前後還縫了紅色號頭。太陽也灰了下來,更顯得慘澹,疲乏。
又喝了一頓剩粥熬的稀飯後,太陽也倒在西方,又來了個晚封人數的檢查,又入牢籠,來一個鎖門大吉。空氣沉靜下來。管理人放心下來。黑房裡的人們,祈禱著光明之來臨。
柳村的一日
懷(山西太原)
正午的陽光,格外強烈;十字街口的九神祠前,檐蔭下的階台上,圍攏著一個長形的人堆,在乘涼。除過很少的幾個人外,每個人都穿著污穢襤褸的衫褲,有的簡直在破爛的窟窿中,露著紫黑的肌膚;大多光頭赤足,沒精打采地蹲著。各個已被太陽蒸曬成枯澀焦黑的臉龐上,都罩著一層饑寒苦瘦的愁容,愁眉淚眼打盹似的,靜聽著靳老頭子和擄搜他們的談話。
靳老頭子年青的時候,在附近地方是個很有名的商人;所以他對於世故的經驗,在我們莊下,總算一個比較豐富的人了。他時常好談東道西,現在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配著一副刻滿了皺紋的面龐,兩腮深深地塌窪著,頷下的鬍子,雪白地拖到胸前,嘴裡斜銜著一支很長的煙管,哼哼嘟嘟的說著:
「這年頭兒,教人怎樣活下去?昨晚聽村長說,城裡又派出差徭來了。」吸進了兩口煙去,接著又說:
「大概這次每村除出車輛外,還得出錢。」
「那自然咧!咱們的軍隊打××黨,花錢用車一定不在少,你說不向村里要,向哪兒去要呢?」擄搜很神氣地回答著。
擄搜,是在村公所里辦差徭的,每次經手辦差徭的時候,總得乘機撈些肥頭,過過發洋財的癮。他對辦差徭自然是十分歡迎,甚至有時還在祝禱著差徭的來臨。
他的這個職務,是給劉五爺的侄少爺敬奉了三兩多大煙土,才到手的。他是矮小的乾兒,一副陰慘的面孔。就是村裡的小孩子也沒有一個不知道他的害人手段。所以他得了那麼一個諢號,——擄搜。
「喂,辛考!你怎今天沒有到地頭幹活去?看樣兒你是有病嗎?」靳老頭子對人叢里沉默著的陳辛考說。
「啊!——你老讓我上誰家的地里去?我們東家(地主),因為攤派一天多一天,又加近來的差徭這麼大,說是種莊稼的人,誰有多少賠頭,前晚已經辭退我了,還說:寧願地土荒著,也不敢再用長工了。」
「那你怎不趕快再找個主呢?你家五六口人,莫非積多了吃的麼?」靳老頭子似乎極關心著陳辛考的家境。
「沒人雇呀!誰說不找呢?家中哪裡有的吃?昨天才拿到結算下來多餘的幾毛工錢,去鎮上買回了二升麩子(麥皮),二升高糧(茭子),拌著野苴,用紅麵湯送下去,算是挨過了一天。媽的,這個年月,窮人還有活頭嗎?倒霉的很,可巧高糧麩子也在昨天漲價了,聽說是沒吃的人太多,都買著吃麩子,並且縣衙門裡也派著人買了好幾十石,給犯人作囚糧……」
「噢!——麩子,高糧,漲了多少?」擄搜,和另一個叫做武麻子的,同聲問了。
「麩子每斗三毛二,高糧八毛半。」
擄搜馬上把麩子高糧漲價的事情,在腦海里兜了幾個圈兒,便打定主意。可是他對麩子和高糧漲價的事,自然又和陳辛考武麻子他們,另是一種看法。
劉五爺那兒剛剛開過了早飯,劉五爺正在同大肚兒的太太對躺著抽大煙。就在這時,擄搜走進來了。
「五爺,太太,你老們早安吧?——五爺,你老真是貴人天扶持,這可再做一回存盤吧,現在又有好機會。」
「又是什麼?」五爺把半粒煙泡抽進去,稍稍掀起了上眼皮。
「麩——子,高糧,麩子,高糧,現在都漲價了,為的窮鬼們沒吃的太多,又且別的糧食,都做了軍隊的給養,我想這盤生意,只要我們做下去,准能賺錢。」擄搜摸著額角上的汗珠低聲說著。不待他說完,五爺的大少爺已由旁邊的椅子上跳起來插嘴了:
「嗯!你看看當真還是天有眼,活該那班窮鬼們遭難了,這盤生意我們定要做。」
「這樁生意,你有把握嗎?買多少好?你看將來能漲到什麼價?」五爺對兒子說。
「准有把握。近地方沒吃的人多著咧,在這時青黃不接,麩子准可漲到五毛多,高糧至少也得一塊,各樣買上一二百石,最少也得賺幾百塊錢啊!」
「那麼你去!快點去!到咱柜上告給王掌柜,讓他一塊兒同你辦這樁生意去,就是多買一點也可以。」
五爺本是鄉里頂有威風的官紳,無論在財產上,勢力上,都占著頂大的份兒,因之一切村政,沒有不是由他支配的。
午後約莫在四點多鐘的工夫,只聽到村里到處這樣嚷著:「啊喲喲!這可怎活呀?高糧一下子又漲了一毛多,聽說別的也都漲價了,窮人們吃什麼?這真不得活了!……」
傍晚,九神祠前,人們又在談論著:「××鎮上的高糧麩子都被買絕了。聽說村裡的靳老頭子也買定了高糧五十多石做存盤。」
一幅交織成的可怕圖畫
梁增祥(山西忻縣)
在這小小的村落里,——山西忻縣的一個小村,我看見了各種可怕的事實,交織成一幅圖畫。
這個小小角落裡,我們看不出他會感到國難嚴重,農村破產,「共匪」騷擾的情形。在村北的一個古寺里,有許多袒胸露臂古銅色皮膚的人歌唱著工作。
巍峨的莊嚴的佛殿,現在正有許多人補修;將傾倒的山門,也有許多人將繩索縛在它的柱上,手引著做矯正的工作。一片價「拉啦,拉啦」的呼聲。這樣大興土木,補修沒落了的古寺,誰能看出農村會破產?誰能看出「共匪」剛從我們山西退去呢?
是前兩月吧,玉田村公所發出一種「重修××寺募緣啟」,四出捐募。啟中說明本村××寺,是創建於唐貞觀中,歷經修葺,得以巍然存在;今瓦屋傾圻,牆垣坍塌,故不忍廟貌凌夷,有藉助他山之必要。末署村裡有聲望者二十四人經理其事。是這樣興工,也許專靠四方的好善君子?
但其中一位署名的經理人,他家就在這一日將耕地的老牛餓斃了。我親眼看見一個沒有欄子的牛車將那四肢僵直的黃色的老牛一顛一簸地拉回他家。我不禁想起熊佛西的劇本《牛》裡邊的牛,就是這個牛的寫照吧!那慘叫的聲音,仿佛在我耳鼓繚繞。
到底這表面的興修古寺,掩飾不住這老古的社會沒落。
* * *
一個結婚不久的女子,睡在床上呻吟著。許多人圍著一個巫婆,說是請來給女子醫治病的。
她因不見容於她的丈夫的母親,終日悒鬱,終於睡在床上呻吟了。她的婆母整天詈罵,好像罵就是對兒媳的平常態度。
她不敢反抗,也不知反抗。當她詈罵她的時候,她會拿笑臉對待她。她背著人的時候,痛心的哭了。她罵她哭,好像成了她們的日常功課。
她的丈夫也愛她,他們很親愛;但他也保護不了他的她,只好任她一天一天的瘦弱下去。
她躺在床頭,微微地呼吸著,兩眼緊閉,是願意安靜的樣兒。但他們請來了鄰村的老嫗,坐在床頭的凳上,有聲有調的歌唱起來。
病人呻吟的聲音,他們一些也聽不著。他們只側耳聽老嫗的胡叫。他們聽出她說她的病是著了魔的。接著她說要治她的病,有她的門前的樹皮煎下的汁,和著符紙灰喝了,自會好的。於是他們有的忙著張羅樹皮去了,有的請老嫗畫符咒。當朱筆黃紙正擺在老嫗面前的當兒,成年嫂怪叫了一聲,眾人忙轉過頭去,知道病人正在呼吸最後的一口氣。
我獨開的話匣子
梁吉民(山西忻縣)
這天我因為職業關係,講解了一句鍾光景的共黨殘忍手段。聽的人感到無聊,講的人當然也覺著乏味;然而我不能不這樣做。好像開了話匣子,只要撥動機關,沒有不旋轉著歌唱的。
十七日那天晚間,我們主張公道團村團部(我是一個小學教員,是當然文書),收到縣團部和縣政府的一紙會令,說是奉總團部命令,令各村長,村團長,文書等,宣傳防共工作,另附一紙宣傳辦法,列舉五條,其中第二條即為:「村長,村團長,應遵照《防共時期工作及宣傳大綱》及《閻主任為剿共告山西人民書》等件,會同學校教員,三方面確實負責,對村內民眾逐條詳細講解明白。」第三條為:「各村每日宣傳應由村長負責,乘午飯有暇或昏夜睡覺前,將人民召集在公共場所或戲台前,聽講一小時;每次講解,由村團長,教員,輪流負責詳解。」第四條為:「宣傳時期,自令文到達後次日起,以十日為限,務須使聽講者一律徹底了解。三十八歲以下年齡合格男子並應將防共歌唱熟,期滿分別會報縣長,縣團長,複查。」
照令文第四條規定,應當於十八日就得召集村民,講解官方發來防共的方法。但因為鄉防當局,歷來因循苟且,什麼公文法令都看得「不過那麼一回事」,所以到二十一日才開始召集了一部分村民,使我單獨地唱起話匣子來。
是晚間七時了,暮色籠罩了全個宇宙,怒吼的風仍然是那麼吼著。雖然已是初夏時分了,但風吹在身上,覺得有一股冷氣襲來,使人受不了的樣兒。
來的村民,約莫有三十多人,齊集在我們唯一的教室中。嘴裡都含了一根長杆旱菸袋,吐出濃白的煙,一圈一圈地升上去;至仰塵處又折下來瀰漫了整個屋子。不滿三立方丈的教室,完全給這奇臭的旱菸充滿了,使人窒息。
「坐好!大家坐好,可以開講了。」從嘈雜的聲音中忽然發出這種命令的喊聲,大家給這一喊,暫時沉默了。才注意到是村長的喊聲,於是各人又復絮絮叨叨地談起來,恢復了先前的原狀。
接著村長又說:「大家不要吵了!今天是閻總司令(山西人大都叫閻主任為總司令)叫我們召集大家講演防共辦法的。大家要仔細聽梁先生的講話才好。」說完,他便叫我走向講台去講。我因為還有團長也是應當說話的人,先請他去說,但他再三不肯上去;我無法只好走上講台向大家點了點頭。這時大家沉默了,好像期待一種什麼東西似的。
我定定神然後說:「閻主任因為現在將共匪肅清了,為使大家明了共匪的毒辣殘酷,不上他們的當起見,所以令各村召集大家來講話。我們忻縣雖然未遭匪徒的蹂躪,但提起匪的殘忍毒辣來,很夠大家變色了。共匪怎樣的毒辣殘忍,有主任的《告人民書》,可以告給大家。現在我開始講這上面的話,使大家清楚共匪的根本面目。」
我說完這一套序文以後,便將《閻主任為剿共告山西人民書》一句句地解釋起來。
於是「共匪騙人是先甜後辣……」的話匣子便一句一句很響亮的代替了先前的嘈雜聲音。
一會兒,還有頂少數的人側耳傾聽,面上變換著不同的容顏。也有些人悄悄地細談起來,是關於共匪的話呢,還是揭發誰家的陰私呢,我正因忙著唱話匣子,顧不到這些。
又有一部分人,確是不滿意這種說法,偷偷地溜走了。於是我開的話匣子,又漸漸被大家嘈雜的響聲壓得聽不清了。自己本無心講演這些,眼看大家聽得太不起勁了,便宣告停止講演,走下講台來。
「大家聽著,」村長又發言了,「我們講演十日,今天是第一日,大家不很專心,私自談話,希望你們以後再不要這樣。」村長略停一會兒,繼續往下說道:「再者,今天只講了《為剿共告人民書》少許,以後講完時,還有《肅清共匪後告人民書》和《防共時期工作及宣傳大綱》兩書;天天請大家來到,務使徹底明白才好。不然,我是奉了上峰命令要對大家不客氣的!……」
村長似乎還沒有說完,二三十個人頭已經動搖了。他們嘈雜的比先前更甚。同時一部分人已移動著往外出去了。
接著我們也走出教室來。聽得村民喁喁地私語。在私語中,我仿佛聽見:「今天講了些什麼,不是共產黨又要來,起什麼捐稅的?」
就這麼的過了一日
王石古(山西祁縣)
在這多日沒有下雨的日子裡,真使人乾燥的有點難受。尤其是教室裡邊,一進去了,就能使你很敏銳地嗅到一種不行常的氣味——足汗味,汗味,墨子臭味,……裡面的成分太複雜了,就是專門的化學家也恐怕難以分解的吧?
我每天所怕的就是上堂,上堂就怕嗅香味;然而現在鈴聲又響了。為著飯碗問題,也只好捏著鼻子上課去,雖然我的勞動,並沒得到「代價」。
「你們為什麼不撣桌子上的塵土?看你們教室里污穢成什麼樣了!」
「老師,我們時常撣啦,這一會撣了,停一會就又罩滿了。你看窗戶的幾個破紙窟窿,我們跟校長拿紙去糊,校長只會哼哼的哼幾聲,結果也沒有拿上,那土都是從窟窿里吹進來的。」年歲大的一個學生站起來說。
「老師,叫校長買些窗紗給我們換換窗戶吧?這教室里的臭味就是沒有糊窗紗的緣故。」又一個學生說。這叫我真有點難以回答他們了。本來這時季已經是五月,老天又是故意的炎熱,可是學校里連一個銅板都找不到,哪裡能顧到這些瑣碎事呢?所以我只好公開的向他們說了:
「你們要知道我們這個學校是縣立學校,一切的經費都跟縣裡領取;可是今年自從共匪擾亂以來,縣裡的支出不敷,所以咱們學校自一月份起就沒有領到一個銅板。現在時局雖然平靜了些,而縣政府的虧損太多,三兩個月內恐怕沒有希望。這不能怪校長吝嗇,這是錢沒有到手呀!」說著,我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你們看,我現在還穿的是棉衣棉褲,連季也換不轉了。」
管伙食的李先生把昨天結算的伙食賬報告給大家聽:
「諸位,這個月每人均攤四元五角,趕緊回去拿錢;要不然的時候,隆盛昌就不賒給咱們面了,咱們就有絕食之憂。」說話之間,廚夫端來了幾碗白皮面,我就把柳條做的筷子拿起來一口一口地動手吃下去。
「四元五角,回家去拿。他媽的!有錢還到這裡來幹嗎?家裡不能使用錢就夠受了。怎麼一月就能攤四元五角?就是每天吃肉也夠了,吃兩碗白皮面還要攤四元五角。」這是我聽了李先生的話後,心內的詛咒,卻始終沒有說出口來。
「李先生,我們每天平均能吃多少面呢?」
「大概平均二斤把面。」
「哈哈!一個人能吃二斤面嗎?就是我們這幾個,恐怕不相信吧?」
「我也覺得很奇怪,往後咱們得小心著廚夫,這個月以每人每日一斤四兩面計算,要有一百餘斤的餘存才對;可是現在連一斤都沒有存下。」
午後風定了些,學生們要求我打籃球。說起籃球倒有一段趣史。這顆籃球原來是破了幾個窟窿的寶貝,經學生們慘澹經營才把它補綴成了個橢圓形見方的怪物,你要是一拍它,它馬上就要從你手裡逃走。籃球場子又是多年未經修補的,地面浮土大約有二三寸厚,不用你打十分鐘的時間,飽管你飽飽的吃一肚灰。說到籃球板子,又是太可憐了。你如果把球撩過去,它就像有點恐慌的樣子,受不著這樣激烈的痛打;可是這板子還只有半塊,聽說那半塊是不多幾日前被風吹掉的。
軍笛一鳴,籃球戰就開始了。這裡所用的軍笛,也是舊傢伙,只能作嗚嗚的響聲,不能奏七音;因為學校里沒有哨子,所以就廢物利用了。
正在雙方戰得熱烈的時候,學生們忽然哈哈的大笑起來。我不懂他們笑的是什麼?後來我留心看他們的眼睛,都盯在我的腳上,我俯下來看時,原來是我的無底牌襪子出來作怪,它把底子翻起來朝天呼吸新鮮空氣了。我趕快把它掠正,才又繼續的奮鬥。
晚間的美孚燈,是用不著學生來擦的,因為一擦就有下次不能使用的危險。在它上面糊著的那五六個窟窿,是每日應該重糊一次的;不換的時候,它就給你突突地冒些黑煙。
鐘響九點了,實際總有十一二點。「他媽的,鍾也跟你搗亂起來!」我就這樣的入睡了。
小城市的片段
辛易(山西新絳)
流鼻血,對於精神壞點的人,委實了不起。一連好幾次,幸虧還算防止得體,出血不多;但是,卻很夠使我痛苦了!
早晨,因為我臉上的神情很不好,竟引起訓育主任的發問:「喂!你怎麼樣?病了嗎?」
我告訴他我沒有病,只是最近幾天裡煩惱著鼻孔流血,醫生全問遍了,但是都沒有辦法。
「那麼,你還是到城外玩玩,那兒空氣也比較新鮮。」
好吧!一肚子悶氣,正想發泄,還有什麼不可!但是,誰料想到,真討厭,一出門就碰著大糞車輛,直逼得人透不過氣來。
跑了一大段路,嗅著又有些不對,我斷定一定是充滿本城的「特有物」的味兒。如有人發誓,當時我真敢以首級一頭相賭。趕到拐過彎子,可被我猜對啦!那警察的棍子剛從那鄉下人的頭上落下去,兩隻眼睛瞪的真有銅鈴那麼大!
「媽的皮!長瞎了眼睛,怎麼會將糞濺出來呢?」
「老總,一擔糞要幾百個銅板,濺了這許多,我已經很傷心啦!而且,街路又是這麼不平。」鄉下人帶著可憐的神氣哀求著。
「不平就往外濺嗎?哼!真混蛋!城內的衛生簡直不懂。」
哈哈,城內也真夠衛生了,塵土積得寸把厚,老朽的石路不把腳拌壞,就算是前世的運氣了。我不敢再領教,便一直跑到南門外。
回來的時候,怕又碰著霉氣,還是繞點路好。的確,背巷裡比較清靜得多,一個人慢慢地放開步子,多麼自在!但是冷不防伸出一隻手,直拉住我的左臂不放鬆。呵,這是誰呢?真野蠻!我迴轉頭來,怎麼?是一個蒼白臉色的少婦,干起這麼無恥的勾當呢?
「先生,請到家裡坐坐吧!」我簡直呆住了!甚麼回事?這大概也是本城裡的「特有物」吧,我真有點奇怪!
「客氣什麼,如果先生煩悶的話……」
我明白了,但是我極力掙扎:「不,我不煩悶……我……我不……」雖然她死拉住我,但我卻把她摔開了。
那位少婦苦笑著,她那張可憐的蒼白的臉孔,顯見得是缺乏營養分的,兩隻眼睛吊著淚,我的眼睛幾乎也起了感應。但男子們在外邊哭,畢竟是大煞風景的,所以已經發源的兩條河流終於被收斂起來。
我走的很遠了,但還隱約的聽出她的聲音:「唉!真忍心!」
逃兵
冀振萇(山西平遙)
昨天下午,有人告我說:「咱村的站街保衛團捉住幾個匪類,現在捆在廟上(即村公所),快去看去吧!」我得了這個消息,急忙跑到廟上一看,原來是幾個本地人,其中有一個我還認得,記不清是在幾時見過,只知道他是三岔溝村人。
這人一見我以後,就連說也說不及似的告我,「我們在吃午飯時,就來了十幾個穿軍衣戴軍帽的人。我村羊夫三則,也不知得了他們多少錢,引到了廟上。他們凶凶霸道,盡廟上所有,大吃喝了一頓。還問村長副要什麼盤纏費。我們村長說:我這裡村子小,人家窮,沒有法子,請去別村去討吧!剛剛說完,他們就用繩索把廟上所有的人一齊捆了,隨即在村里亂搶亂鬧開了。我們這幾個偷跑出來的人,結在一塊,要往城裡報官。我早想沒有通行證一定不能入城,不想在你村里就被扣起來了,我們正急的不了呢!若再延兩天,你們村也早被搶乾淨了。」
一會兒,我村的財主並地痞冀先生敏功上廟了,村長副一見,便趕快接迎。不知他說了幾句什麼話,把那幾個人喚進去問了問,就放行了。
這時候,我村的人心非常恐慌,關堡門,上堡牆,街頭巷口,都聚集了一大堆的人,紛紛議論著怎樣抵敵逃兵。竟有一夜沒睡的人家,尤其是隔壁牛大娘院兒的地窨子裡,進去了有成百人之多,那裡的人不用說睡,滿的連坐也不能坐了。
到了今天早上,才見有三十多個官兵上去了,都戴著鐵圓帽,背著長步槍,大約這是借來商震的剿匪軍吧!隨後又有一股(約五十多個)防共保衛團也上去了。我村的空氣也因而平靜下一點來了。堡門開了。地窨子裡的人,也出來了一半,下余的那一半,差不多全是女人了。
等到半後晌的時候,官兵保衛團一齊都下來了,縛著兩個人,到廟上喝茶去了。這時人心才真平靜了。
廟上呢?真如集會的一般,總有成千人,男女老少,都是來要清楚這件事的。我也走到廟上,見有兩個三岔溝村人告我村的人說:
「我們村的人,倒運至極了。逃兵搶劫了半後晌一黑夜,又強姦良民子女。多虧今早官兵上去,打死一個,拿著一個,又把那王八蛋羊夫三則也拿著,該死不得活。」
有人問:「打死的那個在哪裡呢?」
他倆答:「那死人還能拿嗎?只割他兩個耳朵下城去證明就是了。留下這個鬼,還要活辯:說他也是商震的隊伍,在前線上剿匪,連長叫他們往前趕,他們連動都不動。我們問他為什麼不動,他說:『往前趕只是去送死。人家的一個人尋不見看不見,待你趕到深處,人家就四面包圍著打起來了,一個也留不下。所以我們想,趕也是死,不趕也是死,任他連長怎麼我們吧!連長逼著沒有辦法,遂一槍自殺了。我們就三人一股,二人一伴,各自解散。可是沒通行證不能走路,所以我們就幹了這件事。』那三則他也還是強說,說他是逃兵逼著乾的,要不引,逃兵就要槍斃他。可是他又得了人家的兩塊錢,這正奇怪,也不知他是為這,也還是為那,所以我們帶他下去,由他辯說吧!先就我村廟上說吧,前後共損失大洋約成百元,昨天是逃兵吃了一頓飯,還強了些;今天是官兵保衛團上去吃了一頓午飯。你想我村這七八十家人們,都是靠著每年田裡所打的糧食過日子,哪還能受著重重逼拷呢?」直說至太陽登山,才下城去了。
至走後,就沒有得到什麼消息。
兩件小事
潮(山西安邑)
(一)小販的倒霉
我今天到舜廟大會上買東西,見四個廟裡的首事人,在人叢中擠來擠去,手裡有的拿著一支鉛筆和一冊日記本,有的拿一個珠算盤子,有的提了一個布錢袋,沿著集會上各家小販,收「地皮費」。原來在這個集會上所有做小生意的販子,不論是賣菜,賣繩,賣布匹,甚至於女人家賣鞋襪和賣吃食的,都要給地方上出「地皮錢」,以便供給本地的紳士們假借神道之名好吃,好喝的享受。
一會兒他們收到一個賣剪刀的面前,那四個人說:「取!取地皮費!」賣剪刀的說:「好先生!我到會上還沒有賣下一個錢!早起飯都沒得吃!你還收地皮費……」那四人說:「嚇!都像你這樣,哪還能收得下錢?把這個賣刀的綁往,拉到公所去!」賣剪刀的被拉到公所去了,許多小扒都爭著搶賣剪刀的剪刀,拿跑了!
(二)逃走
上午我在學校,聽見同學說:廟裡隨誠,往常靠著做短工,挖野菜度日,不知怎的昨夜偷人家苜蓿,拿回去做飯吃,不料被許多人看見了,地主人報告了村長,叫村長來捉。村長就派了幾個壯丁,努力捉賊。哪知隨誠早就知覺了,看見他們張牙舞爪的奔來,就從他的破瓦屋裡逃出去了。壯丁們就趕,隨誠就跑。跑得遠些,他大聲喊著:「把你這群忘八蛋!我再不回來了!我當兵呀!媽的,記著!」壯丁也說:「你不回來,好!我們這裡少一個賊子!忘八傢伙,前年就能把我們幾家的蘿蔔偷吃光了!……」
一會兒壯丁們回去,對村長說:「賊子跑了!」村長說:「他跑了,還有他那兩間瓦屋,也可以抵罰款!」村長說完,就叫那些壯丁把隨誠的僅有的兩間破屋折賣了!我的同學給我說完,我嘆道:「好厲害的村長哪!」
* * *
這是小學生兩篇日記,也是五月二十一日我們地方上發生的兩件事!這兩件事,表現了我們所住的地方——鄉村中生活線上的一種小形色!
出殯
洽民(山西壽陽)
校門外的一條車道上,自上午十一點起,忽然突破以往的冷落,熱鬧起來了。男女老少,接二連三地向西流去。
這條路除過一年一度的西村戲會期,很少有這樣現象;可是會期距今還整整有半月。
我被好奇心所衝動,追上去問行人,原來是看出殯的。出殯有這麼好看嗎?我何妨也去看看,於是行人隊里,多添了個我。
在這初夏天氣,北方氣候本不怎樣熱;況又陣陣西南風拂面吹來,煞是涼爽舒適。路兩旁的麥苗,被風吹動,泛著洶湧的綠波。我仿佛行於一條大江中的狹橋上,心身猶覺上下晃動。
行約里余,轉個大彎,便是村莊。再轉過廟角,忽的由西南風送來一股奇臭,這顯然是死人在招呼來賓。我急忙掩住鼻孔,避過風頭,斜刺里抄到靈棚背後的高地上。
這靈棚是兩丈見方的布幕。前面一字兒擺著幾張高桌,上面陳列著祭菜,兩旁有紙人紙馬,橫七豎八,毫無秩序。看去決不像什麼不尋常的華貴喪事。惟是棚前跪著的那位滿身雪白的孝子,卻令人欽佩萬分:——這樣烈日下,他毫無畏縮直壁壁的對靈跪著,頭上的汗珠,也許是淚珠,滂沱不斷的向地上滾。
靈幕的周圍,是一派荒草。東西南三面地勢較高,參觀的人堆集在上面,卻像戲院裡的樓座。我便也在這「樓座」上找了個樹蔭坐下。
「這有什麼看頭?」此時我深悔來得無聊。
「唉!這也要弄他個家產盡淨呢!」我的獨白居然得到反響了。
「這死者是什麼人?」我掉過頭來,向回應我的那位老者問。
「是個二十多歲的婦人。」
「二十多歲的婦人,倒有這麼大的兒子嗎?」我指著靈前跪的那位。
「那!」他的視線向我所指的地方移去,「那是她的丈夫啊!」
「丈夫!」這兩個字馬上給我一個大大的興奮,身不自主地站了起來又向靈前仔細打量一下。丈夫為妻子服了重孝跪靈,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遭兒見到。
「你以為丈夫跪靈奇異嗎?霎時再看,婆婆還得為兒媳跪靈燒錫箔,——四十塊錢的錫箔得一葉一葉的燒。移靈時,還得拉縴。這都是死者娘家的條件呵!」
「婆婆為兒媳跪靈拉縴,這更奇了。從這個奇象下,我頓時感悟到今天的熱鬧,不是無因的。同時也覺得今日之行,有點相當價值了。我正打算在那位老人口中,再探出些什麼奇妙秘密,忽地——「冬冬冬……」哄的,大家都站了起來,向著鼓樂響處翹望;甚至有幾個還迎了上去。
兩面小鼓兩支喇叭的後面,跟著黑索索的一溜人,蠕蠕的涌了進來。當頭一位胖子,帶著一頂大草笠,穿一件又肥又大的長褂,負起雙手,邁著虎步,一望而知是這隊里的領袖。左右還有兩個像是派去的迎賓使者,嬉皮笑臉地陪著談話。
「那頭裡走的,不是衙門裡的孫頭兒嗎?」
「是!正是死人的伯伯呢!」
「唔!怪道!原來人家有硬根呢!」
「呸!衙役狗腿,算什麼硬根!」
「哼!您年青人懂什麼!自古常說:『衙門有個人,強於百兩銀。』那厲害的多呢!」
那青年似乎不曾聽見,舉起手指點著那隊來客,像牧童點羊般的數:「一對,兩對,三對,……十對,……十五對,十六對,……這伙餓鬼前日『做七』[1]吃掉李家三石米,今天四石也怕不夠吧!咦!怎麼賣菜的井徑五也拱在裡面?噢!老五!老五!你為什麼……」
客隊里忽然抬起一付麻子臉,向這青年耍了個鬼臉,旋又舉起手搖了兩搖伸出兩個指頭來。
「兩毛錢雇的?」
麻子臉點點頭,雙方發出個會心的微笑。
此時這隊來客已湧進靈棚,馬上靈棚四周被人圍攏起來,比演武藝賣膏藥的場子,還來得熱鬧。
一會,從北口又湧進一派人,擁著一個五十上下的婦人,擠進靈棚里。一時人們大感興奮,男女觀眾,一齊奔赴前去,棚的四周,馬上又加厚了幾層人。連我也廁身在男女群里翹足伸舌地望棚內探視。
「跪下!跪下!」
「不能!起來!奉團長的命令!」(團長是指公道團的首領)。
「跪下!跪下!」
「這是不公道的事,公道團[2]要干涉的。」
「跪下!跪下!」
「不能!起來!」
「打!」
「打!打!」
登時秩序大亂,人聲嘈雜,劈咧拍啦,桌倒凳壞,立刻全武場。
人人神情緊張,像是大難將臨的樣子。正巧!忽有一架單翼太陽牌飛機,軋軋的飛過,但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因為這是「司空見慣」的東西。我不經意地又說了兩句獨白:「設使有顆炸彈下來,這地不知……」話猶未了,便見有兩隻大眼珠向我瞪來,我明白這是對我出言不祥的警告,我趕快避開他的視線,把目光仍移向靈棚那邊。靈棚內擠出兩股人,前後向北口湧出去,於是靈棚之圍始解。
這時除有一部分好動的青年尾追著去看究竟外,大部都回復原態,靜待未來的消息。同時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大開其評論之會:
「畢竟公道團的威勢大啊!」
「嘿!那才是狗撲耗子,多管閒事呢!」
「唷!那是人家份內的事。婆婆跪兒媳,你說公道不公道?」
「難道那個冤死的,就該白白冤死嗎?」
「究竟是不是冤死,誰敢說定:就以死得模樣不好說,又誰敢保不是自尋無常[3]的。」
「哪裡!」這個談話會忽又加來個女席。「平素婆婆丈夫就瞧不起人家,這會死是在藥茶壺內下得毒藥。」
「你見得嗎?」一個青年向她搶白。
「這是她死鬼魂附了她娘家長工的體,親口說出來的,不比我眼見更真確嗎?」
「對!聽說那冤鬼已整整在她娘家鬧過五天了,喊著要娘家給她報冤消恨!」
「哈哈!真是鬼話,這全怨李家無能。娶到的妻,買到的馬,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他姓孫的敢怎麼!」
「嘿!這也全仗辦事人吃力,不然,便要吃官司;誰不知她伯伯是衙門的頭兒。」
「嚇!吃官司,官司怕×!」
「噢!出來了!」
無數的視線又集中起來,一大堆人蜂擁而來。當頭那位孫胖子由兩個人攙扶著,身向後仰,頓足捶胸,指天畫地,且行且喊:
「天呀!我姓孫的不能為女兒爭這口氣,如何能對世人啊!……女兒呀!你不成事的老子,不能為你消恨報仇,你如有靈,何不當時顯應呢!……她裝病了!她死也得出來跪靈,燒錫箔呀!……」
「病好就來,病好就來,且令她兒子代替。」兩旁攙扶的人不迭聲的央求。當下將那孝丈夫拉過:
「跪下!跪下!燒!燒!」
「一葉一葉的燒!」
「一陣青煙繚繞,紙灰亂飛,祭場裡的空氣又緊張起來,觀眾又像先前般的圍攏過去。
「拿衣服來燒!」
一人挾著一個大包袱,擁著孫胖子,由人叢中衝出。馬上在棚前的另一地方,又組起個人圍。孫胖子俯身抽起一件女棉衣,高擎起舞動著:
「大家看!這是一件品藍綿綢大絮襖!燒了!」
便有一人劃著火柴去點。接著又抽起一件,在空中一晃:
「這是黃緞大裙!」丟下火里去。接連又燒幾件,最後又拿來一幅大紅棉被。也照例在空中一晃,撲在火堆里,火焰頓時加旺起來,一股烏煙挾著焦布臭味,向觀眾噴射而來。各人都擦眼掩鼻,向後退。卻同時「鏜鏜鏜」三聲鑼響,棺材已離開靈座而出棚了。
* * *
[1]出殯前時設的祭日。
[2]山西的普遍民眾組織。
[3]自殺。
在畜牧學校
路步青(山西山陰)
五月二十一日晉省山陰縣岱嶽鎮是一個狂風怒吼的日子。在這荒涼的雁北,因為到處充塞著黃沙,所以每遇狂風降臨,簡直是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日色無光。最殘酷的是農人既種的種子被其吹走,初生的幼苗被其埋沒。這種環境下生活的人們,整日昏昏沉沉似入了地獄一樣。
早晨四點鐘的時候,被起床的鈴聲將我們從夢鄉中喚醒。以後,同學們便都跑到牧場去實習。這時無情的狂風雖然在狂暴地施威,然而並不能阻止了我們的工作;我們在黃沙撲撲的風威下仍舊做著餵牛、榨乳、飼豬……等實習工作。這樣工作了兩小時,方才盥洗,早飯,休息。八時開始上課。上午的課是牧牛,畜產製造,氣象。功課完畢,又是一度的實習工作。下午上了一點鐘家畜飼養,接著便是普通實習。今天的普通實習是擔水澆樹,雖然撲面的黃沙,使我們兩眼難睜,但我們的工作也仍舊沒有停止。一氣工作了三個鐘頭,澆灌了五百餘株的楊柳樹。這時我們的身上臉上,厚厚的積了一層黃土。實習完畢,有的同學跑到了書報室閱覽書報,有的便跑到運動場作種種球戲。
晚上是兩點鐘的自修時間,溫習著白天所講的功課。下了自修離就寢的前半點鐘,是我記日記的時間,這時有一個同學對我說:
「本鎮今日有一件很值得記載的新聞:就是三水巷裡,一個二十三歲的女人,因受了丈夫無理的打罵,服毒自盡了。據說她的丈夫是一個懶惰偷閒終日吞雲吐霧的菸鬼,有時大煙抽足了,便拿賭博來做他的生活點綴。今天賭輸了,又發了菸癮;於是便向老婆身上發作,拿著他做丈夫的威權,把女人打了個不堪。女人氣憤不過,便於下午四時服鴉片煙自盡了!」
在這女權沒有保障的鄉村社會裡,這些事是不足為奇的。這樣類似的事件,今年在本鎮已是第三次了!
此外本鎮今日的重大事件,便是全鎮人民驚怖地忙碌地支應著剿匪凱旋開向綏遠去的軍隊。在黃沙飛揚的街道上,充滿著灰色制服的軍人。
皂莢葉
小高(山西運城)
我的頭不客氣地長了一個疔,我只得勞駕兩條腿每天到醫院去一趟。今天仍是照常去看,當我從西街踱過時,看見家家戶戶的門上,都插著綠綠的槐樹葉,看著非常可愛。我想今天是槐樹節罷?不然為什麼小娃子的頭辮上,還有衣服上,和老婆子的頭髮上,生意家(商店)的門板上,……都滿插著槐樹葉呢?我去請教於同行的葉相。哈哈!真是不說則可,一說原來是個迷信故事。
原來我認為槐樹葉的,其實是皂角(莢)葉。據傳說,從前運城鹽池是蚩牛(尤)管的,可是鹽池下的百姓,都祭黃帝;蚩牛大怒,說:「黃帝是我的對頭(仇人),你們偏要祭他,哼!我不出鹽了。」那營鹽的官趕快奏知皇帝說「蚩妖作怪……」,皇帝便去問張天師想個方法。張天師說:「這除過關公,沒有人能剿除蚩牛(尤)的。」於是皇帝親自設祭把關公請來,請他去滅蚩牛(尤)。關公許諾,可是沒有兵,就在運城附近征了些兵,去平蚩牛。打蚩牛那一日就是今天——四月一日。當臨陣時,關公兵是什麼樣,蚩牛兵也是什麼樣,因為蚩牛能變化。譬如你穿了制服,他也穿了制服,你殺不了他,保不住他倒殺了你。關公急的不得了。幸而想出一個方法,下令叫他的兵插了皂莢葉。蚩牛看見,立刻叫他的兵也插了;可是他當是槐樹葉,叫他的兵插了槐樹葉。——皂莢葉幹了是展的,槐樹葉幹了就卷了。關公的兵所插的皂莢葉,經太陽一曬,雖然幹了卻是展的,蚩牛兵插的槐樹葉,卻一個一個都捲成實實的,關公兵和蚩牛兵有了區別,這才把蚩牛破了。
離運城不遠,還有一個冤枉莊,據說那就是當日有幾十個莊家戶(農人),在地作莊稼,關公把他們的魂靈索去當兵(這就是前面講過的在本地征的兵),別人以為這幾十個莊稼戶死了就把他們埋起來,可是有些埋了,有些還沒有埋,關公破了蚩牛以後,把魂靈放了回來,沒有埋的都活轉來,已經埋了的活不來,就那麼冤枉死掉了。
此外尚有一個廟,神就是關公和張飛。(因為關公打蚩牛,張飛劉備都來助他,張飛趕到,助關公打敗了蚩牛,劉備沒有趕到,所以神沒有他)。周倉手裡卻牽著一個鬼怪般的蚩尤。
西安街景
金芸(陝西西安)
暮春的風吹來溫柔的氣息,那麼醉人的浮著香郁的氣息;每個人的身上,細胞都在拚命的掙脹,燕子又那麼輕快地,把遼遠的南國風光帶到古銅色的西北來。
「春天的風真像女人的嘴唇!」
「燃著蜜味的嘴唇呵!」
幾個學生,踏著輕捷的步調,發被晨風吻著,臉迎著陽光,那麼笑嘻嘻地走過去了。
小乞丐用黑手摸著帶傷的下巴,嘴角還留著夢裡的微笑,癩疤頭在太陽下閃著金光,於是,伸伸腰,動動乾枯的嘴唇,握著同伴的手,向垃圾堆找尋「希望」去了。
牆上貼著紅紅綠綠的劇院廣告,三意社的《西廂記》,易俗社的《湯武革命史》,唐風社的《六月雪》……那邊哈德門的廣告上,美麗的女人露出桃色的頰,抽著煙,只會默默地笑著,一個帶著紳士風味的青年,挺起胸脯,瞧瞧廣告,又看看錶,怪夠味地走過去。
太陽漸漸上升,時間告訴人是中午了,野狗在街上任意地奔跑,忽然,天空轟隆轟隆地響,人們仰起腦袋瞅著,三架飛機那麼飄也飄的,向北飄去了。
民眾教育館門口,乞丐蹲在牆跟,列成一排,嗄著嗓子,搖著銅鈴,向行人叩頭,滴著汗。
南院門的貼報牌旁,一大堆人擁著看報,左邊的石塊上,一個胖胖的商人,指手畫腳地:
「我說,我說廿六要追悼胡主席!胡立生!喂!你們大家信不信?」
「不!前幾天不是死了一個叫胡漢民的?」
那面一個怪聰明地加上一句:
「哪裡!哪裡!死的是姓吳吳漢民呀!」
於是,看報的人哄然全笑了,那商人臉可沒紅,也沒笑,用一個滑稽的姿勢:
「只要他媽的共產黨退出了山西,咱可得再回一回老家!」
都市的動脈那麼急劇地跳動著,汽車,人力車,洋車……不停的飛馳,時間的齒輪不住地閃,慢慢地,暮色從地角飄起來,蒼茫的黃昏,蓮湖公園的遊人都張著愉快的臉色,在湖畔,亭旁,樹下……動著,動著。
晚上,阿房宮電影院門口,電燈閃耀著奇幻的色影,一對年輕男女歪著腦袋挽著手走來,猛地一抬頭,男的就:
「是陳燕燕演的《寒紅落雁》呢!」
「怪酸苦有味的影片呵!」
女的臉上掛著微笑,那麼輕輕的答著。一個孩子在邊上扯著嗓子喊:
「晚報!誰要看《長安晚報》!」
這一日
林穆(陝西西安)
昨晚睡的很遲,今早起來頭還有點昏。洗畢臉,挾上書包,匆匆的走進學校。一連講了三點鐘的書,下課後,已經唇焦舌憊了。
上堂的時候,學生問我華北的情形,我沒有向他們說什麼。其實又能說些什麼呢?
午飯鐘響了。我把疲乏的身體,懶洋洋的拖到×法處,打算去問問日前被捕的學生的消息,等了半天,才有一個人出來,滿不經意的說了一聲:
「已經出去了。」
出去了。真是見鬼。要是出去了,為什麼不到學校里去呢?未必又……唯願我的推測,不致成為事實。
強打精神,一股氣走回家裡;家裡卻已把飯擺好了。吃飯的中間,我不知道想了些什麼,飯的味道也不知道,吃了飯,覺得渾身癱困的很,於是倒在一張睡椅上,順手拿過一張報紙,打開一看:
「沔縣一帶,饑民遍野,群起劫奪富家食糧,……」十數個大字跳入眼裡。逼近著看下去,卻愈看愈馬虎了。
一陣嘈雜的聲音,把我從夢中驚醒,打開窗子一看,一群一群的小孩,從樓下巷道走過。中間一隊人打著大減價的招子,穿著花的衫子,吹著,打著,一路散發著傳單。我狠狠的用力關上窗子;當時似乎很厭惡聽這種聲音。
下午接到一封家信,說,地方不大平靜,我們全家已經由鄉下搬進城裡住下了。
擲下信,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抬頭一看,壁上的時鐘,短針正指在V字正中。
吃了晚飯,心想靜一靜,好給《文學周刊》寫點東西;攤開紙,思索了半會,沒有寫出一個字來,腦中錚錚的作響,煩悶的丟開筆,挪開被窩,蒙住頭睡下,一夜被惡夢糾纏著。
一天的日記
胡依凡(陝西西安)
今天我算是起了一個早。雖說壁上的掛表明明告訴我是九點鐘了,但如果院子內外的人聲不會比往常吵鬧得利害,我是准要又埋頭進被子裡再偷睡一會的。
或者,一定有不少的人們又要說我的生活是夠糜爛了吧?可是,這有什麼好解釋的呢?我的矛盾,實在也只有自己才能知道。
東面牆上的陽光,這時候正好反映著我那還鼾睡在床上的妻兒的臉。我不敢正視著那成天到晚為三個孩子勞累的母親的疲倦的形容,我更沒有勇氣細看一下我那雖也天真活潑但渾身到處裸露著營養不良的瘦削的孩子的軀體。我尤其不能讓我的眼光,落到我的正還在不停的下痢,卻又無力替她求得必須的療治,現在已變得奄奄一息的最小的孩子身上。
「呃呃,為什麼我總還寧願這樣苦苦地要她們困頓在我們的貧乏生活里呢?這樣下去,不是只會徒然害了孩子,又冤苦了我們自己嗎?」
我就想起了最近要把孩子付託給朋友扶養,但最後自己又下不了決心的事情。我只好又深深地嘆氣了。
於是,照例地我又得開手去整理我的書桌和抽屜。譬如說:那橫七豎八堆放著的小球和各種玩具,香菸罐及洋鐵盒子,筷子鍋蓋,以至小羹匙;還有我的吃飯家私:鋼筆,墨水,拍紙本,稿子,信箋,以及筆記本。這些和那些,都是每個頭一天晚上為哄騙著孩子,目的要想使她們比較安靜,或早些睡覺,給翻攪得亂七八糟的。都是必須經過我自己才清理出一個頭緒來,差不多也就每天都須要我去整理一番的。我簡直忘記了這一切麻煩和瑣碎,我驚訝著自己的從來不曾有過的忍耐,精細。
好容易等到妻睡醒了,孩子們也個個穿戴了起來。於是,在小孩們的哭鬧嘻笑當中,我們彼此便忙著煮飯,餵奶,侍候小人的大小便,換洗尿布。等到把早飯胡亂地吞了下去,已是下二點快到了。
大好的一個上半天,我們是這樣地把它匆匆完結了。我們做了些什麼事情呢?我們敢說。我們又能告訴些什麼人,我們是確實疲倦?
我記起昨天寄韋的信上,我曾這樣說:
「六七年前我是墮在生活圈子裡掙爬,想不到至今我們仍然還要這樣掙爬。」
這是確實的。我能用這一個理由就完全原諒了我自己嗎?我要問我自己:為什麼我還要這樣去掙爬?
下二點,我是還有功課的。我連給小孩們塗滿了一身鼻涕眼淚的衣裳也沒來得及換,就飛快地跑了出門去。
「諸位要記著:『五卅慘案』是絕對沒有什麼失敗。反而,從這次運動里才顯示出了一個新局面,那就是說:中國的啟明運動,從『五四』到如今,走進了一個嶄新的階段……」
我又好像以一個勇士的姿態出現在講台上了。我發覺自己簡直不是上半天的我了。我熱烈地,大聲地叫喊。我的濕潤的眼,冒出的一股長遠埋藏著的火星,直鑽進了台下每個聽講的青年的心。我似乎聽出了他們的心的跳動,看見了他們的力的活躍。
我不知從哪裡得來這許多力量,我像又墮入了一陣巨大的洪流,我變得和台下的聽講者一樣的年青,一樣的稚氣。
但當我在這些年青的學生含笑鞠躬中走出了課堂時候,馬上一種空虛的襲擊,打撲著我的心。我迷惘地信步走到西城去。
西城的天氣也一樣是晴朗的。沙土一樣地跟著紅人的汽車飛揚,一樣吹進人家的店鋪,屋頂,一樣吹滿了行路者的頭臉,衣裳。可是我什麼也沒有注意,一樣也沒有看見。我感到一切都是灰色的。這所有的灰色的人生,灰色的空間,灰色的情趣,沒有勇氣,沒有突變,什麼時候或什麼地方也都只有是死氣沉沉的。
走到了一個朋友家裡,這時候朋友家裡正團團圍著了熱烘烘的人:有在職的軍官,有自由職業者,有候差事的人,也有高談闊論的政治家,革命者。
在這一叢子人們的談笑風生的熱鬧情趣中,院子的角落裡還坐著兩個盲目的賣唱者正在張大了他們的喉嚨。
走進了這麼一個熱鬧世界裡,使我完全忘記了興奮,忘記了飢餓,忘記了夜,更忘記了殷勤等待我歸去的妻兒。
我也隨和著他們下棋,戲耍,議論別人,說到民粹派,希特勒,胡漢民……
直到晚十一點鐘過了,我才興盡地回到屋裡來。一進門,看見孩子們早已縱橫交錯地給睡下了,卻發見妻手裡正捧著一大堆的濕漉漉的尿布和衣服。我抱歉似地走向前去拉著她說:
「怎麼這時候你還要去洗它?」
妻把身子一搖,摔開了我的手,眼睛深深地瞪了我一下,報復地答:
「怎麼這時候你還不多玩一會再回來!」
我還沒有作聲,妻早接了下去說:
「我問你:你今天幹了些什麼事情?」
「啊,我去上課,講了一點鐘『五卅運動』……講的是『五卅運動』的事情……」
我慌張地還未曾結束我的話,但妻的鼻子裡早噓了一聲:
「喏!你們這些革命家!」
我沒來得及臉紅,也沒來得及看看妻是怎樣一副冷峻的表情,我的大女卻哇的一聲哭出來了:「爹爹!」
於是,我又清醒地回到這個現實里,手忙腳亂了起來。
但妻的那句話如今已是快一點鐘了,仍然還隱約在我的耳畔響著:
「喏!你們這些革命家!」
五月二十一日
關中屠者(陝西西安)
「一年之計在於春」,這是力爭上遊的辦法。今天清晨早起,揭過日曆一看,「五月二十一」了。再屈指細算,即是廢歷四月初一,豈不是將這「兼三月閏」的春天,又輕輕斷送了嗎?
我已經五十歲了,從前做過什麼什麼,但都沒有成績,所以未能功垂竹帛,名聞遐邇,到現在還時常發生「生活問題」。幸而兩個兒子漸大,都受過高等教育,僥倖都覓到職業,他們分擔全家衣食,我也樂得做個「老寄生蟲」(不能說是頤養)。不過時常感覺內心苦悶,或者是古人所說「壯心未已」吧,抑是目前時局嚴重,壓迫得人不能暢出一口氣呢?
女傭將本市幾份日報送來(都是贈閱),一律是中央社通訊,略略翻了一下。隨時又遞到上海《申報》《大公報》(十八日的)《大美晚報》(十七日的)和幾份雜誌,也會逢其適,一併寄來。看報是我每天早間三個鐘頭功課(無論若何忙碌,不能缺漏,無論生計若何艱難,此項開支不省,因為它們是擔任我的函授學校講義),哪知連二連三,都是咄咄逼人的消息:「×軍強化」,「華北走私愈甚」,「共同防共協定」,「某借款二千五百萬元美金」,本月又是什麼什麼「慘案紀念」,個個字都像達姆達姆彈襲擊身軀,又像毒瓦斯窒止氣息。梯突間札札震耳的兩隻飛機接近屋頂掠過,將未睡醒的小孫孫們驚著大啼,我的靈魂又似乎從這啼聲中喚回。接上門外一陣叫花子聒噪乞討。又是幾個雄赳赳警察來查戶口。
早飯後,獨自一人想到近郊跑跑,看一看今年麥子如何?將要出門,卻有一位老友來訪。他像很關心,先開口問我:「看你神色,不安適嗎?」我坦白的答覆:「沒有什麼,只是我們處在這樣時局中,眼看就不得了。」他哈哈大笑:「你才是個老傻瓜,天塌下來,有大家支持,你憂愁的能怎樣?」我知道他這人,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覺悟的,只好顧左右而言他了。不多時,在急劇敲門聲的餘音中,大腳步走進來一位制服革履的青年。寒暄了幾句,他開始講演似的談話:「我們要統一意志,服從領袖……我們的幣制改革,不啻用一百萬勁兵,戰勝了某國……我們御外必先安內的剿共工作,在一兩星期內,定可完成……」滔滔不絕,延續了兩點多鐘。他這一席健談,將先來的我那位老友,聽得神往,不禁手舞足蹈起來。
客剛送走,女傭又遞來兩封信:一封是大兒子從某地寄來,大概說他的事情近來不大好,本月接濟家中的五十元法幣,靠不住了。一封是弟弟從老家寄來,大概說今年麥子出黑穗,僵死了很多,豆子,菜子皆不好,下半年食糧,決不夠用。縣中的環境電話捐,無線電收音機捐,目前即無法應付。區裡的修路民夫,還得僱人。種種事情,究應怎樣籌畫?
忽地,二兒走進來,問我沒接弨兒信吧?他在外邊聽得華縣××中學被兵包圍,搜查共黨。(弨是我的侄子,就在這個學校肄業。)
信沒看完,二兒的話,也沒答覆,便走進內室,問老婆還有錢嗎?她說僅存一張五元票,預備明天買一袋面,和五天青菜費。我著她交女傭拿出去掉開,買半斤白干酒,兩個大對蝦,兩個皮蛋。她有些不願意,但拗不過我,於是照辦了。
我獨自個大飲大嚼,酩酊起來,躺在床上睡了。醒來已是下午十二鍾,全家都去休息。老婆一人坐在桌邊玩牙牌,仿佛心中也有些什麼事。我說:「趕快收拾一點隨身衣服,我明天要走。」
一日
李鳴鶯(陝西西安)
早晨的天,有點陰暗,天空交換著白色淺藍的雲,沒有風,感不到涼颼颼的味道。昨晚在家中住宿,今早特別起得早點。看見院中開放的玫瑰,月季花,有了昨晚大雨的灌溉,每個花瓣上都閃耀著幾顆明亮的水珠子,特別可愛。我剪下了幾朵花,預備帶到學校給同學,水珠子一顆顆從花上溜到了我的腳上,腳面微微的感到一種輕快的涼意,於是白襪上也沾了一兩顆淡黃色的水痕。
街市,像一條死板板的長蛇,和午間恰是一個反面。除了夾著書包到學校去的學生和教員,以及一些為生活而忙迫的勞苦大眾外,很少有特殊的人。時或也有幾輛空著沒有載人的公共汽車,嘟……嘟……不費力的過去了;警察伸一伸懶腰,將幾個打呵欠的洋車夫趕到了兩旁。
商號玻璃櫥那玲瓏巧小的玩具,舶來的華美物品,開始放出它們的五光十色的媚態。洋車夫露著羨慕的眼光,死盯在玻璃櫥上。他們何嘗不想買一點東西給自己的孩子們呢?然而他們的羨慕終歸是羨慕罷了。
拋去了眼前的一切,放開腳步走到了學校。操場的大樹下,正坐著一對對為書本溶化了的她們。呵,又是另一付圖畫!
嗚……嗚……嗚……課堂上起了風琴聲,是兩堂間休息的十分鐘。然而課堂上也鬧得吵聲一片。
筆記抄得慢一點的同學們,繼續的拚命的仍然在抄著。風琴旁聚集了好一堆興高采烈的女郎。婉轉的歌喉,熟練的手指在黑白鍵上飛舞著,同聲哼著《大路歌》和《義勇軍進行曲》。
課完後,又在操場站好了隊,在強烈的陽光下體操。一天的課後已經疲倦,現在又曬在太陽中,誰也振作不起精神。
寢室里有幾個午睡的同學,還有幾個都找涼快的地方看書去了。房內被太陽蒸曬得有點呆不住,同時自己的腦子也昏沉沉的。圖書館裡新灑了清水,比較外面要清涼些,人也極少。在雜誌架上取了本《好男兒》,看了半頁,眼就有點花了,好像圖上的人都變成了兩個。將《好男兒》放到原處去,看見一位同學面前放了本《良友》,封面上的那個女郎,作著淺淺的微笑,像極了一個未在西安的同學,不覺喊出了「呵你!」忽然像清醒似的縮住了口,站在旁邊的那個同學,早已怔怔的望著我。我真窘,趕快的跑出來了。
嗚嗚嗚!火車的汽笛,刺耳的叫了起來。我想著又不知載了些什麼樣的人來。自從西北被開發了後,繁華的景象也漸漸的顯著了,原來的古城,已一躍而變為現代化的都市。
然而在街市上,娛樂場所,不,任何地方,隨時隨地都有失了家鄉的人們。他們知道自己的家鄉已經變成了焦土。火車每次總帶了他們來。人口的增加,也是一個驚人的事件!
失業者的流浪街頭,也和人口的增加同時並進的。
又是一陣鈴聲傳遍了學校時,靜悄悄的都上了晚自習。
我的今天
夢佛(陝西潼關)
為要湊湊熱鬧,把我一天的經歷也寫出來向諸公報告一下。報告以前,關於我是個幹啥的,住啥地方,得先說一說。
你要是看過《三國志》的話,當年曹孟德割須棄袍是在哪裡,總不會不知道;我的住處,就是在這古城裡隔鐵路不遠一家商店後面。我的職業,有人說是軍佐,有人又說是軍屬,我也不敢斷定是哪一種,所可告訴你的,是那一般武裝同志送給的一個稱呼,就是「賣膏藥的」。話已交代,請看下文。
今天這裡的天氣不好也不怎麼壞,太陽雖躲在雲里,有時也把腦袋鑽出來探望一下。那人們怕如蛇蠍的狂風,她的台駕整天都不曾光臨。她不來,她的姘頭灰沙兄,自然不會單獨行動。這是最可告慰的。
關於人事方面,吃飯拉矢,據說這是我們萬物之靈的日常正課,是無須提及的。現在只把我見聞所得,照實述來對了。
大概是上午九十點鐘吧,揣著一包哭笑不得的心情,我想到外面溜躂溜躂去。走到街口向西轉角那裡,看見一堆人,——不——那是用人築成的一座圍牆,牆頭上不時流下一陣「哈……哈……」灑到滿地上。於是我被誘惑的也加入了。
這裡面製造笑料的是兩個人。一個年青的像個拉黃包車的,穿一身破爛服裝,垂頭喪氣的站在那兒。另一個中年漢子,穿的比較完整些,抱著對方一條腿在地上墩著,一股怒氣從他臉上直往外冒。但兩下都沒作聲。
忽然那青年把腿輕微的抽了一下,對方就起了點反應,除拿腿子更抱緊些之外,還在他那咬著牙的口裡碰出一句:「想跑嗎?……龜孫。」這一來,四周肉圈上就馬上投下一陣哈哈……
警察沒見影兒,別人又不願拆散這個——他們覺著有趣的——場合。像這樣支持下去如何得了?我想了一想,於是找個人問了問究竟,原來是因四十個銅子的債務而起的糾紛。幸得腰裡還有角票一張,這才為他倆解結完事。
從這裡往東走去,迎頭來了位「現代呂蒙正」,手持一根——懸著白紙鏤空吊掛的—大竹杆。緊跟四個吹鼓手,再又是四個人分抬兩張八仙桌子,兩個穿白馬褂戴白帽頭的青年走在最後。那兩張桌上,前一張擺的是,風燈一對,線香兩捆,紙牌子一塊,那是在正中間橫躺著的;後一張有三個舊式大磁盤,每個盤裡陳著一枚大饅頭,上面各插紅綠小花一朵。要問那饅頭究竟有多大?不折不扣,拿它心子挖去,面上畫出眉眼,戲台上「跳加官」就非常適用。
聽人家說,這是下祭的。於是引動了我的好奇心,想跟到治喪的那家去見識見識。
不上百步,目的地就到哪。這大概還是個有勢派的人家。不信你看,高大的風牆屋,紙家紙伙,擺掛著一大排。這裡祭禮剛到,爆竹就嗶嗶吧吧響哪。一群白衣的男女像流水樣涌到門口,回頭就又連那祭禮一把拉卷到裡面去哪。這時候爆竹與樂聲齊響,來客共孝家一色了。
在靈前正中引三跪三拜揖的是客,從孝幃下面鑽出來,戴孝披麻伏在地上的,那無疑的就是罪孽深重幸而坫塊還不曾昏迷的孝子了囉。
孝堂看過,轉眼看到對廳上,情形又自不同。這裡有七八桌酒席在款待來賓,另外還有一堂秦腔清唱。這想是主人惟恐客人寂寞而設的。一班客人感謝盛意,吃酒聽戲,笑聲滿堂,真符了「四子書」上的一句話:「弔者大悅」啊!
離開這悲歡的場合家就遇著個久違的朋友——也可說是同事——陳,他隨著C團在山西剿匪很久,今天忽然邂逅相遇。問起來,知道現在山西已無匪蹤,他是奉命帶著全部今天渡河到這面來駐紮的。究竟駐什麼地方,還要聽後命。我看他很不閒的樣兒,於是舉手作別哪。
時間流的真快,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快扒到山那面去哪,這時我又在鐵道旁邊看一群年高有德的先生們調百靈哪。
綠綠草上放著各式各樣的鳥籠子,那鳥籠子的主人用著各種姿勢或躺或坐的在開心著。說到那些鳥兒,也真夠可憐的,關在個尺多高的籠里,看著地闊天空的四周無法去遨遊,只急的上下左右亂跳,但又恐怕因此得罪了她那豢養者——不——牢籠者,不再給她惟一的食糧——蛋黃拌小米,只好忍咽著滿腹的悲哀,假歌當哭,唱出那無調之曲,這樣她那牢獄生活才獲得解決,那驕傲的笑容也由主人們的臉上飄現出來了。
嗚……在我正冥想到深處的時候,從車站那面忽然送來這樣幾聲怪吼,接著那怪物似的車頭在「轟隆……」的煩囂里拖著二十輛列車慢慢跑往東方去了。
這列車上黑壓壓擠滿了丘八老爺和馬匹。這大概又是哪一師開拔吧,我心裡這樣猜想著。
天氣漸漸黑下來了,我也只好拖著一雙疲倦的腿,向著寓所的方向走去。到屋的時候,房裡洋燭已經燃去三分之一了。
樓上耗子打得一塌糊塗,炕上臭蟲早排成幾條線在我睡的方丈之地進攻。在這種想安睡不能的環境裡,迫逼寫完了「我的今天」。
一個橫斷面
明吉昌(陝西南鄭)
「中國的一日」缺了漢中這個橫斷面,等於本國地圖印掉了半開化的陝南,豈不笑話!
雖然漢中有的是報章和樂於自命的文人,可是,真的我擔心他們忙於歌功頌德錄新聞,領月薪,和代人鎖嘴這類公幹而誤了「中國的一日」,豈不遺漢中羞?於是,我覺得有獻醜的必要。好在,此日日記還在,照抄一遍,費時不多,費事不大。
* * *
太陽依然火辣辣地。昨晚的烏雲又算扯個謊。
生怕見「保長」們的鬼臉,八點鐘,獨自個出了南城。
城南四五里內,儘是枯黃色菜圃;農民們苦喪著臉,靜聽自己腳踏水車,發出轆轆響聲。
將近漢江了,奇怪!大批苦力,擔著整擔石子,氣喘汗流。
「你們擔這何用?」隨便問個老頭兒。
「修公路——北門外的。」
「這擔掙多錢?」我跟著他走。
「一百斤,一毛。」
「唔,那麼這擔幾百斤?」指著他所擔的。
「幾百斤!他們那秤,小伙子也滿不得百,像我這擔,哼哼,好點,給稱四十來斤。」
「一天可以擔幾回?」
「好點,三回。」擦著額角上的汗。
「像你擔一天還吃不到升米。」
「哼!吃米,——米就不准鄉下人吃。」
「那麼還不如佃點地種。」我並沒注意他所說的「不准」。
「佃地,你過河看吧!哪塊麥子沒曬死!」
「唔!」心裡一怔,住了腳;望著老頭兒蹣跚的背影,覺得眼睛微微在發癢,扯出手帕一擦,怎麼濕淋淋的。
太陽的威力使我有些矇矓了,老頭兒的背影卻侵占了一切的幻境;戚楚,酸辛,激昂,零亂的情緒,放蕩不羈,像破堤後的洪水,鼓舞著衝擊著燃燒的精靈;從那顆心之海島里,泛瀾起龐大的俠氣。全身的血液像沸了的海,怯懦的同情只是弱者的淚,洶湧的熱情衝動,茫茫地,我健步踏上歸途。
菜圃中農民,更顯得疲瘦,憂淒;他們依然呆鈍鈍,望著水車嘆氣。
古老的城垛,逐漸近我;摩登男女們依偎的背影,也逐漸加多。
守城兵威嚴的吆喝,阻擋著攜米出城的鄉佬!沒理由,只是上邊命令,據說糧價太貴。我省悟似地回味著擔石子老頭兒所說:「米就不准鄉下人吃。」
入城,偶然發現張「專署」明令「禁屠」以祈甘霖的通告。
「這許就是為官者體恤人民吧!」想著,我笑了,像盆冷水,直淋著灼灼的內心。
近日報紙所鼓吹的「禁屠」,原來為此。
我的五月二十一日
禹俠(陝西華縣)
華縣古名咸林,位於陝西東南角,少華山麓之下。城分新舊兩城,俱系土築,頗稱壯偉,但年久失修,故多殘缺之處。因城防職責,故派軍士修葺。再因本人工作之需要,非與民眾接近不能奏效,故華縣所有民眾團體集會種種,必去參加,觀光,考察,因此與民眾有接近的機會,造成我寫此文的動機。
* * *
今天的天氣非常好。就因為天氣好的緣故吧,熱的人們氣都喘不過來。上午在「上講堂」。所謂講堂,就是在一處空地,空地的盡頭,尋一棵樹,掛上黑板,士兵們席地而坐。這樣的「講堂」,可想而知也不涼快。下講堂後,就很想休息一下;但是走回寢室時;就有一位同鄉,在那裡等著我了。是約我去頑廟會。當時我很疲乏,不願去,但又不忍拒絕她,於是我就說:
「你真是個小孩子,廟會有什麼頑的呢?」
「不……一定要去。」她很天真的這樣答。
「這樣熱的天,為什麼一定要去呢?」
「去,馬上就去。到了那裡,你一定知道去的不冤枉呢!」
於是我們就去了。達到了目的地,不覺大失所望,真疑心她是哄我的。因為就是一座廟——城隍廟,門口有一對丈余高石鑿的旗杆。裡面的人可不少,但都是些平常的燒香的信男信女們,我平時每進一個廟裡,看到的就是燒香,拜神,敬神,求籤許願,全國一樣,決沒有什麼特別地方。
擠進了廟門到後殿。這殿的大小與平常外省各縣的相仿佛,所不同的就是沒設神龕,只將廟內所有城隍閻王判官小鬼等,都端端正正擺在地上。像上都現出一道一道的黑黃的痕跡。做這裡的神鬼似乎也怪可憐。我覺得還是不出奇。我回頭向我的同伴問道:
「後面還有嗎?今日具是四條航空獎券[1]了。」
她沒有答覆,只用手膀碰了我一下,用手一指。我即順著她手指地方去看,呵!發現了!只見一個中年漢子跪在一個面目獰猙不知稱做何等鬼神的土偶前,面是慘白,眼淚婆娑,又鬼鬼祟祟,在身上亂掏,頭上的汗像黃豆大小一粒一粒的向下滴,蚯蚓般粗的血管都暴脹起來;看樣子,他急得真要哭了,後來又像發狂一樣,將他所穿的衣服一陣亂抖,亂翻,「當」的一聲,掉下來一個小白鐵盒子;他看見以後,好像一個死囚,遇蒙大赦一樣的歡喜,馬上滿臉笑容,隨急拿在手裡,就在這時,又好像要做什麼避人的事情一般,眼光向四周亂轉,見沒有人注意他的時候,他很迅速的將白鐵盒蓋揭開,手指伸入,刮出一大滿指黑黃色的濃漿,仿佛膏子一類的東西,向他面前的土偶身上順手一抹,磕一個頭,站起來頭也不回的向廟外走去了。我更注意別的男女。除我們兩人以外,大都是這樣將膏子一類的東西鬼鬼祟祟避著人一抹就走。我很覺得奇怪,就問我的同伴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又不燒香,只這麼空磕個頭!更奇怪的,他們每人向土偶身上抹的,到底是什麼?」
她微笑著說:
「你走近前去看?」
我還未走到,還沒有注視的時候,就有一股氣味,直向我鼻管襲來,不由我不驚駭怪叫起來:
「呵!鴉片煙膏子。」
那些信男,信女,覺得我這一叫是瀆神的,都向我瞪了一眼;然而見我穿著是二尺半[2],也就無可如何,敢怒而不敢言。我的同伴似乎已經知道眾人的心理,就拉著我向廟外就走。
到了廟外,細問起來,才知道此地一縣的人民十有七八染著鴉片癮。沒有吸上癮的人,假若有病,就去鴉片煙館吃上兩口煙,病就好了;煙館是他們唯一的療養院,鴉片煙就是萬應仙丹;因此弄成人人有癮。華縣的老百姓又推論道:活人既然吸大煙,神鬼自然也喜歡吸,別處的鬼神喜楮錠元寶,華縣的鬼神自然喜歡鴉片煙膏子。拿煙膏子抹在土偶臉上,就是行賄。行賄必須秘密,所以他們抹煙膏子時,也不讓人看見。
從這一件小事,我更知道鴉片煙在這裡勢力之大!
* * *
[1]航空獎券頭獎,每條二萬五千,四條共十萬;「十萬」諧音「失望」。
[2]軍衣的上身,大概總以二尺五寸為多數。
大荔街頭的新點綴
王銘信(陝西同州)
在這枯寂的古城,一切都顯露著灰色,死一般的寂靜。但近來因為交通便利了些,在街頭在巷尾,在每個十字路口的牆壁上,除了應時而起的五顏六色的商標廣告外,過幾天總有一兩次歡迎什麼主席,擁護什麼院長,和紀念什麼恥,慶祝什麼節,這一類的標語或傳單來。這顯示著院長主席委員一類要人們,也都不遠千里而來光顧,並且在惠臨時,一定會先忙煞書吏們和衙役們,爭先給十字街口製造新的點綴。
這日正是個初夏時分,陽光快要西沉,我們送過一天繁重的工作後,應當出去蹓躂的。多雨的今年雖已入夏多日,而我們的周圍仍是涼爽的氣溫包繞著,這是做苦工的人們的大福分。這時很顯耀地,觸入眼帘的,是一些新點綴物,——標語,告示,發現在每個大街要口的半牆間。那是:
「歡迎陝民的救星鍾專員。縣政府制。」
「……兼檢舉菸民登記禁毒專員鐘錶示:菸民速即登記,逾期依法嚴懲。」
「……」
由紙色墨色和張貼在牆壁的上部位看來,知道它們都是這十字路口的新客。它們在這平庸的廣告商標中,顯出別致的光彩。
但是,可憐的很,你這時要是粗眼掠過,包你會被這顏色紙和工巧的語詞騙過了。因為我們這國家究竟是偉大的,因為偉大,才有包容,因而什麼事情都做不徹底。任是絕對不相容的兩方面事情,它都會來雙軌制度向前演進。譬如革命本來是以軍閥土劣們做對象的,我們的革命卻一面說要打倒,一面又儘量藏垢納污;又如國家整天窮的叫苦,卻又撥發三十萬番佛修黃帝陵,四十萬法幣建築東京中國青年會。
就是關於禁菸拒毒一事,還不是永遠駕著平行雙軌前進麼?不然,你看在同時同地的另幾個偏僻的角落裡發現的是什麼?它們是:
「分剪零土」
「零整批發」
「淨土榜子」
「……」
不一而足的出售煙土,零買榜子(陝西以熟煙殼子稱為榜子)一類的牌子,望子,在煙房子門首,小雜貨攤上,茶棚底下,……晃蕩著。雖然在另一個牆角上也有不少的什麼「慈渡戒菸丸」,「歐亞戒菸丸」,「戒菸聖藥」一類半新舊的賣藥廣告,但究竟遠不及「淨土榜子」的生意好。這真令人難以估計中國政治之價值。
在綏德
戍卒(陝西)
天晴,沒有風,綏德的氣候,也和江南的初夏相似了。
毛彭徐等,於五月三日,自山西回竄過來後,陝北又成了剿匪的重心。兩個多禮拜過去了,各方面還沒有一些動靜。這恰比一陣暴風雨後,總有一時的清明,都需要休息和補充似的。
上午,峪鎮小學校長來,順便和他到專員公署去談談。辦教育的人,總離不開本行,又談到小學教育經費上去了。因為匪亂深重的緣故,農村經濟,早已破產了。教育經費,是靠田賦的收入來維持的,去年,陝北各縣,半已淪入匪區,田賦得豁免了。教育經費亦隨之而停頓。以綏德一縣來說,去年的小學教育,除了城區,各鄉鎮小學,能開學的,只有二三個學校。而且每校的人數,多的也不過二三十人,後來還是參謀團拿出一部分經費,辦了四個民眾學校,才有三四百個小學生。今年的情況,又更進步一些,除民教外,省方還撥了四千塊錢來辦義教。但這都是暫時的,前途還渺茫得很哩!
不過如果從「政治」方面觀察起來,實感到有顯著的進步。城內的路燈放光了,垃圾箱也一隻只地做了起來,公共廁所也開始建築了。城市的居民,漸漸地由無秩序進步到有秩序。由不愛清潔,進步到知道清潔,這不是好現象嗎?
出來後,我就無目的地亂跑起來,走到一條巷口,看見兩個樸實的農民,正在談話,態度是那麼的嚴肅,不容我不聽一聽了。
「這太貴了,二塊錢一斗的小米,怎樣吃呢?」年青的一個說。
「大概不會再漲了吧!」年長的皺著粗眉說。
「那也說不定!」年青的又補了一句說,「聽說還有很多的部隊要來陝北呢!」
「這已受不了,還能再貴!叫窮老百姓生生地餓死嗎,唉!」年長的似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說。
我已不願再聽了,一直走過去,想到我們初來陝北的時候,小米不過四五角錢一斗,雞是二毛錢三隻,雞蛋呢?一角錢就可買二十多個,燒的煤,吃的菜,都是很賤的。到現在,綏德的生活,已超過平津,和京滬等量齊觀了。無怪一般民眾,要叫苦連天的。
一面想,一面走,昏沉地通過了二條小巷,猛聽到「立正」「稍息」的聲音,抬頭一看,已到了一個公共場所的前面,一百多個壯丁,手拿著紅纓的矛槍,很規矩地正在受軍訓。
回家後,我想:陝北剿了二三年的匪,壯丁的數量減少了,農村經濟破產了,教育也差不多停頓了,食糧也飛漲了。雖然「政治」上有良好的表現,民眾亦知道組織的力量,然而這便是收穫嗎?
討債
侯培森(陝西鳳翔)
這天,距鳳翔東南五十里,有一個楊家莊,發生了一幕悲劇:——
清晨,一所破敗的屋子裡,有一個黃瓢臉的窮婦人,忍著飢餓,守著病了多時的丈夫,坐在半露天的床上,帶著愁容對她的兒子說:「梅兒呀!你現在不小了,你父親病得這般光景!雷債主急如火星般的討債,難道你不知道嗎?兒呀!再不要學那吃糧不管家的浪子了,要打算咱家的日子怎樣過哩!」她的話剛說完,柴扉忽的一閃!來了一位留著仁丹鬍鬚,戴著硬腿眼鏡的雷鳴遠,領著為虎作倀的虎兒,惡森森的闖進門來。「老楊!今天總該到時候了麼?還不給錢,更待何時,快!」怒容滿面向病了多時的楊克明喊著。
「雷老爺!你看我病得這步田地,連請醫生的錢都沒有,請再饒幾天,等病好了給老爺。」克明戰悚悚的向人家哀求。
「狗屁!你媽的,要是把你死了,我的債就白畢了麼?不行,看你怎樣辦哩,今天非給錢不可,真要得不耐煩了。」
「雷老爺!請息怒吧,你看他父親病得很重,再不要與他為難了。」她也在一旁哀求了。
「胡說,真不要臉,怎麼與他為難呢?誰叫他害病,沒錢怎敢樹人!」
「雷鳴遠!我把你這欺弱壓貧的……你把我上下房,水旱地,剝削淨盡,又要逼我父親死!我……我……」梅兒在旁再也耐不住了。
這可抖怒了人面獸心的雷鳴遠,和助桀為虐的虎兒了,拳腳棍棒一齊向梅兒身上落下。梅兒的媽媽用身護翼兒子,連她也打進在內了。
梅兒的頭部,血痕斑斑,他的母親的左臂也被折斷,一切應用物件,及炊事用具——如盆啦,缸啦,鍋啦,碗碟啦,一齊損壞。雷鳴遠,還不滿足,像土匪似的到處搜尋,箱子,柜子,無處不翻,結果搜出幾件很污舊的衣服,七個銅板,二斗麥子,一頭老驢子。除舊衣外,其餘的東西,一概被他們沒收,此時雷債主暗裡一盤算,覺得這些被沒收的東西,價值太小,不足以償債,便令虎兒將梅兒強行拉走,說是作抵。
梅兒的媽媽,看見梅兒被債主拉去,好像失了雛的母雞似的,在院內東奔西跑,面如白紙,上氣不連下氣的哭著。
禍不單行,一個奄奄待斃的病人,經這慘變,一口氣回不過來,棄妻丟子的跑到墳墓中去了!
在隴東騎兵隊
萍影(甘肅)
隴東這荒僻的邊地,是沿海大都市人們足跡罕到之區;雖然自東北事變後,朝野上下,「到西北去!」「開發西北!」的口號,響徹雲霄,但真有多少人曾深入西北!
現在華北又岌岌不保,西北已成為國防線上最後的堡壘了!
去年冬,在敵人漢奸的高壓下,北平學生舉起了民族解放的旗幟。成千成萬的男女學生不惜赤手空拳在寒風中流血鬥爭!「請願」,「示威遊行」,「擴大宣傳」等救亡運動是過去了,然而我們熱烈的情緒始終是在沸騰點上的。怎樣去開展我們的神聖艱巨的救亡工作?「我們要到隊伍里去!」這便決定我們八十個青年從頹廢消沉的故都踏上征途,到遼遠的荒涼落寞的西北去。當然我們中也難免不有為了虛榮心,或升官發財的理想所趨使,但這是占絕對少數的。
在晨光熹微中,我從炕上爬起來,穿上了笨重的皮鞋,打上裹腿,朦朧里星光點點,雞聲低唱,夾雜著戰馬的吃草聲,伙夫在井邊汲水的鹿鹿聲。時鐘剛敲過五下,就聽見「笛噠,笛噠,笛噠噠……」清脆的號聲,在催迫酣睡的人們起來。我們趕緊收拾好內務,將被褥平平地鋪上,書整理好,皮帶擱在書旁,再匆匆地去打水洗臉。是混濁的,然而沒有工夫澄清,胡亂地擦了幾把,漱口刷牙,號聲響了。在這十分鐘的工夫,很難勻出大小便的時間。
從各寢室衝出來雜亂的腳步聲,一剎那間隊站好了。隊長著我們到操場出晨操去。大門前備齊數十匹戰馬,是機關槍連兵士準備出操。
朝霞掩映于晴空,清風吹散了倦意。「一二一!」「一二三四!」雄壯的喊聲,配合著沙沙的腳步聲,在雨後清新的廣闊操場上矯健地跑。東方的天空發射出金黃光輝,我們面向著太陽,呼吸新鮮空氣。一個鐘頭過去了,我們整齊隊伍歸隊。柳枝搖曳,像睡醒的姑娘般含著嬌態。韶華飛也似地逝去,春光由淡抹而濃妝了。
晨操後有十分鐘的休息,寢室值星(值日生)趕緊掃地,整潔全寢室的內務。
上術科的號聲又響了,我們到儲藏室去取槍。今天是第一次持槍教練,同學們特別感覺到新鮮的味兒,興致勃勃地背著槍邁進操場裡去。「我們今天可武裝起來了!」準備,我們準備有一天,最近的將來,在民族解放的鬥爭中,單槍匹馬衝到抗×的最前線去!
七時回隊,街上已有市民往來,小販也擺上了貨攤。我們到寢室放下槍,解開了皮帶,開始早飯,饅頭菜湯,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個飽(以前我們吃的是乾鍋餅,嘴都刺破了)。
號聲又響,我們又背上槍到操場去,一個鐘頭後回隊到講堂(我們自己修理的土桌土座),上學科。講《射擊教範》第一章第一節「彈道」。教官在黑板上寫很多筆記,同學有的低頭瞌睡了。持槍教練更增加我們的疲勞。
午間有兩個鐘頭的休息,我到軍醫處去治病。害病的同學一天天的增多,今天十餘人大都害的是痧眼,痢疾,痔瘡等。因為我們的居處飲食等不衛生所致。
從南關向北行,驕陽當頭,紀念亭(剿匪陣亡將士)中市民坐臥憩息,誰復憶及昔日的流血慘劇!街道狹隘,街中陰溝積水,聞系建築土城碉堡時所掘。十字街附近,飲食小販蝟集,茶飯館中市民雜沓,為全鎮之鬧市。西北僻陋落後,惟對於吃則甚注意。
途經某連部門前,崗兵敬禮(因為我們上街都系上武裝帶),同學領隊不加答禮,崗兵頗有不快色。
軍醫處在北門內民宅,房屋比較整潔,門上刻有「鳶飛魚躍,雲蒸霞蔚」等字,雖已破舊,當年想系一紳家。軍醫處占用上房三間,設備極簡單,那時來診病的士兵很多。軍醫佐及敷藥兵士頗有不耐情態,對我們亦都敷衍了事,其對一般大兵之馬虎更可想而知了!
南房裡一位六十餘歲的老太婆,坐在一個極簡單的織機上織布。問之,一天僅可織五六尺。惟價格則較洋布便宜(因西北交通不便,貨物運費捐稅太重)。一家衣著,都由自製。
院中二女娃(女孩)約六七歲,皆纏足,行走艱窘。(西北鴉片、纏足二大毒害,最深最普遍;煙毒最深處民眾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吸毒,纏足多小至二三寸。)但一般婦女猶以天足為可恥,痼習難改,有如此者!
同學們坐於房前蔭處,適一半老婆娘自屋內出,因一同學未暇遠遠讓路,遂受怒詈。
診完病到門前團部(騎三師七團,學生隊隊長即七團團長)馬廄。柳蔭下一老兵手持短鞭,與之談話,態度頗和藹可親。據談:在學生隊來前,各連曾裁去老兵,及無力戰鬥者百名,每名發給路費五元,令各奔生路!惟多家遠不得歸里,現在街頭穿灰棉襖擔賣小販營生者,即是此輩。這次招考學生隊,一般兵士很為恐慌,深怕學生奪去了他們的飯碗。他們是從血的鬥爭中掙扎過來的人啊!
歸途徑街中,瞥見六七艷裝妓女,行動浪漫,大出風頭。聞本鎮前系荒村,無娼寮等娛樂場所。自去年成為隴東(慶陽等八縣)軍政中心後(西北剿匪總指揮部,五十七軍軍部,甘肅第三區行政專員公署,慶陽縣政府,縣黨部等均設於此),市面較為繁盛。年前始有由遠道來營皮肉生涯者。惟西北各大城市如西安,咸陽,長武等縣,脂粉市場,固所在皆是,亦見貧民生計之難,不得不出於賣淫之一途。
下午一時半回隊,院中馬夫正加意飼養新由青海買來的馬匹。因路上草料不足,害得馬瘦如龍。與之談病馬應到獸醫處治療去,答以:「不牽去讓他們治還有好的希望,一讓他們治就必得治死!」是獸醫處形同虛設!現在各軍隊距達到理想的地步,尚不知須經幾個階段?
二時到操場上術科,三時晚餐。飯後一小時術科,一小時學科。五時半赴南郊散步。野村三五人家,槐柳圍繞,村旁土圈內住有駱駝數十隻,為軍隊寄養者。婦女圍坐門前做針黹見吾等現羞澀狀。
洗衣局店東(三十許的青年)送衣服來,據云伊年前尚在軍隊中,因剿匪歸來。見多少傷兵,有斷足者,用繩將腿系掛頸上,扶杖逃回!……一切慘狀目不忍睹,遂退伍而就此業。
黃昏,登臨土城,大地茫茫,世界漸墮入黑暗中,老王《滿江紅》:「北望滿洲,渤海中風濤大作,想當年吉江遼瀋人民安樂。……到而今外寇任縱橫,風塵惡!……嘆江山如故,異族錯落;何時奉命提銳旅,一旦恢復舊山河!……」此時此地歌來,別覺慷慨悲壯!遠處也飄來顫微的歌聲:「同學們,大家起來!擔負起天下的興亡。聽罷,滿耳是大眾的嗟傷!看罷,一年年國土的淪亡!我們是要選擇:戰,還是降?我們要做主人去拚死在疆場;我們不願做奴隸而青雲直上!我們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巨浪,巨浪,不斷的增長!……」忽然轟然一聲,自北方來。我們正驚異間,號聲又召我們歸去了。
點過名歸寢,班長自街上回來,談方才之響聲為一農夫從田間拾得一手榴彈,在街上玩弄碰炸,當時炸斷雙手,血肉飛濺,暈倒於地。一般民眾缺乏常識,致罹此禍,亦慘事也!
機關槍連某排長(軍校新畢業生)害肺病死。前於運動會中(隴東各界第一屆春季聯合運動會),見其面色灰暗,知系勞苦病患者。今薄棺二寸,埋骨異鄉,亦至淒涼事也!
午夜不寐,鄉思綿綿。「白髮娘,望兒歸,紅妝守空幃!」是誰離散了我們親愛的家庭!故鄉猶在敵人殘酷的壓榨下過著悽慘的日子,流亡者飄泊天涯!……同學們酣聲呼呼,疲倦也漸將我拖入睡鄉。
一天的工作
影子(甘肅天水)
「報告值日官,點名不點?」
「點,集合!」
五月廿一日的晚上八點半,值日軍士向我作了如上的報告,我命令他們立刻集合,照例講一通連自己也不能喝彩的廢話,然後進屋子作書面報告:「天晴,約八十度光景」「口令:實效」「人事:官七員,勤務兵十一名」「收文:共十三件」「發文:共九件」「其他:全體工作人員到軍部參加升旗降旗禮」等等,完了!
書面報告給值日軍士拿去了,我還在沉思:「除開報告上寫的節目,我還經過些什麼沒有呢?」有的!早餐,廚司做了一盤青豆炒肉絲,肉絲嫌粗一點,但也不錯,大家都說廚司進步了。管伙食的那位接著滔滔的報告米漲了價,青豆太貴,廚司接受訓練等等。幾位關心民瘼的官長,由聽說米的漲價扯到今年的麥子不好,農村的破產,結論是國難緊急,唉了幾聲,但也吃了三碗飯。飯後,門口發現幾個乞丐,勤務兵照平常的辦法趕他出去,這是應急的處置。天水的乞丐太多,不如此,那就有說不出的麻煩。午前十點鐘,兩個師範生來訪問我,說了一段新聞:某軍官捐給他們一注錢買皮帶,可惜這注錢被某中學的教導主任吞沒了。臨到要作軍訓的前兩天,他們看見別校學生打扮齊備,這才著了急,去質問某主任,主任便唆使少數學生對抗他們;結果架未打成,主任到底買了皮帶,只不過稍微揩了一點油而已。由於這個主任的愛財如命,我就想到《死魂靈》小說中的主角乞乞科夫來。我就不由自主的叫著:「乞乞科夫!乞乞科夫!乞乞科夫!」等那兩個學生走後,立即讀完那僅餘五面的《死魂靈》,連附錄也讀了。
下午二時,我去訪問過一位女士。她是師範學生,愛好文藝。但當我見她時,她卻躺在炕上起不了身。她母親說她昨天旅行腿跑腫了。她不作聲,只望著我微微的笑。我沒趣,只好告辭回來。兩個學生已經坐在我的房裡了。他們來,是談文藝社的事。因為在一月余以前,我在天水組織一個「晨車文藝社」,出版一種《晨車周刊》,現已刊至八期,社員增至三十餘人,都是青年學生。他們是受夠了古文的毒的,我勸他們練習寫不過一千字的小品文,他們問我要書看,我不能滿足他們,便勸他們多讀《初中國文》本里選輯的近代人寫的小品文,也把自己訂的《文學》,《文藝月刊》,《譯文》介紹給他們。晚上,我又把傅東華先生編的《初中國文》第二冊拿來看看有無給學生們可讀的文章。我一口氣讀了陳衡哲的《運河與揚子江》,魯迅的《鴨的喜劇》,葉紹鈞的《蠶兒和螞蟻》,還有豐子愷的《憶兒時》。我看這都是很可一讀的文章,不知為什麼那些教古文的老先生們推開不理呢?
怪的,一天就這樣快的過去了!
廟會雜景
錢菊林(甘肅蘭州)
五月二十一日,恰是舊曆四月初一日。記得上海靜安寺每逢浴佛節時,小販沿街擺攤,十幾條人行道,毫無隙地。遠近居民,扶老攜幼,都來此買幾件家常的用具,確是熱鬧。
去年冬天我到甘肅來。枯燥寂聊的蘭州,只有五泉山算是士女們唯一的遊覽場處。
山在城南約五里,還算高大。雖無草木,但有一個五泉寺,樓閣亭台,極為壯觀。每逢四月初一至初八也有盛大的廟會,可以值得記載一下。
遠近的小販,都到寺的內外擺設攤棚。城裡的菜館,也都搬到寺里去。過路的戲班,平日裡在晚上開演的,現在亦去趕鬧熱,搭台張幕,在白天做唱了。
所以各地人民,不約而同的「到五泉山去」。聽說蘭州人無論怎樣窮,到廟會的時節,也一定要去窮逛一番。倘若不去,人家背後就得說,「他(或她)今年五泉山都不能去了!」
於是洋車,騾車,大車,驢,馬,步行的人們,出城兩三里路的一條泥路,塵頭大起,警察實行著單程交通的指揮。
兩旁人家,少女們都打扮的花花綠綠,著了她認為最漂亮的衣服——實在是陳舊過時極了,排排列列的坐在門口。她們是看車上的遊客,同時就是要給人家看,找一個相當的親事。
乞丐,番婆,伸手討錢。然而老爺們口袋裡難得有銅元的。蘭州人多用銅元票,至少十大枚,捨不得輕與賞賜一張的,多可憐!
山上的攤販,儘是油酥餅,香菸,小兒玩弄的長矛短劍,泥人,假面具,都是粗劣得很。日本貨倒不少,可見東洋貨真是無孔不入!
大門內的戲台上,演著秦腔。我們南方人很難聽懂。大殿里香火很盛。再看階前有許多人坐著,聽一個人正指手畫腳的演講。說書罷,不是。他正在講「耶穌自有道理」。基督教徒無時不利用機會,宣傳他們的「福音」。
從藏經閣再上去,門框上有一句「高處何如低處好」。我說蘭州不及上海好!
臨時的飯館裡充滿了食客——都是合家歡,吃一頓他們認為很闊綽的飯菜。有的是猜拳喝令,興致挺高的。
茶園裡的景象就不同了。這裡大都是公務人員,軍官,學生,很有幾個南方來的摩登少女。然而雜在他們桌子旁邊的,不少南關的姑娘,賣弄風騷,希望引誘幾個客人,到她們的香巢。
五泉山廟會可真把蘭州沉悶的空氣興奮一下。過了這幾天,又是冷清的,無聊的,天天一樣的單調生活!
一件事實
裴子風(甘肅平涼)
五月二十一日晨,五句半鍾,余適整衣起床,忽有請余去病家接生者,即同助手攜產科器械而往。約三里許,至其窮苦之家庭,入室後,見為二間之小屋。屋之東南角為一土炕,約七尺見方,至少已占此屋之六分之一。西南角辟一小門通入污穢之天井。正西為一灶,一案板。正北放置零星物件。東北角為一小門,通大街。土炕之北及西,各有一隙地,可容五六人站立。斯時產婦跪伏於土炕之上,胸前墊有數枕,約高尺許。旁有舊式穩婆一。產婦身體較胖,年三十五歲。該產婦歷產十餘次,除現生存之四五子女外,余均夭折。今晨二時許作產,自胎頭露出陰門後,由頸以下,再不能產出。雖經穩婆施用手術,亦毫無濟於事。余即命助手將所用器械,煮於鍋內消毒。因所燒為野草,遂致濃煙瀰漫於小屋之中,而余等亦因此濃煙之作祟,鼻涕眼淚俱下矣!
產婦之膝及臀,跪臥於厚三寸余之穢土中;此土唯一之效用,乃為滲干生產時流出之水與血者。余命其夫速掃除此污穢之沙土,而代以消毒之布巾,令產婦仰臥。經過數分鐘之解釋與保險後,始接受余等之要求。蓋西北有一牢不可破之迷信,即凡產婦,必須坐起生產,苟一睡臥,必致血潮於心,而暈死也。產婦仰臥之後,余見胎頭已全出陰門之外,左頂骨已為穩婆撕裂,連以少許之顱皮,垂於頭側。胎頸拴一粗繩,乃用以牽胎下降者。胎兒面部之表皮,已有多處剝脫。助手施哥羅芳麻醉後,余即解去麻繩,洗除一切穢物,嚴密消毒。繼探知胎之兩肩,緊塞於陰道內,胎胸向母之左側。余用盡力氣,僅能插入食中二指。數分鐘後,幸將胎兒之右臂牽出,移時,左臂亦被牽出。接連將胎兒完全取出。其全身之表皮,已有多處剝蝕;無皮之處,均顯紅扎色。余恐此胎兒必已死多時也。此時產婦之子宮完全弛張,毫無伸縮。雖皮下注射赫破弗辛一公撮,亦不發生效力。用愷德氏術,亦無效。余稍在臍帶上用力下牽,而臍帶斷裂;斷處亦不出血。先時余不願手入子宮內作任何手術,蓋以如此髒污之景況,倘引毒入內,危險性實大也。至此時則不得已,手入宮內,將胎盤取下,取時摸知子宮完全弛張,胎盤取出後,亦無多量之血流出。同時更見子宮頸突出陰門外三分之一英寸。後用棉紗墊塞陰道,包裹完畢,未十分鐘,產婦甦醒。脈搏九十五次。幸無虛脫狀況。
以後詢知產婦於四月前,覺腹中不舒,陰道流血二三日,經中醫調治後,血止,遂再未顧及,仍如平時工作。旬日前,復覺腹中不舒,流血數日,用迷信求得神方,服藥後,血流亦止。但從彼時起,再不覺胎動矣。餘思此必胎兒已死於子宮內。至不能產出之原因,恐因子宮完全弛張,無伸縮之故歟?
著者在此地開業之七八年中,所歷難產不下百餘次,而此百餘家庭,大部分為普通平民,雖有十數家庭稍有資產,而為知識分子,但其生產時之情況,則皆不知衛生。更可怪者,即愈自命為有知識者,愈不敢令產婦躺臥,而堅信多坐數日乃保全生命之良策。如此分娩方法,產婦真危險極矣!
著者更望我新醫學術兼優的同道,犧牲自己在都市中的一切物質文明的享受,抱著救國救民破除迷信為社會服務的真精神,來解決我們西北民眾的痛苦。來到西北以後,必無高大優良的辦公室,手術室,及新醫應有的種種設備。但有的是在污穢沙土中呻吟著待救的窮苦產婦!並無辜而遭不幸的嬰兒!起來罷諸君!苟仍觀望不前,眼看這破碎的河山,在不久的將來,必有人越俎代庖呢!
遠在臨洮
蕭劍琴(甘肅)
魚肚色的東方,一翻眼變得赧赧然如羞如醉。銅盤似的朝陽,笑盈盈地一滾身躍上了嶽麓山[1]巔。這時禮拜堂里的曉鍾鏗鏘,清真寺內的誦經聲喃喃;和著居士林中的梵音,禪房裡的木魚聲;使這一座古色斑駁的漠地城郭,在現世紀人類互相屠毒的殺場上,依然奏出一闋和平博愛的交響曲。
朝暾下,麻布汗褂鶉結的鄉老兒,提著一筐蛋,背著一捆草,蹣跚的在街頭叫賣。老羊皮襖,長腿羅踢[2]的番婆兒,趕著一頭牛,駝著一袋香,踉蹌的在路口張望。白布方帽,藍線麻鞋的多斯[3]們,也擔著瓷瓶瓦罐,驅著一輛輛滿載燒柴的牛車,軋軋的從塵土飛揚的大道上碾過。啊!綿亘的山脈,修阻的道路,使這窮壤僻域,猶然一貫的牢守著上古「日中為市」的傳統風味。
早餐後,太陽斜照半空,紅炎炎如焚似炙。這時最熱鬧的是興文市場[4],門口廊檐下,掛著一幅輪迴報應圖,鬚眉盡白的老頭兒,在茶几上供著一面紅底黑字的聖諭牌位,前面香爐里插著一柱廣藥高香[5],青煙繚繞的向大眾有氣沒力的朗讀著一冊《宣講拾遺》[6]。同時場內搭帳下秦腔的演奏,貨物的叫賣,以及圍棋,品茗,打鼓,說書,……東一簇人,西一堆人,你擁我擠。確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誰還想到鄰邦的光顧,亡國的慘劇,就在眼前兒排演!
下午,清靜不過的是洮水[7]之滸。一泓碧波,在兩行垂楊的中間傾瀉。岸旁絲油油的麥秀,迎風翻翠。一個個赤腳裸臂的農夫,在樹蔭下鼾睡。堤坡上甩著尾巴的牛兒馬兒,頭也不抬的儘管吃草。對面山坳里的牧羊兒,趕著雪團似的一群綿羊,在綠絨絨的半山齧草。啊,「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這一幅漠野的景色,還得這幾句情韻俱絕的歌詩來形容讚美!
蒼茫的靜夜,天上閃著幾點疏星,街道上寂寞得如同深山古寺!人們的叫囂,車輪的碾軋,都沉寂無聞。僅東一點,西一點,黯澹搖綠的路燈,晃著幢幢的陰影。窮巷內狂吠的尨犬,使人凜然生畏。哎,的確!一座邊塞的城池,一間荒山裡的古剎,差可比擬!
夜闌了,隨著峭寒的東南風,有時送來一聲聲哀憐的討乞聲,「爺爺,爸爸……殘湯剩飯給些兒!……」的呻吟,和著沉重的腳步聲,衝破了這寂靜的深夜,增高了這汪汪的犬吠!
哎,這漠地一日的風光,十足的表現著落伍,偶像,渾噩,悽慘,單調,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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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名,在甘肅臨洮縣東。
[2]當地土人叫青海蒙藏人所穿的皮長靴為「羅踢」。
[3]土人稱當地回人為「多斯」。
[4]臨洮縣新建的市場,在縣城內。
[5]當地土人所製造的香名。
[6]勸善書名。
[7]洮水為甘肅名河,發源於臨潭縣西的西傾山,經臨洮至皋蘭入黃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