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第十一編 山東 河南
棗莊的一日
集體創作(山東)
一、煤井上(民)
天,陰沉沉的;空氣,含著薄霧;北山,仿佛比平日遠了二十里。沒有太陽,沒有風。和以往的日子一樣,在早晨的光亮里,顯出來三條又粗又長的煙筒,驕傲的仰著脖頸,嘴在半天空里噴著無力的黑煙。三尊鋼鐵的野獸,弓起二十丈高的顯背,蹲在礦坑的井口上面,彼此相隔著二里多路,昂著裝有滑車的頭,拖著直挺挺的尾巴,像三個恐怖的司芬克斯。
六點鐘,鍋爐房的屋頂上,一陣白汽衝上去,像一匹壓在石塊下的失望的野獸似的,拖長了沉悶的喉嚨,叫著沒有眼淚的乾號聲。這吼聲,和每日一樣的,震動著死沉沉的空氣,震動著高聳著的三隻鋼鐵的野獸,也震動著方才從煤層里出來的垂頭蹩腳走回家的夜工。
鋼鐵的野獸,仿佛對於沉重而單調的工作有無限的忿怒,渾身戰抖著,掙扎著,反抗著,發出隆隆的轟響。堂,堂,堂,敲了三下點,滑車轉動了;沿著鐵索,空的煤斗子被吊籠抱著鑽入地心裡去,裝滿了煤的重斗子換了上來。堂,一聲響,滑車停止了,拉開鐵柵,一個滿身污黑的車手便上前一把將車斗子往懷裡一拖,車斗子就慢吞吞的滑到外面來。另一個車手立刻將身子彎成弧形,兩手向前平伸得直直的,推著斗子便走,送到翻轉架子上面,煤斗子便一個跟頭,屁股朝天,煤嘩啦的一聲,全跌到煤篩子上,又一轉,口兒朝上,恢復了原位,立刻被新來的重斗子從後面無情的棒的一聲給撞了出來,這空的斗子就又被推著往井口的吊籠中送去了。旁邊一個小工頭很靈敏的用一把鉗子將斗子裡的小鐵牌夾下來,握在另一隻手裡,記著出煤的車數。吊籠不斷的上下,煤流就不斷的從井底涌了上來。這樣,二十多個污黑的車手就推著空的和重的煤斗子在吊籠和翻轉架之間來回不停的團團亂轉。
離地面兩丈多高,煤篩子不安的搖動著滾轉著,碎末子漏下去,落在深深的煤槽子裡面,剩下大塊的煤炭就都倒在一條長大的旋轉床上。
這條床,有兩丈長,像一條闊背的蜈蚣,在固定的鐵軸上繞著死圈子爬。兩旁,二尺來寬的兩條鐵板道上,站了六七個人;綴著許多四方塊的衣服,露骨的瘦臉和蓬蓬的長頭髮都是一樣的黑,只有嘴裡的大板牙和黑眼仁的四周常常顯露著不調和的慘白色。他們留心著在身前流過去的煤塊,看見有木塊土疙疸石片等等的東西混雜在裡面,便立刻伸出黑雞爪子似的手拿下來,扔到旁邊的抬筐里。偶然眼前沒有可拿的東西,就連忙從衣袋裡掏出一卷子黑紅色的高糧煎餅送在嘴裡咬兩口,木塊石塊流過來了,就趕緊把那一卷子食物塞回原處。筐里滿了,就有兩個抬筐夫將空的換過來,而把滿了的一呼一應的哼咳著抬下扶梯去了。
在鐵蜈蚣翻身的地方,下面等著的是,在鐵軌上,張著貪吃的大嘴的十幾輛黑鐵皮車。煤塊從轉動著的長床的盡頭,很有節奏的嘩啦嘩啦的倒在一面斜伸向下的大鐵簸箕上,又立刻順著斜面滑跌到車輛的肚子裡去了。固體的瀑布撞擊著車輛的鐵底,轟隆轟隆的響著,像是連續的炸彈在爆發。
車輛——畫著北寧路的白色火車頭記號的——一頭填滿了,立刻,六個污黑的同伴鑽到車底下去,用肩膊抵住可以抵住的地方;一聲吆喝,六條身子都成了四十五度的斜角。車輛慢慢的移動了,向前,一步,兩步,直到車輪被預先放好在鐵軌上的木條阻住,六個同伴便都跳出來,鬆一口氣,各自蹲到一處去休息。又滿了,又鑽下去;一車滿了,又推上一車;……
像鄉下的腳踏水車似的,幾百個輪軸托住幾百個四尺長兩尺寬的沒有蓋子的鐵匣子。它們一個緊擠著一個的接連在一起,成了一條長龍;腳跟插在深深的煤槽子裡,腦袋枕著大煤倉的頭頂,往上轉,轉,轉。匣子裡都盛滿了煤末子,到了煤倉頂上,一翻身,煤都落到一條長管子裡去了。空的匣子就口兒朝下的沿著斜架的底邊轉下來轉到煤槽里;煤末子又填滿了,再往上轉,轉,轉,……
煤倉里,黑洞洞的。從倉頂上伸進來的煤管子,不住的搖擺,威嚴的,像一隻猛虎的尾巴。從管子裡流下的煤末子,像水,像煙,像一股傾瀉的無形的力,漸漸的,從倉底堆積成尖尖的高峰。在煤煙騰騰滾滾里,憑著微弱的光線,好幾把鐵鏟閃著反光,不住的把尖尖的煤峰一鏟一鏟的向四個空著的角落裡撒去。每隻鐵鏟的木柄上有兩隻疲乏的大手緊握著揮動著。
遠遠的,高高的白石牆上的大黑門分做兩扇開了,牆頭上出現了一面飄動著的綠旗。不久,隨著噴上去的白汽傳來了尖叫的汽笛聲。鐵軌開始隆隆的震響。一個黑色火車頭的雄姿在遠遠的大門下出現了,奔過來了,在倉煤的肚皮底下停住了;後面的車輛便互相擠撞著,不安的騷動著。
燒火伕等到列車完全站穩,便抬起了用力按在鐵閘上的一雙粗壯的手。一面從脖子上解下來滿是煤煙的灰灰的毛巾,抖了一下,便擦著黑黃色的臉上的一條一條的汗流;一面將頭探出車門來,向車尾處望了一下,看見了紅旗的一擺,就將頭縮回去。一隻手猛力一提,重重的鐵閘就劃了個半圓,從右邊倒過左邊去:閘鬆開了。司機手也連忙倒轉著鐵把,預備退車。
每隔兩分鐘,從煤倉里落下來的煤就填滿了一個車廂。跟著就是兩聲短哨子傳了過來,司機手將汽門一推,車向後退了;一聲長哨子又傳過來,汽門便關上。燒火伕立刻也將死沉沉的大鐵閘搬轉到右面來;一面兩腿叉開,兩臂向下伸直,咬著牙,將渾身的力氣都壓上。機車的輪子吱吱的叫了兩聲,全列車便穩穩的站住了。然後一隻手猛力一提,鐵閘又翻回原位。這樣,三十分鐘過去了,全列車便壓在五百噸的重量之下。
汽笛尖厲的叫著,列車經過了白牆頭上飄動著的綠旗。兩扇大黑門隨後就合攏來,遮斷了鐵軌。
鋼鐵的野獸仍舊昂著頭聳著脊背蹲在那裡,一時也不停的震動著吼叫著。
二、擦車的都來(寶)
兩三架光杆的床上,橫七豎八的熟睡著一條條油布袋似的人。床頭的被卷上枕著一排列的鉛色的頭顱。安靜的臉上,微帶著疲倦。腰和四肢都酸酸的貼伏著床板,有時伸伸縮縮,像是滿足著得到了活動的自由。
「擦車的都來!是擦車的都來!……」李大頭子的急叫聲錐子似的從外面刺進來。
呼嚨一聲,每個油布袋似的人,都受了驚似的爬起來,像敗兵似的爭先恐後的望外跑;迎頭就看見胖胖的李大頭子倒背著手,油亮的禿頭頂在太陽底下放出閃閃的光。
「跟我來!」招著手。
「好狗不擋路!」一個向五十八號車頭,吐了一口唾沫,大家就都繞著它跑過去。這時,李大頭子的身後,緊跟著像罪犯似的五六條油布袋,低著頭,像進殺場似的,戰戰驚驚的往前走著。
無水的池子旁邊,油布袋們整齊的站了個圓圈子;都鴉雀無聲,好像預先感覺到了:准沒好事。
李大頭子的眼光對著油布袋們射了一遭,先是死板板的面目就現出威嚴來了:長眉毛站著,多餘的肉在臉上放著,顯得很兇。他的眼皮也不打架了,有時半合著,帶了笑意;那笑意是冰冷的尖刀,刺在每個油布袋的心窩裡。
缺了的牙齒一顯露,唾沫星立時噴出,於是開始了嚴重的訓話:
「也不知——你們的頭子沒有傳啊?還是你們不願意干?你們別管是中學生啦,小學生啦,都可以算是這個」,紅漲著臉,用抖顫的右手指著左手的最小的小姆指,「我,可以算是這個」,指著大姆指,「這個比如我吧!這個」,指著二姆指,「是監工的。這個是」,指三姆指,「是那些頭子。這個是」,指四姆指,「開車的——燒火的。你們呢?不過才將入門!」像解了點冤恨,於是停了停。又說:「這就給一個家庭一樣,你們在家裡不是什麼事都幹嗎?所以在這裡,也要和家裡一樣,擦完車頭以後,叫你們幹什麼,你們就得干,才行!像我從前當學徒的時候,也是這樣。這回,叫你們把土坑裡的磚頭石頭拾拾,扔到坑上頭來,你們偏不干!這個雖說沒有用處,——也可以做做蓋屋的礎石什麼啦,也能用——」停了幾秒鐘,「你們拾去吧!把它堆成堆。」
圓圈子一散開,只聽見油布袋的×夥計咕噥著嘴,低低的聲音:
「哼!姐!這點小的石頭有什麼用?俺又拾了好幾回啦!偏說沒拾,真渾蛋!」
從土坑裡,磚頭塊石頭塊都開始飛上來了。
三、四個鏡頭(台)
1. 腳行們
在亂糟糟的腳步之下,塵土騰騰的滾著。小山似的堆積著的席包麻袋漸漸的減少下去,它們從腳行們的蒲扇似的手上,筋肉滾動著的肩膀上,運送到零擔貨物車裡去了。
——來了是又來了哇哈哈!
——來了個毛老三哪!搭起往裡鑽哪!
——來個大翻個呀,一個勁的撂呀!
從地上把貨物架起來的四個漢子不住的這樣喊著。一個個的「毛老三」就在這種反覆的節奏的歌聲之下把東西扛走,人挨著人像拖著食物的螞蟻的行列。
2. 拾煤碴
運煤列車壓著軌道走過之後,從車縫子裡掉下來的碎煤碴子就振動得攢到石塊子下面去了,照例的,像被驅走了的蒼蠅似的,穿著破爛衣服的男女老少又重新走攏鐵軌上來,蹲著,坐著,掘著,扒著,在每一塊石頭下面搜尋著。
一個老婆子,用她那短橛橛的乾巴的手指頭,顫抖著,很費力的拾起一粒粒的撒在地面上的煤碴子,放到旁邊的小鐵簸箕里去。
有幾個小男孩和小女孩長著很聰慧的臉;大大的眼睛在滿臉的煤灰里閃著晶瑩的光。每一個人的步聲傳來,他們便驚疑的東張西望:恐怕是提著白漆油棒的黑衣警察踱過來。
3. 一頓飯
廣大的麥田被手推車的行列畫了一條很長的柔和的曲線。從八里路遠的小煤窯那裡,運來一車一車的煤,在站下堆成了一座黑色的小山。卸了煤的空車就在空場上豎了起來;兔子耳朵似的車把衝上,排成了一個空車子的樹林。
幾十個渾身臭汗味的推車夫就三五成群的坐在地上,把領來的饅頭掏出來吃。就這樣,幾十個白色的球在幾十隻黑色的手上閃出雪白的光輝;紅色的牙床和白色的牙齒綻破了滿是黑灰的臉。他們大都在白咬饅頭:除了每人喝大葉茶都有份之外,只有幾個人奢侈的吃著鹹菜條和黃豆芽。
4. 母與子
黑土道旁,一個嬰兒像匹蛤蟆似的在塵堆里坐著,兩隻小手像兩片將朽的樹葉子;開襠的褲子裡灌滿了浮土。
嬰兒的母親,也坐在一旁,半張著嘴,凝著眼睛,期待那手推車上震動下來的煤碴。
四、上午的最後一課(梓)
級長悶氣的喊了,「一,二,三」,學生們狼似的竄跑了:下了課。
每個人手裡拿著自己的練習本,坐下一看,就起了一陣亂吵的聲音:「……她娘的!……她奶奶的只給我58分!……我操她妹妹,少給我5分。……找她媽的去!……找×先生去!……」大家剛一抬腿,上課鈴噹噹的響了。誰都不願排隊,一邊亂罵著,勉強排成了歪歪斜斜的樣子,搖搖擺擺進了教室。
「×先生快來!咱們倆快算賬,如果不——」嘩及嘩及的皮鞋聲打斷了亂嚷聲。×先生大步邁進來,怒氣衝天的說:「哪一級像你們這樣?淘氣,不守規矩,做學生的哪准……」站到講台上,剛一翻書本——
一個小同學,忽然立起大聲問道:「你為什麼只給我58分?」
×先生還未回答,接連十幾個都立起——全是要分數的。先生臉紅了,腳也立不穩了,眼睛像點了眼藥似的痛苦的動著,說話都結巴了。她努力拿著勁,紅嘴唇微動著,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語的說:「哼哼!像是要賬的!」然後向學生們說:「都回自己的位子!不要都圍著!」
她拿了每個學生的練習本子,計算著,點二,點五,四分,三分;結果紅著臉在這本上改了個66,在那本上改了個68,……「拿去吧!」
×先生一手摸過《國語》來,一手拿起一隻粉筆。她的瓜子樣的臉,很像這隻粉筆樣的白。說話像鳥鳴。綁著身子的衣服是花色的,顯得腰只有三四寸。嘴唇像剛喝了小孩血。額前纏著一條紫紅色的絲帶子,大約是使頭髮不致散亂的。她的頭髮倒不像別的先生燙的亂蓬蓬的,她梳的很光亮,反光鏡似的發光。襪子是絲的,很薄,從外面可以透過去看見白嫩的大腿。……
她拿著粉筆,在黑板上細筆細道的寫了一個題目:一封兒子給母親的信。抖抖書本,就一五一十的講起來。聲音太小太細了,大家聽著全不起勁。
她無意中講到美國和中國,說,美國是資本主義國家,中國也是資本主義國家——
同學們就亂問起來了:
「全都是一樣的?為什麼中國衰弱,美國富強?」
「蘇俄是社會主義國家,怎麼比中國強?」
「中國是資本主義國家,一點也不強盛,那不會學蘇俄嗎?」
這一套爆烈起來的問題,弄的先生摸不著頭腦了,眼睛對著天花板,思索了一會,說:
「中國不會弄成他們那樣的,你看現在還在剿赤匪。」
一位被×先生留了一級的同學,胡隆的竄起,像得了神經病似的,睜著雞蛋大的眼睛,提高了喉嚨說:
「中國會轉為……社會。」
「為什麼?」×先生吃了一驚似的問。
「不是講過社會是一步一步進化來的嗎?從原始社會,進步到奴隸社會,從奴隸社會,進步到封建社會,從封建社會,進步到資本主義社會,從資本主義社會,再進步到社會主義社會,不是嗎?那末美國啦,中國啦,不是總要變成……嗎?物質是常常運動變化的,難道會老留在這個階段上嗎?」說到末了的兩句話——他從一本雜誌上學來的——便很得意的仰著臉,等著先生回答。
「是,是的,唯物論——是是說這樣的。」先生口吃的說。
「那麼為什麼×先生還說中國不會改變為……」那位同學更覺著有理了。
「哼!給誰說話的?好——你不許這樣!將來要不得了囉!」她指手畫腳的,氣憤憤的說著,比講書的聲音大多了。可是,她的眼眶裡,已經充滿了汪汪的淚水。
像給×先生解圍似的,下課鈴噹噹的響了。
「下課!」
「一,二,三。」級長快活的叫。
五、平常的事
1. 「?」(璋)
「先生」給我的印象是尊嚴,知識,和一張冷冷的臉。我從來沒有想過,也不敢想,無論什麼對於先生的壞事;在小學裡是這樣的,現在,中學了,還是這樣。
聽見有人議論過:×先生,那個胖子,愛逛窯子。
什麼是窯子呢?壞事吧?我於是以為那些議論的人,不但侮辱了先生,而且侮辱了我。先生,尊嚴的,決不會!
不久,又聽見有人說:×先生,那個瘦鬼,抽大煙。
一陣厭惡,一陣憤恨,經過我的心頭!造謠的!煙里有毒,先生講過不知多少次了。
今天,我偶然經過先生們的宿舍,從屋裡拋出一陣哈哈的大笑和喧鬧的聲音。從帘子看過去,原來是五六個先生,在亂搶亂奪一個東西,後來看清楚了是一個裸體的石膏女像。我像做了錯事似的逃開了。
對於先生的信仰,在我腦子裡都變成「?」了。
2. 工廠實習的時候(光)
經過了一個背著槍來回走著的警察和一道監牢式的鐵檻門,我們——工科的實習生——就進了工廠。
一間又高又大像敞棚似的屋子,中間放著兩架笨大的起重機,和兩個六十多英尺高的熔鐵爐子,一隻爐子正燃燒著,看不見火光,只聽見呼呼叫的火聲。
鼓風機早已在開著了,不住的向那正燃著的爐子裡打風。型箱已竟擺好了,剩下的型沙散亂的堆著。工人們都抹的烏七八黑的,忙忙的走來走去拿東西。
「喂!老李!快把鐵杴拿來!姆媽的鬼!」匠目打著湖北腔,高聲的喊著。
「噢,來了,來了。」
「快點!快遮上!鐵水流出來嘍!」
人們更加騷動。鐵水不住的向坩堝里流著,發出耀眼的光彩和刺激喉嚨的硫磺味。
「好!滿!去倒那箱!」
「好嘍!倒這箱吧!」隨後,起重機響著,向指定的方向轉去。
「好了!好了!……」但是這次的喊不像將才那麼湊巧;鐵水溢出來,往人們的身上崩濺。
「哎喲!快來!我的胳臂濺上啦!」被匠目稱做老李的那個工人尖叫著。於是另一個人替換了他。
「燙的怎麼樣?」我同情的問他。
「不要緊,這算麼?過兩天就好了。」他好像很不在乎似的答著,一面用機器油抹臂上的許多凸起的小泡。
「那你這兩天可以不幹了,不是嗎?」
「不干?誰給煎餅吃?」他苦笑著抬了一下頭。
「那你們為干工受了傷,還不能歇歇嗎?」
「哼!咱受了傷也不能歇!你瞧,」他向匠目室門口站著的一個工人指了指,又小聲的說,「那個妻侄,他一回傷也沒受過,倒歇著。×他姐!這年頭哪講理去?一句話,人家有門子,咱沒有就是啦?」
「那你挨了燙,工廠里給不給你調養費呢?」
「哼!還說什麼調養費哩!燙死,他們也不管!一月省十三塊半錢就是啦!」他一面替自己氣憤的說著,一面又替我們抱屈道:「再說,你們還學這個幹麼?一月拿十幾塊熊錢,拼上命的干,還得受人家的欺負!」他顯然傷心起來了。
「……」我很感動,嘴動了動,還沒有答話;忽然,匠目又打著湖北腔在叫了:
「老李!鏟點沙子來!快點!他媽媽的!」
老李趕忙把一塊塗著機器油的棉紗扔掉,不耐煩的回答著:「來了。」
六、談話記錄(魯天)
1. 東井鐵架子上
掘炭夫:當真又沒了麼?我今兒個比昨個來的早多咧!
發牌子的工頭:還有比你早的,也沒了。瞧!啊?走了,十幾個呢!
掘炭夫:又派歇一天!×他姐!大喜的痞還要打針咧!打他奶奶的熊!
2. 還是那上面
發牌子的工頭(向前微微的彎著身子):煤師昨天送到我柜上去的那個老年人,我打算讓他下井去看風門。過一會他來了,我就派人帶著下去。
煤師(輕輕的點了一下頭):唔,……
3. 車站
黑衣警察:今年走的磨石還怪多咧!每年不是走不大些嗎?
販貨的漢子:不是那麼說,老總,這,賣不出去,存著,也爛不了,不比紙票子保險嗎?
4. 雜貨店
顧客:一毛錢的白糖就這麼點嗎?
店伙:這比頭二十幾天多多了。濟南發的價錢打二十三塊落到十七塊了。
顧客:哪能差那多?別瞎扯啦!
店伙:你不信嗎?不止白糖一樣咧!你打聽打聽看,就知道嘍。
5. 一家門口
乞丐:行行好吧!老太太。
院子裡的聲音:一天到晚一二十起,哪打發的完?快走快走!
6. 煤堆旁
甲:你那二孩子怎麼沒來堆車子?
乙:還來呢!累的躺了兩天了!
甲:可是呢!孩子還小,力氣還不行。
乙:誰不說呢,別看個子大,今年才十七咧!
甲:十七怎麼能行?你,老不老的總比他能撐些。
乙:嗐,不能撐,這年頭又有什麼法子。
7. 兩個婦人
甲:大娘!你掃那黑土幹麼?
乙:留著燒。(頭也沒抬的還在掃。)
甲:還攙煤不攙煤?
乙:不攙煤!(有點煩了。抬起頭來,望了甲一眼。)大嫂,你那臉上長的是什麼?
甲:誰知道?長了多半年了。(一面用手摸了摸臉上和脖子上的白花花的癩瘡。)
* * *
〔附:作者來信〕
頭一天看見了報上的啟事,我們幾個朋友便商量著怎樣來做這件事;最後,我們決定了:在「棗莊的一日」這題目之下,完成一個小規模的集體的創作。
我們集團里共是八個人:高利民和孫伯魯是鐵路職員,沈春光和汪國璋是中學生,王長梓是小學生,沈春台是在家養病的高中未畢業的學生,周明寶是機車廠工人,而陳夢天則是飯館的夥計。一個人的生活是單方面的,集團就是多方面的了,因而我們集合起來的每一篇創作都畫出了一個彼此不相同的社會面影。然而我們的集團分子究竟還是太少了,以至於還有許多重要的影片沒有人去照下來,如煤井底下工人做工的情形和工人住宅區等都是值得紀念的材料。我們認為這幾篇之中最好的是描寫小學和機車廠的兩篇,尤其是小學的一篇,因為作者只是十四歲的一個孩子,雖然這篇也是經過了集團的修改的,但僅是去掉了首尾各一段的多餘的描寫,內容是原樣未動的。
我們不願誇大我們曾經怎樣努力的做了這件小小的工作,但先生總可以看得出我們的態度的莊嚴和我們共同所有的一顆希求光明的心。
「這碗飯真不易啊」
黎侶(山東濟南)
太陽吻著柳梢,我已經跨上了那輛破銹的腳踏車。
沿著這條青郁的長堤,左邊是一塊塊青秀的麥田,右邊便是曾經吞過千萬人的黃河,那余怒還未平息,一個混滿泥漿的面上,總是蹙著皺紋,在護堤的石垛上,吐著白沫。
空氣是新鮮的,天氣是溫和的,雨後的堤路是異常的平實,背後有一脈適度的小南風,如果你不急慌來旋轉那兩個輪子,你還以為世界是沉睡著似的。
十里路以後,我把車子從大堤上搬下來。我選擇了一條捷徑的小道,坦平的就如柏油路樣。兩旁是麥田,青綠上又排列著一簇簇的果樹林,時時都可嗅到清秀的麥香。又十五里,我到了昨夜計劃著的第一個村莊,——老聶莊。
學生圍在院子的中心,當我一邁進門限,就聽見有人壓低嗓子叫:「查學員來了!查學員來了!」接著便蜂樣的向教室里擁。老師站了起來,矮的就像他的學生們一樣。張著兩臂,叉開著腿,腰弓著,趕鴨子般地把一群學生驅逐到教室里。回頭把兩手貼在大腿上,臉仰著向我。我習慣地摸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呵呵……委員!久仰!久仰!」他閃在一邊,讓我進他的房間,一面又接著說,「我正在埋旗杆,這樣重大的事,鄉里人總不給辦,這還是我自己對付的杆子。」
我問了問學校的情況,看了看各方面的設備,再視察他教學的成績,以後又把帶來的表冊分給他,並告訴他各樣的填法。他始終是不斷的勒著袖管,十指有力地貼在大腿上,目光戒備地看著我,像是預防著我會給他突然的拳頭似的。
「這次小學教員檢定的題目,還是這麼難;我補考的五門,恐怕又難夠分了。」他拉了拉袖管,把手指又張在大腿上。
「不要緊!分數是很寬的。」我安慰他。
過了許久,他嘆息地說:「這碗飯真不易啊!」
我望了望他,想不出適當的話安慰他,只好又把目光藏在正被記著的視察報告裡。
早飯後,我又騎上我的車子。風稍微大點,白楊樹的葉子簌簌作響。波浪般的麥田中間,常常夾著一塊乾淨的土地,細看時那上面已吐著嫩綠的尖兒。有些人正用鞭子搐著畜牲,想把種子迅速地安在新雨後的潤濕土壤里。
到了朱謝莊,用牛欄改建的教室里,只剩下一個光杆教員。費了整個頭午的時間,才算把學董們召集齊了。於是我要大家來解決下列的兩個問題:第一是校長(按這縣的通例,校長由各學董公推)和莊長的糾紛;第二怎樣能迅速地把學校開起來。
莊長和校長即刻嘈鬧了,前者說他曾經將所斂的學款,在去年臘月十八交給校長,校長說:
「要是他交了這筆款,這我今年七十二了,出門跌死我,火車壓死我,查明槍斃我。」校長瞪著兩隻無光的花眼,頭顫動著。
「那麼莊長,你繳款的收據呢?」我嚴厲地責問。
「鄉下人的銀錢來往,向來只憑這個心同這個嘴的。」
我問在座的人,能否給他證明,卻無人答應;能作證人的,正是未交學款被校長控告過的一群。我的結論是呈明科長核辦。
第二個問題一提出,大家都沉寂了。都把眼睛埋在不惹人注目的地方。我再重複我的意見,校長才顫著嘴唇鼓著花眼說:
「鄉下人太苦了。十家就有十家沒麼吃,每天還得出工修路,孩子固然不能服工,可是總能拾柴剜菜,還是等過了麥吧!」
「這是公事,誰也沒辦法。」我又板起了面孔。
最終還是他們應允了開學,我才跨上車子走了。
前面是一帶砂地,五十年前黃河決了口,拖來一層丈余深的流砂,蓋在這東西八里南北六十里的廣闊地面上。不長莊稼,極熱的時候,連草也能燒死。每年要照例當做兩個月的湖沼。主人願意把所有的這些砂地無條件的送給人,或者就倒貼點錢也可以,只要對方能接受完糧納稅。
王景屯是在這個砂窪的邊沿上,人是顛連在窮困里。是個很大的莊村,人口在四千以上。本來就有個多餘的初級小學,而在去年又成立了一個短期小學。曾經被前任教育委員呈報過打罰多次,才湊了三十來個學生,而我今天僅看見十七個女孩子。
莊閭長同漢子們都去挖河了,家裡只留下娘們和孩子,我無法找到負責人使他們催送學生,只好聽教員報告這裡的消息。
這莊上有五百兩銀子,每兩銀子要在兩個月內每天攤一個夫到河上,十天前莊西首有一家為了沒錢僱人,卻吊死了個老媽媽,昨天鄉長還帶政警來抓二十多個人送縣;有些人就是靠孩子要飯送河上充飢,哪裡會能來上學?這些學生就很多在討飯的。
我看見那一個個焦黃的臉,一叢叢的蓬頭垢發,一雙雙粽子般的小腳,就感到一陣觳觫。這一群飢餓的孩子,是應該讀書嗎?
時間是三點。一想我要趕五十里路回城,便舍了旁的學校。
風狂了。那果樹林邊就像展著帶子樣,霎那間,就飛來一陣黃煙,把我封鎖在煙霧裡。嘴裡填滿了砂粒,眼睛也迷糊了,風像無齒的梳子樣向後擁著我,我只得下來背著臉站著。
半顆煙後,才平靜了。我又騎上了車子,吃力地蹬著,可是並不能走得快,遇著砂窩,我還得下來推著。一直到日落時我才到了。
然而我要怎樣來了結今天的工作呢?飯後我這樣問自己。
我要報告朱謝莊的莊長,我要簽呈王景屯的學董,否則我便要受我上級的處分。可是這些窮困的人們,怎能經得拘罰呢?
於是我忽然想起了老聶莊教員的話:「這碗飯真不易呵!」
不常記的日記
裴蘇(山東濟南)
順便走進了趵突泉,自來水的工程便觸動視線。機器的「達達」聲音應和著「嘩嘩」的水聲。
前幾天,就傳說呂祖顯聖。去了幾次,都沒趕上開殿門;今天真巧,八扇殿門都開了,善男信女,擁擁擠擠。我就去參瞻這位能顯聖的呂祖老爺,當我走到那個所謂轅門的時候,眼睛已被香菸所迷,一時睜不開;耳朵也被鐘聲和磬聲震昏了。我竭力微微睜開眼睛看時,兩旁的香紙鋪,就遮住了我的視線。這些香紙鋪里,有堆的像小山似的香,和掛滿牆上的紙元寶。櫃檯外的顧主,人頭亂動,假設不是那幾個掌柜的勁大,那薄板做的櫃檯,早就不知碎成多少塊了!
我拼著我所有的力氣,從人堆里擠到大殿。我用很恭敬的眼光,看到玻璃籠里的新呂祖老爺,——說到新呂祖爺,非解釋不可。原來,從去年濟南自來水動工,工程地就是趵突泉,因為辦公上的便利,不得不把辦公處設在呂祖殿。因之我們的呂祖就被抬走了,和野鬼做伴。不料今年前月,呂祖顯了聖,還照了一個像。照像的,是皇后照像館。那張像跟炭畫人像仿佛。後來有一位《民國日報》讀者在報紙上寫了一個長信敬問皇后照像館:「呂祖那張像,聽說貴館對天空照了一點多鐘。不知用顯微鏡照的呢,還是用X光?因為呂祖是站在雲端啊!」結果,皇后照像館連屁也沒敢放。
呂祖爺在未顯聖以前,早被風吹雨淋日曬的色也褪了,泥也碎了,鬍子也不知吹到哪裡去了。現在這新呂祖,臉是油光光的,又白又亮,兩頰是粉紅光潤的像蘋果,假若沒有那烏黑的三絡長須,大家一定以為是位女神。
供桌上布滿了供菜:雞呀,魚呀,渣粉條呀,葷的素的都有;我相信呂祖他絕對吃不了,就是加上他兩旁那兩個青臉小鬼,也夠吃三天的。
兩個擊磬的道士面上樂的出了汗。四隻眼盯著那隻「萬善同歸」的錢箱。當每一個善人往錢箱裡扔銅子的時候,他們的嘴唇就動一動,同時,一個笑而未笑的表情馬上浮露出來。
人是越來越多了。道士手中的磬錘也越動的厲害。在第一聲「當……」的餘音,尚未響完的時候,第二聲早又跟著響出來。
我被人從第一層台階上擠到第二層,——直到被擠退了缺,被擠到殿外的石欄杆上。接著我,一個又一個的都被擠退了缺。但是殿上仍然滿滿的風雨不透。
老太太們手拉著手,拄著拐杖,拿著香燭紙元寶,一群一群的擠到大殿里去。
磬聲更緊了。銅子碰銅子,在「萬善同歸」的箱中,比磬鬧的更厲害。
忽然另外一個聲音喚醒了我這呆呆的人。回過頭去,兩隻手扶著石欄杆,尋找這聲音。發現了這是五十多個工人拉著繩子,繩子下端繫著一個鐵錘,杭育杭育地唱著,在開自來水井呵!
我從新看了殿上一眼,就慢慢的踱出了趵突泉。
當我看不見呂祖大殿琉璃瓦屋脊的時候,尚能聽到磬聲,銅子相碰聲,勞工們的呼喊聲,馬達的機械聲,亂成一片。
「五·二一」在青島
林麥
這天,在青島,一切和每日一樣:雖然這裡有海,但沒有什麼大點的波浪。
清晨,微微的下了一場小雨,柏油路更加滋潤。
九點多鐘,雨是止了,街上,每一家人家,都鬧喧喧的,木器,家具,箱籠,什物,都擺在街口裡,像是要搬場,又像是擺攤拍賣,許多人忙忙急急,在那裡移動著,在那裡拂拭著。
這是為了清潔運動!
因為提倡清潔,就得考察清潔,並且四方滄口一帶,市長今天還要親自巡閱哩,那更不能不儘量預備;所以全市人民,雖然有些像急來抱佛腳,但的確是在整理房子了。
關於這點,有人叫做「查清潔」,又有人叫做「驗髒」,「髒」與「清潔」似乎不必仔細去計較,不過查與驗確是一定的事。
下午,有許多地方的大門上,貼上了一張紙條,上寫著:「青島市公安局二十五年春季清潔檢查驗訖。」這樣是證明已經查過去了;然而據一個被查過的人說:「房門裡邊髒與不髒且不必管,但門口裡地板上的塵土,的確被查走了許多。而且有的查過以後,馬上又恢復了原狀,髒水垃圾,統統照舊,好在已經查過了,那末髒也無要緊了。」
* * *
同時,來青島參觀的煙臺專員公署附屬小學一行八十五人,於這天上午由教員率領,赴市府拜謁沈市長,沈市長便邀同在大禮堂訓話。
本來像青島這樣的名勝地方,尤其是在春天,各地方來旅行的實在不少,可是今年煙臺來的特別多,則有它另外的緣故。
在今年春天,煙臺某小學曾有兩個小學生,因為看武俠電影著魔,私自跑來青島,想到嶗山訪求劍俠劍仙,結果不但沒有完成這種宏願,而且在市內被緝獲了。
因此,各小學來青島旅行的另一意義,就是叫小學生看一看此地雖然有座嶗山,但劍俠劍仙還是沒有的。
市長訓話,也特別注重這一點,說青島是怎樣的努力建設市政,怎樣的力謀社會安寧,至於風景更是被稱為「世外仙源」;不過雖然是「世外仙源」,雖然這裡的國術館辦的特別出色,但嶗山上藏著劍俠劍仙的話還是妄誕的,請大家不要迷惑。
說時,市長似乎有些抱歉的神氣。小學生聽了有的固然點頭,有的卻因此對青島失望了。
市長為了安慰他們,在訓話之後,乃宣布明日下午四時半在迎賓館開茶會,招待該校全體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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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某報社編輯室內,某編輯檢到了一段市外區的新聞:
「楊家村一四〇號住戶楊作運之孫女嫚四,年二十歲,自幼即有痴病。近中更加遽重,終日哭鬧,無法制止,突於本日服下多量土信,自殺身死……」
某編輯看到這裡,搖了搖頭,嘆了口長氣,自言自語的說道:「不是痴子,哪能隨便的自殺呢!」
* * *
還是晚上。
某公務人員家裡,太太在那裡教訓奶媽,恨她為什麼不在一天之內,把寶寶餵的胖胖的肥肥的,「難道你不知道兒童健康比賽開始報名了!」言下,頗有說不出的懊喪。
某公務員下班了,一進門就嘆氣,太太以為又是減薪或是捐款到了,趕忙的去問他。
「這個年頭兒,掙飯吃真不容易,明天又要公務人員服勞役了,你想咱從小嬌養慣了,壓根兒沒種過地,誰會拿過鋤頭來!」那公務員不耐煩的說出來。
太太想了一想,說道:「咱們做官的人家,不過做個樣兒給人家學就是了,還能真去當苦力嗎?別擔心事了!」
倒的太太聰明!
* * *
深夜的青島市上,比白天更清寂,霧漸漸起了,掩蓋了「小瑞士」的景物,同時也掩蓋了和第三期肺結核般的衰落的潰爛。
那滿街的櫻樹,雖然花早開過,兀立著,的確是真實。其實的都在粉飾中,今天一天當然不是例外。
搶人
綠漪(山東青島)
五月二十一日的清晨,下了兩個鐘頭的大雨。看守所里比每天都要靜,因為不「放風」,也聽不到報名和鐐鐵叮噹到工廠糊火柴盒的犯人聲音。每座樓上每個號子都靜靜地關著。院子裡當值的看守躲在風雨亭子裡,六七個主任們也都坐在辦公室中東談西扯。
八點鐘的光景,風消雨止,天空還是一片烏黑,太陽間或從雲縫中閃出一絲光亮,然轉瞬間又被塊塊黑雲蓋沒了。看守所南邊的馬路上,這時突然駛來一輛灰色的轎式汽車,用極快的速度馳到看守所門口停下來。接著車內跳出八個大漢,三個穿著長大褂,歪戴著帽子,其餘的都是短褲短褂,威風凜凜。從車上下來以後,就分散開站在大門圍牆兩邊,汽車停到馬路左邊,好像預備接什麼人似的。只聽中間一個大漢說:「快啦!都是九點鐘放人的。」
所里第二個院子的北樓,樓上是女號監。這時候六十餘人都分坐在七個號子裡,等著開早飯。偶而有幾個小孩子哇地哭起來,打破了沉悶的空氣,接著就是一個女人不耐煩的罵聲:
「你們大人都死去了!不管自己的孩子,教他像死了人的亂嚎?你娘的不是東西。」這是那個女看守,歪著一雙地瓜形的小腳,扭著大屁股,帶了一張一年到頭的陰死臉,三角眼,吊眉毛。走到七號門口,拉開門又加重一句:
「當心自己的孩子!別自顧去浪了。」拍地一聲又關上門,這才又扭著屁股回到她屋裡,吸香菸去了。
「老東西!你的孩子是啞巴?哭都不教哭!」二十多歲的一個女人,正給懷裡的孩子擦著淚,口裡低低地罵。孩子大約有三歲。
「章氏大姐,你好啦,今天不是滿期了嗎?再不挨她的罵了,只有我還不知幾時才脫火坑!」一個為了人命判七年的女人,也抱著個孩子,嘆息地說。
不錯,章氏是滿期了。五個月前她男人死了,自己從小又沒有父母,於是被大伯小叔偷偷地賣給一家姓王的,像賣一條豬一條牛。事前她一點不知道,等人家抬了去一看:後夫是四十多歲了,相貌很醜,脾氣又壞。最忍受不下的,是後夫的兄弟姑嫂,為她是「拖油瓶」「後婚頭」,都百般的羞辱她,不把她當人。她在這環境中忍耐了一個月,最後在一天的下午,她帶了孩子,逃到一家親戚家。然而被後夫馬上找到了,一張狀子送到法院,在「背夫潛逃,意圖詐財」的判詞下,得了五個月徒刑;因有孩子,故在所內執行,不到大獄。今天已是第一百五十天了。
「章大姐,你出去了,千萬來給我們接見呀。」號里六七個女人一齊說。
章氏也微笑了。她是市外某村人,苗條的身材,白而端正的面孔,三寸周整的金蓮。聽他們這樣說,便道:
「我走了當然來看你們,我和孩子蒙大家照應了許多日子。我出去就去做工,再不能教人賣我,也決計不跟姓王的。」
「開飯啦!」
樓弄里這樣有力的一聲,打斷她們的說話。開門聲,鉛桶和碗筷聲,一時並作。照例每人是三個杏子大的黑面卷子,一塊二分厚一寸長的鹹菜,不夠就是窩窩頭,小米麵粥。飯在班長和女看守的監視下開完了,每人都吃著自己的一份。雖然卷子是酸的,窩窩頭一半和著沙,但女人們也忍受著吞食了。
章氏剛喝了一口粥,點名的汪主任上來了;走到七號門外,將五〇一號牌子拿下,口裡說:
「五〇一號章氏,拿東西,走!」
「姐姐你走啦!」
「你安頓好了,來給我接見呀?」
七號里一陣騷擾,她們都放下碗來圍住她。一條棉被和包著孩子衣服的小包,遞在她手裡,她把它夾在左脅下,右手抱起孩子,對大家招呼說:
「我走啦,過兩天來看你們。」
汪主任向她打量了一眼,微笑說:
「你到期走了,你男人家裡來搶你哩!」又轉過頭向小腳女看守說,「女人是走運的,有人搶著要!也沒有看見有搶男人的。」
小腳看守聽他說,趕緊裂開大嘴,露出黃牙笑起來。
這是章氏意料不到的,好像在解放繩子時,又被勒緊了一把。她無主意的說:
「我不走吧,主任!」
「胡說!這裡不是開店!到了走的時候,一分鐘也不能停留。」
「快走吧!別麻煩了。」小腳看守也說。接著又對號子裡喝一聲:
「坐下!吃你們的飯,呆望著幹麼?」
章氏臉色蒼白,跟著汪主任下樓,兩顆眼淚從臉上落下來。
在辦公室里,所長坐在上面,一張執行單子擺在桌上。汪主任帶了她進來,她失神地站在桌前,所長身子移動一下,說:
「你是章氏?」
「是。」
「你判了幾個月?」
「五個月。」
「你執行完畢了,打一個手印!」
她伸出右手,在執行單上打上手印。
「完了,走吧!」
突然,她跪下來,眼裡含著淚。
「所長老爺!我男人家來搶我了,我可不能跟他去,他會打我,不好還會轉賣我,求老爺恩典,容我還在這裡多住幾天吧。」
「什麼話!」所長不高興起來,「這裡不管你的家務,你該走了!」
「老爺,你開恩救命吧!」
「來!把她帶出去!」所長站起來命令著。
「走吧,你自己去打算去!」汪主任和李主任一面說,一面將她推出辦公室,送在兩道鐵門外面。
離大門還有五六步的距離,她站在那裡進退維谷;懷中孩子又哭起來。大門外馬路上,閃在兩旁的大漢們,這時都擁到一處,擦掌摩拳,預備搶!
一個穿短褲褂,四十來歲,難看的面孔上,帶著像吸食毒品的顏色,從大漢中跳出來,兩步跑到她跟前,一把就拖住她的頭髮,孩子哭著喊娘,被子和包袱落在地下。
「浪騷老婆,五個月的滋味,還沒教訓好你?你還想跑嗎?回去算賬。」
女人拚命地掙脫,嘴裡尖利的喊叫:
「我不跟你!我不能受你的打罵,我寧願坐牢!你放開我。」
掙扎是無用的,衣服都撕破了,還是在男人的掌握里被抓住。隨著,大漢們一擁向前,抱起孩子,拾起被和包袱,扯著的,推著的,就擁到汽車裡了。
「好混蛋女人,打了官司你就以為我不要你了!想的倒好!到家不把你皮剝了!」
乒的一聲,車門關上了,汽車嗚嗚地叫了兩聲,開足馬力,在哭喊威嚇的聲音中,向南飛馳而去。
馬路上聚著幾個看熱鬧的也都散了。站在第一道鐵門裡看這幕戲的汪主任,在轉身往辦公室的路上,對李主任說:
「夥計,記住,這是今年第四次搶人哪!」
故鄉來客談
王亞平(山東青島)
早晨的天空,被陰雲封鎖了,雨不止的下著,綠樹紅房,都浸洗在潮濕的氛圍里。走廊下,特別冷靜,我呆站在那裡,望著慘澹的雲天。
忽然,一輛洋車從門前甬路上轉進來,車篷簾是閉緊的,我看不見裡面是什麼人。車在廊前停下,車夫先搬下一個滾滿灰塵泥土的大個行李,客人走下來,小身材,青洋布夾袍,濃眉,大眼,高顴骨,黑而雙頰凹陷的臉,使我不禁叫了一聲:
「呀!怎麼?你來啦!」我緊握住他的手。
「鄉下沒飯吃了,來找你——老朋友。」他走進我的住室,依然操著十年前在小學一塊讀書時那種誠實天真的口吻說話。
我十分驚訝而且歡喜他的到來,便用很敏捷的方法打發他洗了手臉,避去寒暄的俗套,用極爽快的口氣問他:
「璞兄!我急切的想明白目下故鄉的情形,請你給我說一點,好做寫作的材料!」
「儉弟!——聽說你早改了名號了,咱們還是用舊日的吧。做寫作材料?在鄉下住著,真寫不盡,恨我沒有天才,不會寫,但我會說出來的:你知道,咱們那一帶村莊是素來稱為桃源的,那一片一片茂密的果木林,桃,杏,李子,年年都結的好;那十幾丈長的大葡萄架,那整齊的山田,菜畦,也真富裕了咱們家鄉人。現在可真不行了!畦田都荒了,因為有了菜蔬也長不住的。初生的嫩杏葉,窮人都搶著吃,張老亭土劣,那傢伙,為了看杏葉,雇了好幾個打手,後來窮人真急了,聚了三百多人,終於搶了他的杏葉,打了一場血架。杏樹也存在不住的。田地賣完了,都偷樹,賣木柴,又不值錢,一個小銅板一斤。林主看不住了,也自動的伐起來,我離家的時候,已伐掉了大半,不久那些樹林要伐完了的。我自己那一行杏樹,去年冬天就弄掉了。這年頭……」
他好像憶起了怎樣悲慘的事情,聲音特別低抑,還有些顫抖,我望著他那已失去光輝的眼睛,心裡也有難言的愴楚。靜待他再說下去。
「這年頭……咳!東鄰家,你五叔,從前一頃多田,兩隻大牛,三宅莊院,現在呢,把二閨女都賣了,賣給山西人當妾,臨走時,娘也哭,她也哭,真哭的慘人,你五叔卻硬著嘴說:『哭什麼?去了就享福,難道你願意在家挨餓!』前幾天,你五嬸哭瘋了。劉大娘那老太太才可憐哩,她和從前一樣,還是村西那一畝田,去年沒收,今年的麥苗長的很好,她每天去看守麥苗,高興的了不得,說『麥子收下來就好了!』誰知道要修平大公路,三丈六尺寬,正從她那一畝田裡穿過,她看著麥苗變成了公路,當時就暈倒了,晚上就上了吊。死了!太慘,太慘啦!……」
他皺起眉尖,仿佛不忍再說下去,但我更想明白一些青年人的事,就問他:
「李書成——咱們的老同學,現在怎樣?」
「李書成!那真是老實人,去年年底忽然失蹤了,到現在也沒有信息,據說也不是當兵,是……這樣的情形多的很。他媳婦,多麼漂亮,年青,窮的去討乞,又喊不出口,常坐在人家門前哭,那種滋味,要能描寫出來,真是好文章……」
我聽著他的話,興起無限的感動和深思,那曾經熟識的人物,面孔,在我腦海里重演。正想問起自己家裡的情況,他卻著重我發問的動機做了結束:
「這種事情多的很,多的很,材料太多了,儉兄!你真應當到鄉下去住一個時期,弄些真實的材料,久住在美麗的都市裡,想描寫鄉村,那真是笑話!」
我沒有答話,窗外的雨聲更大了。
周村的一日
允哉(山東)
周村是魯東的一個鎮店,在民元以前,商業是超越於濟南的。今天呢,它的「山東一村」之光榮的稱號,仍是存在著;然而骨子裡面,早已瀕陷於總崩潰的前夕。街頭的商人,仍如往常的站立櫃前,等候著鳳毛麟角般的顧主。電燈還是照舊的光明,播音機也還是一個挨一個的XGOA的報告著。
人造絲——這自然是「緝私辦法等於具文」下,所賦予來的價廉物美的親善品,——今天輸進了二百二十箱,連同原有集壓在各行的八千八九百箱,正巧湊足了九千箱,按每箱二百元計算——在三月間每箱三百餘元,現在本鎮凍結在此項貨物上的金錢,將近二百萬。這也無怪乎本鎮金融緊迫,百業萎靡了。但是由於過去的經驗告訴我,明天或明天的明天,還要源源而來呢!
教育經費委員會,截至今天,發了一月份的各學校教員薪金,並且附帶告訴他們,二月份的薪金,在放暑假前一定發放呢。他們感激的含著熱淚去了。
蔡寧總主教於十數天以前,已經由村赴青島了,但是今天往車站送朋友,沿馬路上的標語,還都七零八落的張貼在電杆牆壁上,其中有一張是寫著「歡迎打倒魑魅魍魎的蔡總主教」,使我深感到中國的文字真有神鬼不測的妙用。
本鎮商會在二十四年底,已屆改選期,但因各派競選,一再流產。原定今天召集籌備會,討論改選事宜,結果,事前未經疏通成熟,根本就未召集起來。有人說:「反正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准能選舉完竣。」我覺得這話有點兒武斷。
黃災救濟會攜帶黃河水災寫真電影片,來村募捐。今天是第二天。兩場上座七百人,收入二百餘元。
「五·二一」在煙臺
穆林
早晨,有過一番狂暴的風雨,黑的雲,宛如戰場上的煙幕。四點鐘時分,狂風夾著粗大的雨點,槍彈樣射擊著,仿佛要穿過屋瓦。整個煙臺動盪了起來,似乎將要毀滅的樣子。然而,這是五月黎明前的「過雲雨」,暴力維持不久。八點鐘,太陽踢開了黑的雲,頑強的射著有力的熱的光芒。
暴風雨過後,煙臺山上,有閒的人們又在那裡消磨有閒的時光:——提著鳥籠,半閉著眼靜聽百靈鳥的歌唱,或者坐在石崖上,悠然地欣賞那怪物樣蹲在海港內的美國炮艦。
領事路兩旁的圍牆內,幾匹惡狗爬在洋槐樹下,狺狺地向行人狂吠。北海的天空上,飛翔著一架飛機,那是美國的。它在北海上空,軋軋的飛來飛去,並未有一次飛在煙臺市上的天空。這是因為尊重中國主權的緣故。
海岸路,以散步的法子向美國水兵賣弄風情的白俄女人,穿著艷裝和高跟鞋,對中國小腳婦女顧盼自豪。美國水兵在求四飯店裡,乘著酒興大聲地哼著粗俗的西洋調子,然後醉眼矇矓的跌出門外,在一群洋車夫爭先恐後搶生意的包圍中,隨便坐上一輛,用皮鞋尖踢著車夫的背脊,命令奔向太平街長期妓館。
在大馬路中段,某商號李姓東家,為其第二子娶親,雇了兩頂花轎,一班鼓樂手,一群擎旗的窮孩子,匡郎匡郎的吵鬧了一個上午。同時,在南山的白楊樹下,正埋葬著一個死人,那是一個年輕的婦人,丈夫姓張拉洋車。為了難產送了性命。
太陽站在人頭上時,張裕公司重建樓房的建築工人放工了。一大堆的工人坐在牆角下,對著一柳筐窩窩頭,一大堆咸蘿蔔,一桶開水,張開了他們的塗滿了黃色牙糞的大嘴。
順著煙臺山,向南走,經過正陽街,折向西的一條小巷內,圍集了一群人,二個外籍浪人,操著不熟練的中國官話,咻咻的嚷著,並且手裡拿著鞭子,在門限里跳出跳入。據說中國人欺侮了他們,租房子要先交房租!幸得後來一個警士上前調說,臉上堆滿了「怕惹禍」的笑,才將這一場小風波平靜下去。
從南山貫通過市內的那條河,匯合了市內所有的骯髒和病菌,河水變成了寶藍色,蒸發出一種比豆餅腐化在便溺坑中更為奇臭的臭味。就在這河水的盡處海濱淺水裡,無數的窮困市民,在那裡撈取海菜。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忍痛將小腳浸在海水裡,哆嗦著一雙手撈海菜。小姑娘,壯年的漢子,捲起褲管,露出結滿了污垢的腳肚。這奇異的沙灘上面是海岸路,求四飯店的門前。美國水兵從窗上用攝影機攝取這種奇景,作為將來返國時的紀念品。求四飯店的僕歐,穿著潔白的衣裳,那個許是廚師,加戴了一頂白布扎的圓頂帽,也站在門前看。皺著鼻子,吐著口水,表示他們才是講究衛生的。他們是上海人,有一付勢利的刻薄的臉孔。
傍晚,海岸路,北山上,散步的人比白天增加了三倍,太平街口逛的人更多。人們站在那裡,許是看海,也許在看妓女們的肥臀。那一家最大的巴黎跳舞廳,門面輝煌著年紅燈,內面夢樣的彩燈下,奏著爵士樂,美國水兵摟著舞女夢夢然旋轉著。同一條街,第二十號長期妓館,一個中國妓女,操著蹩腳的英語,強拉美水兵。結果,她的嬌嫩的臉蛋上印了一隻大巴掌,那個外國水兵便掉頭走了。中國警察是在那兒站崗的,然而他假裝沒有看見。其實他也理不清這種平凡小事情。他除了「也是」之外,不會說一句英語。並且美國水兵陸上警察同在一個地點站崗。他大可不必自找麻煩!
九點鐘以後,北大街一帶商店,已沒有一個顧客,大都關上店門。這時候,四道灣,四等妓女的陳列所,正在擁擠著無數的性饑荒者,一陣一陣的在每一條胡同里彳亍著。丹桂戲園,小楊月樓正在出台唱大軸戲——《未央宮斬韓信》。而同時,大馬路浸信會的基督教徒們也做完了晚禱,抱著聖經從幽暗的教堂內走出來。
這之後,是漫漫的黑夜圍困了全煙臺。
一篇日記
溫功義(威海衛)
今天又是個晴雨無定的天氣,這種天在威海常有的,比不得北平或者天津,非得是伏天裡才許有這麼一天兩天。
早晨起來是六點二十分。那時候從半夜裡下起的雨,還是盡下著。天陰得很沉,暗霾霾的,沒一絲陽光。
屋子裡冷而陰鬱,似乎隨處的空氣里都充滿了快要凝固了的水分。
在這種氣氛里,我煩躁得很,什麼事都干不下去,只站到窗前看雨,看短牆外泥濘的紀念路,看灰撲撲的天,還看對面諸城巷口上那家專為賣酒釀避暑的英國水兵的BAR[1]。
街上沒一個人,沒一輛車,寂靜得跟死了一樣。
雨加大一陣,窗上的玻璃就給淋得沾滿了水珠,慢慢兒聚起來再往下淌,怪難看的。
諸城巷裡一家鐵錨鋪打鐵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從雨中傳過來,像教寺的鐘聲似的,越發叫人寂寥,叫人煩躁,我恨這困人的聲音。
幸而十點多一些,居然起了風,居然刮住了雨,刮薄了雲,還刮出一片青天,一抹陽光,一些行人來。
雨後的太陽照到雨後的街上,顯著特別清麗好看,於是街上就有了不少望天的,彼此找熟人在道邊上聊著。
我也在街上,不過我沒有聊天的對手:我是靜靜的聽對面那家BAR里幾位穿西服的老闆們聊他們的生意。
「今年更不行!才來了四條!……四條夠幹麼?」一個搖搖頭,帶點傷感調子。
「聽說二十七還有幾條來。聽說還有條航空老母!」
「反正是不行了!去年就不行!去年船就少,英國人就不愛下地不愛花錢!可是去年到底還有十幾條!」
「怎麼英國也窮了?也不愛花了!從前咱們買賣夠多好!」
「唉!從前!從前那……」
幾位西服老闆在嘆息里靜默下來。
下午天晴得透藍,好看極了。雖然還有雲,可是更襯出天的藍來,更給天加一番聲色。雲在天上游著,像清潭裡游著些個大白鵝。
看著這種天色,我順著紀念路慢慢兒往圖書館蹓躂。
走到塢口花園,忽然有個人像受驚的小兔似的從後邊擠過去,一直往東跑;他身後又有幾個便衣警察,緊緊的追著還大聲嚷:
「截住!截住!」
果然前邊跑的那一個一下就給那邊值崗的警察截住了。於是後邊這幾個馬上圍上去打那個俘虜的嘴巴,把他捆起來。
這一出「拿人」,引了好些閒人來圍著看熱鬧。有的還有感於中似的,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搖頭嘆息著:
「唉,又是抽白面兒的!」
不遠又有群閒人圍著:那是有個數來寶的花子在一家館子門口唱著要錢。
又不遠又有兩家洋貨店也叫閒人圍著:因為他們全正放送著話匣子。
又不遠還有幾家放送著話匣子的鋪子,還有些閒人圍著。可是鋪子裡正跟外邊相反:夥計們全在櫃檯里閒著,很少有招待買主的機會。
靠近圖書館一家大點的BAR也開了張;可是他緊鄰的一家可還讓灰土封鎖著門窗。我瞧瞧對面的劉公島真只有四條英國船在那兒泊著,於是我想起:
「反正是不行了!去年就不行!……」
圖書館靜悄悄的沒一個閱者。那個館長正叼著根雪茄,享他理應享有的優先權,慢慢的讀著才寄來的報紙。那兩個館員愣愣的坐到桌子前。那一個館役在一個犄角里打瞌睡。……
全個的圖書館就在這種陰鬱的空氣里,我在那兒坐著老疑惑:「天許陰了吧?」
一點也沒疑惑錯,在那兒不過一點鐘,天就又陰得墨一樣,沒等我走到家就下了雨。可是剛回到家裡馬上又晴了。
以後就是這麼一會兒晴,一會兒下的,一直到黃昏。
黃昏晴定了,只留有幾絲雲在天上,給落日映成了胭脂色。
趁著落日的餘輝,我又到十三門樓對面那菜園裡去蹓躂,聞雨後菜葉上發出的清香。
十三門樓的窯子們,全穿著自己認為最漂亮的衣裳,把嘴唇抹得比天上的紅霞還紅,拿著各種顏色的手絹兒,風騷的站到門口上預備著勾人。可是老半天還沒有一個人到那兒去預備上釣。
出菜園遇到個熟人約著逛街,於是又重新在中山路,紀念路上兜著圈子,又聽著各家鋪子裡放送著的各種音樂,又看到各家鋪子跟魚市菜市蕭索的情形。
「今年魚打的可真不壞!怎麼威海還是窮?」熟人問。怪關心,怪納悶兒的。
我沒有言語,我想起在天津在北平也隱隱的看到多數的人們,都在這不易解釋的窮途里徘徊著。
也許南京,上海,甚至於倫敦,紐約,也全是淪陷到這種命運里了吧?英艦不正是一年一年的窮著?
* * *
[1]這是威海夏季里一種特有的酒館。每年在避暑的英艦將來時開張,等秋後英艦一走,就歇業。開設這種酒館的都會幾句俚俗的英語,他們店外白色的牆壁上都大書著「BAR」,「BEER」的字樣。
一封家信
靜君(山東鄒平)
親愛的琪兒:
你現在好嗎?心緒安帖了吧?我親愛的孩子!你以為我願意離開我的孩子嗎?完全錯了,我雖表面上毅然決然的踏上了來的道路,可是洋車才走到院西,我的眼淚已不由自主的流了出來。此時我還可以勉強鎮靜;及至到了火車上,車還沒開的時候,我卻抽咽著痛哭了。
在路上真是觸目生悲,一心一意的只在孩子身上;只想著他的孤伶,只恨著自己的殘忍,怕著把孩子急出病來。及至來到此間,真覺舉目皆非(因梁先生去日本未回,此間無一熟人,郝氏弟兄都不在此),眼淚又不由自主的涌了出來;好容易一忍再忍的壓下去,與人家略作問答了幾句,心裡想著:「我當著你們沒辦法,不好意思哭。等我到自己的住屋裡,非痛哭一陣不成。」結果想起了小都(陳恆哲先生的孩子),想起了麗麗黛黛(劉清揚先生的孩子),她們不都是她媽媽的愛兒嗎?現在怎麼樣了,她們不都是生長的很好嗎?同時你的兩個妹妹,不也是離開娘一些時候了嗎?還是離開的對呢,能老在狹義的母子之愛的範圍里生活嗎?時代的巨輪在等待我們推動它呢!一些待救的人們,在鄉村里呼喊呢!哀哭呢!我只有鞠躬盡瘁的為她們努力,我只有收束起愛我個人的子女的狹小心理展開到對大多數需要我盡力的人們盡一些力。
我親愛的孩子!堅強起來!從現在起,我們各自努力,努力作人。你們放棄了享有母愛的權利,你要作一個青年的健將!好好讀書!鍛煉身體,預備將來的工作;你自己不是常以此自豪嗎?男子漢大丈夫——難道以大丈夫自命的人,能一天天在母親的懷抱里過活嗎?我們不是享樂者!我們只有為民族國家前途犧牲!努力!請醒醒你的腦筋!恢復起你的健康!打疊起狹義的母愛的攝護!作一個鐵一般的少年!我親愛的孩子,煩惱,悲哀,苦悶,是最足以傷及健康的!把你的精神振奮起來!把你的情緒活躍起來!你要時時愉快!愉快身心,安適,恬淡!你自會沒有一切的病症出現。
努力吧!孩子!我們都是社會的一員呢。我不單只是你的母親,你也不僅僅是我的愛兒;我愛此間生活,我得到了人生的真味,我恐怕從此永做鄉村工作,——只要有人家要我做——再不想到都市裡去;暑假決意接妹妹大哥他們來共享這鄉村之樂。
親愛的孩子!你還回北平嗎?回北平很有機會呢,在濟南過完這一學期(五個禮拜以後),來這裡和你大哥他們共同過暑假,補功課,玩,不比回去好嗎?我一時不回北平,須結束了此間事,恐怕再接上別的工作,三年二年的不回去呢。只有你們來,來過過真的人的生活;鄉村真是寶貝呢,馬上教你心安理得的歡躍起來。
我來此住研究院,因為那邊的房子還沒收拾好。
此間的學生,最小的師範生有十二三歲的,都長得很結實呢;完全鄉下小孩,藍布的印花被,藍布里子,簡直回復到我作小孩的那個社會裡去了。
由昨天多半天的洋車火車,——不,完全是你鬧的,精神受的刺激太大了,今天還像沒有休息過來,尤其頭昏腦脹的厲害,不多寫了,就此打住吧。
永永愛你的娘二十一日
* * *
編者先生:我是四十歲以上的人了。為了應梁漱溟先生之約(我本來在山東省府做事),來鄒平女生訓練處擔任生活指導委員。在與我的孩子分別的時候,真是有些要拚命的樣子——因他不要我來。這是我來後與他的一封信,恰在二十一日。特寄上請代發表,庶使社會知女子非盡醉生夢死者流也。
天天忙的要死,不克多寫,尚希諒之。
靜君 二十九日
一天
盧磨(山東濟寧)
我們是學生,師範生,也就是些窮學生。現在受訓練了,在唱「鄉村建設」的先生們的訓導之下。
今天,明天……反正是那麼一套。
曙色斑斕的天,在我們住的花園上面活耀著。同學們不顧得東瞧瞧西望望,只埋頭在臉盆里,從臉上濺著肥皂沫兒,匆忙地。
號兵鼓突著小嘴巴,嗒嗒地響:我們聽慣啦——這是升旗號。長官把我們帶到花園的後操場。「中國國民志氣洪,戴月披星去務農,犁盡世界不平地……」大家齊唱戴季陶先生作的《國旗歌》。「敬禮!」我們注視那鮮明的旗幟,在白楊梢頭,掛起來了!這旗幟告訴我們:許多烈士當年為了民族的自由和解放,曾經灑了他們的鮮血的。可是今天哪,國旗像是變色了,蒙了無恥的屈服,和污穢的妥協了。山河殘缺了,民族的命運放在殘酷的屠刀下。我們看著這國旗,就想到要猛力地急速地做喚醒民眾的工作,並確實地訓練自己。然而這是「犯禁」的!
帶到席棚下,開朝會。照例是有位「主任」或「×長」訓話。今天是×班主任的:「我今天繼續講世界形勢鳥瞰……義大利不受國際聯盟的制裁而又不退出,這是為什麼呢?慕索利尼決不是動感情的!希望諸位把腦力用在正當的地方……不要動感情(×先生自己卻動感情地),要客觀,理論,法則……。我跟各位說話,是承受『上官』的意志,來訓練你們。不是純客觀的。歐洲大戰,她(意)加入協約方面,巴黎和會,對殖民地的分配,她很不滿意,主張殖民地重新分配,事實逼著她走那條理論(?),在客觀上很難解釋,因為複雜。……」據他自己的介紹,知道他曾作過大報紙的主筆,又是……,管他是什麼,可是給我們的印象,只是個混亂的,莫名其妙的混亂,甚至叫人以為這「鳥瞰」的「鳥」是瞎眼的無用的。慕索利尼義大利……這一套,我們肚裡有數,管他扯些什麼。大家不耐煩聽。恰巧時間到了,他結束一句:「複雜,想知道只好問慕索利尼去!」(感情地)我們感謝他的好意:窮小子還能懂真理嗎?到義大利去的××總統號或是慕索利尼號的船艙(即便是三等艙位),究竟沒有我們的位置啊!去吧,我們不願懂這真理。
當我跑進宿舍,看見長條的秋木桌上,靜靜地躺著一本《曾文正公家訓摘鈔》。那是×廳長贈的。因此我又想起前天一位級任先生教訓我們,就把這位「滿清功臣,中華民族的罪人」拿出來,讓我們模仿。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心裡有數。接著我想起×班主任的話:「中國向來無『民意』,只有『向背』,人民和政府藉以維繫聯貫的,是『人望』——可名之為自然領袖——……」所謂「人望」的「人」,——「望」的主動者,是些什麼人呢?土豪劣紳罷?大眾罷?他們眼裡是沒有大眾的,同時卻又戰戰慄栗,唯恐大眾有一天會明白。民族的存亡,在他們好像沒關係,死也不說一句嚴正的話;相反地,卻在打著麻醉劑。
「嗒嗒嗒!嘀嘀!……」出操了。
隊長身上的武裝帶特別漂亮,活像新鮮的海帶。晶亮的白銅環兒和交叉披著的黃色「值星官披帶」相互輝映,真夠威武呀!太陽在古舊的城牆上,顫顫地出現了。我們才操了三天槍,四把槍還沒有操好;可是也很像樣啦。一列六個人,整齊著步伐,踏踏踏……一同上火線似的。個個面龐都是泛著紅光。我們的敵人就在眼前哪。「大家一齊上火線!……」朗朗的歌聲,忽高忽低地在我耳邊響著。一忽兒,聲音飛遠了,聽不見了。而另一個聲音代替它:「第二伍,壓槍!」班長大聲給我改正掮槍的姿勢。同時我發現了我們肩著的,還是些不中用的破爛槍呢!剛才那一片朝霞似的想頭,霍然寂滅了。閃電般地,報紙上敵人增兵和漢奸簽訂出賣民族利益的協定……一齊衝進我的腦袋來。
號聲一遍一遍地響著。隨著,學科一班一班上完了。一直到我們最後的一遍操,把太陽送下西花牆。
宿舍裡邊,樹蔭底下(這裡有的是白楊,洋槐,柳樹等)都是我們讀書報的好地方。收了操以後,在這些地方,一簇一簇地,蹲著坐著或站著閱讀書報;或者談談話。這裡有些書報是能以看見的,但是也有許多是見不到的。那唯一的原因是從外埠寄來時,會在城裡保安隊的手心上變沒有了。民族自由解放的喉嚨,在這兒好像是被弄啞了,沒有一聲喊叫。反之,你整天倒有福聽見:「我們的社會是倫理的;要發揚禮義廉恥的真義。」蕩蕩乎「王道」之言!是的,我們肚裡有數;同時我們應該走的路子,我們也決定啦!
「嗒嗒嘀嘀嗒嗒!……」黑夜裡瀰漫著「熄燈」的號聲。然而我不能夠安然睡穩。我想這,想那:腦海里激盪著思想的漩渦……
渤海之濱的一角
田仲濟(山東掖縣)
去年春旱,看樣子,今年又有春澇的現象,月來都是三兩天就是一次雷雨。
今天從晨三時被雷聲驚醒,起身後,院子低處已成池塘了,雨還是繼續下著,直到午刻才停止。
「唉,災象成了!」雲天憑欄而立,我下樓時從他身旁經過,聽他在獨自嘆息。
或許他又想到他家中的情形了。他住在荒僻的魯北,在那裡,麥田常常十年不收一次。雲天家境比較好,先前本來不感覺怎樣,但近幾年來,他時常接到訴說家中情況困難向他要錢的信了。昨天他才從家中回來,農村破產的陰影緊緊地咬住了他的心,他老是苦悶著。「去年一粒沒收,今年從開春到現在沒降過大雨,麥子不必說,秋田也都不能望呢!……窮得全村已找不出一家賣油醋的小鋪了。……唉,災象成了!」聽得他嘆息,又記起了昨天他苦著臉述說農村的情形的話。
「災象成了!」大概他又由這裡的澇想到他家中的旱吧?
但在這地方,旱或澇與人們的生活並沒有什麼大影響的。除了在東三省經商外,這裡的居民多半是打漁,很少靠土地吃飯的農民。
漁民對旱澇是不關心的。他們所唯一祈求的是終日無風無雨的天氣。整年不落雨他們也仍然可以快活地生活著。田禾不收,糧食的價格雖抬高,雖然年來漁民破產,有的將僅有的漁網都賣掉了,但那不是旱澇的緣故,主要的原因是「友邦」捕魚的小火輪的橫暴。他們恐怕魚網被小火輪拉去,便只好在靠岸的地方捕,魚群卻又被小火輪轟得不敢到岸,於是漁民只有賣網的一條路了。
我心裡這麼想著,即走下樓去。
晚上和斂齋、樂亭到野外散步,是那麼清爽的一個野外。
「哦!麥子全丹了!」斂齋驚異地叫了一聲。我向前面幾丈外的麥田望去,幾天前還綠油油的麥子有大半的葉子都黃了。
「唉,今春的收成完了!」他接著低低地嘆息了一聲。那聲音低壓得好像從地底下發出來的。我很熟悉那嘆息,是我每次回到鄉村去從許多乾瘦的嘴裡常聽到的。
我長吁了一口氣,我又望見了鄉村中那些滿了皺紋的臉,乾瘦的嘴。「真的完了!在東三省做買賣的被趕回來,打漁的網被小火輪拉去,靠地吃飯的麥子丹了。」我沉思著。我又想起雲天的話,低壓的嘆息,常見的漁民的愁臉。
生活的苦悶已壓在所有的人們的心上了。沉悶的天氣會引起一陣狂風暴雨,人間的狂風暴雨不久也總會來到吧?
在魯北的鄉村里
郝本水(山東禹城)
夜裡大概是下過雨了,地上有點潤濕。早晨,天還在微陰。學校的鐘聲,催我起了床,便獨自走到空曠的大野里,散了會兒步。鳥兒在林間唱歌,南風吹得麥浪起伏著,農友們已經布滿在田野里開始工作了。
飯後騎車子下鄉去,見有五六個小孩子,都是菜黃色的臉,蹲在田野里,用細弱的小手,採取地上的野菜。他們在和聲的唱著:
苦菜花,
黃又黃,
七歲八歲沒了娘,
跟著爹爹沒法過,
爹爹又給俺娶了個後娘……
在一個村邊的一座小屋裡,那是一個潮濕而且陰暗的所在,中間有一盤石碾,上邊攤著有半升紅色的高粱,一個足有六十歲的老太婆,在抱著棍子推轉。她氣喘吁吁,在她面上很深的皺紋里,可以看出她一生的辛苦。
過了這個村子,一條曲折的河流,在這平原上橫躺著。因為政府征工服役修河,所以一群人正在那兒勞動著。
他們都是些壯年,赤著臂和腿,青筋跳在紫色肉的外面,敏捷地掘起地下的土,再用鐵杴把土扔在堤上。有的把土裝在小獨輪車上,然後把車子推到堤上。啊!那是怎樣偉大的一種大眾勞動啊!
一會,他們所最怕的委員來了。那人黑臉大個子,青制服,帶著眼鏡,手裡拿了一根藤子棍,走起來東張西望的。後邊還跟了兩個政警。
一個廿多歲的河工,剛蹲在地上吸著一支紙菸。他沒有看見委員過來。
「喂!幹什麼來?別人都干,你怎麼偷起懶來?」委員走過來質問他。
「沒有,先生,我剛蹲下。」那小伙子回說。
「好,還反口!跪下,沒點規矩真不行!」
「快,跪下!」政警的喊聲更高,並且走過來抓住那人便向下按。那人憤怒的羞慚的跪下了,兩手下垂,頭狠狠的低著。旁邊沒有一個人敢做聲。
委員過去了。
「他媽的!這傢伙真混蛋!」
「年年他媽的修河,可是越修越淹!」
「……」
走到一個初級小學裡,那位教師有五十多歲,黑臉,胖胖的小個子。一共十五個小學生,設備除黑板一架,中山先生遺像一張外,所用的桌椅,都是學生自備。
先生說,年成不好,吃飯都成了問題。他拿出從家裡帶來的食糧,黑紅色的高粱餅子,指給我說:
「我不怕你先生笑話,這東西還往往斷了呢!唉!」
在我的腦海里映出一幅圖畫,它是農村破產和鄉村教育配色成的。
午後,天氣比較熱一點,幾個農友在灣邊捉魚。他們赤著背,光著足,在混混的泥水裡,撒著網。但沒有很大的魚。岸上一群小孩子在呆視著每隻將要出水的網。還有的在拾打魚人捨棄了的小蝦。
「好,一個大的!」
小孩子們一陣歡呼,一條白色的大魚,有半尺多長,被打魚人捉住扔在岸上。它翻著身子跳,小嘴一張一張的,終於無力的躺在地上不動了。然後被小孩子把它送到魚籠里去了。
一會,一位穿了長袍的圓臉胖子,搖搖擺擺的走來。他是本村上的一位財主,人們都稱他做二爺。
「二爺,吃魚嗎?拿去吃吧!」在水裡露了半截身子的漁人向他問。
「有沒有大的?」
「沒有大的,——水太淺了!」
胖子走魚籠子旁邊,用他那一副細小的眼睛向里一瞧。
「多少錢一斤?」
「不要錢。二爺拿去吃了吧!」
「不,天怪熱的,不容易——讓他們給你送錢來吧?」
「好說,二爺。」
二爺把魚籠子提走了。打漁的上了岸,一群孩子也掃興的散了。
趕會
周慶浩(山東東平)
「老師!放學吧!放學趕會去吧!」
清晨下了第一班,青褐色方臉,穿著陰丹士林布大衫的校長正蹲在辦公室門外的甬道上,十餘個一年級的小朋友包圍著他,糾纏著,要求校長放學。
「急什麼?現在會上還沒有許多人,你們到會上也沒有什麼好玩的,到飯後再去趕會也不晚!」
校長被他們糾纏不過,便這樣向他們解釋。
「吃了飯,真放學嗎,老師?」有個倒梯形臉的小朋友聽了校長的話,不相信似的問。
「真的,飯後一定放學!」校長肯定的說。
原來這個小學是在東平城南的靳口鎮上。這個靳口鎮每年的舊曆四月初一日總有一次廟會,在城南可說是首屈一指的廟會。廟會的習俗素來盛行於我國的北方,它的來源雖然是為演戲酬神,但事實上卻成了農民的大交易場所,它在農村經濟上實占有極大的勢力。去年黃河決口,東平是受水賜最重的一縣,鄉莊被漂沒了不知多少;這個跨運河兩岸的靳口鎮幸而得免滅頂之災,但一直到現在它周圍露出的田地仍屬寥寥,就在這個狀況下又到了它一年一度的廟會了。這次廟會怎樣呢?請看吧:
早飯後,學校是真的放假了。小朋友們是個個根據他們的舊經驗,興高采烈的去趕會,去尋求所以滿足他們的欲望的事物了。然而結果怎樣呢?聽戲嗎?戲,是沒有,雖然也有人曾提倡唱戲,結果是被大多數的人反對了,他們的反對演戲,也並不是他們對於聽戲有仇,也並不是他們天性不好娛樂;這是因為一演戲,每一家便免不了要有幾個親朋趕來聽戲,在這十之八九炊爨不繼的災後,著實沒有招待客人的力量,倒不如不演戲好得多。
你到會場上走一趟,可說是輕鬆得很,管保你沒有被擠傷壓壞的危險。往年那種「摩肩接踵,揮汗成雨,呵氣成雲」的盛概,只好請你在回憶中去玩味。你想去大嚼一頓嗎?卻只有一個孤零零而簡陋的飯棚,雖然角票或銅子還是另一問題。你到牲畜市里去看看吧,便使你不知不覺的要說上一句「啊!還沒有往年的十分之一呢!」那麼木料市怎樣呢?不免要使你眺望多時,才看見有三五根扁擔,三五隻椅子,一新一舊的兩張桌子,……擺在柳樹下等候買主,雖然也有幾個像買主似的摩挲觀察,但經過一陣摩挲觀察後,也就隨便走開。這時你也許抱著很大的希望再往布匹市玩具市和說書場去觀光一次。等你到了目的地後,你所希望的會使你一點也找不著,給你個完全失望。最後,無奈何再到行宮廟中去瞻望瞻望,也是多時不見個燒香磕頭的;會看見道士們閒得無聊,和幾個小孩嬉戲著。……就這麼一來,你那份來趕會的熱烈,無疑的要漸漸雲散煙消了!
「媽的,我賣不了,吃了它!」
這是到了過午,一個賣燒餅的剛買了一碗酸辣湯放在他的挑子上,打算要吃飯,兩隻手整理著燒餅,憤恨而帶著滑稽地說的。
「你吃了它,我替你挑著挑子!」
賣燒餅的身旁有個賣饅頭的,聽了賣燒餅的話就和他調戲著。
「唉!奶奶的,看今天見的錢吧!」
這是一個木料市里收稅的牙行說的。他一隻手拿著一個長圓形的饅頭,用力的握著吃著,另一隻手提起三尺來長的竹筒晃了幾晃,晃得裡面的銅子響了幾響,聽光景裡面也不過有三五十枚銅子。他說這話時,臉上帶著無聊的苦笑。
這便是今年五月廿一日——舊曆四月初一日——靳口鎮廟會的素描。不知清晨那些鬧著趕會的小朋友,趕了這個會後,心中作何感想?
一日間
賀仇(山東牟平)
獨個兒睡在空間約莫一立方丈的窄屋裡,在農村,這已是夠得上幸福。躺在三條木板鋪成的板床上,聽到校院裡的風吼,知道天氣劇變了。
沉悶的天,落著哀憤的淚;心頭壓著鉛塊,沉思著沉悶的生活。坦白地說,誰還耐煩幹這死勾當!因為不願死,不敢明目張胆來推行什麼非常呀國難呀的教育。那群天真的,一日間要跑來三回,——早晨、上午、下午——他們學得了什麼?地方教育當局逼著殺孩子,用一座高的牆把學校圍得水泄不透。如果你要組織或啟迪大眾,那是出風頭;出風頭,哼!可就隔那個不遠啦!悄悄的干,暗地裡來培養我們的孩子,暗地裡充實我們的民族解放的實力。
一陣西北風,掃淨了雨雲,太陽快跑到正中了,三節功課照例的教完了。閒啦!到晌還有著點把鍾哩!
校外響了一陣腳踏車的鈴聲,校門進來了縣政府的教育委員。哦!教育委員下鄉啦!入今年來這還是第一次呢!
校長填妥了調查表,教育委員補填了調查表中的意見欄。收拾起來,這算做完了視察工作。
吃了會子茶,吸了根把煙,教育委員忙亂地從手提皮包里抓出一卷子來:
「來呀!填填這個!這是非常重要的。」
「什麼?」校長照例陪個笑臉,雖然校長跟教育委員是密友,但地位不同,對上司該恭敬,是高低馬虎不得的。
幾日前報載的冀南消息,臨到我們頭上了。
茲保證×××在××小學服務品格端方行為規正日後如發生不法行為或加入共匪組織保人願負完全責任此證
具保人××區××鄉鄉長×××
「唔,又要找保:上年不找過嗎?」我不滿意的問,其餘兩位同事,也同樣的表示了怨忿。
「去年保的不行!這個鄭重些,保人非鄉長不可。快吧!找鄉長去吧!」教育委員不耐煩地答著,催迫著。
畢竟是校長,不到二十分鐘工夫,四張保條填妥了。聽說鄉長先生的公所里,有著好多小學同仁,在懇求鄉長。鄉長說,不曉得他們的家鄉底座,不能給他們作保。我們有校長的面子,一說就成。
午後,教育委員走了。雨,又下了一陣。
晚上,同事們談論著具保的事。關於這種事的本身能否生效,當然只是個無庸置答的疑問;小學教師們,尤其成年價埋在苦井似的鄉村中的小學教師們,他們的一般知識已幼稚得可憐,何嘗懂什麼是「共」來?光是教書已覺不勝其繁;家庭連累著,他們又怎麼會有那麼些窮心思!可痛心的是,鄉人對新教育的認識,本來就那麼膚淺;這一來,一班生活在舊禮教之氛圍中的鄉佬們,對新教育將越投以白眼。可憐的!——教育!
晚,躺在那副板床上,計劃農民大會的宣傳事宜。
有這麼一個學校
今子(山東曲阜)
在一個被尊為「中國文化發祥地」的破城中,四面滿布著封建的形骸;在裡面有這麼一個堂堂皇皇的學校。下面是這學校一天的工作剪影。
盛傳多日來視察教育的省督學,終於到了。昨晚就被校長請在唯一的一家大菜館為他洗塵。從宴後歸來,校長的心弦扣上了恐懼;雖然席間曾把本年度的辦學成績,自己說得天花亂墜,賓主間也極盡情投意洽。可是總怕賣出破綻。今早起來,他精神很不飽滿,大概在夜裡有長時間的失眠。
國旗在悠揚的號聲中,升到桿頭,口號一句句地呼完了。接著是校長登台報告:
「六級二班學生郝魁,舉動野蠻,平常不守校規,……開除……還有××嫌疑布告業已貼出……示眾」……這一聲晴天霹靂,同學都相顧失色了。小風一陣陣過來拂抹他們悲奮燃燒著的臉。不想今晨起床時,小郝和校長的小舅子姚曾玉打架,罵他「黃帶子」,半點鐘後就得了這個報應。早操下了,各班派代表請求收回成命,同時各處找「姚皇舅」算賬。結果校長沒見面,「姚皇舅」也沒找到。眼見由四個警察,一個巡官,把小郝趕走了。後面還跟著一大群同學,眼裡含著淚珠兒相送。
省督學來校視察前一晝夜的建設情況:1. 油漆匠油門;2. 勒令工友澆樹;3. 另修磚路;4. 工友深夜擦窗
為了督學來視察,訓育處的命令,一會兒下了十多道——如何安置自習室呀;整理內務,整齊劃一呀;適合「新生活運動」呀;全體穿制服表現軍事管理呀;見了督學要行敬禮呀!……於是化去了學生一點鐘的自習。同時操場,教室,庭院上,十餘個工友,忙得連早飯都沒得吃。
第一教室第二堂國文課上,督學由校長伴著走進了教室。「立正,敬禮!」值日生一聲高喊,全班學生都即刻從板凳上拉起屁股,把身子直豎起來,「恰像一段呆木頭」。督學戴眼鏡的頭,向前一擺動。隨又一聲「坐下」,直豎的身子,馬上矮下一段,屁股又重新穩放在板凳上,恢復了原狀。這時教室的空氣,靜寂得像死一般。
「駕青虬兮驂白螭,吾與重華游兮瑤之圃。」
半晌,高先生很有滋味地誦出了這兩句,才打破這靜寂的空氣,像空谷里發出一聲猿吟。奇怪,素號「死了沒埋」的高先生怎麼這堂課復活起來了。聲音高大而清朗,態度又靈活,又敏捷,用表演去幫助講授,也恰到好處。
督學的右肩頭,緊貼著校長那一張蜜味的臉。督學在後面信步走了幾趟,那張臉從沒忍放鬆離開他的右肩頭半寸。臨要出門,那張臉已早拉開門在那裡等著。
下午,課外運動時間內,特選出一場最精彩的籃球賽,表演給督學看。體育主任的哨子,吹得比救火隊的還有勁。
督學盡完了任務走了。據說他這次所得印象頗佳。
校方一發表督學離校的消息之後,三年級同學自習室的桌上,又都擺滿了「升學會考叢書」「全國高中會考試題總覽」……還有印刷的教員的精力,學生的金錢二者結晶的「各科試題詳解」。
「埋首苦幹!」這是三年級同學的標語。他們苦幹!硬幹!拚命地干!面前有滿壺的香茶,手中持著「哈德門」,桌下抽屜里有預備下的餅乾,和瓶瓶的藥水。他們都是經過嚴格淘汰後的精華,在同級學生一百多顆沙粒中,只收穫了他們這七十多粒金星子。他們的責任除去應試下月的會考,還擔負有學校的榮譽,家庭的希望,以及個人的前途呢。
下了晚上的自習班,我們同寢室的兩位同學忙著整理行李,準備明早搭車到省城入某大醫院,一位治肺病,一位療養神經衰弱。校長是很關心他們的,有替他們代請求免費優待的公函,同時再三囑咐他們說:
「好了就快回來,不要犧牲會考的機會呀!」
某村小景
民聲(山東沂水)
五十多歲的巴村長,鬍鬚和頭髮都已蒼白了,腰也駝了,滿臉是皺紋。為了操勞築路的吃食,征撥夫役,分配攜帶工具,早已操碎了心。剛走到人群中,他便發現人們的臉上變了色彩。
「村長我們都不去了,我們有了法了。」李秀搶先說。
「你們為什麼不去?不去鄉長會答應你們嗎?」巴村長當了十幾年的村長了,他知道上司的命令,是不能反抗的,然而一味的做應聲蟲呢,又要得罪鄰居,並且他的良心也不許;辭退呢,上司不准;不去辦公呢,那又要挨懲罰:真難死他啦。
「你們不去,為什麼?你們有什麼辦法呢?」他望了望人們的臉,又唉聲嘆氣的說,「唉,這幾天我也夠麻煩的了,剛湊糧米,就把我的腿摔毀了。您說,咱們村子雖小,也有八十多戶人家,論地也有十三頃,大戶我還不愁,劉袁陳人家都納清了,劉家足足納了三百斤,袁家足足納了五百斤,陳家足足納了一百斤,人家一絲一毫也不欠了。」他故意把末句提高了些,想叫大家聽明白,「可是小戶真難纏啦!雖說一畝地一斤米聊聊,可是小戶們差不多早已釜無陳糧了,天上又不會向下掉,借又沒處借!我也知道大家的苦處,不過那有什麼法子呢!今兒個又鬧出什麼築××車路來了。唉,您說,徵發壯夫,分撥工具,哪一樣是好弄的?我樂意嗎?今天你們說不去,可是我用什法子去回上頭呢?」
村長訴完了怨,人們也似乎被他這套話感動了,沉默了一忽兒。
「我們都不去,要罰,我們任憑罰。要我們坐牢,我們都去。」扈桂激昂地說。
「這怕不妥吧?」巴村長吞吞吐吐說,「那他們又要說我們是暴動了,×石山的樣子,不就擺在我們的眼前嗎!」說到這裡,他的頭低垂了。鬧黑旗會時,軍隊用大炮轟炸的情況,又現在人們的眼前,人們的臉色也都變成蒼白的了。
「各人趕快整備行李好走路吧!」沉默了一會以後,村長又發言了。
「唉,我們都去了,好好的小苗子不能鋤,到秋天吃什麼呢!」岳安唉聲嘆氣的說,其實他現在也沒的吃,不過他以為現在的沒的吃是應該的,將來的沒的吃,是別人賜與的。
「聽說要築五尺高,二丈多寬呢,那要多少日子啊!」
「唉,不但那麼高,那麼寬,並且還說要砸結實,要倒上水不會潤下去呢!」
「農忙的時候,他們來趕熱鬧!放著小苗子不叫鋤,偏逼著去築他媽的車道!」
憤怒填滿了每個人的心。村長有意想叫大家平平氣,裝出十二萬分公平的語調說:「我們要知足,我們不過僅僅出些苦力,您想沿著大路的農田,那才遭殃呢!二丈多寬的路基,再加上兩旁的小道和出土的大壕,一共將近四丈吧,那要多少地呢!」
經村長這一說,人們像是稍覺寬鬆些了。但過了一霎,田中肥胖的小苗子,又呈現在人群的面前,惱煩仍舊占住人們的心頭。
民眾教育的力量
於新生(山東福山)
早晨,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起雨來,直到上午九時才止。然而,天,還是陰沉沉的。
我們附設的那班短期小學的學生,三分之二今天沒有到校,這大約是因為道路泥濘得不大好走。然而,這些孩子卻不知道:我們今後要走的道路,比這還要艱難萬倍呢!
上算術課的時候,我正要他們預備算盤,忽然一個學生對我說:
「先生!我不學珠算了!」
「為什麼?」我問她。
「我也不做賈賣,學算盤沒有用;我學了這麼些日子,還沒有學會!」她說時很抱委曲似的,同時許多同學都神氣的瞧著她,她再沒有說什麼,只是低著頭。
於是我便對她們說:
「珠算,不一定做買賣才有用,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許多地方是需要計算的;珠算是一種最簡單快速的計算方法,怎麼能說沒有用呢?」最後我又對他們說:「如果我們不懂打算盤,那我們被人家賣了,恐怕自己還不知道!」他們聽了我這幾句話,都笑了。可是,我又後悔,我不應該對他們說,他們不易了解的話。
下午,接到三弟從大連寄來的信,上面有這麼一段:
「我再告訴你一件使人痛心的事,就是:我們去東北的人,在向煙臺大東公司領『入國證』的時候,依它們的規定,把我們分成了六組:農業,礦業,土木工,製造業,廚夫,商業。我們領『入國證』者,須按組排列成隊,若稍有擁擠,某國人就以大棍亂打。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被其打得頭破血出。又有一個黃縣老人,因為在龍口領『入國證』太麻煩,特地到煙臺來領,誰知來煙一連領了二十多天,竟沒有領出來,而盤川已告淨盡!該老人言之,淚珠滾滾,語不成聲!啊!二哥,我們的東北,不許我們自由去謀生;我們的國還沒有亡,而我們先已嘗到比亡了國還大的痛苦!這究竟是什麼道理呢?」
我看完了這一段信,心裡似乎什麼感覺也沒有了,只是對著「這究竟是什麼道理呢」幾個字發獃!
傍晚,同妻領著小孩在街門口玩,還有幾個鄰婦也在那裡閒談。
「是又要開什麼會,把小孩子脫了衣服檢驗嗎?」一個鄰婦突然地向妻這樣問。
「是的,開兒童健康比賽會,驗驗小孩子的身體是不是健康。」妻回答說。
「他們真發瘋啦!不要大閨女,小媳婦脫了衣服驗驗嗎?」那個鄰婦又說,似乎有點氣忿的樣子。
「要的!」妻笑著對她說。
「也許是要驗驗小孩子的身體強壯,長大了好調去當兵,我的孩子,可不去驗!」另一個鄰婦插嘴說。
「……」
妻沒有再說什麼,鄰婦的話,又轉到別的方面去了。
我聽了鄰婦的話,心裡又氣,又笑,同時我又感到:我們所辦的教育——民眾教育的力量,實在太微乎其微了!
聖旨·命令
自見(山東嶧縣)
這天鄉下的人,都爭著說:「田家大門[1]的碑,今天要寫了!這樣稀罕的事,不可不看。」好奇的我,當然也被歆動,隨眾前往飽飽眼福。
這田家是我們魯南有數的望族,他在祖塋上共運到三個大碑的石料:一、題名碑,二、墓表碑,三、誥封碑。今天石匠剛把料子修理出來,田家請到的寫碑先生們,便動手寫字。鄉下人誰見過這等場式?尤其「誥封碑」叫鄉下人聽了又是別致,又是體面,而誰也摸不清是個怎樣東西!所以前往瞻仰的,算做到「空巷」之盛!我撥開眾人,擠到跟前,見二位先生,方在爭執「聖旨」兩個字樣。原來甲先生是執筆,乙先生是監筆,誥封碑照例在碑端上顏「聖旨」兩大字,甲剛要提筆去寫,乙是據聞受過從前學堂新教育的,便說:
「且慢!皇上沒了多年,還寫聖旨,豈不叫識者笑話!」
這一套話剛出口,全場的一些先生們,便齊聲叫:
「不錯!幸虧×先生的高見,不然,這等大事,真是落了缺點!」
於是大家聚集商量會子,究竟寫什麼字樣好呢?到底乙先生受過學堂教育的,先想著了!跳起來說:
「有了!我從前在報紙上時常看大總統那裡下來的叫『命令』,莫若上邊二字,改成命令,像怪隨時的。」
眾先生點頭默會了半天,說:「誠然,就這樣寫吧。」那位執筆先生便在碑帽上大書「命令」,接著把誥封軸展開,一行一行的寫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等到寫沒了,剩下年月,聰明的乙先生,又發生疑問了:
「上邊碑帽,是寫的新字樣,若照舊仍寫光緒的年月日,像不切合!」
便沉吟去思。倒是這位執筆先生福至心靈,說了聲:「這又何難!」奮筆把誥封尾的「光緒十一年二月十四日穀旦」改成「中華民國二十五年四月初一日穀旦」(他寫的是陰曆),照樣錄在碑上,他真心細!並把蓋在「光緒十一年」上邊的「誥命之寶」四字大印,換成楷書寫在「中華民國二十五年」的兩旁。我看完他們這段做作,肚子笑的岔了半天的氣,更走到寫題名碑前,見位胖先生方五體投地睡在碑上寫款(想這位先生太胖,睡著寫得勢)。他一邊寫,我一邊就看完了!是:
賜同進士出身截取直隸州知州法部主事姻再晚王田行薰沐敬書
呀!這位胖先生看他派頭,不像能有這麼官銜,便問了一位先生,才知道這位寫碑的胖先生姓陳在某家私塾教書,寫的官銜,乃姓田的本來想請的,就是這位未死了的賜同進士出身王田行(家住臨沂縣),因他病不能起,只好托人向他通融把名銜借來一用。
我這時笑的有點立腳不住了!也不能再矜持著看他們寫的墓表,騎上我的腳踏車,跑回家中,心裡還想如再瞻仰瞻仰墓表上的大作,一定更有妙境!
* * *
[1]本地對大戶,稱呼大門,普通如是。
開封一瞥
杜子勁(河南)
揚君:
五月七日的天津來信跟五月十七、十八兩日的北平來信,統統接到了,請勿念。
今天是五月二十一日,是上海文學社指定的「中國的一日」,我用了較不平常的眼光,很留心的過著這一日。有點像過新年的第一日,對什麼都加以注意;又有點像第一次來開封,對什麼都覺得很新奇,不分輕重的都觀察一下。但也不過是「有點像」罷了,事實上當然還免不了像平日似的「無視」了許多地方。
現在已經是十點鐘了,別的話,我想留在後邊說,這裡先說說這一日的開封的一瞥跟我的新年似的生活。
今天是星期四,不,來復四,該輪著我參加升旗禮。一來復規定參加兩次,我是來復三,來復四兩天。昨天起晚了,沒有得趕上,今天努力早起,五點五十分起來了,六點去升旗。近來的升旗在同事方面漸漸懈怠了,總是到不齊,今天早晨還好,約有五六位同事到場,可稱盛事。
升過旗,接著才辦理「早晨事」,七點多鐘吃早點。其實我說吃早點,這不過為求意義明顯的習慣說法,認真說,既非「吃」,又非「點心」,只是吃四個半生不熟的雞蛋罷了。
八點鐘後,除上課外,又出幾道考試題,為明天初三考試注音符號用。十一點鐘到博物館,托人找今天閱覽人數的統計材料。這時館裡邊已經很有幾個人在閱覽著,我看見:一個平民式的小媳婦一手拉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在看;一個老太婆跟著一個穿著制服的三十來歲的人,像是那老太婆的兒子在看;另外兩個穿西裝的壯年,一面看,一面切切的說些什麼。正要出來的時候,一隊兵排在二門裡邊,隊長正在訓話。一打聽,知道這是六十五師來這裡參觀,現在已經參觀完了,集合訓話。訓些什麼,沒有聽清楚,到最後隊長忽然大聲問:「聽見沒有?」接著轟然一聲,全隊一齊答應:「聽見了!」卻使人有料不到的震驚。
出了博物館,到河南圖書館,也想托一個人找統計材料,沒想到館長剛出去,說是回公館吃飯去了,別的我想不起人來,心想只好不要這方面的材料了。正要往外走,碰到一個庶務課的職員,原是知姓不知名,這時連姓也忘記了,就拉他作熟人,托他找統計材料,他倒也答應了。
出了圖書館,到午朝門巡視,那裡新設一個販賣書報的小商店,叫做「到農村書報雜誌社」。這名子起得怪摩登的,到裡邊看看:一間平房,一張書架,一個柜子,兩個孩子,像是從農村來的,並不見有顧主來,生意頗不景氣!
這就十二點了,回家吃午飯。下午下課後,四點鐘光景到書店街。工人們正在修中間的馬路,這馬路還沒有修好,兩旁的人走道已經破爛了,片片雲朵露出石子來。又到鼓樓街中央銀行去換輔幣,說是換完了,不換了。到郵政局買了五角錢郵票,再到馬道街西商場去看。
在街上一邊走著,一邊「觀照」著這古都之市:鼓樓街與馬道街,在開封是有名的最繁盛的地方,但現在人士稀少不說,各人的臉上很難找到愉快之色,也很少健壯活潑的體態與動作,都像是勞動了一天,在夜間十點鐘後的疲乏欲睡的樣子。幾家大綢緞莊的門口冷落得很,只有小鋪子裡有些買主。同和裕那樣大門面,壓根兒就沒有見他開過門,門前布滿著字畫;正興長早完了,德慶興門前也掛滿了中堂屏聯之類。這時我忽然覺得這都市好像被放在一條坡度很長的斜板上的一個木球。它,這木球,為了那斜板的斜度很大,雖然不能馬上滾下去,可是它是在逐漸的而且不自主的往下滾著;下面是泥潭,那是它的命定的去路。我忽然看見它在一條斜板上像是停止著的滾著,我為這個古都嘆息!我猜不透它有沒有新生的日子,如果有,我摸不著它的新生的日子是在哪一年。這也許是「杞憂」,但不知為什麼都不自禁的這麼感傷著。
一到西商場,那感傷可更著實。我從大門進去,直往北走,直上了樓,我沒有碰到一個人!就是沒有人迎面而來,也沒有人從旁邊過去,看見的人都在一定的地方守著,大半是商人;我如入無人之境!想當年,人來人往,一個樓梯上,有上的,有下的,往往很不順利的弄了半天才能走到樓上。現在我獨自一人松鬆散散的上樓了。樓上的生意幾乎全停業了,靠南頭只有一家照相館,東邊有一家理髮店,不知是誰家的房子沒有關好,讓幾個有太陽沒有事情的閒氓在那裡打鑼敲鼓的唱起京調來。
樓下的生意還苟延殘喘的撐支著,場的正中間高掛著一盞氣燈,氣燈旁邊綴著一大張紅紙,上面是「全場大廉價」幾個字,那紙的顏色已經灰暗,像是日子很久了,單這張紙一看就夠明白了。顧客不是沒有,只是不夠分配,無論如何沒有商人多。我親眼看見,一家鞋攤上,一個夥計還瞪眼坐著目送著遊人,一個就斜躺下睡著了。要注意的這並不是上午,是下午四點半鐘的時候呀,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哩!
到了東商場,那裡更不成樣子。樓上不用說它,樓下的生意也只有路口旁的一兩家,此外全停了。那感傷不是毫無根據呀。後來又到相國寺,它是在歷史上負有盛名的古寺,現在改稱中山市場,是開封有名的熱鬧地方,進去一看,好像和商場密謀過似的,同樣給了我一個冷臉。我不願久停,用六分錢買了一個生鬃鞋刷子,用二分半錢雇了輛洋車回學校了。五點鐘同槐林到省立醫院看牙,五點半鐘照例到操場去打球。六點到梁國春去吃飯;那是一個同鄉請吃晚飯。
請客單子上寫明是下午五點,我晚去一點鐘,以為很遲了,誰知直等到八點鐘,客才到齊,吃完飯已經是九點鐘了!飯後坐車回家之後,又到學校來。張仁甫先生來談,張先生走後就是十點鐘,這才算「人腳定了」,才能寫這封信。
這天我在作禁菸論文
李茂春(河南開封)
「六三」紀念日快到了,開封要舉行個禁菸拒毒論文比賽。學校方面,叫我試作一下子,我在校長的沉默的面孔下允諾了。
允諾是易事,找材料卻難煞人。在無可奈何之下,去拜訪「百事通」的張老師。見面後把來意一談,他笑嘻嘻的從書架上拿下兩本剪報與一本小冊子,遞給我;我便如獲至寶的回來了。
昨天(二十一)是星期四,功課最輕,於是索性請了半天假,鑽在寢室里埋首苦幹。我預先剪了十來個兩寸見長的紙條子,上面按先後標著,從「引言」,「禁菸的流害」……到「結論」的目次。弄妥當後,便聚精會神的一頁一頁的翻閱這幾本小冊子,在合適的地方,把紙條夾在裡面。這樣不到兩個鐘頭,文章便有了大概的輪廓了。於是引筆鋪紙,改頭去尾,嗦嗦的抄了下來。標題改變了一下,前後次序移動了一下。自己定了定神,站在客觀的立場仔細看了一遍:嚇,頗得亂真之妙!這簡直是自出心裁的精心之作,哪裡是抄襲文章呢!於是我對著這洋洋三四千字的論文,禁不住笑了。
談到措辭這方面,我認為更滿心的,是既非文言,又非白話,簡直和時下的社論體裁有同一之妙。我記得去年應徵的論文,並沒有這回來得漂亮,然而還被錄取,得到獎賞;這一次或許更來個第一吧!挺好看的銀盾,擺在自己臉前——那才是為學校爭光呢!
草稿妥當後,便送給校長去了。晚上,校工來喊我:「校長有請。」見了校長,他慢慢的說道:「比去年做的有進步,亦許這次有得第一的希望,你趕快把他複寫一遍吧!」從校長室走出來,我想到每逢我們得了錦標銀盾歸來後,在慶祝會或紀念周上,校長總是先誇獎一番,然後再說希望這一切東西「源源而來」;這「源源而來」的責任,我得負起一份哪!
我又想到:我們的要人名人,他們一定比我這黃毛小子得風氣之先;所以不論什麼煌煌大文,總是看去怪眼熟,又是怪大方的。
我的五月二十一日
辛彬(河南鄭州)
昨天晚上胡思亂想,總是睡不著,所以今天早晨醒得遲。衣裳還沒穿好,就吹了起床號。跑到院裡來,看見天氣陰得很黑。
點名時唱黨歌,千數來人哼成一片,那才難聽,像是誰家死了老口人,一家大小,在圍著哭屍呢。訓練了將近一年,連個黨歌都不會唱,真是倒霉的現象。口號大概是喊了四句,頭一句就沒聽清楚,不知道是「寶貴時間」還是「保衛世界」?想來中國人好說大話,拿著時間倒是隨便浪費的,大概還是後者。
每天都是,點了名,就出晨操。不知道大隊值星官是怎麼分配的,今天又該我們這隊在院裡出器械體操,小雙和鐵槓這些玩意,我見了就討厭。早晨起來不到外邊轉轉圈在家裡幹這一套,真蹩扭人心。
好容易吹了收操號,解散了就跑到講堂看課目表。上午三堂是:高射機關槍,自習,兵器。下午:連著兩堂地形以後,就是制式教練。他媽的,又有制式教練!
上高射機關槍,這還是頭一堂,我們師里還沒有這個,會不會也沒關係。教官還漂亮,聽口音像是北平人。他們是東北的隊伍,現在我們校里駐防,擔任這方面的防空任務。教我們這個課目,還是盡義務。先講槍之性能及各部名稱的說明,說了半天這麼好那麼好,不但槍是四五萬塊錢一架買來的,連子彈中國還不能做。這槍的射速,每分鐘是四百五十發,每顆子彈大約得十五元(?),你想,一旦作起戰來,就是能夠買到子彈,你也放不起。處處都是這些丟臉的事情,還是少寫它吧。
我問他們來當助手的弟兄,知道這位教官就是他們的排長,一個中尉,每月才二十幾塊錢,還不如我們校里的班長掙錢多,可見「官」這一個類群裡頭,也大有等級。至於弟兄的餉,因為怕他不好意,沒有敢問。他們說現在什麼東西都貴,每天吃飯,連菜都沒有。說起來,這些大兵們也傻得可憐,拼了性命把老百姓的飯搶了來,自家倒落得挨餓。
上自習時看報,見《塘沽協定》全文載出,大家看了,像是從心上割下一塊肉去。然而這已經是幾年前的事,如今才覺痛,感覺也太麻木了。不過這若不是被敵人逼的沒有辦法,大家今天還沒有一見這賣身文契的機會呢。近來我學的心眼多了,總怕有人不哼氣把我賣了。
上兵器的這位教官,是催眠專家,他一上堂來,大家就管保睡著。
下午地形,是實施路上測圖。測圖紙一拿來,大家就搶了,好多沒有領著紙的同學都圍著老地形教官要紙,可把他鬧翻了,兩眼一立,額上的胡桃皮便擠到一塊去了。有專會給教官們送外號的同學,就抓著這一點材料,叫他「胡桃皮」。
出後門,沿著向全谷園車站去的路線上測。今天天氣也怪,早晨天氣晴得和水盆一般,現在就像熱鍋一樣的熱。初次測圖,誰也不知道從哪裡下手,你也問我也問,把老教官又圍個水泄不通。
傍道麥地邊上有個小女孩,提著一個籃子蹲著拔草,猛一看像是我的妹妹。又想起了窮家鄉,心裡好難受。
我問她:「你拔這草做什麼用?」
她說:「吃。」
我又問:「這能吃嗎?」
她說:「好吃著呢。」
我伸手也拔了一棵那樣的草,向她問:「你知道這草,叫什麼名字?」她沒有答我,一扭身,跑開去了。不知道她是答不上來呀,還是怕我是大兵?
又到前邊不遠,有兩個女人鋤地,靠道邊這個是個老婆婆了,頭髮都白了好多,身腰很高大,兩隻腳小得像釘子。兩手拿著鋤柄,看看像是很吃力。鋤地我是很在行的,一看就知道她鋤的這是頭遍高粱。我們倆開始談話:
「老太太,你們這裡為什麼不見男人鋤地,都是女人來鋤地呢?」
「家裡窮!」
「有錢的人家,男人鋤地嗎?」
「那也不一定,也有男人鋤的,也有把地租給別人耘,自己等著要糧食的。反正有錢人家的女人,是用不著鋤地的。」
「你們的男人,都哪裡去了呢?」
「他們有的做個小買賣,我的老二和老三,也是都在外頭當兵呢!」
「他們都能掙錢嗎?」
「唉!別提了!做買賣的,因為近來此地駐兵多,每天還能夠湊幾個,當兵的二三年了,連個信都沒有!」
說到這裡,悲哀已經從老太婆的心裡,鑽到我的心裡來!聽到那邊喊「集合」了,我便忙著跑了去。老胡桃皮已經等得急了,又發開牢騷。
出制式教練時,天氣晴得更好,太陽光照在操場上邊,像是一大塊玻璃發出光來。我們大家就在這裡邊立正,稍息,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槍上肩,槍放下。大隊長看操來了,一個「立正」號吹下來,全操場寂靜無聲,所有的人,全都立個筆直,像一個石頭人。真可惡,滿天空飛翔著的那些小蚊子,它看穿了機會,立時叮到你臉上來,疼直鑽到你心裡去。操典上說著呢,官長們看著呢,你敢動一動嗎?
晚上自習時,什麼書也看不下去,不得不胡思亂想。我又想透了這麼一件事情:我們像是一匹馬,官長們就是馬夫。平時這個馬夫,又懶怠餵馬,又偷賣草料。一天主子們說要看看他這群馬,馬夫們就只得齊齊鬃,剔剔毛,弄個外皮光,來欺騙他的主子。至於主子們,自然又有主子們的打算,他心裡就是明白這一點,也只好裝傻裝啞。好在馬們是不會說話的,就是會說,他們都是人,也沒有用處,所以馬就只得當一生的啞巴奴隸。
晚上點名時,又喊了那幾句口號。解散了,回到寢室里睡覺去,看見天晴得更清靜,滿天的星星,在電燈下邊看著不很亮,並且我覺著沒有小時候看著那樣大了,心裡又感到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悲哀!高原的西北風,一到夜間吹來,就是這麼冷,然而隱約的帶來了一種濃郁的麥香氣味,使得我又興奮起來。唉!死去了的精神,快興奮起來吧!
今天
徐盈(河南鄭州)
零點時候,從滬濱到內地來看我的玫,便踱入我的小屋子。屋裡面煤油燈幽黃地亮著,像是也在表示歡迎似的結了一個大燈花,剔透潤紅,宛如一株靈芝草。玫立定身,四壁望望,展展她的旅途奔波的倦眼,嘆口氣說——「真幽暗呢!」我便打掉了燈花,讓它達到最大限的照明光度,笑著答覆她:「玫你已經忘掉了我們點豆油燈的時候了吧?」玫打著哈欠,點點頭,仿佛記起了那一期的農村生活了,那豆油燈,一根通草上的一點螢光。
靜的夜,小城市像死了似的,連老鼠都不肯在頂棚上散步了。憶起舊來,玫的哈欠便逐漸減少了,話談開頭,就像深澗中汩汩的細泉在流,我們的離合,別人的悲歡,竟然不能中斷;不多時候那過分勤謹的第一隻雞便雷鳴似的叫起來了。「天,還不該休息嗎?」
破曉以後,我便習慣地睜開眼睛,等候著我的工人們來聽我吩咐後去上工。玫在天真地睡著,嘴角上還掛著一絲兒笑,我吻吻她的蘋果臉祝她康健。(窮人們不只有康健是生活的保障嗎?)我輕輕地出去開開大門,免得工人們的粗魯擾了她的熟睡。
雖然,天光透亮時,玫還是被吵醒了。這不是我的工人的罪過,這是屋門外,接二連三的討乞婦,大聲地喊著,並且拍打別人家的門。玫憤憤地揉著倦眼說:「怎麼這麼不懂眼色,——討飯也不看看辰光,……」我笑了起來。我說,玫是已然完全忘掉鄉村的生活了,鄉下人,哪個不是摸黑起來,五更做飯,幹了一陣地頭活後,背著太陽回來吃飯呢?小城市裡的飯,照例是早的,討乞的人又怎能夠不趕早。並且,此地人頂古樸,竟有時讓討飯人坐在廚房門口,還要客客氣氣地談點家常。玫於是自責了,「這倒是我睡懶覺的不是——對嗎?」
我們的早餐便是吃昨天剩下的饃,這饃雖然是用黃河流域最有名的紅皮小麥製成的,可是一點都不漂亮,外型是有著一般鄉下人的康健色,沒有絲毫的嫩白。玫在初見時候卻先在讚嘆著內地人的腦筋也不簡單,會把一件食品當做是件美術品來做:紫色的紅高粱面嵌在饃里成為雲層狀,宛如洋蛋糕上的咖啡花,多麼美麗!可是她吃了一口,便皺起眉來搖頭,這時,我不願苛責玫,因是的確是事實,都市裡甚至一隻狗,在吃喝上都比我們鄉下油水多。玫吃了半個饃,我也不說什麼。
吃罷早飯,街上散步。
一條街上到處是大人孩子充塞著在撿選垃圾箱裡的殘煤和剩灰。撿選過後,剩渣另外有人完全鏟去。我告訴玫這裡的人最會廢物利用,這些灰渣是運去和大糞攙和起來,曬成乾子,然後出賣,「蛋白質里加點礦質」,體積是可以增大的。
轉來轉去,終於把玫領到我管理的苗圃里觀光。我很覺得自豪的是這城裡,只有這點地方配給遠客看看。我熱情地告訴她這是什麼樹種,那是什麼樹種,看樣子,玫雖然頻頻答應著,但實際上卻沒有什麼興趣。當然,我是太自私,我不能強使別人和我有同樣的嗜好。我指給玫看的,不僅是好的一方面,就譬如那海棠樹葉上的黃鏽病,榆樹葉上的突起的紅色蟲癭,黑白盔甲的象鼻蟲在荊條上曬太陽,杉天牛在檜林里飛舞,以及為切根蟲弄壞的大片小樹等等,我都津津地詳述始終。
玫對於一株紅實纍纍的山櫻桃發生興趣了,她徘徊不忍去。
「這株樹,前天方才吊死過一個人!」
「什麼!」她退後了一步,驚愕地喊起來。
「我這一帶大樹上常吊死人!年頭趕的——」
「麥子不是就熟嗎?」她指著遠處的微黃麥浪。
「正是因為這青黃不接的時候,窮人所以才沒法子過活……」
這裡的農人,有一半是開春後糧食就完了。生活是依靠著一些野菜。到榆錢熟時,可以飽餐一頓。以後就是陸續吃榆葉;榆葉不足時候,嫩柳葉也常拿來代用。洋槐花開了,這又可飽吃一頓。再往後,大麥熟時(可惜此地不種大麥)頂沒辦法,可吃的東西就已經吃淨了,……於是心一窄,就是死!他們是:吃在我的樹,死也在我的樹!地方上還得鋸我幾株樹去做棺材!……
玫聽著,漠然了半天,然後說:「我現在真明白中國是處在怎麼一個非常時期了,照你所說,鄉下人不就沒有前途嗎?」
「前途總是有的,」我說,「記著這:事情總是窮則變,變則通。」
玫歸來後似乎也變了,很有味地吃著饃,我很驚訝。
頂奇怪的是黃昏後她永不再說燈暗了。
我的一日
筱出(河南鄭州)
由於精神上的苦惱,引起了幾夜失眠。今天起得床來,已經是七點多鐘了。臉也未曾洗,便跑上樓去簽了到。當局的意思,我雖然沒有詳細研究過,而大約不外是想藉此考察職員的工作情形的,其實這種辦法也真可笑,因為有些同事,在前一天晚上,就把自己的名子寫到簽到簿上了。
匆忙的洗了臉,到那既作報驗室又作餐室的飯堂里早餐。食物異常簡單,桌子中央放著兩碟廉價的鹹菜,以及白米和黃米煎成的稀飯,此外甚麼也沒有;喝一口稀飯,吃一塊方形的鹹菜,覺得苦澀,然而,不幸的是自己長了一個知道飢餓的肚皮,又不得不把這污水一般的稀飯一碗一碗的灌下去,直到裝滿了為止。
這樣惡劣的環境,四五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連看書寫字的地方全沒有,加之每天繁難的工作,和一星期只有半天的休息,並丘八之不如的生活,求知的機會,是被剝奪到零度了。我正在吟味著蘇軾的「應笑謀生掘,團團似磨驢」的絕妙詩意,驀然瞥見窗外行人道上,常常從這裡經過的幾個剛從豫豐紗廠下工的女童工,每個人的臉都是黃瘦得可怕,零亂的頭髮上沾滿了棉絨。她們只是行屍,所謂少女的風韻,簡直是一點也不存在。我曾到豫豐參觀過兩三次,據說廠里的大小工人,每天都要在機器的喧鬧聲中,在油氣夾雜著棉絨的空氣里,繼續不斷的做十二個鐘頭的苦工。比我們這般小職員還苦得多啊!
那幾個女工,剛走過去,街上忽然泛起了一陣必必剝剝的鞭炮聲音,於是乎我明白今天是舊曆四月初一了。連這一次,這樣的響聲,我聽見過三次了。我總覺得他們這樣起勁的放炮,是極愚昧的行為,因為在現在全世界——蘇聯除外——都不景氣之中,中國的商業更是不景氣,便是鄭州最繁華的大同路也冷落異常,縱然商店門首掛了光怪陸離的大減價,犧牲血本的大拍賣的廣告,僅僅能夠吸引寥若晨星的幾個顧客。就是鄭州唯一的豫豐紗廠,也經不起巨大的損失,而全部出售了。
大家寂靜的吃完早餐,我便和王君帶一個取締所里的警士,挾著十四五個鐵質的扦筒,拿了棉花查驗單,先到平漢車站,去扦樣棉。棉商總是厭惡的說:
「先生,還得開嗎?唉!……」
這一類的話,我們聽得太多了,也不去理他,一口氣扦了十二筒樣棉。棉包被扦過後,棉花從開口處冒了出來,被風吹落在地上,附近的窮人,便涌前來拾。看貨的運輸工人,罵著用棍子把他們趕開去了。在棉包上加蓋「扦訖」印後,又叫工人把扦筒用封條封好。我又往大中打包廠檢花房,去抽查散花。工人們在混雜著塵土和棉絨的空氣中工作著。工人大部分是受命運播弄的婦女,為了一天二毛錢的工資,而在工頭吆喝辱罵之下工作。一部分青年女工甚至不得不零星的出賣肉體,以補生活之不足。
接著走了四五個堆棧,回來時已經很疲倦了。初夏的太陽,在晴朗的天空中,靄煦的照著。微風輕柔的吹著,空氣清爽異常,但這對於我們仍和黑夜一般,並不感覺什麼樂趣。只是在歸途上慢吞吞的走著時,王君時常歇斯底里的,斷續的,說著不連貫的牢騷話。他有一句說:「真是——……棉商有很多都是土匪呢!你想……」我的腦海中,油然的憶起馬克斯所說的資本初期集中的掠奪形式,大概便是指這種行為的吧。
下午,又像拉磨的老驢樣,到貨棧,檢花廠和打包廠,去轉了一圈。吃過晚飯,躺在床上,想休息一下一天的疲勞,不意竟聽見了從隔壁永備公司傳來的無線電播音:
「……魚兒難捕租稅重,捕魚人兒世世窮……」
白糖
張湃舟(河南許昌)
灰色的雲,白色的雲,一片片都慢慢的散去了。柔而無力的太陽,從正西的城牆垛上露出了紅紅的臉,這時有一陣陣的微風迎面吹過來。
我到了一位同學那裡,卻聽得了兩個商人的談話:
「侯掌柜!聽說此地的白糖每包落了四五塊嗎?」
「可不是,不過只來了一列車,兩天就銷完了。」
「銷完啦?噫!怎麼恁快呢!」
「誰知道!大概是各家都弄了些吧!」
「你弄了多少?」
「二百包。那不是在那裡垛著呢!」(侯掌柜說著用手指著院內的東廠棚下。)我也看見那裡有不少的貨包。
「侯掌柜:我特意是來買糖的。就賣完了,這怎麼辦呢?」
「如果您那裡真的缺糖,可把我的先弄去個四五十包,暫且賣著。」
「缺也不真缺,不過這路糖還來不來啦呢?」
「聽××人說:三五天就又來了。」
「三五天?明天不知能來到不?」
「這不是很容易的事呀!過著關口也是很費事的。你不知關上的人也統利害著哩!要不是××人的兵保駕吧,還過不來呢!」
「怎樣關上不教過?往日不是很順利嗎?」
「這與以前是不同的呀!往日他們每次的進口貨物,在關上是要報稅的,不過他們現在的進口貨物是硬不報稅。」
「不報稅?容他們過嗎?」
「不教過?有一營兵壓著車的呀!每人都帶著手槍,如真不教過,就是開槍打,誰還敢攔他們呢!你想?所以現在進口的貨,行到哪裡,都是比當地的價要賤的。」
「啊!我說哩!每包糖會落那樣大的價,原來是這個緣故。」
五月二十一日
鳳兮(河南武安)
早飯的前一刻,村子搖動起來。街心溜走著的狗匹,緊急地吠了幾聲不見了;各個人的臉兒都變了色,從街心溜到門口,又從家裡探出頭來,低聲的交談著,嘆著氣,遞著眼色……仿佛在打聽著這緊急的消息。
不能例外的我,本打算到北村女校去找琳討《銜微日記》,走到街心,馬上又抽回身來,心蹦蹦地跳起;從門裡往外張望的時候,街心中一條黑線似的挨排著許多許多荷槍的兵士,馱炮的騾子,空走著的馬匹,和幾個步行的軍官……從村東穿過來,直向西去。
在人馬走完的當兒,不知是誰說,這是駐紮在城邊的修十八盤碉樓的視察團,到和村鎮去的。
將午,琳捎來了口信,叫我到她學校去。恰好今天(星期四)下午是兩小時「作法」,在學生們做起了她們功課的時候,我便急向北村走去。
琳的校門關著,我叩了兩下,王媽走出來問明了,才把門拉開。我心裡禁不住想笑,大白天閂著門子。……王媽接著嘆吁了兩聲,我不禁把頭掉轉。
「有什麼事?」
「業先生到如今還沒有吃早飯哩!……」
王媽關上了門說。
我走過課室,沒見到一個學生。琳替我打起帘子時,我注視著她的臉兒:眼圈兒微紅,眼球是水汪汪的;她躲開了我的視線,嘆了一口氣。
「什麼事,琳?」我握了她的手問。
她握緊了我的手哽咽起來。我坐在她的床邊,她倒在我的懷裡;我反不能勸她一句,也竟哽咽起來。直等王媽提水進來,我才把她推開,掉轉頭裝著在理髮。
王媽走去了,她又握住了我的手,淚水順臉流著,閉住眼睛對著我的臉嘆氣。我替她理著臉上的散發,又嘆了一口氣。
「誰惹了你,琳?」
「沒有誰!」
「啥事?」
她停頓了一刻,又長嘆了一口氣,才說:
「早晨,學生剛到齊,校長送來一個信,叫馬上放學,暫且停課一天;也沒說為什麼;王媽去打聽,才知道縣長替視察團已經把這村房子號了;我馬上去找校長,沒在家,你想他太太怎麼說?哎!可放了個正經屁!……」
這一句幾乎使我笑出聲來,但帘子掀處,進來一個黑大個子,倒把我嚇住了。
「業先生!碧安請兩天假!」
他灼灼的眼光,逼著我,使我有點不好意思起來;琳反讓了他一個座。天爺喲!琳真沒有眼色!果真,他(黑大個子)把話箱子打開了:
「咱這縣長真混賬!視察團在城邊駐紮,聽說快往林縣修路去,他偏替人家又號了這村的房子!……」
琳推著在揉眼,不作聲。他的眼擠動了一下,似乎發窘了,可是屁股沒動。到底還是他又說:
「俺七十一保,這一次送磚覓小工,就花了一百零四塊!光以武安縣計算,你想想該多少?聽說所修的碉樓,和我家的炮樓大小不差啥;兩間多大,二十多個,四不靠牆,隔啥事?別個縣還是派款,林縣是抓工;獨有咱武安縣是各保覓小工,送磚灰(石灰)……閻縣長這東西,真不是正經傢伙!……」
我在亂翻著《銜微日記》,琳一聲也沒答;他似乎覺察了傢伙二字,有點那個,苦笑似的臉上,立刻拖下兩條紋來,把視線移射到屋頂上。但結果,仍是他開腔,把靜寂打破了:
「業先生!回家住幾天啵啥時候?元安堂已經掘了兩條地洞……山海關內外又不通啦!前天柜上,有兩個夥計往外走,又回來啦!……」
連下去的一大串真夠討厭!半個字也沒敢記住。又有兩個學生家的人來請假,這人才算走掉。琳不住的長嘆氣,請我見諒,說他是聯保主任的兒子,去年是女校校長。
王媽慌張的進來說,有三匹馬在公所門口拴著。我覺得空氣有點緊張,叫琳稍事收拾,交託王媽一切,我就拖著琳溜出校門;王媽連門閉上了,我的心跳得更緊。如果不是為了琳我決不敢這樣冒險。琳低著頭,也一聲沒響。幸而從對過的小巷,走出村來,沒看見一個人。——也許正因為小巷中的門都閉著。
一路上除了長嘆外,就是琳說過許多不願到我校的理由——因為是家館,怕東家討厭。我只緊在頭緊走,一句也沒有提到那上面;她也沒有落後一步。到校後,學生已做罷了功課。
放了晚學,東家太太就來了,直到吃罷了晚飯方去。才知道沒有啥事。東家午後才從城回來,聽說視察團三兩天就要到林縣去;跟從的軍隊可不作一定,因為有到邯鄲去的消息。
燈下,我拿出一點文稿來給她看,她不住的嘆息,她說自己最近實在打不起精神。問我最近有沒稿子寄北平青年作家協會,我說在心意上是寄去了,可是實際上,因為生活忙,連日記就不寫了。實現只有在不可捉摸的另一日。她翻開了五月號《文學》,看《沒有祖國的孩子》;我沒有驚動她,把魏以新譯的《老祖父與孫子》(格林童話)抄了一過。
看罷,她對我笑了一笑,打了一個呵欠;我忽然想起她說校長太太放了個正經屁,我也笑了。她問我笑啥,我說明了,她立刻把眉鎖皺起來,嘆了一口氣說:
「……她說自己的事,還辦不了,誰有工夫管學校的事;女先生家,動不動就找到人家……」
「哎!女子只有死!」最末嘆了一口氣補足了這一句。
我只得就現社會的情形,和她解釋了一番。她躺下了,伸出雪白豐嫩的臂腕來要我躺,我答應了;又要我明天去送她……
我看完了一篇文稿,她在床上微微地轉了一下,長出了口氣;我湊近了她的臉看,已是睡熟了。十八歲的小姑娘,在燈光里更顯得美麗!我吻了她一下,她一動也沒動。掛鍾恰打一點。
哎!在硬撐苦幹的生活中,年青的,怎能不想自己的人哩!……
放賑
李壽民(河南羅山)
「天亮了,還不趕快起來,領賑的人太多,馬上就放完了……」妻又囉唆起來。
我披起衣服,悄悄的走到大街,街上的路燈,沒精打神的好似渴睡人的眼。大約是市景蕭條的原故吧,店鋪還都未開門;夜中戒嚴的空氣,一到天亮都就消失了,各巷口荷槍實彈的守衛兵,默默的來回徘徊著,表示又平安的度過一夜。幾隻街犬,疲倦的臥在街的兩旁,間或追著賣油條的小伙子汪汪的吠著。我的心砰砰的跳個不住,我默默的順著街房的屋檐,向南門進發。人漸漸的多了,一群緊接一群,都向南走,人們似乎發見了我的秘密,時時回頭向我投擲著驚異的眼光。我加速腳步,踏起灰塵,想用這灰塵,逃避人們的注視。
一出南門就是一條清澈的小河,一座斷石橋,斑駁零落如一匹怪物矗立在河中,石橋的東首是還可通行的破木橋,木橋的兩端,一堆一堆賣柴草的鄉下人,硬著頭,偏著頭與買草的人爭價錢;許多十一二歲的小伙子們,擠在賣草人與買草人中間,利用著他們爭價錢到激烈的時候,搶把柴草就跑。這些雖與平常沒什麼不同,但其他卻有些異樣。啊!哪裡來的這些人,前面的路被人塞住了,後面的人還在源源而來。他們也是來領賑的嗎?大王廟怎麼能容得下呢?我鼓著勇氣,擠在人群中,踏過了木橋,跨上了對面河岸的斜坡。咦!大王廟看見了!一向不被人注視幾乎成為荒墟的大王廟,被黑森森的無數的人頭包圍著;從河岸到大王廟不到一里,這條路平常少有人行,現在兩旁鋪滿了稻草和樹葉,這些稻草和樹葉上面臥著些老婦和小孩,小孩的啼哭和著老婦的嘆息。他們枯瘦的菜黃色的臉上,帶著希望的神情,等待著兒子爸爸領賑歸來,減殺飢餓的火焰!啊!這就是鄉下饑民的歸宿地!「領賑!如其餓死,何如到城裡領賑!」他們是帶著多大的希望全家到城裡來領賑啊!他們領的夠吃嗎?他們……
「喂!老表!你也來領賑嗎?」一個人從我的後面擠來,拍拍我的肩膀。
「唔!是的,是的,怎麼這多的人呢?」
「唉!餓死多少人啊!去歲天旱,粒米不收,鄉下的樹皮野草被吃完了,他們等著餓死嗎?放賑,誰個不願來領賑?」
「他們是些真窮人嗎?他們怎麼不搶呢?……」
「大多數的真窮人早已餓死了,……搶,鄉下一空如洗,好家子把糧食運到城內或寨上去了,住在鄉村中的大半都是些苦人,搶誰的呢?吃大家飯的不就是搶嗎?無處可搶啊!除了他——」貼近一步低聲說:
「除了共黨來了,他們有了槍才敢打寨,沒聽說五里店[1]被圍嗎?電線杆被砍了,汽車不通,昨天龍鼎鎮開火了。」
「唔!共……」
「閃開!閃開!走,走走……」
一群流氓,肩上背著空的米袋,凶氣勃勃的從後面把我和老表沖開。我緊緊的追上幾步,順著他們沖開的路,大踏步前進,一時人更加多了,沖開的路被潮水般的人填起來了,我夾在人叢中,夢幻般擠著走著。我不相信這就是人間。消瘦的面孔一個緊貼一個,竹筐,米袋,在每個人的手上,肩上,張開大口,渴望著賑米。「生的掙扎」從這個人的臉上跳到那個人的臉上。每個人高舉著雙手向前推進著,一些可憐的鄉下婦人,背著自己的孩子,孩子哭著,母親喊著,拚命的前進;一群一群的孩子們,從人隙這裡鑽到那裡;老頭老婆,扶著杖,嘆著氣,顛顫而前,被潮水般的人擠下來,跌到地上,無力的又爬起來,哭著,喊著;哭聲喊聲鬧做一團如春雷般的在空中震盪;太陽悄悄的躲到烏雲的後面去了,紫一塊,黑一塊的烏雲不知把春天逐到什麼地方,沒風,悶熱,熏人的穢氣,令人頭暈。
「站著!不要動,先領條,後領賑!」一個高大的穿黑衣的傢伙,拿一個喇叭筒在那裡高聲的叫著喊著。
啊!大王廟,放賑台!
放賑台前的人比路上的人更多,高高的台子被黑森的人頭遮住了,看不清楚;台上站著幾個挺肚子的胖子,袖子高高捲起,提高喉嚨,指南畫北的不知講些什麼。台口一列列的穿黑衣的警察,手裡拿著木棒逐趕台下的人頭;人頭如狂潮,每個人都把握不住自己,任憑這狂潮的衝激,我緊緊的擠在人叢中,雙腳不由自主的脫離了地下,被擠得騰空起來。
「嘩喇」一陣震天的響聲,人潮退後了幾十步。「廟旁的草棚擠倒了,壓斃三個人,一個背小孩的婦人!」一陣嗡嗡的嘆息聲在空中瀰漫,他們後退,後退;但飢餓的鞭頓時又把他們趕向前去;我汗流如雨下,疲乏了,有點暈,同時,一攤血肉模糊的死屍,不時的浮現在我的腦海之中,我下意識的退後幾步,退到較松的地方,深深的吁了一口氣;「人生太艱辛了,放他媽的什麼賑,回去,回去……啊;小孩……妻……」我默默的沉思著,休息著,眼看著一群群的流氓,布袋裡背著米,手裡拿著饅頭,從人叢中擠出來,帶著勝利的微笑。
「啊!老大!發些什麼東西?」
「一升米,四個饅頭……」隨著答聲,勝利者就消失了。
「唉!放什麼賑,真真的窮人得不得,都是這些傢伙領去了;放賑的人太不公,放給流氓,放給自己的人,……我們這些窮人,就該餓死,唉!放賑!放賑!……」一個可憐的鄉下人,皺著眉插上來苦訴著。
「啊!是的,是的。我們還是擠進去領一點吧!」
我們站起來,抖抖精神,拚命的又擠進去。
「喂!聽著!今天的賑放完了,沒有了,明天再來!——」拿喇叭筒的傢伙,在台上高高的喊起來,如晴天裡一個霹靂。
群眾呆住了。
「趕快各回各家,趕快——」那傢伙的話聲被群眾的怒吼切斷了:
「打!放你媽的什麼賑!——」群眾的怒吼,如春雷一般,一聲緊接一聲。
「打!打!放賑!放賑!——」
「共匪!搗亂!開槍,開槍——」
群眾像潮一樣的激著,憤怒的火熊熊的燃燒,幾萬顆熱的心,發生一個巨大的力量,這力量會衝破世界上一切的醜惡。
「打!打!——」
「砰!砰!拍!拍!——」
一陣震耳的槍聲,壓住了群眾的怒吼,群眾倒退了幾步,驚住了,個個睜大眼睛望著台上,台上穿黑衣的警察,及幾個挺肚子的胖傢伙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奇怪!哪裡來的槍聲?……」
「共黨真的來了,城門閉了!……」
「來的好!媽的,橫直沒飯吃!……」
「走!走!城牆上的崗布滿了,馬上開火!……」
人潮散開了,四下亂跑。我搶出幾步,一氣跑過木橋,城門果真的閉了。我又不自覺的轉回頭,走!——
「站著!不准動!」
數百武裝的兵士,整齊的排列在小河的這邊。
「同志們!不要誤會,我們是第×師,請看我們的旗幟,我們的番號,我們是從信陽來的,請把城門開開,讓我們進去……」河這邊新到軍隊的一個軍官,對城內的軍隊高聲的這樣的說。
「對不起,旅長的命令不准開門;你們既是第×師,為什麼不預先來電,現在共匪到什麼地方就是打我們的旗幟,我們的番號,龍升鎮就是這樣失守的,五里店仍然被圍著,你們不知道嗎?你們為什麼放槍示威?……」
「你們不是百零×師嗎?我們團長一人進城見你們的旅長如何?」
啊!這個條件被城內的軍隊接受了,誤會,不是共黨;一時,城門開了,城外的軍隊,如一條巨大的長蛇,爬向城內。城內店鋪的門仍然關著,膽小的商人從門隙里露出頭來向外探視,個個都提心弔膽恐怕這新進的軍隊是共黨的化裝。我信步的走著,如害了一場大病,感到莫名的煩躁和疲乏。沒風,悶熱,陽光間或從雲隙中露出頭來,由街房的屋檐上,射下淡淡的光芒。
啊!午後四時了。
* * *
[1]豫南信陽至羅山間的大鎮市。
也是放賑
陳雨門(河南滑縣)
今天是小滿節,這地方照例要舉行一個「小滿會」。因為麥子快要熟了,誰也要購備一點應用的農具的。據說在往常真是人山人海,人聲能噪得通天響,一群一群的男男女女可以想像到天陰時團聚的螞蟻。
然而,今年卻改變得驚人,雖仍擁擠,可是人的臉個個都浮著一層乾枯的杏黃,再也找不出一絲欣愉的笑紋了。
城東是一片黃河走過後留下的銀沙,城外十里周圍的麥田,大半已殺青[1]殆盡。「遠水擋不住近渴」,誰能眼睜睜的餓死呵!
所以今年的「小滿會」,表演得是非常的可憐!
事有湊巧,就在今日,天主堂的牧師們,動了天大的慈悲,向中國的災民放糧施賑。
天主堂距我所住的地方不很遠,在第一課堂鈴聲未響時,校門外已排滿形形色色的男女。
不過,我很奇怪:「中國人受了災難,卻由外洋人救濟?中國人到何處去了?」
燈下,接到一位朋友從遠方來的信,信文寫得很慷慨,並引有文天祥的詩:
「草舍離宮轉夕暉,孤雲飄泊復何依?山河風景原無異,城郭人民半已非……」
一位同事見了,笑著說:「他有神經病,不然不會說些傻話。」接著我也笑了笑。
* * *
[1]把麥苗割了,蒸熟當飯吃,叫做殺青。
郟縣一日印象記
馬祥雲(河南)
住在這個鄙陋的小城裡,整天機械的工作著,度著這一堆平凡無聊的日子,心是寂寞的。
倒霉!一出門便遇見兩個討飯的。一個是男的,看樣子像是中年人,他兩隻腿都沒有了,用兩隻手代替了腳的職務,扶了兩個小竹凳在走路;另一個是女的,也有四十來歲,手足都殘廢了,她用脊背靠著地走;他們很困難的走過去,在我的腦子裡留了一個很慘的印象。聽!一邊有人在說話了:「哈!天地之大,真是甚麼樣的人都有!」我悶悶的走了。
走著,老遠便聽見大鑼大鼓的聲音,走近一看,原來這裡是一台本地梆子戲。好容易擠到人叢中,只見台上一個丑角,正在繞著一個女角亂跑。那女角扭扭擺擺,倒也風流,唱到好(?)處,只聽得台下一片掌聲夾雜著一陣叫彩,我心裡不由得雜亂的想:「這低級趣味的表現,就是中國的農民藝術。這是在五月,——血紅的五月。這些人仿佛覺得國家正康樂,天下正太平,這正是個應該盡情享樂的時代,呵!呵!民智不開,教育不普及,這能只怪他們嗎?這究竟是誰的過錯呢?……」想著,想著,一陣汗臭氣,同胞們又把我擠了出來。
走到一家茶館門前,聽見裡面有幾位先生正在高談闊論,我在門前踱著,側耳而聽:
「天下什麼時候才能太平呢?」
「要得天下太平,還得真龍天子登極!」
「聽說××鬼子保著宣統坐北京啦,有這事嗎?」
「這大概不很準確,聽說真龍天子才出世,還在山裡藏著呢。」
「××鬼子現在不是很厲害嗎?」
「可不是,唉!這年頭,誰來我們是誰的老百姓。」
「……」
這是他們的思想和主張,我抬起頭,對著陰暗的天色,長吁了一口氣。
田野里,南風吹送著夏的氣息,麥子都快熟了。陽光照著飽滿的麥穗,一片金黃。這顏色誰看了都會高興的。
村頭的一棵樹下,坐著一個半老的農夫,一身土布衣裳十足的表現出他的身份。我為了要認識鄉村的面目,便走上前去搭訕著和他說話:
「老先生!今年收成好啊?」
「唉!好是好,——」出我意料之外,他竟沒有笑容。
「怎麼?」我驚奇的問。
「收成好,糧食不值錢,債戶又要催賬,糧銀又是這麼多,還有……唉!這年頭,窮人反正沒有路。」
「那總比荒年好得多吧。」我退一步說。
「比著荒年那是好一點。」老人也退一步說。
鄉村裡有很多倒塌的房屋,在這裡,我只聽到了孩子們的哭聲,看見大人們憔悴的顯色,這一幅淒涼的圖畫,使我想起了臧克家先生的兩句詩:
頭頂上的天空一樣發青,
然而鄉村卻失去了平靜。
唉!甚麼時候我才不再看見這一副憔悴的面孔呢?
這麼多可憐的乞丐,在敵人炮火下做著迷夢的同胞,形容枯槁千瘡百病的鄉村,這些是我今天看見的中國的一個角落的實景。
一件小事
嚴森(河南鎮平)
今天上午,我為了一點小事到姑母家裡去(她的家裡共有五口人,田地大約有十畝上下)。吃中飯的時候,姑父端上了一盤青菜兩碗稀飯,他說:「××!沒有菜啊!這種年頭真叫人沒有辦法。唉!——」臉上當時泛起了一層憂鬱的皺紋。
「同是一樣啊!——我的家裡也沒有饃吃。」我苦笑著回答。
飯後,我在床上躺著,姑父走來,坐在床沿上同我談起話來。
「××!——」他開口了,同時,臉上又浮現了憂鬱的皺紋。「本來,今年春天就量吃買燒,沒有辦法;現在眼巴巴的等著麥熟呢,誰知,他媽的老天爺不睜眼,下冷子(冰雹),一傢伙把莊稼打壞完了。……唉!麥後怎麼過活啊?……」
他說到這裡打住了,緊閉著深陷下去的雙眼。屋子裡當時寂靜下來。
「究竟怎麼辦呢?——」我問。
「怎麼辦?——」他兩眼睜開了。「唉!實在沒有辦法!……你想:賣地,這年頭地又不值錢;平常價值五十元一畝的地,現在三十元也賣不到。他們還想十元一畝啊!……唉!他媽的,簡直要逼死人哪!……」
這時,姑母從廚房走了進來,第一句便說:「你不是去揭錢嗎!明天就沒有揭的了!」
「揭錢?哪有那麼容易的事?……一塊錢麥後就要三升麥的利息,哪裡有麥給人家!你說!……」姑父說著說著怒火升上來了,竟然同姑母吵起來。
「不揭錢,一家五口能統統餓死嗎!你說!你說!……」姑母也惱了,瘋狂的喊著。
最後,由於我的解勸,這一場激烈的爭吵才告平息。姑母氣得流著傷心的淚,姑父氣呼呼的走了。
走到門口,回過頭來對我說:「就是忍著一百二十分的心疼,沒有妥當的中人還是揭不來錢啊!……這年頭,叫人怎樣活?……」
今日的殺場
聯舫(河南舞陽)
天色不甚好,有幾片烏雲,一陣陣的微風,吹得它游離不定的南來北往著。
風是仍然的刮,雲是依舊的跑,把太陽的光線弄得時明時暗。我為了我的肚子,不得不到街上走一趟,找個飯店。我提著兩條無力的腿,在污穢的街道上走著,走著,到了一家飯鋪;草草吃過,我又走出飯鋪,走的不遠,就看見一所大房子的大門前,站著很多的人。這些人們,都帶著驚惶的臉色,三三兩兩的低聲私語。
我知道有不平常的事發生了。
大門內一陣吆喝的叫聲,接著就是幾個武裝巡查,擁著兩個囚犯,從鐵門(看守所的)內蜂擁而出。
囚徒們的臉色是蒼白的,似乎在戰慄。
我的眼淚,不知為甚麼掉了下來。
可是我為了好奇心,忍著眼淚隨在後面,看如何完吉他們的生命。
照例出的是西門,我也不知道到底為甚麼殺人要出西門;據說是自古就是這樣的。
在那刑場的坑邊,有幾株聳天的白楊,樹葉「殺……殺……」的呻吟著。在那陰慘慘的樹蔭下,臥著幾隻野犬,預備著收葬那被殺的屍身。
一陣號角吹起來了,兩個人頭,在地下滾了。
回來時,我在那扇鐵門上,發現了一張告示,上面朱筆點著:「政治犯張某陳某」,下面寫明兩人的歲數:一個二十五歲,一個二十七歲。
人喲!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永遠就這樣慘殺下去嗎?
雞公山
金維鈞(河南)
太陽爬上了東山頭,露出半幅臉來,天色非常黯淡,俄而被濃霧遮擋,陽光隱藏看不見,那高聳的山峰亦完全被白茫茫的霧吞噬了。
時間上午十點鐘了,濃霧依照濛濛的瀰漫在山巔,所有一切房屋樹木被抹煞竟盡,以至百步外什麼都看不見了。
這時這春色繽紛嬌艷的山巔漸漸消沉和冷枯下去,來往中外避暑者和游者,慢慢的踏著霧濕的山路,走向他們的樓舍里去了。
「吁!吁……」不住的喘息聲送入耳鼓。停了一會,隱約的看見從山徑上浮來了兩個如螺旋形的黑影,好像白浪中沉落了一對螞蟻,在顫動——到了近前才能看清他們是肩山輿的擔夫,抬著一個形如麵包的人,臉上表示著不快意的樣子在催促他們快走,但是他們踏著凹凸泥濘的山道,一滑一走的邁進著,面龐上流著一行一行的汗。據說:「勞了一天連肚子都填不滿」,我想這人與那人有何差別呢?
下午四時半了,霧漸漸消失,露出靛藍色的青天和淡黃色的斜陽,如大病初癒的形態。憑窗四望,青山綠叢襯著紅樓頂,渺遠天地分界處彎曲的現著一道沙河,沙河的盡頭呈著一座峻岅的岡巒,山泉琮琤作響。
這時煦風一絲一絲的撲面送來了新艷的花香,風稍大時,花瓣有的繽紛墮地。我想這一朵一片的落英,何嘗不是青年的寫照呢?
「噠噠底……」號聲響了,我們的學校已經上課了,山光水色,在我們教室中消逝了。
太陽沉到海底去了,暮色漸漸四合,又是一天過去了!
鄭州的眼光廟會
石珀
五月二十一日那天(廢歷四月一日),鄭州南關孤兒橋的一年一度的「眼光廟會」,依然在華北緊急聲中很熱鬧的舉行了。
在孤兒橋迤南,街道的兩旁,小貨攤子櫛比相連,陳列著農器,布匹,首飾,食物,木料,皮條,香紙,藥材及破爛的書籍。
趕會的人大都由農村中來的,尤以婦女特別多些。她們的目的是為了給「眼光爺」燒香而來的。
眼光廟早已倒坍了,原有的廟址已被女子職業學校占用。每逢會期,只好臨時搭個席棚,供奉著眼光爺。幾個道士,擊著破了的磬兒。磬聲與老太婆們念經的聲音相混和。
婦女們把從鄉裡帶來的香紙扔到了香爐里,那用磚砌成的香爐吞噬著不少的香紙,只是一味的伸著紅舌頭吐著藍煙。她們跪在塵埃里磕頭(磕響頭的也不在少數),當站起來撲去身上塵土的時候,道士就狡滑的笑著說:
「老齋公!施幾個錢吧?給眼光爺做燈油錢!」
這些老太婆平日雖是異常儉省,一提了「神」,便不吝嗇了。她們施錢的很多,不施錢反遭道士們的白眼與冷眼。
在席棚口,放著個大瓦盆,裡邊盛著仙「水」。她們都搶著去蘸水來洗眼。原來那盆里的「水」,道士們弄些什麼藥料放進了,洗著眼倒果然是涼涼的。愚夫愚婦受了道士的騙,相信這是眼光爺下的藥,用這水洗了,凡是患眼疾的,大病化為小病,小病化為無有。
一盆水由清晨起,一直到了晚上,也不知洗了多少人的眼睛。白水變成黑水了,而洗眼的人仍是很擁擠。洗不到的人,懷著一肚子氣,狠狠的說:「真霉氣!等明年會期一定來的早早的。」
在夕陽中,婦女們帶著疲憊的身體走上了歸途,道士們懷著銅板笑嘻嘻的進城了。
洗不著「眼光爺」那仙水的,也許倒還好;洗了的,回去也許害眼呢!你想,從白變成黑無數人洗過,多麼不衛生!
采葉(太原) 力群作
西安勝跡(小雁塔) 陳霈攝
西安最熱鬧的街道——南院門 陳霈攝
西安南大街 陳霈攝
西安鳥瞰 王尹攝
衛生運動的餘波(西安) 王尹攝
路斃(西安西大街路側的餓莩) 王尹攝
送葬(五月二十一日潼關所見) 黃夢佛攝
正在翻修中的西大街(西安) 王尹攝
調百靈(潼關) 黃夢佛攝
大荔街頭的新點綴(禁菸專員的布告及歡迎專員的標語) 王銘信攝
黃河橋畔的牛皮筏(黃河上游唯一交通運輸工具) 馬培誠攝
麥前交易之一(陝西) 王銘信攝
麥前交易之二(陝西) 王銘信攝
皋蘭城市飲料供給者 馬培誠攝
蘭州五泉山浴佛大會:廟門前盛況 馬培誠攝
蘭州五泉山浴佛大會:進香的人們 馬培誠攝
皋蘭黃河橋上 馬培誠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