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第十編 「失去的土地」

但願能擺下你的書桌 冀馬 當鬧鐘在五點把我鬧醒後,我發現頭竟有些發昏。我想:大概是昨夜失眠的緣故吧?是的,昨夜為了計劃著怎樣寫「中國的一日」,一直想到深夜才睡著;我的計劃是很周密的:第一,想把各教授的臉譜作一個素描,當做開場白;第二,想把同學的談吐來一個速記,當做中間的插曲;第三,……哎,想得太多了,所以才鬧失眠。 因為頭昏,所以有些後悔,後悔昨夜不該多想。真糟糕,到教室後,頭昏得更厲害,看來「中國的一日」是寫不成了。你想,昏昏的腦袋,還能裝住「靈感」嗎?沒有靈感怎麼寫文章呢? 政治學的堂上,教授先生滿口吐沫的在講著「主權」,正講到「在一塊領土上,不能同時存在兩個主權」時,一位同學起來問道:「現在華北存在幾個主權呢?」教授不能答,只好苦笑。我想:「假使頭不昏的話,這倒是很好的材料。」 午飯後,忽然接到從大北公寓來的一個電話,是闊別半年的黃君打來的,他要我立刻就去。放下耳機,我非常驚詫他這突然的來臨。黃君去年同我一齊在沙灘的公寓裡住,常常一起到北京大學去旁聽,原先是預算在去年暑假一起考大學的;可是在考試的前一禮拜,他忽然接到從東北家鄉寄來的一封快信,說是他父親已經在「滿洲國」哈爾濱某某銀行里給他找得了一個位置,每月可以有七十元的薪金,和三十五元的「外快」;於是他慌慌忙忙的在第二天乘著平沈通車回東北了。據說他的狀況是很好的。所以,他突然的來到北平,使我非常驚詫。 當我在大北公寓的七號房裡找到黃君時,他的憔悴的面孔,立刻加深了我的驚詫,雖然他穿的是很整齊的西裝。在寒暄之後,他就滔滔不絕的發了一大篇牢騷。大概是這樣: 時光老人的鞭子,真會捉弄人,它到底又把我趕回這古老的城了。朋友,當我離開這風沙的故都時,我就決定不再來的,然而,今天又來了!……自從我回到關外之後,我就起始在銀行服務;你知道那裡的生活是舒服的:每天有網球、籃球可玩,夏天可以到松花江去游泳,冬天可以在白俄用電熨斗熨得平平的冰場上去滑冰。但是我過得滿不快樂。朋友,家鄉的變動得太多,又太快了。不久之後,我就起始不滿意了。朋友,我在那裡已經找不出中學時代的歡娛了;起初我奇怪,為什麼對這個玩慣了的地方忽然陌生起來?後來,我才發現「大哈爾濱」的居民已經失去了他們的狂歡精神了……這是一個討厭的發現呵,我開始更寂寞起來!我知道在一隻狠毒的魔手的籠罩下,我們(我和我四周的人)只配「巧言令色」的討碗飯吃,而沒有消遣一下的權利了。然而,天知道,「大哈爾濱市」甚至放不下我的飯碗!……朋友,我任職不到一月,偏巧我們的主任(補說一句,我在出納課做事)就換了「友邦」的人了;二撇胡的新主任第一件的施為就是:示意「滿」籍職員自動退職。當然,我得自遞病狀呈請退職了。朋友,不這樣作是不行的,因為這樣做,還可以得三個月的退職金,否則一個「大」也拿不到啊!……退職後,我便得趕快找職業,朋友,你以為我怕挨餓嗎?錯了,完全錯了,使我急於謀職業的,是另一種不可抗的力量。原來,「友邦」的憲兵隊已經在暗中監視我們了(在我們「集團退職」的當夜,我們的像片已被銀行交給憲兵了)。假使在三個月內找不到職業,就有被抓去的可能,所以我急於找職業。職業終於在父親的奔走下找成了(你知道,他是東洋留學生,很認識些「友邦」人士呢),於是我就在去年的七月下旬到××公署去當科員了。因為署里的「友邦」空氣太濃(由該署出版的官方月報都用「友邦」文字),我非常的感到侷促,仿佛有一個不可名狀的恐怖,在壓迫我;我在這壓迫下戰慄的生活著。可是總有一種不祥的預覺糾纏著我,好像某種未來的禍事隨時都可爆發一樣。……是在中秋節前後的一個明朗晚上吧,在夢中睡熟的我,忽然被粗暴的「友邦」憲兵們從樓上給拉下來了,就把我裝在停在門口的載重車上了。這輛汽車冒著沉重的夜氣,在馬路上奔馳著,憲兵們的雪亮刺刀,映著明朗的月,發出悽厲的光;汽車每次停在一個門口,就會有一個同我一樣莫名其妙的人,從屋中拖出來……直到天快發曉,才把我們拉到憲兵隊,車上大約有三四十個同伴了。……在沒人理睬下,過了兩三個月的監獄生活,我終於被父親托人保出來了。出監獄後,我才知道我的罪名:思想嫌疑犯!……我知道我在哈爾濱已經立不住腳了,於是跑到瀋陽的鄉下家中去住。然而那裡的景象卻更使我難堪:村子裡的保甲法太嚴了,所以我回家的當夜,家裡就趕快到村公所去報告;時光雖然已經是隆冬,然而每天日裡夜裡,在新修的土馬路上卻永遠須有人守望,每隔五丈遠一個人,……家中的長工們,腳都凍壞了,後來每天夜裡就得弟弟去值班。……朋友,你看這樣景象我怎麼待下去?……於是我又開始去獵取職業了。然而,那麼大一塊地方,卻放不下我的飯碗了。……也許是我倒霉的緣故吧,我每次做事,不到一兩個月,就一定被「友邦」的同志給代替了,咳!所以父親才決定讓我上北平來。 在他發牢騷的過程中,我一直沉默著,現在卻插入道:「到北平來幹嗎呢,來讀書嗎?恐怕也是……」 「當然囉,」他不等我說完就搶著說,「北平是中國的領土,我是中國人,我到這裡來,它一定會讓我安分的讀書,它一定會讓我安分的讀書!」 為了不願破壞他這一點美的夢幻,我們的談鋒隨後就轉到旁處去了。一同吃飯後,我們才分手。當我冒著晚上的風沙向回走時,我心中替他默禱著:「但願能放下你的書桌吧!」忽然一邁進校門,我想起「中國的一日」還沒有著落呢,我於是就決定寫這一段牢騷了。五五公布的憲法,不是明明白白的把「東北四省」列為中國領土嗎? 東北來的一封信 孟威 敬愛的朋友: 津門別後第三天,我總算是太平地回到家裡了,一路上雖然經過了許許多多次的盤查和監視,然而終於都脫離了那許許多多次的難關;至於今後住在家裡能否再遇著什麼不幸,這是我頗擔心的。朋友,不過我這次的回鄉,雖然日子並不久,可是我已看見了許多的東西。 在這封信里,我只要向你報告兩件事情來證明:一件是在營口我親眼所見的,一件是淪亡五年後故鄉的變遷。 十日下午二時,我離開「平沈通車」轉乘營溝線,取道營口返鄉。在我剛坐到車上的時候,我便發現後邊尾隨著一個便衣「漢奸」偵探,接著他便坐在我的身旁,他假裝著平常乘客的樣子,不時地掉轉頭來和我談話。起先是從家常的事談起,後來漸漸地轉到關內的情形和最近的學生運動。囉嗦了一路,我實在討厭他,然而我又不能不敷衍他。車到營口了,我便被一個××憲兵抓到營口水上警察署。朋友,這時我立刻便明白了我不幸的來源。水上警察署的地址是「九·一八」前一個商業學校。這裡除我以外,還有一個比我先到一刻的壯年洋車夫,他是老鼠一般的跪在地下,一聲不則的聽著「漢奸」的惡罵。起初我當他是犯了什麼殺人大罪,後來我才知道是因為他把一個××婦人拉錯了路。最後當堂毒打了他一頓,同時罰了兩塊錢,才允許他出去。朋友,我看見他這樣的受侮,聽見他那樣的大聲嚎叫,我的心在刺痛了。然而我瞧瞧坐在上面那揚眉吐氣的「漢奸」,我更忿怒,半天才回過一口氣來。 審問我的,是一個十足的「友邦人」。他說一口漂亮的中國話;所問的,大致與營溝車上的偵探相同。不過這次須要添寫詳細的「籍貫」,「住址」,及三代的姓名。最後他板起面孔向我說:「你既然是學生,我們『滿洲國』也有大學,並且還是免費的,何必一定要到中國去讀書呢?嘿,如果你到中國去也好,可是你必須按月報告中國的學生運動情況,不然的話,我便認為你是一個反『滿』抗×的分子。」朋友,我再也忍受不下這樣的侮辱了,我願意痛痛快快的死去。我終於沒有接受他的恫嚇,然而也終於沒有死去。 八點鐘了,我才離開水上警察署。這時黑暗早已籠罩了整個的世界,雨已開始刷刷地下起來了。 翌日上午十二時抵家,父病已愈,請您勿念。 故鄉相別已五年了。這次回來以前,我早就料想到種種不好。然而卻料不到竟是異常的黑暗,淒涼,蕭條。朋友,五年前富饒震名的故鄉,現在已經窮得全村幾無炊煙了。故鄉的農民整日生活在驚怖,饑寒,壓迫中;故鄉的牆上貼滿了請吸鴉片、白面的廣告;故鄉的街上不斷地發生「漢奸」和「××浪人」強迫農民買賣毒物的事情;故鄉的郊外增加了許多的野哭與新墓。呵!故鄉!故鄉一切的一切都變了。 這結果就是「匪」患的異常「嚴重」。帶有濃厚的抗×意味的零星小股「土匪」且不說,人民革命軍的勢力,在故鄉一天比一天地大起來,他們滿布在故鄉的深山裡。他們知道過去義勇軍的錯誤,現在他們已有嚴密的組織,有鐵一般的紀律。據說他們是不輕易和××軍接觸的,如果他們要是接觸的話,他們是一定要占勝利。他們中間不分什麼階級,什麼黨派,他們只有一條心,一條抗×救國的心。然而他們的隊伍卻自然而然有了勞苦大眾作為基礎,因為比較闊氣的人兒,都早已做了漢奸;小商人還在做「吃一口安穩飯,做做順民」的幻夢。只有農民卻一天比一天地增多投到人民革命軍里去。在這裡,最無恥的,是那些「亡國丈夫」;最可憐又可氣的,是小市民;最可欽佩的,是農民!這也因是農民受的痛苦更深! 昨天,××站的巡捕又來我家搜查一次,同時還連累了鄰居。我能否再住下去,一點也不敢決定;我希望父親的病略好一點,我就馬上離開這虎口。 這封信,我是冒險寄的。雖然是假名,但你總能認識是我。不知道您能否收到這封信。反正無論如何,我們不久就會見面的。朋友,祝您的努力! 威寄於五月二十一日。 冀東的民生 莊夢光 五月二十一日的晚間,我恰巧接到冀東友人的一封信,內容雖很簡單,但告訴了我一些刺心的事情,我只有憤慨!願意轉報給大多數國人知道。 夢光兄: 從你離開家鄉,雖然只有短短的二年多的時光,可是在這二年多的時光中,這裡的情形,有著急劇的變化,就是在敵人加緊進攻剝削之下,使整個農村急趨破滅,使許多人民的生存更陷於無路,造成普遍不安混亂的狀態! 販賣毒品和設立賭場,是敵人最陰毒的政策,這是你早經知道的。這種政策的毒辣,不僅在於榨取我人的金錢,而且是軟化我人民消沉我民氣的良好工具。以前,日鮮浪人的毒品洋行和賭局,只不過開設在重要的集鎮上,所以被害的尚限於流氓賭棍少數的人。現在完全不同了。一方面因為地方機關的公開保護,一方面因為地痞流氓的幫凶,即使每一個窮鄉僻壤的小村,也都普遍的設立了洋行和賭局。以我家所在的百餘人家的村莊說,就有三家賣毒兼聚賭的洋行。結果使每個勤苦的青年,甚至大半的中年和婦女,都被引誘得吸毒狂賭。荒蕪了他們的田園,犧牲了他們的工作。 嗜賭和吸毒,本來是離不開的。到賭場中去賭的人,真是發瘋似的,夜以繼日。這樣,他們的精神,一定不能支持,所以必須拿白面來刺激興奮,以備再接再厲。那末,即使他們想盡各種方法而得金錢的來源不斷,身體在這樣戕害的情形下,也是社會上的廢物了。 花會的害人,是更加廣泛更加慘酷。婦女不必出門,一切都可以辦到,賣盡當光,終不能覺悟,飯可以不吃,花會不能不押。結果有的途窮自殺,有的流於淫盜!衣服器具,浪人完全可以賤價收買和典當,甚或直接換取白面!這又可見廣大的人民在怎樣榨取搜刮之下,而筋枯血渴,而流入死亡的絕境! 這種悲慘的事實太多了,我不能完全報告給你。惠民同學的事,你知道嗎?他以前給我們的印象,是多麼天真活潑而聰明的,他又是在同學中歲數最青的小弟弟,我們不是多親愛過他嗎?想不到他在五六月以前也染上了白面癮和牌九狂。本來他的家境幾年來早經破產,如今他又開了特別快車,三四個月後,就已成了光杆。新婚一年多的妻子,生生的被他逼死!從此他更走投無路,開始了不名譽的行為。起初是鄰里親朋,遭到他的光顧,最後他大膽的去偷開洋行的高麗人。不幸得很,被打了個半死後,還送到縣政府,現在還正坐牢呢! 去年冬天的時候,張鎮的一個浪人的白麵館,被十幾個愛國青年包圍起來。搗毀了白麵館,打死了日浪人。事後,十幾個人都遠走高飛了。但縣政府卻動員了數百警察和保安隊把鬧事人的家族親友,全數捕去。鎮長雖早已逃跑,但他的家私和家屬,完全被抄沒與逮捕。此外,在鎮上辦一點公事的人,掃數都失去了自由!被捕的人,尤其鬧事者的家屬族人,受盡了非刑拷打。結果,摧殘了二三生命,牽連了更多的無辜,造成嚴重的恐怖!到現在這一案件還未結束,被囚禁的尚有二十餘人!你看中國人的生命多麼不值錢呀! 今日的家鄉,真成了非人間的世界!「冀東政府」成立後,人民更失去一切自由!冀東二十餘縣,只是一個大規模的牢獄而已!有許多悲慘的事件,我不能在這信上詳細的告訴你,請你原諒!我想離開這黑暗的家鄉,可是又不得機會,不知道你能不能替我想想法子?…… 北通縣「五·二一」速寫 華那 灌輸門(通縣南門):站著兩種不同顏色的兵;左邊是穿灰軍服的曾在長城抗戰的大刀隊,右邊是著黃綠色制服的保安隊(即「塘沽協定」後之戰區保安隊)——或者叫做冀東政府(?)的特種公安局警察。 西倉是前清屯糧草的地方。如今呢?本來是空坪子,可供軍隊當操場;現在卻種滿著樹。最北是一堆柏樹,圍成一個圓圈。中央的一株最大,立在旁邊的搪瓷牌上大書「冀東自治政府委員長×××手植」。四周是×××,×××,×××,參謀,秘書者流。較南靠西的一堆是果樹(桃李均有)。最中央之木牌上寫著「特級高等顧問××××次郎」。四周則為×××郎,××木,顧問者流。再南還有一堆柏樹,一堆果樹。 西街:計新添了幾家韓國人的洗衣店,店門口有幾個韓國人。一家某國ソサロ,窗子是顏色玻窗的,裡面開著留聲機。一家藥房,門口有頂大的廣告,紅色,上面畫著個東洋鬍子的人,還有四個字:「大學眼藥」。再靠南邊有一個用竹蓆搭成的三角頂的篷子,門首寫著「日冀電影院」。進門悶的人心慌,乃出。附帶:中國銀行,郵政信櫃照舊。 鼓樓正街:各家店鋪夥計的衣服都掛著個搪瓷證章。寫著「冀東政府臨時門牌××號」。 雜橋,古樓,燃燈塔(唐貞觀年建),仍照舊。 某小胡同:一個破篷子門口掛著一塊招牌:「你要西嗎?請進來。」(按「你要西」應為「你要吃」之誤。) 東倉,正在搭台子,大概有「什麼運動會」要舉行。 六師(通縣女師)的紅房子上掛著太陽旗。沒有學生只有兵。 ××中學(教會立)里,一群大孩子在轟一個小孩子:「不要臉,爹在冀東師範,當校長,還有臉到這裡來讀書,不要臉!怕升不了學嗎?老子就不該當漢奸!」 小孩子只是「嗯!嘜——你……」。 ××中學附小(教會立,屬河北省)的教員家裡的聽差捉住一個十一歲模樣的小孩子往公安局派出所里送,說「他爬我們的院牆(探得該幼童為冀東師範附小的學生)」——警察也只好笑笑,沒法子。 傳說:街面木棍極形猖獗,多為韓國人所作。 「嘟!嘟!」一輛載重汽車,載著大量漏稅的貨由平津大道而來,上插有「太陽旗」。 焚書 籠中鳥 下午三時沒課,順著校前的馬路一直溜達到城東灤河沿,整整散逛了一點多鐘,這才回校。 「書農!書檢查了沒有?不大離,就燒了哇!」我知己的朋友知邨,帶有關心的面孔向我著急地說。這時我剛入了校門。 「啥事啦!」我愕住了,我不明白他說的是啥勾當。 「話少說吧,到自修室就明白了。」他搖著頭說完,轉向扯著我底手向自修室走去。甬道上十分清靜,一個同學也沒有;只有幾個校工焦黃著臉,來來往往的直跑。「有啥緊事?」我心疑的問著自己。就這樣進了自修室。 同學們都帶有悽惶的神情,有的眼眶裡汪著淚,嘴裡不住地嘟嘟囔囔;一個個漲紅著臉,翻箱倒架在查書,似有大禍來臨。一陣陣地紙灰氣味,激刺我聯想到人死後焚紙錢時的情形。火光直衝著頂棚,各個同學都穿梭似的一堆兩本的在填燒著書、紙、信件……我像墮入「五里霧」中,仍是張惶失措,不知所以的看著他們:「怎麼自修室燒起書來?」 同學似乎都不認識我了,放大著瞳孔瞅我兩眼,一句話也沒說。燒完的急急匆匆地出去了,像找租界去避難。室外來來往往的腳步聲一時緊張起來。 「方才校長被××憲兵包圍了,質問冀東運動會內有教職聯會撒傳單的事情;並且××兵還打了電話來,要搜人呢!……」知邨說著,顏色變黃,沒勇氣再說下去。正在燒書的同學汝久,趕緊開門伸頭四下望了兩眼。 「汝久!不要在自修室燒哇,失了火誰負責?紙灰就不犯嫌疑嗎?馬……馬……上就許要來人……!」訓育主任著急的向汝久說。 「哎呀!」我不由地叫了一聲,似冷水澆頭,一時竟不知如何措手。是呵,我買的《教育短波》、《讀書生活》……都在××禁郵之例,那太危險了。我立刻翻開了書箱,連教波社、大公報社……掛號信皮,自作的稿底,完全扯了出來;又反覆檢閱了兩遍,讓知邨幫我去燒。「啊!茶爐燒去好些!」我心裡想著,隨即說給知邨。 茶房裡擠滿了同學,縫都沒有。兩個同學因為先到後燒的關係還在互相翻白眼;咳,急壞了我,什麼時候燒完呢!馬上就許要查。茶鍋里的水汽滾滾上沖,狹小的屋裡已經看不清人,水的沸滾聲很大,火光熊熊,煙囪里的紙灰紛紛翩翩地飛個不停。我再不能等下去,蹲在茶房外牆跟下就燒了起來,心裡又怕失火,又怕被……手顫、心抖、臉上發燒,……唉!冀東底學生! 拉鬼 屏息(灤縣) 「唔!留頭爹昨晚討紅[1]嚇死了!」剛洗完臉,對門的王二伯進來向我說。 「是前天當了他媳婦底布衫,去押會的那個留頭爹?」 「是他!他昨夜拿了笊籬去拉鬼[2],拉到九十九圈,嘿,真拉出來!大黑的,立在墳上問他啥事;他駭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便倒下死了!……這回他們一家三口人可……」王二伯說到最後一句,稀稀拉拉的蒼白眉頭,又在多皺的臉上打起結來。 是前天,城裡的教育行政機關被××接收了,我不得已再回到王村去。剛一到村口,就看見一群人圍著一個蓄著長發臉皮浮腫的男子;他兩隻滯澀的眼睛,望著垃圾箱似的一間破平房,從裡面傳出一個女人哭天搶地枯澀地哭聲:「留頭他爹把我的布衫硬剝去當了呀!……沒衣裳怎出去見人呀!……該死的!把錢都輸去了呀!……」我當時沒有留意,進到家裡聽人說,才知道留頭爹的東家那年跑反,把值錢的東西寄放到城裡親戚家,卻統統丟了,又遭了土匪兩次打劫,最後又讓編笆[3]的掃了光,一家子死的死病的病,老頭子現在還在獄裡。留頭爹帶連著也失了業。他先在村里做些短工度日,近來不知怎的,也吸上白面,押上花會了。 又一片呼天搶地枯澀的哭聲打破了我底沉思。趕緊走出門去看。 一個赤了背膀,懷裡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孩的丑婆子,從那邊哭喊著走過來:「留頭爹呀!怎好哇!……」她身後追隨著一個大約七八歲,破鞋破襖的男孩子,口裡「爹呀!爹呀!」的哭叫著。 一家掛著太陽旗的什麼洋行的門口,圍了大群人,四個白面鬼守著那躺在床板上的死屍,枯草似的頭髮,灰青色的臉,駑出著兩顆眼睛,兩手從破袖筒里伸出來活像雞爪,有條細麻繩還拴在腕上,一把破笊籬在身旁丟著。 「唔!留頭媽還不回來?」一個白面鬼焦急地搔了一下有癩瘡的腦袋。 「真的!不給吃頓洋點心[4]怎麼行?怪沒勁的!」那個年老的白面鬼打了一個哈欠,輕輕地抓起一撮土撒在死人的眼上。 * * * [1]討紅,是花會三十七門所預猜的一門名號,中了叫真紅,不中叫假紅。 [2]拉鬼是討紅的一種方法:半夜用一把笟籬用繩拴在右腕上,在新墳上擺好果供,叩頭焚香後,圍了墳拉一百下,據說就有鬼來送紅。 [3]榆關事變後,有一些歹人組織的一種編笆隊,和××翻譯們勾結,專一捏造贓證,詐害良善的農民。 [4]吸毒人們的口頭語,指嗎啡、白面等。 「五·廿一」的亡國生活 諸志海 夢的電影演得非常有趣,一幕緊跟著一幕的聯繫起來,緊張起來,在最後那一幕里,情景是特別的緊張,特別的清晰,趣味也最為濃厚;不過在極突兀的一剎那裡,影片被撕斷了!醒了!睜開眼來,黑暗已經悄悄飛去了這個監獄式的小屋,窗紙上發著一種魚肚色的白光。同學們的酣睡聲,清晨里小販的呼喊聲,俱在這清澈的空氣里鑽進了我的耳道。翻轉了幾回身,毅然的爬起床來,便很快的跑出了這間屋子去。 一個月來,每天的早晨我總是同著同學梁君到校外的曠野里去跑上一趟,一來可以清醒腦筋,一來可以練習長跑。今天起來還不算很晚,離起床號還有十幾分鐘的工夫,我便去喚醒了梁君,隨便的洗了臉,就和梁君一同出校。 校門前橫亘著一條汽車路,這是冀東偽政府近來所趕築,以備某國軍事上的應用。路非常的寬闊,大概有四丈開外;兩旁是兩條極其狼狽的大車道,當中隆起的部分卻非常的平坦,這是專供某國汽車行走的。遠遠的望去,像是一條蟒蛇仰臥著,那蛇腹是異常的平白,反映著清澈的晨光,更給它增加了一點光輝。我們倆大膽的卻又懷著一種驚懼的心理,踏上這一個蠕蠕欲動的蛇腹,咳!這條道允許我們走的嗎?這是我們所應當走的嗎? 夜間悄悄的下過一陣雨,清晨間路上還有些泥濘,跑起來也覺得有些費力;不過這是汽車路,兩邊都有水溝,比較著其他的道路還總算強得多呢!路上只有汽車輪所軋成的深轍里,還存有不多的雨水。我很奇怪,為什麼汽車也會軋成這樣深的轍呢?哦!這是載重汽車的明證,這是某方軍需運輸的明證,我凝神的望著這兩條無盡長的深轍——我惘然了。 一叢叢的柳樹,一點點的村莊,一縷縷晨間所特有的青煙,一聲聲清早所獨具的呼聲,這些個,這些個,俱在蔚藍的天光下,從四下合攏來,去迎接那金紅色的嬌艷的旭日。眼見得東邊的綠柳,加濃了金黃色的晨曦。像名角的出場般,日光已經慢慢的吐了出來了,圓圓的晶亮的。她在一排排的綠柳的身後,悄悄的移動著,看去真像是一個西洋女子的流動的明眸;綠柳是眉毛,晴空是顏面,四下里的群山是被看的觀眾,都羞答答的在這美好的晨光下環立著。但是,咳!這些個都是昨日的情景了!今日何在? 因為夜裡下了雨的緣故,所以今日的清晨顯得特別的清幽。心頭覺得是非常的悵惘,直到一種懶散無力的步伐把我馱回學校時,我才在鏡面上發現了自已的一張愁苦的臉。 今天是五月二十一日,這是全中國的五月二十一日,全國的同胞們,在這天的生活里,我知不道他們都是什麼樣子,但我是非常希望嘗一嘗他們那種滋味。 一封來信 亦民 下面的一封信,是一個朋友從冀東玉田縣寄來的。在這封信里,他把冀東的情形,作了一個簡明概括的敘述,並指示了我們應走的途徑。我讀了以後,感動得幾乎淚下。因為他寫信的時間,恰巧正是五月二十一日,因此我等不及徵求他的同意,就冒昧地把它獻給「中國的一日」了,我想他是會原諒我的。 五月二十七日亦民附識。 亦民兄: 當我們的軍政當局把華北,尤其是冀東,棄之如遺的時候,你不是華北人,又不是冀東人,更沒有負著軍政的重責,居然能注意到這山河變色的一隅,對我們這些可憐的孑遺,加以慰勉問訊,這是如何地值得感謝啊! 來信問到冀東的近況,因為見聞有限,恐怕難給你滿意的答覆。只好把我們本縣的情形,約略地報告一下,也就可見冀東的一般了。 我們玉田縣在平津之東,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大平原。物產很豐富,文化水準也相當的高,在過去可以說是一片樂土。民國以來雖然經過幾次兵匪的蹂躪,可是還能勉強支持。不幸在二十二年我們的政府和「友邦」簽訂了《塘沽協定》,我們縣在所謂「戰區」名義之下,被無情地斷送了。二三年來,全縣民眾的命運,就日趨於悲慘沒落了!什麼浪人的滋擾啦,毒品的流行啦,土匪和戰區保安隊的搶劫啦,諸如此類,都是老百姓的致命傷。 去年,漢奸殷汝耕和其他賣國小丑們,被「友邦」牽著鼻子宣布了「冀東自治」,從此全縣民眾就十足地嘗到亡國奴的滋味了。 原來所謂「冀東自治政府」,正如滿洲偽國一樣,名義上雖然由漢奸們主持政權,實際上他們除了仰著帝國主義的鼻息求著賞碗飯吃以外,一切行政大權,都由「友邦」人士總攬,他們不過是為虎作倀而已!就拿我們玉田說吧,縣政府聘有××顧問,他是個太上縣長,一切行政和司法,他都有絕對的決定權,公文由他批閱畫行,有時還親自審案子,真是所謂「生殺予奪,惟意所欲」。縣長只是奉令執行罷了。縣府以下的各科局,大都聘有「友邦」的囑託;其實所謂「囑託」,也等於科長局長的爸爸。此外,鄉村師範和縣立中學,都強制地安插「友邦」人士當日語教員和校醫。他們除了實行文化侵略和麻醉政策以外,最大的任務就是監視著反日反滿的危險分子,「偶語者棄市」的酷刑又重演於今日了。說到駐軍,除了屯駐縣城的日本正規軍以外,還有日本憲兵數十名和冀東保安隊若干名,這些軍隊都是擔當殲滅「危險分子」的任務的。 小學教科書從春季開學起,已經完全改過了。新換的教科書是以「滿洲國」小學課本為底本加以改編的。它的內容,以鼓吹中日「滿」共存共榮為主要精神,以消滅中國人的民族意識為終極目的,對於過去的國恥史料,不是歪曲事實,就是一筆抹殺。中學教科書雖然暫時採用舊本,但也被改得缺頭斷腳的不像樣了。——這就是亡國人民所受的教育! 說到日鮮浪人的活動,更是無孔不入,他們公然地設賭局,立花會,賣毒品,敲詐良民,勾結土匪……種種無恥的勾當,他們都幹得出來。民眾畏之如虎,官府敬之如神,黯無天日,在這裡,真不知「人間何世」了! 至於本縣的經濟情形,已經達到了總崩潰的階段。本縣是個產布名區,依賴布業為生的不下數萬人。自從無稅的日貨在這裡大量傾銷以後,本縣的織布工業,完全破產了。說到農民生活,更是苦不堪言。水旱為災,連年歉收;關外的食糧因受日本的統制,無法輸入,因此糧價大漲,民食恐慌。再加上苛細的捐稅,浪人的滋擾,如毛的土匪……農民真是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了。去年夏秋兩季,已經發生過搶麥搶谷的怒潮,今年更不用說了。唉!亡國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最後,說到本縣民眾對於這種局面的反應。這大概可以分做三類:第一類是豪紳地主階級和屬於這階層的一部知識分子,他們為了保護本身的財產和地位,甘心當帝國主義的孝子順孫。首先歡迎日本的是他們,借敵人的勢力,欺壓本國民眾的也是他們,現在正是他們興高采烈的時候,有時他們的手段,比他們的主子還厲害呢! 第二類是醉生夢死麻木不仁的人,這裡邊有知識分子,也有工人和農人。他們是正牌兒的順民,不當漢奸,也不敢反抗,只是苟延殘喘,混一天是一天。對於這些可憐的弱者,如果有人加以鼓勵,並不是不可救藥的。 第三類是「友邦」所最怕的危險分子,這裡邊有前進的知識分子,也有覺悟的工農。他們知道他們的所以受到亡國慘痛,是因為帝國主義的侵略和漢奸賣國賊們無恥地出賣。非把他們剷除,中國民族絕對沒有出路,每個人也是沒有出路的。他們有這種認識,在萬分危險的環境之下,反倒越發的英勇起來。他們現在正利用各種方式與機會,勇敢地堅決地向著民族解放的路上邁進了。他們是帝國主義的致命傷,是中華民族的救星,他們的前途是無限的。來!我們祝福他們,祝他們得到最後的勝利!完了。並致敬禮! 弟百川五月二十一日。 永不能忘記的一課 劉士引 晨起,我的頭有點暈。踉蹌跑出去,沒有留心昨夜的雨使得地上泥濘,一出寢室就摔了一跤,弄了一身泥,喪氣!大清早就來一個不吉利。 洗洗臉,就用早飯。稀粥,饅頭,鹽菜,胡亂吃進,管它有沒有什麼維他命,營養素! 還沒有上班,聽說今天有某要人來參觀,忙煞校工,恨不得一口氣打掃好了整個的學校,好使校風好,校長滿意! 上午的本國史,堂上同學都露出驚惶的神色,教員帶著蒼白色的臉皮上了講台! 開場的第一句話就是:「……拿出墨筆來!」 我們現出奇異的眼光看著他,——他的嘴唇在微抖,他的手上的一本書也在顫動,他的兩眼無力的瞥了我們一下;接著又說: 「把書翻開——從——」聲音哽咽住,忽又長長的吁了一口氣,接著又說: 「——本書第三章,《民國初年的外交》,第五章,《歐戰後的外交》,……還有《『南京事變』,『濟南慘案』的交涉》,《『萬寶山慘案』,『九·一八事變』之爆發》,……《日本占東三省及國聯的態度》,……還有……唉!」 聲音起初過高些,後來愈低愈低,最後似咽喉塞了什麼,簡直都無力再說下去! 我們的心不停的跳動,不過還不大了解到底怎樣? 「——還有,《『一·二八之變』及日本最近的侵略行動》,——就在這些課的下面寫『刪去』二字!……」 他勉強說完了,接著就在黑板上用力的寫了「刪去」兩字!回過頭來,臉上表情越發難看。 我們翻著書,找著這些課,計算約占全書的二分之一! 「再多去點吧!省得我們讀!」我們都沒有這樣想。 刪去這——似割掉我們自己身上的肉,當我們不得不寫「刪去」的時候,那支手中的墨筆,似一把尖銳的刀刺入我們的心頭! 「你們不要難過!我也不願如此!……唉!中國?我們已快不能再做……」先生說到此處忽低下頭去,講台上已有兩滴三滴的淚水。 「上邊說過,幾天後怕某國人來查看!而且我已和校長、教務主任,再三討論此事。但……最後的辦法,就得如此!不然——恐怕我們……」過了不多的時候,先生又轉為平靜的告訴我們。但後來顯出極鄭重的樣子,接著又說: 「恐怕於我們各人的生命有危險啊!」 全室充滿了慷慨激昂的空氣。同學們早有哭得不成聲的了!窗外的小鳥也在梢頭啁啾。 「國家垂危,實不容緩!既是國家之一份子,當要極力救國!」當我悲憤到沸點時,把這似乎是不通的文字寫在一張紙上。我的淚水隨著我的筆管滴下,浸化了墨跡,滲潤得一片片的了。 「唉!你們都是中國未來的主人!你們既都如此表示,……你們的國家,會因你們的赤心,熱血,有救了!……」先生忽然提高嗓子,又很莊嚴的對我們說。同學們有的仍在流泣,有的靜默出神看著先生。 「唉!現今好在我們還可以實地去念讀這雖被刪去的文字!這還不是你們的最後的一課呀!……哈!」先生忽又這樣安慰我們。最後他的心裡仿佛有什麼可樂的事情,忽又破顏一笑。 同學們有的也微微地鬆了一口氣! 「啊!你們還要留心!你們的日記、作文及一切有礙的書籍,都要藏好!或焚去呀!你們應當知道,這或許就可以送了你們的生命哪!」先生又很溫和的告訴我們。 同學們這時大半都已停止了悲哀。先生在講台上踱來踱去,心裡不知想什麼?有時面容微笑,有時現出很難過的樣子。 這幕悲劇就這樣的結束了! 土阜上 橫勁(唐山) 剛下過去雨,太陽又光耀燦爛的普照著大地,天氣顯得格外清和。 在一個高高的土阜上,有幾間破亂不堪的古典型的建築物,隱隱約約的伏在蒼松翠柏的叢里。在這裡面有笑聲,有哭聲,有鼎沸的呼喊聲。 靠東牆根那所房屋,一共有三間:緊北面的一間,是教員的休息室;那兩間算是學生的課室。在課室的北面,放著幾張破舊的桌凳,南面有一個大土炕(北方人睡覺多在土炕上),借用為講台。在這講台上面有一位瘦臉龐,大高個,穿著土布大衫土布鞋的先生。他雖是一個年青青的人,但是從他那已經長了皺紋的面部上看來,知道他是一個飽經世故的人;在他那響亮的聲音,活潑的態度,與做著手勢的講演態度看來,更可知道他是一個熱心的青年人。 「啊,撥,此,吃,得……」 誰也不會想到在這偏僻、荒涼、冷落的一隅,有著拉丁化的新文字的呼唱。是的,時代是在普遍的急劇的演變中! 「學校好久沒有錢了,我的吃食又成問題。昨日與學董商量,因為學董沒有錢墊,所以只好先和你們要學費來維持。你們想著都拿來吧!」先生就著授課的餘閒,把要學費的事情對學生們提出來。他雖然知道各個學生的家裡是在怎樣的鬧饑荒;單看各個學生的衣服——袖口碎成飛邊,肘部成了窟窿,家做的鞋襪也磨出了洞,露出粗糙的,帶著皺的足趾和足踝,雖然有幾個穿著線襪,可是補丁已經打到鞋幫上面二寸,兩面核桃骨處也一面補上一塊圓形布,——也就可以知道了,然而他不得不提「要學費」的話。他也總得有些東西裝進肚子去,才能教書。 「先生,不是我們不給,實在是家裡沒錢呢!」學生們帶著哀求的態度嘈雜起來。 「先生,這村里加上南街的那三家,總共有四十六家是靠著吃樹葉子過活的!」 「我很知道這情形,況且我們處在雙重壓迫之下,……大家對付著辦。」先生一面安慰學生,一面卻不敢放棄「要學費」的這一條出路。這真叫先生為難極了。 「先生,收去的我們的舊書,什麼時候給錢?」一個穿著破棉襖的學生說,滿襖油膩,尤其袖口處足有大錢厚,閃閃放光。他們在這時候還穿棉襖,因為除了破棉襖就沒有的穿了。 「先生,我們的舊書錢還給不給?」別的學生也問起來了。 「連舊書都收去了,我們自己化錢買的書,怎不叫念呀!」 「為什麼叫敵人來做顧問?他叫收書就收書!」 「為什麼不干!」 學生們在下面鼓譟起來了。 「這不過是漢奸政府的命令,不得不應付罷了。至於給還書錢,你們不要白希望罷!不是嗎,鄰縣收去的舊書都白白燒掉了!」先生暗示著說。 「把那東西放下!」先生看見一個學生拿著破麻袋玩,就又喝了一聲。 這一個麻袋又引起了這位先生的辦鄉村教育困難的感想:學生睡晌覺,每人都拿著一件鋪的東西,什麼麻袋啦,褥頭啦,……上學下學時既不雅觀,又違反教育原理,況且睡在地上,也不大衛生。但是改革這一點和以往勸導學生們不上夜課,免得他們過度疲乏,有同樣的不容易和不能成功。在以往,他雖曾有過推翻佛殿改為教室的提議,但結果是遭了村民的反對。這都使他很灰心過來的。幸而村民也有他們誠實的天性,淳樸的美風,尤其在現在,他們的情緒已走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所以他永遠對於他的工作感覺興趣,對於前途抱著樂觀。 「你這是借端敲詐……你這個吃莊害戶的地痞流氓!」突然從教室外來了這很大的聲音。 「好,戰區保安隊抓你,××憲兵也行……」 「任你勾串什麼,都不在乎……」 院內的喧囂狂喊使空氣緊張起來,學生都扭過臉去隔著破紙的窗格向外望。 「喂!回過臉來,外面有什麼也不要看,才算專心呢!」先生趕快想收回學生的心,要他們唱兒童年獻歌。 「四月四,四月四,小孩也能做大事,……學新文字……百姓個個會管事……遇著敵人來,千千萬萬向前刺!」 在這師生合唱的聲浪中,漂浮著一顆胡思亂想的心:「在都市的兒童,比較的是幸福些?可惜這一般兒童,過於被人忽略!」先生的面龐上泛著不同樣的表情。 一會兒,師生同帶著笑容走出教室。 在這高高的荒涼的土阜上不時的有笑聲哭聲蓬勃的呼喊聲。 瑣記四則 石白 一 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冀東」治下一個靠煤礦礦廠而存在的鄉鎮的一條衝要街道里,兩個過路人——一個是警察打扮,另一個卻是商人模樣——同時在街口的牆角上發現了一張黃紙的告白—— 竊徑啟者本會擬定國曆五月廿三日招集全體會員開茶話會議擺設義氣香堂屆時務請各界安清家理參加無任歡迎時間下午二點至七點 吳×××東大街普安協會啟 他們剛讀過幾句,身後又添上一位司事神氣的讀者。商人瞥了幾眼就匆匆的走開了。「警察」和「司事」卻還在字斟句酌的仔細的讀著。隨後「警察」也走了。「司事」被幾個特別對他具有吸引力的字句激動了,他仿佛忘記了走路。 「義氣香堂……安清家理……」 三年前一幕械鬥的血劇,像一套剪截得零零落落的影片,在他的眼前閃電似的重演了一遍:紅的臂箍,白的臂箍,……三千多群眾……槐樹林……鐵道旁……木棍,鐵斧,鶴嘴鋤,匣槍……破碎的頭……鮮紅的血光……慘死的殭屍……義氣……警察署長的調解…… 一剎的工夫,剛走開的那位「警察」又回來了,打斷了司事的回想。像要記牢忘掉了的什麼重要字句,警察模樣的人重新聚精會神的對著告白默讀起來。 「這傢伙也許要屆時參加的吧;這麼注意!」 司事投給了他鄙夷的一眼,拔開腳步就走了。 二 一所寬綽整齊的布店,靜悄悄的耐過了冷清寥落的早晨的時光之後,居然有點熱鬧起來了。櫃檯外一位和氣得近於諂諛的掌柜,一面吩咐學徒搬貨品,敬茶水,一面竭力逢迎的招待著三個奇珍異寶般的主顧。那是三個被尊稱為「老師」的小學教員,兩位短裝,一位穿長衫。 「您看,這種貨色頂合宜了,」掌柜笑吟吟的抖動著潔白的布料,「又便宜,又經濟,又結實,又時尚,賣得頂多了,這種貨,做夏衣頂好,這才兩毛多一尺;這是從秦皇島來的,沒上稅;要在往年哪,三毛朝里您不用想問!——什麼?唐山比這兒便宜?哈哈,您那可有點外行;買這路貨,唐山不如這兒,唐山有落地稅的。——您就來這種吧,價錢頂便宜,貨又好。……」 「兩毛幾?」穿茶色短裝的問。 「別人都算兩毛三,您三位來了,特別減算,兩毛一!」 「一毛六還差不多。」 「哈哈哈,那是說笑話了,一毛六太不夠本,一尺布哪會差五六分錢的?」 「這是走私的貨呀!價錢當然要賤點。」 「一毛七吧!我們多花一分。」另一個短裝的插入了。 「先生,添一分錢不行呀,——哈哈,不夠本,實在是——」 「我給圓通一下吧,」長衫的也說話了,「我自己可並不要買;一毛八!兩讓了。」他心裡在想:反正看我們來了,你總得多虛說幾分的。 「不行呀,不行呀,先生!——哈哈哈——一毛八還是不夠本呀!那麼,我說個至矣盡矣的價錢吧,一毛九分五!」 「一毛八!一毛八!再多一厘也不要了!」茶色短裝的說著,透出要走的神氣,跨到門外去了。那兩位也就跟了出去。 經過了一陣熱鬧的喧嚷之後,空曠的屋子又恢復了冷清寥落的原狀。櫃檯上橫七豎八的躺著幾匹布料,軟疲疲的現出沒精打采的樣子。盛著冰冷殘茶的茶杯愣磕磕在那裡。掌柜和學徒們彼此失望的對看著,仿佛心裡堵塞了多少說不出的悶氣。整個的屋子充滿了空虛,寂寞,荒涼的意味,像一座無可攀援的沒底的黑洞。 「吁——」掌柜終於無力的長出了一口氣。「快收拾起來吧!愣著什麼!」他對學徒們氣憤憤的說。 三 夜雨過後的街道上,糜爛的布滿了黑灰色的泥污。行人的川流不息的腳步,從街道靠近商店門牆的側旁,踏出平平整整的兩條窄道來。駕著兩匹瘦弱騾子的一輛大車,影壁似的停在街心的爛泥上,一動也不動。車的南面,擁簇著一群看熱鬧的人,圍成了不很整齊的圓陣。站在陣外圈的,因為望不真切,時時伸頸蹺腳的擠著,想從人隙里窺察一個究竟。圓陣的中心,一個襤褸的老太婆在石塊上坐著。衣服上沾染了不少的泥污。稀疏疏的頭髮下裸露著光禿的頭皮。枯瘦的癟臉上擠滿了深長的皺紋。她的左手顫擻擻的扶住了右腕,時時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和微弱的嘆息來,眼皮和嘴角牽扯的抽動著。 「這是怎麼回事?」圓陣旁邊一個矮胖的觀客關心的對別一個問了。 「趕車的沒留神,牲口把老太太撞倒在泥里了。真真危險,差點兒就軋著了;還算她運氣不壞。可是跌得看來總算不輕!」 「啊呀,這事可不大好辦!總得給老太太送點養給吧,看光景。要有了差錯,那可更麻煩!」 「閃開!借光!」一輛洋車拉過來了。老太太從圓陣的缺口裡被攙扶出來,還在顫微微的呻吟著。攙扶著的是一對壯年的男人和婦人,臉上流動著憂悶的顏色。 「講不起,拉到家裡去養著吧。」他們把老太婆扶上洋車,緊隨在車後走了。 圓陣散開了,隨後就消失得無蹤無影。只有那輛大車,伴著兩匹瘦弱的騾子,仍然在街心爛泥里影壁似的兀立著,任憑行人川流不息的從兩旁走來走去。 四 大街上走著兩個在尋找什麼的人。他們混在來來往往的流動著的人群里,沒有引動任何人的注意。 他們尋找著。望望這裡,又望望那裡;一會停住腳步,一會又放開腳步。他們從西邊到東邊,從街頭到巷尾,毫不厭倦的走著。 街上一切都照常:街道,房屋,貨攤,市招,牆上的廣告,行人的面貌,嘈雜的聲響,……一切都顯現著平凡的灰色的調子。 他們在看。他們在聽。他們更在想。——這灰色的鄉鎮啊,死寂的窒息樣的這灰色的鄉鎮啊,什麼是你的灰色的根原?什麼是你的灰色的特徵?我們搜索,發掘多少日子了,可還並沒認清你。今天決意要揭開你的秘密,捉取你的魂靈,把你公開的捧獻給高興知道你的人們! 他們走著。他們觀察著。他們思索著。——到哪兒去發掘去搜尋才能夠滿意一點呢?——他們沉思的想了——啊,那些不就是特徵的地方嗎:賣白面兒的洋行,花會局室局的場所,日語研究會,與匪為鄰的公安局,藏票窩匪的所在地?……啊,不行,不行!到那兒倘若發生了什麼想不到擔不起的事端怎麼辦?…… 他們走著。他們觀察著。他們思索著。但他們並沒有找到滿意的什麼。一切都照常,一切都顯現著平凡的灰色的調子。 他們終於拖著疲乏的腳步走回去。 這一天 冷眼 夜間又是一次大雨,夢寐中聽到隆隆的雷響和淅瀝的雨聲。早晨起來,雨已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停止,蔚藍的天空,找不到陰雲的蹤跡,一輪鮮紅的太陽由東方升上來,似乎曉浴初罷,容光分外顯得煥發,可是一種料峭的寒風,撲到身上,實在有些禁不住,北國的春天,總是有名無實,不是在半月前已交到夏令(五月六日立夏)了麼?可是因為受了去冬奇寒的影響,杏花,桃花,丁香,玫瑰……都延了期,對窗的一棵馬櫻花,現在還不曾茁出芽來。整個的春天,刮著狂風,地方乾燥得像沙漠,本月十七日才落了一場透雨,今天夜裡是第二場,弄得天氣反冷起來,立在風裡,穿著袷衣還有些發抖,有些人竟不客氣的穿著棉衣哩。有人說「北地沒有春天」,可是這樣下去,什麼時候到夏天呢?報載宣化「五月飛雪,」那末,「六月雪」也不會不可能吧? 「友邦」的軍隊是不怕雨,不怕冷,也不怕泥濘的,大清早,就咕嘟嘟,咕嘟嘟的演習起來了。他們全副武裝,帶了大炮,機關槍……也許毀了田禾,也許升上民房,拆撤了籬笆,儼然如臨大敵。像這樣的情形,十天裡總有八九回。 上午十時左右,照例由北往南飛過太陽牌的飛機,可是今天是三架。這得說是有經驗,一點也不會錯:如果一天一架一次,這是常道,時局一定還可敷衍;若是三架,五架……許多次,那麼時局便會有新的變化。這回數目又加多起來,莫怪報紙總登些「增兵」「增兵」的消息了。寫到這裡,我記起昨天(二十日)天津《益世報》的「社論」上說:「中央政府目前應付華北問題的整個的態度,鬆懈遲鈍,冷淡疏遠,真叫我們國民落淚。我們禁不住要問黨國領袖:政府是否還記到華北?政府是否還要華北?」 傍晚。同幾個朋友到街上去逛逛,走過「冀東××××政府唐山辦事處」,嚇,真威武!幾個武裝齊備的「弟兄」站在門的兩旁;白油漆牌子掛了四五支;黃包車二三十輛在門外列了兩行;門裡有兩輛汽車生火待發。每逢衣服闊綽些的人出入,便在一聲狂吼「立正」之下,幾個門崗整齊的托起了槍。人們由這裡走過,都斜著眼睛望望,避得遠遠的。接著,那邊便是日本兵營,屯著麻袋,電網附近斷絕行人。斗大的字寫在木屏上:「唐山守備隊」。我們走過這裡,不知怎的談起前幾天報上載過我們鄰村的一件仇殺案:某甲由監牢里釋出,乘了一個清晨,氣憤憤的闖進同村律師果某家中尋釁,拿一柄闊斧,一口氣砍死了果家六口人。果某的弟弟,又找到某甲家中掏出手槍打死了兩口人。現在兩家僅存的兩口人,都過著監獄生活。我道:「拿這種精神對付××,不好麼?」一位朋友四面望了望,很擔心的說:「小心點,好了!」我雖然感到這位朋友是愛我;然而,同時一種無名的悲哀湧上心頭,眼前現出一片漆黑。 但是,街上的人照樣熙熙攘攘。「春季大減價」的招牌還不曾摘去,伴著呱呱的無線電,在誘惑著人們推銷「國貨」,——日本「國貨」。趙雷的保安隊,以便利交通,整飭道路的名義,在各處修著馬路。可是馬路一經修築之後,便只許「萬國公司」的汽車來往,其餘商用汽車一概「不適用」。這所謂「萬國」,當然不是萬國,而只是萬國中的一國——「友邦」——所開辦的。於是載貨載人非雇「友邦」的「萬國」汽車,便只有不雇了。 晚上,看到本日報紙,天津《大公報》上有一段:「唐山各洋行[1]於月前曾一度取締,停止營業者幾占三分之二。現又漸次復活,更有重新開設者,據當局調查,總數已達三百二十八家。」現就這一點已足夠說明今日的唐山,或將來的中國了。 * * * [1]「洋行」是日韓浪人開設的販售白面的機關。 「五·廿一」在唐山 元且 在祖國的荒僻之處的唐山,現在是被捉弄著離開了祖國底管轄的一塊土,在這裡充滿著我們所羞辱的,所痛恨的,所悲憤的一切。所以在這裡每天所發生的事情,它贈與我們的只是一日日深刻的悲痛。 在這一天的早晨,被「拍拍……」的機關槍聲音驚醒了,這又是帝國軍隊的早操,接著就是偽冀東政府保安隊的角號配合著。這敵人與漢奸合諧的同節奏的狂暴的音樂,來作我們每天有刺激性的早禱——今天當然沒有例外。 過一會飛機來了,「冀東第一號」飛機飛過來了,越飛越低,於是送下來無數的傳單,像拖著一個長長的尾巴。各處的人,大人和小孩,都很好奇地張開兩隻手期待著那五色的傳單落在他們的手裡。我想又該是——王道,樂土,共存共榮,提攜,親善……這一串騙人的老套了。最後我也拾得了一張的殘片,原來那上面所寫的是天津日租界五月二十五日開衛生展覽會,老牌獅子牙粉大賤價,大拍賣。 本來應當準備著明天的例考,可是校牆外面大炮的聲音又響得特別的厲害,無可疑問的又是「友邦」的軍隊在車站對面大空場中演習了。這好似在我們的心裡投下了一顆猛烈的炸彈,使我們紛亂的心更加不能寧靜下來。這對於我們似乎是一種脅迫,不過我們反是很感激的,因為它能夠供給我們培育仇恨心理的滋料,使我們能永生在「衝出這煩悶之網來作決死之斗」的情感里,不至於在煩悶中毀滅了我們自己。 念不下書去,到街上看看,買些零碎文具和書籍。經過偽冀東政府辦事處,門前站著一個警察。 書局裡十分清冷,沒有主顧。有幾個店員靠著書櫃低聲說話,另外幾個在收錢處的角落裡閒談。大概他們是書局的老闆之流,所以特別關心他們的營業。 一個矮子圓圓的臉說道:「現在唐山書局真開不了,開銷大,賺不著錢。」 「冀東這些漢奸又在那裡聽從鬼子的話,改教科書。中小學的教科書,全由瀋陽東亞文化協會寄來了。我們的書一本也賣不出去。」另一個瘦子說。 又一個帶著悲苦的臉,用無光的眼睛看一看,無力地講:「是的。我們書局每年靠賣教科書賺一點錢,現在這一條活路也被人奪去了。天津世界書局不就是因為不能賣給冀東大批教科書這就關門了嗎?」 「現在是百業凋蔽,叫人不得活,我們是瘦得像骷髏樣的人,鬼子還在那吸血,高麗棒子就抽筋,噯!完了。」大概是管賬的這樣講。 他們越講越多,每句話都帶著傷感的調子。他們也不睬我。我拿起《唐山工商日報》看。 圓臉的又說:「唐山還不是鬼子的世界嗎?浪人,高麗棒子,開煙館、洋行、旅社。販賣白面,金丹……一切胡做非為,沒人敢管。他們倒像主子,我們是他們的奴才。」 這些情形在唐山也太平常。洋行、旅社是罪惡的淵藪。 瘦子伸著脖子背書式地講:「去年冬天不是有七八個在洋行里送命的白面鬼嗎?高麗人背出去扔在小山下。當時還有一點活氣蠕動著。過兩天被野狗咬壞的殘屍已凍得僵直了。不爭氣的中國人,為什麼要抽白面?」 另一個人急著說:「洋行的事情真多,做了任何非法的事情,進到洋行就沒事。洋行也代上捐稅等等……比公安局便宜,照樣有效。」 「最近又有幾個在郵局裡匯錢取錢的人,正在數錢,來一個搶去就跑,轉彎進了洋行。」 「我們柜上的老張不就是在郵局裡匯錢,被搶去三十塊嗎?」瘦子用堅定的證實的口吻。 小學校放學了,進來幾個穿黑制服的小學生買東西。 圓臉的臉色轉為蒼白,有點激動,最後說一句:「不把××子趕走,不用想得活。」大伙兒都點一點頭。 幾個小孩吵了半天,一個買了一付日本明膠三角板就走了。我也隨著踱出了書局。街上的洋行、煙館、仁丹、大學眼藥的廣告,五月以前貼的擁護五省自治的傳單,猶模糊地可以看得出。東走西走的高麗浪人,七嘴八舌地講著什麼鬼勾當。這些不要臉的東西,虎狼的爪牙! 回來經過偽冀東自治防共政府辦事處,門前崗位換了一個警察。 鄉長的厄運 胡荻 「豈有此理!」鄉長漲紅了臉,氣沖沖地說。背著手垂著頭,在屋子裡來回地踱著。 「這小子真他媽的!」穿著黃制服的保衛團班長坐在椅子裡,玩弄著挎在腰際的盒子槍,做出一臉的肅穆來附和著。 一大片喧譁跟著亂哄的人群哄進屋裡來了,七八副緊張的面孔,拼成一個憤恨。屋子裡像一鍋滾開著的沸水。 「怎麼還叫他走了?」 「媽拉格×的!這小子真不是人揍的。」 「……打他個腿折胳臂爛!……」 「……兔子不吃窩邊草……」 「……這小子不會辦事……」 「到底怎麼說的?」副班長拿著一桿三八式大槍進來,扯著嗓子大聲地嚷了一句。鄉長卻停住腳,打著手勢嚷: 「他說我家挖沙子礙著他家的塋地,又說我們挖了官道。這他媽的哪兒有的事!我家挖沙子放著莊南的沙子坑。」 「他這是編笆[1]呀?」 「可不是啥呢!明明是敲竹槓!」 「真他媽的喪盡天良?」 「一個土匪底子,啥他不干啊!」 「哪塊地呀?」 「就是莊西挨著道的那塊!」 「聽說這小子有硬架托,常在大隊部走動呢!」班長一壁說著,一壁用那黑皮槍韁抽打著他的左手,像是給這一切的演變打拍子。 「配?他小子!誰不知道他一天吃幾碗飯[2]。那也無非是開花會,開賭局,開洋行,賣白面的時候,常往那裡進貢去!借著這個呼五吆六嚇唬人!」 「憑他?哼!就憑萬英?他也配?」配字說得格外響亮, 「我看他小子撒不了三丈遠的尿[3]!」 「我還不知道他是怎的!上月是的,他們編富莊的劉蔭桐,硬說人家借過他們兩千五百塊錢,限十天還清,過了期限,派××憲兵和保安隊抓他。人家在衛里和窯上[4]都託了門子[5]靜等著他抓,今兒都他媽的廿一號啦,他倒抓呀?嘿嘿!又捉弄我來了。」鄉長的嘴唇抖顫著,臉部的肌肉起著痙攣。 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匆匆地走進來,兩隻粗笨的鞋面沾滿了黃泥,更有股汗臭。腳還沒有放穩,劈頭就問: 「萬英那雜種呢?」 「走了!走了!」雨點兒似的回答。 「你瞧!」語氣非常沉重,帶著申斥的意味,馬上是一副失望的臉;接著便也吵起來: 「為啥還叫他走了?我軋完了地,混子[6]都沒有顧的拉回來,我怕你們叫他走了——暫時一停——那怎不紮起來,希罕希罕[7]他呢?」 「一鄉一土的,用不著那個;反正也得想法對付他。」班長說著站起來,比這一群人高出一個腦袋。 「啥?……」小伙子可真急了,瞪著眼睛,像遭到莫大的侮辱。 「有法兒他想去!我怕他才怪呢!」鄉長的右拳在空氣里拚命地捶著。小伙子晃一晃腦袋,眼睛滴溜滴溜地亂轉,鄉長末一個字還沒有說完,他馬上搶過那發話的機會: 「這種吃莊害戶的玩意兒,我們用不著同他講那套;揍完了他,會他打官司,管他有多硬的茶捍[8]!……」 「嗐!你還年青,離事情還遠哪!那公事上下不去不行呵!我們找地方同他講理呀!」班長插嘴了。小伙子滿臉不高興;擄一下袖子,向前挪了一步。 「理?他媽拉格×的,這年頭兒還講理?他們仗著大隊部,××憲兵,來編笆是有理呀?勢力就是理!」 「也不是那麼說!」班長的臉像挨了耳光似的搶著說了一句,卻立刻被小伙子的尖銳的聲調壓下去: 「……媽的!你看左右邊鄉被他們糟塌得啥樣啦!花會,賭局,賣白面,解不了渴[9],又變了這個花招兒。這年頭兒好人真沒有活路咧!」 「西軍過來就好啦!管保把這群兔崽子都砍頭!」副班長拉一把子彈袋,說著就想走。 「咳!指望著誰,也是白搭,我算看透咧!這年頭兒敢幹就行,你看霍莊裡,一連氣弄死三四個鬼子!人家真齊心,神不道鬼不覺就把事兒辦啦!萬英仗著小鬼!鬼子也不是三頭六臂呀!他們就不怕死麼?」鄉長又兜了一個圈子,嘴角上浮泛著得意的微笑。 「哼!你家中國人要是齊心,剿了鬼窩都不是難事!」小伙子也笑了。 班長噓了一口氣,戴上帽子,做出一副熱誠的面孔,瞅一下鄉長,卻又低下頭去,躊躇了一忽兒,然後朝著鄉長說: 「你到底打算怎兒辦哪?」 「他怎兒辦,我怎兒接著!」鄉長又氣沖沖地,鼓起了兩腮;看光景,恨不得把他的仇敵撕個粉碎才痛快。 「不是那麼說,事情是宜解不宜結呀!你這兒來。」班長向鄉長打個招呼,他們一同出去了。 遺在屋裡的,仍是一些亂七八糟的粗野的聲音—— 「嘿!哪有這麼條子理!」 「多怎把那些王八旦趕出去就好啦!」 「總有那麼一天!」小伙子狠命地說。 「不容易!」 「啥?——齊心就行!」小伙子老是那麼堅持。 「媽的!總沒有叫你好受的時候!好容易老天爺下了場透雨,又出了這喪氣的事,大伙兒跟著提心弔膽,唉!莊稼佬兒就真一個銅子兒不值麼?」站在門口的老頭兒,一眼瞥見那「慈航普渡」的褪色的金匾,惹得發泄了滿肚皮的感慨。 一棵蒼老的古柏下,班長指手畫腳地說著,聲音細小很難辨清。忽然鄉長又嚷起來: 「你就對他說,由著性兒他辦,媽拉×的!他有勢力我有命!」 雨後的清風吹來一陣洋槐花香。 * * * [1]即設法敲詐。 [2]即知道他的底細之意。 [3]形容他沒有多大本領。 [4]「衛里」即天津。「窯上」即唐山。 [5]指有錢有勢的人。 [6]橢圓形石質農具。 [7]津東俗話,用它代替「親愛」,在這裡卻指的是拷打。 [8]給妓女撐門面的人。這裡說的是袒護自己的走狗的有錢有勢的人。 [9]即不滿足。 礦區剪影 宜介 夜裡一場風雨,使得陷落在「冀東」的開灤礦區趙各莊,變成了一個更污穢的世界。不平整的街道,鋪滿了灰黑色的泥水;臨街小販們賣貨的攤子擺列得歪歪斜斜的。只有礦務局裡的高大的煙突,還得意地矗立著,挺著硬朗的身子,照常地顯出傲然的態度。 雨早已停止了;天空里閒蕩著許多浮雲;太陽從雲縫裡時隱時現;人們的臉上閃著忽明忽暗的陰影。小販們已經把攤子收拾好了:有的擺開了青菜,紅蘿蔔,蒜苗兒;有的擺上了《濟公傳》和《三國演義》。一個賣藥的正誇耀著他那祖傳的秘方;另一個道士打扮的卻給人評斷著財星和月令。街的轉角的地方徘徊著幾個襤褸的嗎啡客,張著鑲在骷髏里的眼睛,仿佛在找尋可以抓到手裡的禮物。 閒蕩著的雲漸漸飄浮到天邊去了,一抹晴空里只剩了一個明朗溫和的太陽。金色燦爛的光,不嫌齷齪地照著泥污的街道和灰色的人們的臉。再也刮不起灰塵來的狂風,時時在各處突擊著:刮卷了商店門前的布招牌,刮歪了行人的腳步。商店老闆挺著曾經裝肥過現在卻漸漸消瘦下去的大肚子,在賬桌邊慢條斯里地端著茶碗;學徒們爬在門柜上有意無意地撥弄著算盤。他們的眼睛都停止了轉動似地對著門外死盯著,是看新鮮的太陽?是看沒有影子的狂風?是看過路的行人?還是切盼著踏進門來的顧客?沒有一個人走近他們的門口;只有幾個圍在估衣鋪的門攤前邊,欣賞著兩個瘋子似的小老闆在喊唱著衣服的價錢:唉——這一件呀——」 礦務局的汽笛嗚嗚地叫了,告訴人們這已是午後的一點半鐘。上班的工人漸漸地在街上出現了。骯髒得成了灰黑色的粗藍布衣服,癟了的鋼盔式的破帽子,沒有表情的青黃色的臉,搖搖擺擺地擁擠著往礦務局裡走。局裡的查工處和鍍燈房[1]的門前邊,各自排著一列灰色的長蛇陣,時時冒出幾個不固定的曲折來。他們先在查工處要了工牌,再到鍍燈房裡取了鍍燈,於是這長蛇陣漸漸地移上了天橋[2],漸漸地被大罐[3]拖到大地的肚子裡邊去。 跟著,在炭坑裡熬夠八個鐘頭的前班工人,也一批一批地被拖上來了。在那滿是泥水和煤灰的大罐里,彼此緊緊地擁擠著。長久不見陽光的眼,瞳孔放大得好像兩面鏡子,滿臉的黑灰仿佛五道廟裡鑽出來的泥鬼。大罐停住,鐵柵門開了,他們便像一群破牢而出的囚犯似的洶湧地跳了出來,趕到鍍燈房交了鍍燈,到查工處交了工牌,再拖著滿身的疲乏是回家去。這時擠滿在街上的是,更骯髒的衣服,更齷齪的帽子,和更倦怠的面孔所組成的逃散式的隊伍…… 礦務局的鐵旋轉門子不停止的翻轉著,工人們像是機器上的什麼原料和製品,有次序地被翻轉了進去,更有次序地被翻轉出來。井架子上邊的絞車隆隆地響著,大罐也一上一下地來往不停。通天橋去的水門汀的梯子上,吞吐著上班和下班的行列;天橋上邊的鐵篩子正張著大嘴等著煤塊兒去灌它的腸胃。一個工人很熟練地從大罐里拉出了一輛滿裝了煤塊的小車兒,更順著在鐵板上鑲就的小鐵軌推到一個篩子的旁邊去。另一個工人卻很閒散地跨到一根木樑上,拿著一塊破了的鋼磚頭,自己個兒解嘲似地說著:「這個枕頭倒不錯,嘿嘿,家裡的枕頭倒嫌不舒服。」他苦笑著,但卻像滿得意似地躺下了。 上下班的工人正在踱著他們的腳步的時候,天橋迤南的矸子山[4]旁邊也開始熱鬧起來了。二千多個雜色的男女,被警察強制地在山下等著。鬚髮斑白的老頭子,七八歲的小孩兒,老太婆,青年的婦女,像是少數例外的小伙子。他們一邊談著張長李短,一邊注視著矸子山上哪裡有較多可撿的煤塊。兩點鐘的汽笛剛一叫起來,他們便像徑賽健將聽到了發令槍似的誰也不肯落後地往矸子山上奔跑著。一剎的工夫,原是前前後後密集著的一大堆,就圍繞著山坡散成了一片不勻整的傘點模樣的圖案畫。 矸子山的高度,沒有正式測量過,憑著不甚準確的肉眼觀察,約略二百公尺的樣子吧。在三十多度的斜面上,人們向上爬著,沒有階梯,也沒有可供攀援的東西;背脊後背著麻袋或者柳條筐,一邊爬,一邊撿,並且一邊往筐里或麻袋裡裝。從山下望去,就像山上有一群羊,散漫地吃著草;也像一群螞蟻,匆忙地搬著家;更像搶食吃的一群雞鴨,很快地把頭低下去,抬起來,還一邊咕咕地叫著,招呼自己的人快撿,和別人吵嘴—— 「二頭,快點兒撿哪——嚯!跑到人家眼前邊搶東西——」 矸子山的周圍,站著幾個警察,不時地吹著警笛子。意思是催著人們快點撿,不要耽誤了四點鐘以前就要下山的時刻。一個惡橫的警察,手裡提著一條皮鞭子,時時對人們呵責著,斥罵著,說些不三不四的話。幾個撿矸子的在一起不知說了幾句什麼,他立刻高聲地叫罵著: 「快著撿,不撿就走,開他媽的什麼會?——真他媽拉個皮的——」 三點多了。這群雜色的人們,再不能多耽擱了,便背著所有的獲得品,從山南邊的一個小門裡走出去。門外邊守著一個收票的工人,挨次地收集撿矸子的人們剛才花三個大銅板買來的門票。略遠的地方更停著許多車輛,專等著收買這些帶著血汗氣味的廉價東西。願意賣掉的,當時就卸了傤,攜著空空的袋子筐子走了;沒賣掉的,便伏著身子蹣跚地一直背到自己家裡去。 五月二十一日的趙各莊,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去了。誰知道以後還有著什麼日子! * * * [1]鍍燈是裝著蓄電池的安全燈。 [2]天橋是井口上出煤的地方。上有鐵篩,可使煤的塊和末分開。下通火車,煤由篩孔直接傾入。 [3]大罐是升降機的俗稱。 [4]矸子是從炭坑的煤層里打出來的黑色石塊,這些石塊傾倒在離天橋不遠的地方,日久成山,其中常混有含炭百分之三四十的煤,俗稱老砟。礦務局每天在兩點至四點開放一次,任窮苦人買得門票後上山去撿。 學校生活的一頁 厲軍(唐山) 一間不大不小的食堂中,坐著四位年齡不同的人,正在午餐,彼此都不說話,仿佛各不相識似的。終於,有一個聲音來了: 「縣政府有指令,叫把各學生已往念的舊書,完全收來,繳縣!……」 晴天中一個霹靂!由校長口中傳出,把其餘三個俯首不語的人兒,襲擊得目張口呆,不知怎樣應付這個突如其來的嚴重問題。條條的視線,完全注射在校長面上。 「這是沒有辦法的,各學校全是如此!」校長又解說了一句。這時忿恨,憂愁,悵惘,爬上了每個人的面部。空氣復又沉寂。 「事實逼迫如此,真沒半點出路?受苦……受罪,……唯有離開凡世,往深山中去吃齋念佛……」經過了相當時期的沉默,胡先生開始發言了。 「不如痛快一點好,這樣不生不死的,真叫人難過……反正也沒希望了,不看見政府的表示和態度嗎?……」 「這樣辣雷的窮逼,真給人家——××造機會。」 在事危路窄,生活恐怖的情形下,三個立場不同,背景各異的人兒,才原原本本不隱不瞞的把自己的意識表示出來了。只有坐在西南角上的一位青年,始終沒有表示態度。 當……啷……當……啷……上課鐘搖了。一群天真爛漫的男女學生,魚貫的走進教室。 課堂上,一般患著知識饑渴的學生,眾目睽睽的注視著他們那位親愛的青年教師黎君,希望快些給他們點精神的食糧。 那位青年教師,用他那銳敏的視線掃視一周;看到了學生的熱情,教室的嚴肅,自己反倒不知如何措手足!欺騙呢?……實說呢?……反對呢?贊成呢?臉上充分現出不尋常的表情來,青一塊,紫一塊,……心臟悸跳了,手足顫動了,仿佛自己犯了滔天大罪,正受很多法官的評判呢。學生們見了向來慷慨熱烈機警活潑的教師今天這樣的侷促遲疑,不由也跌入五里霧中,悵然惘然的呆坐著,視線或明或暗的完全注射在教師身上。 寂靜,全教室像死一般的寂靜。 「諸位同學,今天我要向大家說的,不是往常有意義有靈魂的話,而是代替當局做個義務的報告員——不,活動的留聲機……」 青年教師經過了多時的斟酌,這才囁嚅的顫抖的衝破了這靜寂的空氣。一班悵惘迷離中的學生聽見這異乎尋常的語句和聲調,立即由悵惘而變為驚訝! 教師鎮定了心,鼓足了勇氣,為了應付環境,為了兩全其美,便由褲袋中掏出一件油印公文來,真箇留聲機似的,一五一十,一字不多一字不少的念給學生聽。念完了,青年教師又大聲說:「我確是留聲機,……諸位!我的話是不兌現的!……」 一盆涼水打得一群純潔活潑的學生有的摩拳擦掌,有的怒目橫眉,有的長吁短嘆,有的暗暗飲泣。 這時空氣又恢復了上堂時的沉寂,只有幾聲不連續的碎語,在空氣中蕩漾著! 「媽的!…真不叫人過了……」 「亡國教育!」 「焚書……」 「唗!……不給……怎的……」 「我的全丟啦!……」 「公理!……」 末了就是那青年教師在講台上的蹀躞腳步聲,和輕微的嗔恨聲。 五月二十一日游冀東通縣城內寫 大沸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