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第九編 河北 察哈爾 綏遠

永不能忘記的一晚 小荻(河北保定) 在北方,春總是遲遲的到來;她一來,就是一個中年婦人的風韻。柳絮雖已撲到每一角落,春寒料峭還沒有去。天,老是沉著臉。綠樹蔭里淌著細毛毛雨。人們過著平板的日子,成天價呷不出是什麼味道,身上覺不到半星兒閒散,吃了晚飯,賭氣的往各處走,一拐彎,逢見了老蕭。 「我說老蕭,咱們往南轉轉去。」 「好吧!反正咱們不拿課本子死刻。」 我左手搭著他的肩頭子,右手捏著他的右手,他的手挺涼。 「老蕭,你這個子多麼高,我准趕不上你。」我翹起腳尖同他比。 「嘿!傻大個有什麼用,豆芽長的房檐高,還是菜貨。」 「哈哈,老蕭你真……」我蹲在水邊,瞅著浪頭湧進高牆裡頭來。一個飛絮一忽兒被打入水底,柳葉激的打旋。我聯想到黃水的禍害,問老蕭:「你們那裡的黃河還作怪不?」 「別提啦,真糟糕,三年沒打一粒糧食。咱還巴結著上學哩!」 老蕭的臉越黃了,顴骨高高的,腮幫子往裡窪著,兩眼望著天。 我們又談了許多事,讀的書哇,感想啦,互相勉勵著,最後鄭重的警告著「處處小心」。我們理智上距離愈近了。 受著鐘聲的支配,鑽進屋去,再鑽出來。 老蕭哪兒去了?在九點鐘,夫役把他請了去。英文本子還放在桌子上;將睡覺了,還不見他。 麻子進來,駝著個窄胸,兩眉間鎖起個疙瘩,別人圍著他,拿著擔心的眼光盯著那厚嘴唇,沉默代替了問:——「怎麼回事?」 「××司令部把老蕭逮去了,光知道是公安犯,臨走時也沒穿個襪子。」他沉著苦悶的臉,啞著嗓音低低的說了,眼光掃著大家:「這事,校方准不沉勁,總有個勒索麻煩!」 麻子嘆氣,大家也嘆氣,心底一股無名火在燃燒。 又一陣鐘聲,再把人們關進被窩。 「小荻,留心哪!這環境,好與老蕭在一堆的,都該小心。夜裡我們起來偷著把書藏起來,我想准有回大檢查,聽見了吧!要冷靜,別先悲哀。」 電燈熄了,麻子附著我的耳朵,顫著聲兒叨叨了這些話,隨即他也鑽進被窩。 舍監查號來,大家在被窩裡亂咳嗽著;我眯著眼望見光了的牆角里老蕭那個光板床,心裡跳了。 窗外隨錄 田嬰(河北保定) 因病,所以今天還得死困在這個斗大的病室里;那麼關於今天所記的,當然是在這個病室的後窗外所見的、聽的一切了;間或有自己的一點感想。 病室的後窗外,緊貼著的便是一道護城河;河的兩旁每隔十幾步便有一棵蒼翠強勁的本地柳高出於屋頂之上;河的東岸是條新修的環城馬路,雖然完全為黃土所砌成,但也覺得廣闊平坦,看行人那種怡然自樂的神態,想他們在鄉下實在摸不著這份福氣呵! 高高的城牆,筆直的站在離馬路有五十米的地方,面孔是陰沉的,頹廢的,也有點森嚴味兒;大概有兩個電線杆子那麼高,從那槍彈的痕跡上可以看出它的歷史久遠來。 要是河中有水的日子,這河中是會有群群的鴨子出現的;漁夫更不難在河岸上找到。這樣看來,不是一個很清幽的談心之地嗎? ——只可惜老天自打春以來不曾落過半點雨,河是乾涸了,河底網羅了深深的足印,那是孩子們為找藕而留下的痕跡。 太陽爬上了城牆垛,把那焦灼的無數火把,射到了死河裡,也射到了死樹上,也射到已死了心的行人頭上…… 兩個被人看守著的女郎,面對著城牆吊嗓子,聲音有點嘶啞。在那已嘶啞的喊聲里,我覺察出那隱藏著的哀痛與怨憤!可是這些不曾為行人所注意得到啊!個個是漠不關心的走過了,頂多心中也不過現一下這個念頭:——「賣唱的女人有啥稀罕?」你的心眼兒太死了,轉個彎,這樣想:「是她們自願賣唱嗎?」恐怕多麼硬心腸的人也要軟上半截了。 「隆!隆隆!……隆!……」是××的飛機飄來了,繞著城圈兒轉。 不知這是股什麼勁兒,我一看見它就生氣,恨不得一拳把它打下來。可是馬路上的行人卻仍嬉皮笑臉的看著玩,沒有半點憂鬱的表情,我不覺滴下兩道熱淚來,不知是苦還是酸。 午飯剛吃過,一群面黃肌瘦的孩子又來到河底挖尋藕,是那樣的盡力,真比前兩天運動會上的百米還加油,好像是挖掘著黃金,雖說汗是像雨一樣的往下淌,但誰也不肯歇息,好像是要比賽究竟誰挖的最多一樣。 一個黃衣警察飛來了,跳下車,便把那些窮孩子們趕走,把他們拾的那些白嫩的藕收集在一塊,綁成捆,笑著對那觀眾說:「又給老子預備好了幾頓菜。」 跳上車,一溜煙似的消失了。 從下午三點鐘起,天颳風,柳枝兒不住往下掉,一個老人也不住的彎下身去拾,不一會拾了一大抱,別看這是件小事,機會利用得多麼高妙啊! 不知為什麼,太陽銜山時河裡又放下水來。 未睡前,我的心中很害怕,怕因它有了水,而有人要利用它來自殺,不是嗎?我的窗前就曾經淹死過一個女人,今天也真沒準。我帶著那恐怖的陰影,入夢了。 五月二十一日 絮如(河北保定) 這一天過的太平凡了。似乎沒有寫出的必要。但是,在這五六年來,自己的日常生活,哪一天又有奇蹟呢?也許正靠這種平凡的情形,才可以表示出這個社會的橫斷面的一個細胞吧! 自己的職業是中學國文教員,這天大半日的時間,都在講堂上過的。上午八至十時,教授國文略讀,用《愛的教育》作讀本。正趕上讀到「少年鼓手」一節。敘述意奧戰爭時,一位義大利的少年鼓手,拚命的傳令的故事。學生們的意氣非常興奮,好像能得著這樣的一個機會,自己去試一試才好。尤其是在這華北嚴重時局之下,青年們的熱血,早已都沸騰起來了,他們企望著一個為民族流血的機會。 下午一至三時是作文鐘點,出了一個「我們的先生」的題目,練習描寫和敘述。依照平日習慣,當堂要作齊,兩點鐘一定要交卷的。這次也是如此。 下課以後,到教員預備室閱報,見報上登載的中美購銀協定的消息,和孔財長的宣言;對於貨幣問題,雖然自己也曾研究過一些,但是對於這次的新貨幣政策,卻有很多的疑問。所謂通貨管理,與通貨膨脹的區別,在什麼地方呢?現在中國的貨幣是虛金本位,還是銀本位,還是複本位呢?把這些問題,向著看報的一位同事韓先生說出,我們一同加以討論。正在這個時候,旁邊的一位同事,不高興了,用了半諷刺半嘲笑的口吻唱著「天下事,用不著,爾等議論」的二簧腔。接著又說道:「嘰嘰咕咕,瞎唧唧!」嚇的我們只好閉口不談了,接著旁邊又是一陣冷冷的大笑。是的,國家的事,何用小教員操心呢,我們二人只好住了嘴。 正在閱報,忽然有人把桌子一拍:「什麼東西!漢奸!」他把天津的×報,往桌子上一摔,指著上面一段文字,叫大家看。果然,是道地的漢奸口調。「我們向事務處建議,停止訂閱天津×報,大家贊成不贊成?」「贊成!贊成!」一片的回答聲。在吃晚飯的時候,大家便向事務員提出了這個建議。 晚飯之後,同事趙君,韓君,宋君,都到了我的屋子內,觀看我才買的一部商務書館的《國學基本叢書簡編》。他們都認為用新聞紙印,總不如用洋宣或道林紙,足以耐久。大家散後,我自己到浴室沐浴。沐浴之後,為本地《振民日報》撰社論一篇,題為《國聯之沒落》,約五百字。這是一年來我每日的工作之一。我以為國聯之日趨沒落,縮小無力,是不可否認的事實,那麼今後的世界各國,只有向最後一拼的路子去了!在十點鐘打過之後,這個平凡的五月二十一日的工作,便算完結了。 那一天 光和(河北保定) 拖著一個夢尾巴醒了來。夢見當了教員,又收到了某大雜誌社的特約撰稿的信。布穀一邊叫,一邊飛,叫著叫著飛遠了。合著眼聽了這清脆的叫聲,怪興奮起來了。扣著扣子開了門,原來夜裡下了一陣雨,地面濕,破鍋里才出水的荷葉上有兩粒銀色的水珠。水,也怪清亮了,昨天還是柴葉塵埃,挺髒的。天,晴得好,生在豬圈裡的那棵棗樹尖上的葉子忽攸忽攸地跳的挺舒服。 來回走著,做了幾十次的深呼吸。這窄院落里,豬圈,雞窩,牛棚,和人住的屋子,都擁擠在一起,可是空氣依然這麼新鮮,真是的,五月的田園! 長工大興開了牛棚的門,揉擦著眼,又去希里華拉地開了大門,拿起掃帚掃院子。大興是山東人,不定怎麼跟他娘流落在這裡。他今年十八,算是「小做活的」,一年十三塊錢。聽說十三塊錢不算少。耕地,割草,挑水,餵牛,燒火幫灶,都干。昨天「歇晌」的時候,他領著對門的長工到牛棚里來玩,他說:「輕易你不肯到我這公館裡來,你怕房頂掉下來砸死你!」可是每逢吃飯,我見他盤腿臥腳地坐在床上,吃著菽麵餅裹小蔥,很自在。牛,也就在床頭裡咕吱咕吱地吃草。並不因為房已經像沒人扶保的癱子而沉不住氣。 早飯後,運隆先生來看我。早就聽說,他把十二歲的兒子從初級小學四年級的座位上叫到家裡去,打算給他講「四書」,再閒看點「三國」「列國」之類;可是兒子總愛插鳥籠;有時就演「過五關」,真槍真刀,前天,差一點兒沒挑破鄰家孩子底眼皮。運隆先生底大千金在炕上爬著炕桌抄了半年李恕古注的《易經》,現在病了,聽說已經不抄。他有他底哲學,他有他底信條:他說天下之亂是他父親臨終時早已預言過的。現在讓兒女退學,說是在家學服苦;再則,聖學或有復興之一日,念點經書預備著。不過兒女們怕是還不怎麼懂事兒,昨天不定怎麼,運隆先生扛著大棍子爬上房去,把一棵香椿打了個希里華拉。 今天,他來了,高聲大嗓地講他底時事觀,講他底亡國對策,不曾講他扛了棍子打香椿的事。他,九點來,十一點才走。送他出門回來,我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覺得這三個鐘頭過得不容易。 吃午飯的時候,只有妻一個人坐在對面(我是住在妻底娘家的),她告訴我:「娘,上道去了。」因為我呆呆地發怔,她便解釋說:道,是老師道。「上道」猶如「做禮拜」,到道房裡跪香,領功。她說領功就是祈求「老天爺,老師父」免災降福。於是她催我吃飯,說:「詳細的,我不知道,那邊有道書!」 放下飯碗,妻把炕頭放著的三本賬簿扔給我。第一本皮上寫著「銀錢流水賬。民國三年八月,——」月字以下,磨了去,看不清。揭開,是手抄的道訣,歪七倒八一大本。第二本,滿滿的;第三本,也只有最後的四五頁空白著。太多,看也看不完。妻說:「看不懂吧?」說不懂,泄氣;懂,根本沒有求懂的熱勁兒。約略知道這是以明末清初的一位紫陽真人為祖師的道門,原起于山東,河北,河南交界的地方。是一種混合,淡薄化了的宗教。 午後去拜訪一位鄉紳,說是到那裡去,對勁兒可以碰見好幾個應該見一見的人,因為那裡是牌局。 一進門,沒有別人,就有要拜訪的主人。他給我倒上茶,笑著說:「等著吧!十分鐘內給你一個全來到。」 說著,進來了他底二少爺,笑著挽起袖子把方桌掉角兒挪開。 隨後,來了另一位老者和一位挺俊氣的年青人。 嘩拉拉,麻雀牌倒出來。這時又進來了一位不怎麼帶紳氣兒的老年人。幾個人半推半就的,四人上場,一人候補。 在寂靜中,骨牌打著桌面,又進來了一位麵團團腹便便的富家翁。一陣鬨笑,又是寂靜。外邊,起風了,小麻雀們喳唧喳唧地商量什麼事。 兩位候補談起來。本村抓走的白面販,昨天鄰村打死的土匪,前幾天的一木棍打碎兩個腦袋的姦殺案……他們家常便飯似地談著。桌上的人,也間或插嘴;不過俊氣人兒可一心專意地看著牌,——聽說許多姑娘們跟他很不錯。 一個穿黑色制服的小孩子跳進來。 「幾歲了?」 「七歲。」 「幾年級?」 「一年級。」 「這裡的學堂好,還是禹縣的學堂好?」 「禹縣的,禹縣的不如郟縣的。郟縣的有大高台,下雨,溝里往外流水。早晨我們見老師問:老師你早?——」 「老師呢?」 「老師說,小朋友,你早!晌午,我們問:老師,你吃飽了?」 「還記得河南說話的口音麼?」 歪著頭,怔了怔,扭轉身去,站在二伯底旁邊,瞪著眼看排著隊的麻雀牌一個個地被拆開來。 進來另一個孩子,高點兒,是哥哥。在屋裡張望了一圈兒,把胳臂繞著弟弟底脖子,也靜靜地立在那裡,圓睜著眼。 我辭了出來。風,刮大了,昏天暗地的。 寫畫 王澤民(河北定縣) 「報國欲死無戰場」,看到這麼一句的結語,我覺得有點兒泄氣,雖然這句話從陸老頭兒嘴裡說出來,原是十分沉痛的。 究竟寫不寫這一首呢?我犯了嘀咕。我想,索性再看一遍吧;題目是:《隴頭水》,一直看下去,是: 隴頭十月天飛霜, 壯士夜枕綠沉槍, 臥聞隴水思故鄉, 三更起坐淚數行。 我語壯士:「勉自強! 男兒墮地誌四方, 裹屍馬革固其常, 豈若婦女不下堂!」 生逢和親最可傷, 歲輦金絮輸胡羌。 夜視太白收光芒, 報國欲死無戰場! 詩是看完了,但仍然不能決定取捨。我向來就是這樣,每逢給人家寫畫,正式的濡筆揮毫,倒不怎麼費事,偏是找寫的材料,往往花去很多的時間,不是字數的多寡跟紙張的大小趁不上,便是內容不合自己的脾胃;東找西翻,也許一兩個鐘頭過去了,還是毫無結果;但等到材料找妥之後,五分鐘內,便可寫成;這幾乎成了習慣了。 兩個月前,朋友來信,說要一張字畫。一向沒有提筆,心裡老像是欠了人家一筆債。拖來拖去,拖到今天——五月二十一,也還沒有動筆的意思。老實說,今天我並沒有預定的工作;不過我卻聚精會神的等著,等著一件動人的事件,在眼前發生,好拿來貢獻給「中國的一日」的讀者,讓他們看看中國的這一個角落(定縣的鄉村)里,在今天是個什麼樣子。然而,等了半天,風平浪靜,這一個小小的鄉村,並沒有發生什麼事。走到村外,遍地是麥子,已經出穗了,在陽光下,顯得分外的綠。有的田裡,卻種了棉花,秧子還不甚高。看見棉花秧子,我即刻想到一包一包的棉花,想到天津的棉花市,想到操縱行情的大連棉商,想到東京的主顧,想到它們將來會變成炸藥,……低下頭再看看它們,不但這些小小的植物,不會知道它自己將來的運命,連種它們的主人,也不知道這些事。走到村子裡,張家祠堂還在動著工,張家是本村的大戶,他們在家祠的前邊,新建了一座五間大的房子,像是一個禮堂,已經動了一個月的工,還沒有完成呢。此外,我再看不見別的了。村里村外,平安無事,沒有法子,我只好仍舊回到自己的屋裡,找一點工作乾乾,於是,想到這一筆早就該還的債,——寫字畫。於是,開始找材料。 朋友李公有一部《劍南詩草》,好,陸放翁是一位愛國詩人,就從這上邊找吧。翻來翻去,翻出了《隴頭水》,一直看下去,看到「報國欲死無戰場」,我躊躇了。我本想從這舊東西裡邊,找一點新的意義,想拿它跟眼前的事實扣合起來;然而不易,這麼一句不論怎麼看它,也不像現在重現的事實。可是前邊兩句,卻又怪有意思,比方說「和親」,我們現在雖然沒有出嫁什麼公主之類的貴人,然而「提攜」,「親善」,不是嚷得十分起勁兒麼?又如「輦金輸胡」,那簡直就等於逐年償付的賠款。不過,如今的「胡」,還會把「金」拿回來,辦理文化事業,培植你的奴性,讓你死心塌地地爬著,永遠不想翻身。這樣遠大的眼光,比起古之「胡」來,真可謂高明多多了。然而我們也不能就此小看了古之「胡」;比如擁立張邦昌一事,雖然明明是指派,卻還要強迫廷臣簽名,表示這是你們自己愛戴,與俺大金帝國,毫無關係。又如立劉豫為齊帝,使他對宋稱王,而對金稱臣,那是多麼活潑的一出傀儡戲!這樣的戲,八百年後,又在東亞重演,你能說那不是抄襲麼?話說遠了,陸老頭兒詩里,並沒有提到這些事,我還是決定寫不寫吧。這一首《隴頭水》,雖然有的句子,怪有意思;然而有的句子,確乎扣不上,我只好割愛了。選來選去,決定寫《金錯刀行》: 黃金錯刀白玉裝, 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 提刀獨立顧八荒。 京華結交盡奇士, 意氣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冊恥無名, 一片丹心報天子。 爾來從軍天漢濱, 南山曉雪玉嶙峋, 嗚呼!楚雖三戶能亡秦; 豈有堂堂中國空無人! 寫完了,把上下款題上,再把圖章打上,全功告成。於是,坐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自己想:這也算一天的工作!我把末一句反覆地念著,由九個字縮到七個字,變成了「堂堂中國豈無人」,這時,奇怪得很,《隴頭水》的末一句忽然出現了,好像安排好的一句下文,再順口也沒有了,那是「報國欲死無戰場」! 廿五,五,廿一,於定縣 悲慘中的一幕喜劇 華英(河北定縣) 上午刮著大風,黃土遮蔽了天空,一切都現得昏暗,靜寂地等待狂風的摧殘騷擾。我是一個來北方不久的南方人,對於這種颳大風又兼落黃沙的悶人的天氣,還不習慣。為著避免塵土,把紙糊的卷窗也放下來;屋子裡更顯得幽暗了,頭也有點暈暈的,又沒人聊天!怎麼辦?睡!是的,只有這個唯一的方法! 抨!抨!抨!手臂上感覺一陣酸痛,起來一看,原來是韻塢手執著米突尺站在床前;我又痛又氣,一句話也說不出的坐著;他輕輕的罵了一聲「懶東西!」拉了我就朝外跑。 一個破舊的小院落里,擠滿了大人和小孩,都穿戴得還齊整;下邊角落裡擺著案板,幾個漢子在那裡噠噠底不知弄些什麼?看那情形多半兒是忙吃!一個慈祥的老人從東屋裡走出來,眉頭緊緊的皺著,似乎有深深的隱憂,看見了我們,嘴角上起了一絲微笑。 「張六爺!恭喜您老!」韻塢迎上去就是一拱手。 「唉!」六爺眉頭更皺得緊了,「還不是這麼一回事!」 「這樣很好,您老既可了卻一樁心事;就是木哥兒兩口子能在祖墳里占一塊好地,在地下,……也可以得一番安慰!」後面的話,韻塢說得太勉強了。 「唉!若是木哥兒還在,今天娶媳婦,一定要熱鬧些!」 …… 木哥兒還在,……媳婦,……熱鬧!這些話說得太奇怪了!木哥兒死了還娶媳婦?那麼,媳婦該是活的?看媳婦去!…… 這種奇異的觀念襲來,幾乎使我要破口驚喊;經過一番壓制,才鎮靜起來。再看韻塢時,他已經跟著六爺走出大門了;因為好奇心的驅使,便緊緊的追隨他們。 到了一個墳地里,他們停下來了。在許多人群的中間,端正的放著兩副棺材,幾個大漢正在用土遮蓋它;人群的左邊,擺著紙紮的人,屋,箱籠一類的東西。 「木哥兒的命還算是強,能娶這麼一個好鬼媳婦,不是還帶來許多嫁奩!」人群中一位老太太指著那些紙紮喃喃的說。 「可不是嗎!娘家還有人送親咧!」人群中傳來的細小聲音。 「聽說這位大姑娘已經死了一年,當時因為找不著主兒,祖墳里又不叫埋,只得停起來,現在才憑媒說給木哥兒!」一個壯漢說。 「我說,大嬸子!兒女的終身大事,還是早點定妥的好!要不,死了都沒處埋!」另一位老太太感嘆著說。 老天爺!我好像剛從悶葫蘆里出來似的,一身都輕鬆了!原來這是一幕喜劇啊!只可惜是在悲慘中! 五月二十一於定縣西平朱谷村 悶人的天氣 笑庵(河北定縣) 午覺醒了的時候,已經是三點鐘左右了。 風,從午前不到十一點的時候就颳起,一直沒有停;桌子上,臨睡覺才擦淨了的桌子上,又密密地敷上了一層黃土。 屋外邊聽不到別的聲音,只是「嗚……嗚……」的風在半空中吼,隔窗望過去,天空里變成了黃色。——悶人的天氣! 坐在桌子前邊的椅子上,打算繼續編輯我們的急於要完成的「短期小學國語教學法」;可是怎麼著也沉不下心去。 我扣上帽子冒了風去小學裡找李老師,打算和他借一本什麼小說看。 「喝,你真用功!也不睡一覺?」他,李老師,正伏在桌子上,很細心地在寫什麼。但馬上放下筆,笑著站起來,很客氣地: 「,當家[1]!請坐!」 「不客氣,不客氣。打攪你……」我說著走到他的桌邊,指著他未完成的工作: 「這是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他一邊張羅著給我斟水,一邊說,「關於共黨問題志願書啊。——這名詞真彆扭。」他作著滑稽的表情,說著又給我遞過一支「小孩煙」(The Baby)來。我趕快站起來謝了他。 我坐下了,他也坐下了。彼此都點著了煙抽著。 我忘不了他剛才所說的那「彆扭名詞」。問: 「關於什麼,共什麼黨,志什麼願書呢?」 「當家,你看!」他從桌子上攤開了一捲毛邊紙油印的東西:「『河北省定縣縣政府訓令』!」 我看著他有把那一卷東西遞給我的意思,我趕緊地笑著說: 「我不要看那個東西呢。」 「當家,真是!這是不可以不知道的一件事啊。——來,我給你念念聽。」 我還沒有向他表示願不願意聽的時候,他老先生先咳嗽了兩聲,接著就高聲朗誦起來: 「河北省定縣縣政府訓令教字第七一三號。令西平朱谷村初小學校。」 「案奉河北省教育廳,本年四月十日第六二四號訓令,內開,案奉河北省政府廿五年三月廿七日,第二〇八七號訓令,內開,案奉冀察政務委員會本年三月十六日,政字第八七三號訓令,內開,查近來共黨為患,暴行邪說,相資為用。知識分子,往往受其煽動,流入歧途。欲事遏止,必須仍由知識分子,辨別是非,堅定信仰。各地學校職員,負啟導思想責任,且均系公務人員,對於長官,有服從之義務。——這是哪兒和哪兒吧?」李老師笑了,我也笑了。他又咳嗽了兩聲,繼續念了下去: 「在此非常期內,允宜本身作則,以為學生倡率。其有信仰不定者,即應嚴行取締,設法廓清,庶幾師表既端,士習自正。茲特由本會制定關於共黨問題志願書式三種。甲種,備向來反共之人應用。乙種,備已入共黨曾經自首或擬自首之人應用。丙種,備身在共黨——」他念到了這裡,我笑著接上了:「而心不在共黨之人應用。」 「別搗亂。」他也笑了。但又繼續了下去: 「——備身在共黨或不在黨而贊成共黨學說之人應用。……」 「這一種,可真是……」 「別打岔,好好聽!」他把手裡的菸頭,扔在痰桶里,還接著念: 「——各種統行發交該府轉發教育廳,分別仿印,通飭各校教職員,一律限期依式自行填寫,以明趨向,……」 「算啦,當家,休息一會不好嗎?」我真有些不耐煩了。 「怎麼?你不喜歡聽了嗎?」 「我壓根兒就沒有喜歡聽啊。」 可是李老師似乎對於這種事發生了很濃厚的興趣。他在桌子上翻出了一小張,也是油印的東西: 「你看看這一張吧。」 面子事,我把它接過來。上邊是這樣印著: 自書反共志願如下(仿印時將下列六項概行空白) 一、打倒禍國殃民的共產黨; 二、打倒出賣中華民族之共產黨; 三、共產黨是人類的蟊賊; 四、共產黨是社會的敗類; 五、誓不加入共產黨不與共黨合作並不加入任何不立案的團體; 六、違反前列各項願受最嚴厲之懲辦。 我看了一遍,又遞給了李老師,並沒有說什麼。李老師接過去也看了一遍,慢慢地放在桌子上,也沒有說什麼。 外面的風,似乎越刮越起勁;窗紙循了一定的節奏,忽緊忽慢地「塔塔」地響。 一九三六年五月廿一日夜,於定縣西平朱谷村。 * * * [1]凡同姓的可以互相稱「當家」。「當」讀去聲。 定縣的五月二十一日 趙水澄(河北) 「趙先生有工夫沒有?」 「什麼事?」 「又來了一百多學生,正在大禮堂等您去介紹工作;您累了,不必多講,有半個鐘頭就行。」我在招待室里給十餘位中外男女來賓剛介紹完工作,正走在秘書處的門前,張世文兄笑著阻擋住我,從手裡揀出一張剛印好的參觀日程遞給我。 我躊躇了!此刻正預備上樓去辦公,景慧學校也還有功課:說有工夫吧,真有點兒對不起良心;要說沒有工夫,參觀人大遠的跑來,而且是青年學生,不理人家,對嗎?沒法子,只得說:「有工夫。」 世文兄點頭含笑走了。我站在院裡抬頭對著攬勝樓悵望了一下,又轉身往大禮堂而去。 站在禮堂的講台上,看見一大群精神飽滿富有活力的青年人,一個個的臉上湧現著渴望吸收知識的樣子,興奮抓住了我的心,說的話如斷了線的珠子一個字密接著一個字;講完整整三十七分鐘,出了禮堂還聽見他們的掌聲。 這時候狂風吹黃了天空,幾乎對面看不見人,上了樓覺得空氣十分的悶。走過席徵庸兄堵述初兄的辦公桌前,彼此點頭招呼。走到自己的辦公桌邊,看見桌上擺著一個黃紙夾子,打開夾子一看,原來是安和甫兄送來的《農民報》稿急待我修改文字的。可是,這時候忙迫的心情壓不住口的乾渴,先拿茶杯倒一杯開水,水是那麼涼,心是那麼急,就一口氣喝完。 前兩張的談話,新聞,常識和文藝,都是本部同人的稿子,很好改,我手不停寫的改完。後兩張農民來稿共九篇,選了選有兩篇不能用:一篇是勸人上小山廟去拴娃娃,這不能不說是迷信;一篇是勸人不要纏腳,材料太過了時,定縣現在十八九歲的大姑娘沒有一個是纏腳的。那可登的七篇細看有四篇短的:一篇是勸人快入傳習處;一篇是解釋合作社;一篇是滅除蒼蠅;又一篇是破除迷信。都可以表示青年農民的自覺,都是很合用的稿子,決定這一期先登。 農民,尤其是青年農民,這幾年已經有了發表的志向,可是發表的工具尚未完全;他們和她們來稿用的字真是千奇百怪:大的,小的,歪的,筆畫完全的漢字;通行於各地或本省獨有的俗字;還有同音字,別字或破體字;至於什麼字也寫不成樣的就用注音符號來替代。總是幾個筆畫完全的字,夾著幾個注音符號;幾個注音符號,又夾著幾個筆畫不完全的字,讓人猛一看疑心是日本人投的稿。這四篇也是這樣。我便把寫不完全的字替改完全了;注音符號所代表的字,有的替翻成漢字,有的一仍其舊,寫錯了的注音符號也替改對了。本來,為了示範起見,在前兩張本部同人的稿子上關於文字方面早已字斟句酌了;農民的稿子,只要意思好能發表便得了,卻不必把他本來的面目完全改換過。假如有一天能夠做到廢除漢字,完全用注音符號來發表,那不是理想中的好辦法嗎?我在改第一篇稿子時正這樣的幻想著,忽然覺得從身後邊走過來一個人。 「趙先生!王先生請你去上課。」猛抬頭一看,原來是景慧學校的工友老范;再一看手錶,才知道已經誤了五分鐘了。立刻放下筆,從抽屜里拿出講義下樓往景慧學校去上課。 狂風仍然在刮著,我雖然戴著眼鏡,但是走在院中仍然睜不開眼睛。「轟」的一聲,心裡就像是已經走出火車站才想起把錢包丟在車上一樣的懊悔。原來今天應講的這一篇講義因為招待了兩回參觀竟自沒得預備過。其實,這樣的講義不知道講過多少遍,大可以不必預備。不過我的習慣卻是無論怎樣熟的講義在上課前至少要預備十分鐘;經驗告訴我,每經過一次的預備,講時所說的話與學生所領受的都比前一次的親切,然而今天無論如何也來不及預備了。 「趙先生來了!」兩三個學生扶著講堂的窗戶正往外看。 在上班前來不及預備,此刻站在講桌的旁邊,還想設法預備一下再講,這就不能不運用教授法了。當時把講義攤開,先叫學生分段的念著,我一面改正他們念錯了的字音,在黑板上指示他們認錯了的字形,告訴他們這個字的字義;一面默默的自己預備。果然,學生念完,我也預備完了。 下了課已是十一點多鐘,又上樓改《農民報》的稿子。改稿中間,一個工友送來兩張條子要我簽字,還沒簽完,又一個工友送來一張知單,是下午八點鐘開工作討論會。 差不多十二點廿五分,《農民報》的稿子才完全改完,站起來出了一口氣,精神上的輕鬆,正如一個腳夫剛走下大山坡,卸下了重擔子坐在樹下歇息一樣。回頭一看樓上的同人都走完了,一面把《農民報》的稿子送到李友琴兄的辦公桌上,以便下午他可以注音分詞;一面鎖抽屜拿帽子預備下樓回家去吃飯。在我剛要走時,聽見孫伏園兄的辦公室內仿佛有些春蠶吃桑葉似的聲音,我從門縫往裡一看,原來他正在伏案不知寫什麼東西;我不敢驚動他,自己悄悄的下了樓。 二十五,五,二十一,夜九時,於河北定縣。 械鬥 正蓬(河北滄州) 昨夜朦朦底聽見雨聲,滿以為今天又是那悶人底陰暗天氣。但事實不是那樣;早晨底微風早把一片烏雲吹散了,天上也露出了魚肚色底空際。 河沿上底清晨特別顯出了自然的和善。柳條微微底擺著,鳥兒們也互相追逐著叫著。河底對岸是一方方的碧綠底麥田菜隴,會不時飄過來一陣香氣。水依然不急促地從南往北流著,水面折起一條條的透明底波紋。 河的這邊,一隻貨船停泊著,「大教」底腳行往來的卸著上面的貨。 這些腳行們有著簡單的從沒有寫出來的行規。他們中間的壯年知道怎樣多作活,讓老的和小的少作。他們每天下晚都一樣的分著大家掙的錢。 在這才升起的太陽斜射的光線里,一些腳行搬運著雜貨。有些個只是坐在小山似的木頭堆上,嘴裡哼哼著唱,也有時看著搬貨的調笑著說: 「奶你還有勁嗎?沒閒著吧——夜個後晌?」 「沒勁?奶一隻胳膊叫你盤槓子。」這個說著,突然伸出一隻胳膊幾乎打在對方的鼻子。 「回教」底和「大教」的腳行從來是嚴密地保守著各自的工作場的,但也不免互相爭奪生意。 前些日子,已經有過械鬥底慘劇發生了。以後,兩方都在暗中準備。他們置買各樣底中古式底武器。他們彼此窺探著對方的行動。在械鬥發生的時節,警察們只得躲到樹底下去旁觀。可是現在因為本地駐軍恐怕「引出意外」而打算壓制,警察就變作了給軍隊送信的信差了。 今天「大教」底腳行老少都到齊了,他們和平常一樣自在地工作著,只是因為聽到了什麼荒信,每人身邊都多了一把牛耳刀。 「回教」底腳行們手裡握著大刀和扎槍出發了。他們一群底最前兩個,扛著兩口鍘刀。即或不能鍘下對方的頭顱,也須要自家往鋒利的刀刃里鑽。這短衣的一群邁進著,準備著從他們底弟兄的手裡奪取勉強維持著底飯碗! 「大教」的腳行底鑼也響了,他們吆喝著:「走哇,哥兒們。」於是有的把破棉襖扔在木頭上,有的放下了繩和扁擔;成了一群邁步前進了。幾個壯年的指點著老年的說:「你們在後邊就行了,讓我們哥幾個打頭陣。」他們每個都把腰際的牛耳刀緊緊地握在手中。 兩邊的步伐很沉著,愈接愈近了。這當中的空氣好像被兩來的活塞越壓越緊。誰也不多出一口大氣。洋車夫早把車拉開,糖果挑子也搬到別地方去了。街上走著的閒人低聲耳語著: 「等等看看……。」 「刀槍沒眼吶……。」 「濺身血!」 軍隊開來了,長官的身旁還站著一個背武裝帶底警官,和一個守候著的喘噓噓的警察。兵士們立刻分成兩面,架起了機關槍。 兩邊的腳步都停下了。經過了一小會的時間,十幾個士兵逮捕了三四個「回教」的腳行,他們大約是走在前邊的。 下午,人們把這事當作談話的材料: 「怎樣,不打啦吧?」一個說。 「不打?不易吧!」又一個順口回答著。 平凡的荒村生活 小風(河北南宮) 昨天我們投宿在獨水張莊,這裡是離城四十里的鄉下。為了職務的關係,我每天必須走百里以上的路,幸而北方的平原還便於騎自行車。莊主王老先生,好客重禮,真使我覺得是回到了幾千年前的古代了! 紙糊方木槅的小窗外,傳進來半透明的陽光,天是亮得充分了。他,郝雲起,我的那位領路的夥伴,還蜷伏著頸項在打鼾。 「喂,起來吧,老鄉!」 他乾癟的臉又朝向里去。年紀很輕,他卻瘦弱得像個癆病鬼,眼眶深凹,骨骼突出,走起路來看去有跌倒的危險。後來,我才知道北方人抽白面的是很多啊! 不好意思再騷擾莊主,我們臉也不擦,辭了行就騎著車子向西進發。 北國的晨光格外明暢曠遠,夜來的小雨,濕潤著灰沙不向上飛。但我曾聽說,由此西去,恐怕是一個不大安全的地帶。去年還是「赤匪」盤踞的世界呢! 六里寬闊的古沙河出現了,車輪是滑膩沉重得無法前進。遠近都是些杏樹棗花,這裡的土壤不宜於其他植物。原來這蜿蜒的沙河,也曾是洶湧澎湃的海濤的後身呀! 行進了沙河邊的花盆村,一絲不掛的小孩總是攔住去路。在土牆門口地上坐著的婦人似乎並沒有看見。最使我驚奇的,卻是戴著長髻拖著小腳高領窄袖的妙齡女郎一見了我們就飛也似的逃進了大門。也許,我們的行徑是太打眼了吧! 我們在尋寨裝飽了一肚雞子燜餅條之後,再向西去。天已起了風,撲面的飛沙,有些叫人呼吸不得。更討厭的,照顧了地下的大車道,卻忘了迷眼的灰土。南方人最苦的也就在這裡吧? 前面停留著幾個騎自行車的黃衣丘八,斜背的木殼槍反映著日光發亮。下意識地我就感覺到大事不好。不知什麼地方又出了命案了?後來他們飛快地和我們分了路,一直到現在,我始終沒曾明白怎麼一回事。實在,此地的丘八真多,黃衣,綠衣,灰衣,還有穿著便服戴著軍帽的呢! 我們又過了一條幹河,沒有水的河在這裡多極。南莊,是本縣的最西邊境,去年水災最重的也是這裡。地上堆堆的白灰,據說就是鹼性土壤,而且還可以做硝鹽,但政府是嚴禁著的。這裡的農民太苦了。天不下雨,一兩個枯水井無濟於事,就得旱災;天一下雨,積水就流遍全村,淹沒莊稼,就得水災。多鹼性的水質短期內又不宜於作物的生長。怎麼辦呢,他們說,「只有聽天由命!」 我們從南莊回來的途中,在每處衝要的土牆上,都寫著「每夜更夫十八名嚴查匪類」。據說還有人專門留心過往生人客商。回來一想,倒不禁有些害怕,怪不得,掌柜們的眼睛是異樣地突出,留神,原來還當著秘密的偵探呢! 我的那位夥伴,也許覺得太累了,他好像故意走不動,要挾我在天黑以前至少得給他些報酬。今天,他的車子修理了三次,他認為這是我應盡的義務。我起初很有些憤憤,後來也就泰然了。結果,我又買了一匣哈德門紙菸送他,他卻毫不客氣的伸手接去,更沒有半個聲音從他嘴裡呼出。這一點,卻使我有些莫名其妙了,我不知道應當怎樣分析像他這一種人,我對於北方人的印象又有些模糊起來了。 晚風照例颳得很緊,城樓上吹出了關門的號角。一直到此刻,我對於那位夥伴的印象還只是加深。 一種生活剪影 馮滋(河北博野) 嘹亮的鐘聲,驚醒每個人的美夢,於是一個沉寂的學校——河北省立民眾教育實驗學校,立刻熱鬧起來;大家帶著一付惺忪的睡眼,集合在那高入雲際的旗杆腳下,接著一曲悠揚的歌聲,把那隨風飄蕩的國旗送到杆頂。那全體學生——不,那光禿的頭,簡直是一群修真寺里的和尚,列開隊伍,練習著「徒手教練」;二十分鐘的時間,轉眼的工夫便飛過去。震耳的笛聲,把一列一列的人,從平場上送回來;略事盥漱,便要上第一段[1]堂內。 吃罷早飯,兩段堂內中間,夾著一段堂外,大家扛著鋤頭,跑到校外農場去,費勁把力的攪著轆轤,身子上雖然有點辛苦,但是看到那青蓬蓬的菠菜,萵苣,大家心裡不自主的興奮起來,身上的疲乏,早已銷聲匿跡了。 吃午飯的時候,說話的聲音,特別嚷得利害,這是因為第一次吃自己種來的菠菜,大家少不得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 「看起吃菜來,我們的氣力,真不算白費。」 「我們的菜圃,如果處理得法,保險吃菜不用化錢。」 「……」 午睡[2]的鐘聲打了,喧嚷的聲音立刻平寂下去,大家矇矓里跑進溫柔鄉去徘徊。 二點的時候,是閱讀的時間,圖書館員變成十足的店老闆,忙亂的照顧著同學們借書;閱覽室里變成擁擠的集市,摩肩擦背的簡直有人滿之患。 堂外的時間,同學們一個個蹲在房蔭里,細心的編織草帽,那酸楚的指節,和那被葦皮刺傷的皺皮,使每個人的心尖上,隱隱的刻著深刻的傷痕。 黃昏的時光,天上一派鮮艷的彩雲,耀目的對著我們佇立的大隊微笑,國旗慢吞吞的從半空里降下來,大家對著它默默地做一個祝禱,同時對自己的工作,深深的來一個透徹的反省。 晚上正遇著時事討論會,大家對華北增兵問題探討,這是座談會的性質。感情上理智上的語言,固然免不了衝突,但是結果,都可彼此交換討論而成為一個主張。緊接著便是整理的時間,大家埋頭整理一天的工作,多數人運用自己磨光的筆尖,用心的寫著一天的經過。 今晚正輪到自己值夜,沉重的步槍壓在我的肩上,用心的注意著自己的警戒區域,間或有那通過的行人,便嚴肅的問著: 「口令!」 對方敏捷的驚惶的叫著: 「殺敵。」 黑夜占據了整個的空間,幾個儼若士兵的青年,在那慘澹的疏星光下,徘徊著,梭巡著。 * * * [1]本校自移博後,上課採用大段制,每段九十分,前半段講解,後半段複習討論,中間間以五分鐘的自由活動;又因要手腦並用,堂內與堂外穿插,堂內講習課本,堂外實習或耕作。 [2]本校自五月一日起,睡覺采「一七制」,中午休息一小時,晚眠七小時。 晨會訓話速記 郭大風(河北磁縣) 咳嗯,我一看見今天又是這麼幾個人,心裡就生氣!真是豈有此理!哼哼,中央在天災人患的現在,費這麼大的苦心,籌這麼些個錢,推行義教,開辦短期小學……李香蓮,你再從頭上捉虱子我摔死你!開辦短期小學,原是叫你們這般小文盲識字的哪!哈哈,你們只來這幾個:八個,九個,九個人,唉唉,真是! 昨天我就給你們說:後天李科長,李教育科長要到這村查我們;後天就是二十二,就是明天,誰沒來趕快把誰叫些來,要是忙,李科長走後還可以照樣忙呵!這不明白麼?哈哈,竟不來;竟不知道保護學校名譽;竟存心想露出我們這是支差小學!虧說這是李科長,唉呀,要是省視學可叫我……高富,你幹麼傻笑?你瞧你嘴片子上的黃蟲子,唉吽!爬回去了,真嚇死人! 毛金貴,你怎麼光著腳上學,幹麼你不穿襪子?呃,你想叫大家痛痛快快聞聞你那股香味道麼?破糟啦?噯,你聲音別那麼大,破糟啦你做哪!光著腳成什麼樣子!沒錢?呵,提起錢,我倒想起來了:上月罰你的兩塊錢,怎麼牢不繳?你娘說沒錢,等你賣油條掙了錢還買米呢?你娘真會說,光知道自個吃!什麼,我叫你上學,不讓你賣,你掙不了錢?你聲音別那麼大呀!我很聽得著!毛金貴,你是個十三歲的大孩子,你該明白上學比賣油條重要的多吧!哈哈,你娘說用不著上學,用著賣油條?你們大家都聽聽瞧這新鮮不新鮮?為一個人不識字,那還是人麼!你不要說啦,你聽我說:你的罰款生法子繳,至於襪子得乾脆……高富,你怎麼一直傻笑?呱,呱!再笑!呱!毛金貴你再咕噥「上學上不飽」我就沒有好的啦!你們都不許亂說,叫一個人說,王家祥你說!呵?——呵!——毛金貴,你娘天天罵我,說我叫她沒法子過,王家祥還說罵是拍著巴掌罵呢!噯,我原諒你這個糊塗一盆的娘,一年之後,她就想出我的好處了。說來說去,毛金貴總算不錯:一受罰,不管怎麼著就上學,不像馮志全馮志有王有田那般小仔,催也不來,罰也不來,天天拾大糞剜小菜什麼的,逍遙化外。那不是小文盲,那是小流氓! 呂天順,我問你:天底下什麼東西最黑?說呀,大聲說呀!黑墨,不對!重想,仔細想。你沒有吃飯嗎?大聲說!烏鴉?還不對!我告訴你吧:天底下數你的脖子黑!你們不許笑!明天李科長來了,說:脖子最黑的叫什麼?我說叫呂天順。科長說:不講衛生,罰他一塊錢!呂天順,你可怎麼辦,你家有一個銅板麼?噯唉,髒東西,你不要咬指頭,手放下來! 我常給你們講:勤學!不要隨便不來。從前人專心讀書忘掉吃飯的很多;現在專心吃飯不來讀書的就是吳有福。吳有福,昨天怎麼你又沒來?拾大糞?拾大糞可不能讀書,要當瞪眼瞎子哪!什麼,你爹說讀書沒用?哈呀!不怕當瞎子,光怕沒飯吃?噯,你牢是記著吃。我勸你好好地上學,一年後你就很有飯吃了!呵,你倒想上學,你爹不讓你上?你這個糊塗爹就不對了!幹麼不叫孩子受教育!他還指望你拾大糞掙錢?我說吳有福,難道你不嫌臭麼?不嫌臭?噯吽噯吽,不嫌臭!吳有福,你聽:任何小文盲都得受義務教育的,不然,就是像毛金貴,受了罰還得上學。你爹沒錢?沒錢就請坐坐監……毛金貴,你再咕噥我摔死你!你這蠻橫小仔!站好,頭抬起來!看你那個臉,真氣死畫匠! 你們見過唱《呂蒙正討飯》吧,瞧人家呂蒙正,當著乞丐,讀書;住在窯里,讀書;餓著肚子,還是讀書。後來中了狀元,狀元是頂大頂大的大官。嚇,呂蒙正闊起來了,瞧多好!可是毛金貴娘偏說用不著讀書;吳有福爹也說讀書沒用;這種胡說八道的話,你們說對不對?說呀,你們說呀!呵,自然不對啦!你們再看村南的王作舟,王大學士,人家足讀了二十年書,到現在,南北二京整天蹓躂,多闊!用不著,沒用,哼哼,只有讀書才能掙大錢頭呢! 喂,周巧雲呢,周巧雲沒來麼?怎麼?當豚養小媳婦了,到婆家?真的麼,唉呀,九歲的小妮子,就去當媳婦!王春蘭呢,在家給人家紡花?噯,紡吧!都不來了!都不來了!一年河北省刮幾百萬,扔給短期小學!…… 講了半天,把正話誤了。就這麼幾個人,明天李科長來了,怎麼個交代法?一年三四百塊錢就辦了一個這?真是!你們放學回去了,誰沒來千萬把誰弄些來,叫科長看你們一眼就得。我再到鄉立小學拉十幾個人來湊一湊,幫幫忙! 還有下課的時候,你們簡直不是學生,是在雞窩裡悶壞了的一群雞子。一見有口子,不許笑,你們還笑哪!一見有口子,一個個拍著翅膀跑出來,瞧那一股勁頭吧:又是叫,又是笑,又是拍著屁股跑,難道你們不能慢慢走麼?甚至還有嘴裡啃一塊糠糰子,那成什麼體統! 最後,我總結一下:明天,手臉洗淨,誰沒來把誰弄些來,叫李科長看一看就算。不許光腳,不許傻笑,捉虱子,啃糠糰子,更不許!都不要聽毛金貴娘吳有福爹那種沒學問人的傻話,都要學呂蒙正餓著肚子讀書!聽明白了的舉手!放下!完結! 一段日記 費蕾(河北贊皇) 一進了家,就仿佛踏入了一座沒有太陽的愁城,一點生活的樂趣都尋覓不到,觸目皆是令人心焦的問題:兩個不知事的孩子,不曉得體貼大人們被艱窘和病苦蹂碎的心,每頓飯還是爭多嫌少的打架。老年的父親,兩手支著頭額,坐在一個折了把的椅子上,我和他站了個對面,卻不敢正視他,為的怕看見他那愁眉不展的苦臉。不知道他是沒有看見我,還是在想別的問題?使我埋在沉重的空氣里,但沉重卻壓不下隔窗子傳來的妻的病苦的呻吟。 「秀金媽媽的病,你看過了沒有?」父親一抬頭,兩眼直逼著我問。 「看過了,比前天我來家的時候,氣色還要壞。」 父親又將頭埋在兩手裡。周圍散漫著看不見的愁霧。 我不是故意詛咒妻,我對她雖然沒有深切的愛情,卻也沒有絲毫的惡感,有的是類乎「可憐」的同情。往常日我每見她不哭不笑地忙於料理繁雜的家務時,這種同情的可憐,便油然從心底騰溢出來。實在,她比我更為不幸,自從慈母離開了人世,家間的一切整碎事務,便一肩兒卸在她的身上,她年青,不如母親的經驗多,所以也就不及母親治理得事事得當,但她確是不懈不怠地忠於一切職務的。打茶,做飯,縫衣,紡織,照顧幼小的弟弟,撫養自己的女兒,種種繁忙的工作,以及營養上的不良,危害了她的健康,使她強壯的身體,逐漸羸弱,瘦損,最近因為生產小孩的緣故,竟至病到了這般地步。 在她初病的時候,我就勸她善加保養,用藥調治,她哭了,哭得很傷慟,她淒婉地向我訴說著: 「別說啦,我能好好地保養嗎?家裡的大大小小,少吃的,缺穿的,即便有點好吃食,兩個孩子都像餓狼似地,我能讓他們眼巴巴的望著我往口裡送嗎?……」 我有心給她弄幾個錢,可是我每月教書掙來的八塊錢,除了維持自己,剩下的不夠家裡開銷,而且父親說留作種子的玉蜀黍,都倒干吃淨。沒辦法,報答給妻的只是幾滴不中吃不中喝的熱淚。 今天我見到她,她自動要求我給她弄藥吃,她是苦痛得不堪忍受了,以前她看見藥吊子,心裡先發愁,病到如今,一切險惡的徵候,都顯現了,她才想到吃藥! 晚飯後,我去找四叔給她開方子,四叔在門外的碾盤上坐著,還有父親和鄰居們都在閒談,四叔看見我,首先發問說:「你媳婦的病,你也不打算給她醫治嗎?」 「我看她的病總然醫治,也不會有多大希望的!」我含著很大的苦悶說。 「是嗎!聽憑她嗎?總難治也不能聽憑她不治啊!」 我陷於黯然的納悶中,這當兒,我聽見父親的一聲長嘆。 「死活都是命,不該死,病得天厲害,也會好的……」四嬸母和左鄰家王三嫂說起鄉下媽媽們慣念的「定命論」。對於我,定命論的安慰是失卻它的效用的,我不需要別人的安慰,我自己會安慰自己。「什麼該死,什麼是不該死,死就該死,不死就不該死」,我雖然否定這不值一辟的「定命論」,然而我希望它保留存在,因為它確是大多數無知而不幸的人們一劑「安心藥」。 我請求叔父給她設法診療,末了我又到林家藥鋪去買了一兩大東參,回家來親手給她煎好,讓她喝下去。 她衰弱得不成樣子了,喘促咳嗽,全身浮腫,尤其是兩腿,腫脹得特別厲害,她不能久臥,也不便動轉,只要躺一回,動一動,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聽著她肺音急促而嘶嘶的呼吼,不能安靜地入寐。 半夜裡,我又起來給她煎了半杯東參湯,讓她解渴。 貓頭鷹在莊前的樹林,從黃昏吼到天亮,布穀鳥也啦著響亮的笛管,震盪著靜寂的夜宇。這兩種該死的野鳥驚擾著她,使她坐起又躺下,躺下又坐起。為著安慰她,我偎依著她。她對著天窗,用低微聲調告訴我:「聽!那是呱呱友[1]的叫聲。」我知道人們認為不吉利的這種鬼鳥,在她的心裡,一定起了有意識的作用,於是哄騙她說:「不,你聽錯了,那是放炮蟲[2]的叫聲。」接著,她絕望地叫道:「我是快死了!」我撫著她,默默地吞咽著湧上來的酸淚,良久,才回答她說:「別瞎說,好好地養著吧,你會好起來的。……」 * * * [1]我們鄉里的人呼「貓頭鷹」為「呱呱友」。與烏鴉同視為「不吉利鳥」。 [2]俗呼「布穀鳥」為「放炮蟲」,因將其鳴聲「布穀布穀,」聽作「放炮放炮」。 最後的一天 野蕻(河北贊皇) 一陣喧囂從校外傳來,出門看時,烏鴉已經繞滿了房圈。這一定是個不祥的日子:穿黑衫的隊伍從來不到學校里打鬧的,今天竟落滿了枝頭,把那正開著紅繡花的榮樹都壓彎了。我立在院子裡它們並不懼怕,仍喳喳地成一片的嚷叫。 「先生,我的媽……請你,請你去看看我爸……。」小學生田發慌張地跑進來,他沒有穿襪子,腳踝上交織著汗和塵泥的灰污。額上流著汗,那深陷的黑色眼睛,射出一道失措的窘光。兩隻小胳膊,在他那破襤的衣袖裡索索的顫抖。 我明白是什麼一回事了:敬安老頭子一定又為了築寨占麥田的事發起瘋來。向田發點點頭,就尾隨著他出去。阡陌上五月的麗色都被那些粗獷的寨工們淆亂了:黑壓壓的人群把村莊密密地圍成一環,像個鐵打的鋼鏈,把村莊捆縛住了。吆喊「起土」「潑水」的聲音,混亂地充滿穹宇。我的心一陣忿恨。 那老婆子已經站在籬笆外等候著了,她用手遮著紅腫的眼睛: 「先生,你……快來吧。救命的……」 哭聲顯然已淒上她的咽喉,我望見她褐臉上筋肉的抽動。她用一種極大的忍耐,和內心的苦痛掙扎著。領我們踱進了籬門。 「你們不給我請先生去嗎?入娘的!」獷野而粗濁的聲音,巨浪似的衝進我的耳膜。這聲音我很熟識,是敬安老頭子的,和昨天在麥田上的聲音一般樣,只是比先高亢一點了。「快給我請去,我要問他:今天是什麼日子。入娘的,張瞎子告訴我是癸巳日;他還笑哩!見寨工築到我的麥田來了,他還笑哩!」 「今天是初一,一個吉日,我來了,敬安老伯你聽見了吧。」我走進屋門就這樣說。那老頭子還沒起炕,躺在一個美麗的陽光射不到的暗角里。這堅壯的老農的臉上沾滿了血痕,眉毛倒逆著,那平日帶著一種執拗性的棕色頭髮,今天蓬亂了許多。 「你來的好!」他深灰色的眼睛,拚命地瞪著,我似乎望見他心浪的跳動了。覺得有一隻手向我抓來,就急忙後退了一步。「是你才說過今天是個吉日嗎?……」 「是……」我還沒說清,那老婆就把我的衣袖扯了一下。於是我假裝咳嗽,去屋外吐痰;她就跟在我後面,低低的耳語著:「你可不要告訴他是個吉日,他就打著擇個吉日去和局子裡拚命的。剛才張瞎子說是黑道日就是為這。」 我怔忡了,不知怎樣回話才好。老頭子隔著窗又喊起來: 「先生,你不要走,今天,……是個吉日吧。」 我進來時,他已經起身坐在炕邊,呼吸緊迫的胸部,一起一伏的波動。那碩強的帶著泥土的巨手,重重地壓著他自己的大腿。一個直胸正氣的英雄的坐勢。 這雄姿和昨天坐在麥田上的一般樣。當那些寨工們受了局子裡的遣派,到他田裡開始動工的時候,他曾這樣的向他們說道: 「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三畝麥田,豐年兩石二,旱年收石三。全家人命系在這塊田上。你們要在這塊田裡築寨牆,就是剜我敬安的心吃。入娘的,我活不了,咱們大家都活不了!」 那些寨工們相互流射著揶揄的鬼臉,就鐵鏟钁子的掘伐起來。可憐豐綠綠的麥田,霎時間就裸出肥沃的畦?那快要成熟的飽滿的麥穗,零散地倒在地上。他抓起一大把沙石就向這群人拋去: 「你鏟我的麥子!你鏟我的麥子!」 監工的局長走過來,就令警察拿皮鞭向他臉上抽,於是在那斷了穗的麥田裡,又染上了主人的血滴。幾個村人走上來把他攔回去。並向局長道歉。局長說著他那說過了千遍的話:「修堡築寨,還不都是為了你們老百姓!眼看共匪就要過來了,你們還做糊塗夢!你們就不怕共匪姦淫你們的妻女,殺你們的人,放你們的火麼?看看山西!——」寨工們活躍起來了,他們那飛快的鐵鏟,不一時就把麥田挖成一道壕溝,就用這壕溝的泥土,建一堵牢牢帖帖的牆,這牆和遠處的牆連接起來,便成功一個鐵打的寨環。天啊!那快要成熟的麥田,像有人在它腹上穿透了一刀,而噴流出殷紅的鮮血。這血淹蓋了豐綠綠的麥莖,赤裸著自己被砍破的腸肚。 「是個吉日吧?」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就狂喊起來。我還沒有回答他,他就鬆手跑向門外去了: 「掘我們自己田裡的土,埋葬我們自己的性命。什麼防匪,是絞我們的脖頸啦!」 及我再趕到時,他已打傷了兩個警察,村長為掿禍計,就把他縛住交到局裡,沿途上我聽得他這樣的呼叫: 「這是最後的日子了,我活了四十五,沒見過築寨強占民家的麥田!我活夠了,活夠了,這是最後的日子了!最後……」 那可憐的老婆子哭著,就昏暈在地下;兒子田發跪伏在她身旁,絕命的嚎咷。皮鞭抽在敬安老伯的臉上背脊上,血滴濺紅了在陽光下赤裸著的大路。…… 修堡速寫 康誠勛(河北正定) 「喂!里長,起來帶班修堡去!」接著便是一陣敲門環的聲音。我從夢中驚醒,知道是鄉丁來催著去帶工,但這時天氣還早,老鴉還沒有叫呢。可是再睡也怕睡不安穩,索性起來吧! 今年春天就早的厲害,牛毛似的細雨,才下了兩次,真應了古人說的「春雨貴如油」。田裡的水車,晝夜都不停的轉動著。連餵牲口的工夫,都用人去推。不僅男的到田間作工,連婦女和小孩們也都幫著工作,雖然這樣,還覺的忙不過來。誰知道縣裡出公事,催著修路,築堡,真是愈忙事愈多! 這次因為期限緊迫,所以挨戶派工,就連沒有男子的寡婦家,也得僱工應卯。 太陽還沒出來,就出發了。五十名鐵鍬隊,談談笑笑的向××村前進。看到這種景象,頗似八年前奉晉戰爭時,拉夫挖戰壕的情形。不過那時因有丘八爺督隊,所以沒人敢說句笑話。現在呢,雖然走入「非常時期」,居在「特殊地帶」,畢竟還沒入於戰爭恐怖的境況,人們似乎還像在安逸空氣中生活著。大有「雖居虎口,安如泰山」之概! 綠油油的麥田,被微風吹的起伏不定。看起來今年麥收是不會錯的。但在修路的時候,因為要開寬路基,加修專行載重大車的旁道,所以許多私地都被占了,尺多高的麥苗,也都被拔掉,餵了牲口!雖然地主們看著鏟毀青苗而落淚,有的還躺在地下哭鬧著不起來,但終久抵抗不住官家的勢力,屈服於監工的警察皮鞭之下! 十幾里的路,不覺已經走到。這時太陽才有些微光出現,可是修堡的工人,已都到齊。因為預先已釘就木標,分段動工,所以來到也沒有休息,就開始工作起來。 這堡的面積,約三里大小,堡牆約八尺高五尺寬,牆外還有五尺寬的壕溝。因為堡是新築的,所以一概占用民地。不僅生了穗的麥苗,才出土的棉苗等被挖掉,就連田地也挖的亂七八糟,無法耕種了! 其實作工的也是農人,也不肯去摧殘青苗,損壞土地,但在不得已情形之下,也只得硬著心腸去作。 雖然聽說占用的民地,官家發價補償損失;不過老百姓鑒於往例,自然是百廿分不大相信。一切就算任命罷了。 「堡」,在軍事上,有沒有什麼大價值,我們不懂。普通時期,有小股土匪,只要村鄉里有了警備,他自然不敢「拔老虎鬍子」;真正作起戰來,這堡就經不起一炮。 據修堡的通知上說:「……為保境安民……」但「境」之能保與否,尚不可知,而「民」確已不自安了! 金烏西墜後,我們才下了工。這一天的光陰真沒虛耗,總算作了件「保境安民」的事情! 雞 王道(河北武清) 「媽媽!昨天黑夜屋子又漏了。」 小鳳一睜開眼,就想起夜裡的事來。 其實天還沒有亮,不過「老東西」們早已睡不著了,在窩裡直「喔,喔」的喊叫著。 「喔,喔,喔,——」這就是他們全家的起床號。 大眼賊——這是她爸爸的外號——一早就起來了,扛著鋤頭到鎮上去了,到鎮上去賣工。 「今天是初一,是集,我也到鎮上去。」 於是小鳳也想起她今天要作的事,她要給「老東西」們去拾糧食,——照例她每一到「集」的日子,便要拾一趟糧食;回來之後,五隻老雞在五天之內,就不愁混不上吃。 這幾隻雞,是小鳳心目中唯一無二的好寶貝,是她去年一年和今年半年的唯一的儲蓄,是她從它們的小雞時代,看著長起來的;而且,在今年春天起,它們已經開始下蛋了。 因此,小鳳也就更愛它們,更加經心的服侍它們,給它們在柴棚鋪了一個極安適而且柔軟的雞窩,給它們掃除雞糞,……簡直把它們當做她的兒女一樣。 每當她出去作什麼回來時,總得要把她的「孩子們」數一下,再數一下,再數一下,查清人馬;如果有一個不在,或是遲到的話,你看她吧!一定要到各處「咕咕,咕咕」的去找,一直到找得為止,要不然,她是決不干休的。 她時常站在院子當中,把拾來的糧食,抓一把撒在地下,看著它們在她的前後左右跑來跑去;她快樂了,她高興了,她把它們抱在懷裡。 「媽媽!你看:『黃老婆子』多麼招人愛,它一天下一個蛋,天天下,一天也不停,『黑丫頭』九天停一回,『老白賊』就要八天停一天,最壞的就是『老灰腿』!它下兩個蛋就要停一天,真可恨!『老東西』雖然不下蛋,可是它也不搶嘴吃。」 小鳳的「孩子們」都有名字的;而且每一個雞蛋,她都能看出來是哪一個雞下的。 「今天沒有長蛋,老灰腿一定沒有下。」 「黃老婆子」雖然天天下蛋,可是小鳳卻沒有吃過一回,同時她家裡現在所存的蛋數,也並不多,這都是「老母豬」——她的媽媽——賣了的緣故。 有一次「老母豬」用十二個雞蛋換了五個小雞給她,因此,她也就不大恨她媽媽了;不過,偶然有時想起來,還是要照例的偷偷地罵兩句「老母豬」! 現在:她除了有五個「老東西」之外,還有五個「小東西」了,於是她的希望,也就除了盼望老雞多下蛋之外,就是盼著五個小雞快些長大起來。 為了這個緣故,她也就要加強她拾糧食的工作。 於是她趕快的穿好衣裳,拿了布袋和掃帚,匆匆的去了。 在臨走之前,當然還要看看她的「孩子們」,——小雞和老雞。小雞很可愛,老雞也很可愛,她高興了,於是她一跳一跳的去了。 自從把被凍水沖開的埝子修好了之後,已經一個半月了;一個半月的工夫,把以前遭水淹沒的麥子,又旱得好像癆病鬼似的了。 好容易大家努力,把龍王爺請下來,整整求了三天,才把心慈面軟的龍王爺哄順了,下了兩天雨,人們都念起「阿彌陀佛」來。 天亮後,雨已經住了,天還是有些陰,呼呼的東風,路上更加泥濘了。 瑟縮著的小鳳,是在昏黑的風底下,鑽著向鎮上走去。 在鎮上第一個為她注意到的,就是她的爸爸,——他可憐地倚著牆,握著鋤頭,站在風口裡,正看著人家吃豆腐漿。此外第二個被她注意的人,就是小金車,因為他們都住在一處而且每次都是一塊到鎮上去拾糧食的。現在小金車他是開始工作了。 於是小鳳也就連忙地向人們的腿縫裡鑽去。 「嚇!這孩子!」 小鳳身上似乎吃了一腿,可是小鳳卻隨著那隻腳所指的方向鑽到裡面去了。 「叫斗」的人原來也並不大方,他很小心的把糧食一斗一鬥倒進袋裡去,竟不肯把斗稍歪一點,因此,也就很少有落下來的糧食到地上來;其實,他只須把斗略為一傾斜,就能夠滿足了小鳳的小小的欲望。 不過,雖然是這樣的情形,小鳳的空布袋中,卻仍然有些泥土和糧食的混合品點點的放到裡面去。 因此小鳳是東一跳西一跳的,在人群里鑽來鑽去。 偶然間,她看見她爸爸可憐的站在那裡,向著發二爺乞討什麼似的哀求著。 「不管那些個,沒有錢就給我騰房子,想白住是辦不到!」 發二爺眼眉是立著。 這於小鳳有干,她就一跳一跳的又到那邊去。 太陽一直的衝下來,天是晌午了,趕集的一部分人,已經回家去吃午飯去了,可是小鳳還沒有吃早飯哩,她還是在人群里鑽來鑽去。 「小鳳走呀!我們走了!」小金車向她打著招呼。 「你們去吧!我還不哩!」 小金車他們走了,小鳳看看她爸爸,也不知哪一時就離開那啦,於是小鳳又跳到那邊去。 後來,小鳳實在是真有些餓了,她把布袋背在肩後頭,蹌踉著,跟著送龍王爺的人們到河邊去;隨後,她就沿著河堤回到家裡去了。 當她走進院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孩子們」招呼攏來,查清人馬。 「咕咕,咕咕,咕咕,……」 「小東西」們全體到齊了;「老東西」們完全未到。 「咕咕,咕咕,咕咕,……」 「小東西」們「嘰嘰,嘰嘰」的圍著她轉起來,不時的把頭偏著,看她的眼睛。 她用一隻手提著布袋,飛也似的去了,到外面跑去了。「小東西」們也隨著追了出去。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把方前左右的街坊鄰居都喊到了,幾乎踏遍全村,哪裡有它們的影子呢!她又恍然有悟的往家裡跑去。 院裡還是沒有,雞窩裡也是沒有。 「媽媽!媽媽!」她闖到屋裡去,小雞們也跟了進去。 「媽,——老東西們都沒有了!」小鳳哭了,「媽,——你知道老東西們都哪裡去了嗎?」 媽媽一點也不吃驚,眼皮是紅著,把一隻乾瘦的手,摸著小鳳的頭髮。「好孩子,吃飯吧!」 一個菜餑餑躺在她的眼前了,還有一碗菜粥也坐在那裡。 「吃吧!你嘗嘗,這回餑餑是鹹的,你大娘借咱們一碗鹽。吃吧!快吃吧!」媽媽今天特別柔順,每天都不是這樣。 小鳳只是哭。 「你的老東西,叫黃鼠狼吃了。」媽媽沒法子,只好來哄。 「什麼?——」小鳳把淚眼睜起來,「黃鼠狼——哪裡來的黃鼠狼?……你既看見為什麼不給趕開呢?」 「我哪裡在家,我也沒有在家,我是挖菜去了。——你看這新長出來的『老括金』多麼好呢?吃吧!地里有好些個哩!吃完了跟媽媽挖菜去吧!」媽媽把餑餑放到她手裡。 「那麼你怎麼知道是黃鼠狼吃的呢?」小鳳還是不能因此而罷休。 「是我聽見老劉告訴我的。」 「哪個老劉?」 「那個賣煤油的老劉。」 「那麼老劉怎麼知道的呢?」 「哦——是他看見的,你不信等明天他來了,你再問他吧,現在先吃飯吧!」 小鳳拿著餑餑慢吞吞的走出去了。她鑽到柴棚里去看。她想要看看是不是被黃鼠狼完全吃了?剩下了什麼沒有?她希望找到一隻雞腿或是一叢羽毛什麼的,藉此她可以想像出,那狠心的黃鼠狼是怎樣的吃她的「孩子」。 「該死的老鬼!該死的大眼賊!看!把孩子苦的那個樣子!」「老母豬」在屋子裡自言自語的搗鬼。 找著,找著,哪裡有一點影子呢?那萬惡的黃鼠狼,是這樣的貪吃,它一隻雞腿都不給可憐的小鳳剩下,它是那樣的狠毒,它吃的這麼幹淨。 臨了,小鳳找著了,找著一個雞蛋,這雞蛋和其他雞蛋別無二致的,完全一樣,也是橢圓形。 「這是黑皮蛋,是黑丫頭的蛋,怪疼人的黑丫頭喲!它在臨死,還給我留下一個蛋哩!」 可憐的小鳳,餑餑也不吃,坐在雞棚里,看著那隻蛋呆住了。 「小東西」們尋了進來,「嘰嘰,嘰嘰」的圍著她,圍著她手裡的菜餑餑直轉;小心望著她的淚眼,一隻「小東西」從她的懷裡飛到她的肩頭上,想要吃她的菜餑餑。 …… 時間蔓延著,向黃昏走去。 一支無羽的毒箭,已經穿透那僅僅十齡的女孩子的心靈。 塞外的一日 黃冰(察哈爾張家口) 俠青: 你屢次詢問我塞外的風光,因為我的疏懶始終沒有給你詳細答覆,現在約略地告訴你吧。 塞外的氣候是沒有春天的,春天是和冬天一樣的在風雪中過去,現在是暮春初夏時節:桃花杏花才匆匆的開放又匆匆的萎謝了。這幾天氣候特別熱,但昨宵一夜冷雨幾陣沙風,今天便突然涼了,人們又重穿上棉衣,「早穿棉襖午穿紗,圍著火爐吃西瓜」,這兩句諺語,正是本地氣候最恰當的寫照。 今天早飯後,我騎著自行車從張家口政治文化區的上堡到商業區的下堡去,街上陣陣涼爽的北氣吹得人肌膚悚然,雨後的空氣異常清新,過了玉帶橋,便看見一輛刺目的長途汽車,車前插著一面小太陽旗,車身上塗著太陽圖案和××洋行的字樣,車中載著幾個服裝鮮艷的妓女,許多人好奇地圍觀著。汽車裝好了以後,司機攪動了發動機,按一按喇叭,嗚地一聲向北開走了。 據某君說:這些妓女是被加卜寺「蒙政府」的新貴們叫去享樂的。我不禁想到杜牧的「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的詩句:但是朋友,這些賣淫的「商女」又何足深責?就是這個汽車行,便是中國同胞雇著××人保鏢抗拒一切捐稅在張家口和察北之間行駛著的,前些時為著納捐惹起一場嚴重糾紛,還是沒有結果。寫到這裡,我不禁又想到前幾個月深夜的槍聲和那徒然被害的死者。啊,張家口,××人槍刺上的張家口! 過了邊路街便到了武城街,這條街和怡安街是張家口最繁盛的商業區。街上擁擠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依然是太平景象。但人群到商店買貨的卻寥寥可數,雖然商店門面裝璜是這樣富麗,無線電的播音是這樣的誘惑著。自從察北失陷之後,口外貿易已被封鎖,張家口商業日漸蕭條,已經成了外強中乾的局面了。 你知道我是好到書店胡翻亂看的,不料在書店耽擱一會,已經過了和熾約好去看大境門的時間。急忙騎著車子往回走,卻在路上遇著熾,她剛從學校回來,等我不著,要回寓去,不去看大境門了。我因為走到半路,不願折回,便獨自跑到了大境門外。 大境門是張家口最北的關門,襟山帶河,氣勢異常雄壯。出了門回頭便看見關門上高維岳題的擘窠大字:「大好河山」,筆力雄渾。關前一條東西橫街,街外東邊的太平山,西邊的蛤蟆山氣凌雲霄的矗立著,岩石巍峨,石隙中生著褐綠色的青草,山巔還殘留著許多前代烽火台的遺蹟。清河的濁流從北邊滔滔地向南流去,河中有許多被山洪衝下來的巨石,水流衝擊著岩石,澎湃地流著。西山下有一所建築雄偉的廟宇,附近居民櫛比而居,西山下遠遠一個山村,竹籬茅舍,楊柳扶疏。望著岩石嶙峋的山,滔滔的濁流,蔚藍的遠山,無窮的碧落,山光水色,水聲雲影,再回頭望著北邊的山岩和雄壯的關門,不由你不感嘆著: ——啊,大好河山,只是山河不改,人事日非了! 朋友,我獨自悵望著,萬感交集,天空還是陰霾,涼風習習吹來,不禁感覺無限淒惘。躑躅了一會,偶然看見幾個蒙古人。朋友,你如果初次看見蒙古人的裝束,你會驚異駭笑的:他們是那樣的和善,穿著紫色或紅色的袍子,黃色或綠色的領褂,拖著髮辮,戴著氈帽,如果是女人,帽上還掛著幾多珠串,腳上穿著高統黑靴,走路永遠是八字式的左右搖著,面色是紅褐色,大鼻子黃牙;看了這些人,你永遠不會相信當年元代蒙古的鐵騎會踏遍了歐亞兩洲。顯然的,如果沒有新的血液射入,這個民族沒落的命運是必然的決定了。 從大境門回到寓所時,已經是十二時。熾因為愛女新近寄養在外母家裡,想著孩子,所以異常憂鬱。我想起了生活,想起了「所愧為人父」的詩,也不禁感覺異常的淒楚。 下午到我所服務的機關里辦公,看見幾封電報是報告察東匪情的。這股土匪是有某種背景的,到現在還不能消滅。自從抵抗的呼聲消沉之後,連土匪也成了奸匪了。從機關回到家裡,恰巧橋東小學的校長朱先生拿著輓聯布囑託替他們學校撰寫挽胡漢民的輓聯,熾也教書回來了,她提議到下堡吃館子去。她倆坐著車,我騎著車子,一同到下堡去。過了武城街,向東便是清河橋,這是張家口唯一的鐵橋,和北邊的漢卿木橋遙遙相對。鐵橋專供行人車輛通過,馬車只准通過木橋。清河從南到北把張家口劃分了兩半,橋東是平綏路和商業區娛樂場所的所在地,橋西是商業金融區和政治文化機關的所在地。過了橋,向南便到了怡安街,市面冷落,各大商店都很寂寞的開著門市。在一家館子吃過了飯,我們又順便走到南郊的天香花園,園雖小而清幽,成盆的夾竹桃,柘榴,丁香,月季,一行一行地擺著,小盆中種著各種草本花卉,奼紅嫣紫,陣陣清風掠過陣陣花香,園中一道溪流靜靜的流著。順著溪流從後門走到郊外,水聲淙淙,郊外是綠的原野,溪流邊幾株垂楊的柔條,隨風搖擺著,夕陽閃射著金色的光輝,本著這無邊景色,我的精神得到一種解放。啊,朋友,假使故鄉沒有匪亂,假使不是為了生活,我是寧願意回到鄉村去的!在這幕燕鼎魚的邊塞討生活,在我是萬分的厭倦了! 歸途中和熾分道,我獨自繞到玉帶橋的東邊太平公園,這公園雖然有一頃地的園址,設計卻異常傖俗。但我每愛獨自在這裡沉思,獨自看天邊的晚霞,今天我又獨自沉思到黃昏。 黃昏,啊,塞外正在漫漫的長夜,雖然許多人在期望黎明的降臨! 朋友,願你在黎明中生活,祝你的福! 你的朋友冰,二五、五、二一、夜深 雜記 小傻(察哈爾南口) 五月廿一日星期四,晴,早上大風急嚎。 我輕輕的從校門擠進來,滿院裡靜悄悄的,僅從紗窗送出來鼾聲和晨風響應著,原來老×正在沉沉的大睡。哦,他昨夜睡的太晚了。地上躺遍了白皚皚的殘敗的槐花,馥郁的香氣陣陣的襲來。於是我深深的呼吸著,悄然的走到教室去。 他們來得太遲了,我覺得不安,不過很順利的舉行××××後,我又生出無限的快感! 朝會上說話的孩子很踴躍。一個九歲的女孩說:「勇敢是好的行為,可是大同學欺辱小同學不算勇敢,男同學壓迫女同學不算勇敢;我想扶助弱小,敵抗強暴,才是真勇敢呢!」 又一個十歲的男孩說:「火車上的座位,有一等,有二等,有三等,都是給客人坐的;我想客人不都是客人嗎,為什麼座分等級呢?請同學們想想。」 又一個十一歲的女孩說:「街上撿煤的孩子,怎念不著書?怎吃不著好的東西?怎穿不著好的衣裳?難道他們不是人生的孩子嗎?我真不明白!」 午刻,×機一架飛得很低,盤旋一匝向北去了。 戲開台了,今天早場,共打了三元五角票價。 團部昨日捕來的三個土匪,方才拷問,據供:曾結夥挖墳一次,因為沒有下鍋米。明天處死刑。 安小先生很能幹,到今天僅僅七天,他教了二十多學生,而且學的新文字的成績很好。他們都很有興趣學,可見大眾的需要迫切,和小先生是最有力量的;今後必要注意。 不過老王太頑固不化了,他堅決主張漢字有幾千年歷史,寓意深遠,唯一文明……等古董哲學;他反對新文字可真太無聊了,我不和他棒道。看著吧,在實踐中去找真理。 校長對我說:「現在什麼國呀,家呀,一切都不必管,得過且過吧。頂好當個和順的綿羊!反正現在失業了就沒飯吃啊!這是嚴重問題,非屈服不可。一個人有多大力量?青年人都恃血氣之勇啊!」這時我血管馬上高度的膨脹起來了,我一聲不響的走到郊原。 一個龐大的臥牛石上,睡著一個黑瘦的牧童。從那張著嘴的破鞋裡,腳趾一個個的探出頭來。枯瘦的一雙小手抱著一把小小的鐮刀頭兒,一籃青翠的雜草,伴著他。赤紅的肉皮兒,從那一塊塊破的衣孔露出來。我正在痴望著,他忽然驚醒,提籃抱刀慌張的要走。我慢慢的說:「請你不要怕,不要走。我和你談句話。」他眼巴巴的望著我,似乎他那驚悸的情緒和緩下去了。在以下的幾句概括的談話里便可以知道他的運命的遭遇。 他姓程,名叫「二鐵頭」,今年十一歲,已經給人放了二年驢了。每天東方發白起來,晚上睡覺在點燈以後。白天的工作:挑水,割草,放驢,夜裡還得起來餵幾次驢。睡的熟了,就得挨打。但每月僅賺八角的代價! 一個曳「石滾」壓地的婦人,邁動她那纖弱的軀體慢慢的在壠間往還走著。她無力的長長吁氣,卻不稍休息。汗水浸透了衣衫。 帶著幾分病容的陽光漸漸的沉沒了,消逝了我這鵠立而瘦長的身影。 歸來了,腦際的深刻的留痕,使我雙手緊緊的握上兩個堅強的拳頭。 消息 黎天(察哈爾宣化) ××吾友: 這裡報告給你一個消息——是一件事實,是一件令人受刺激不淺的事實。你知道了也許會十分憤怒,十分激昂起來,捏了拳頭向桌子恨恨地擊下去!恨不得要立刻干點什麼!但是,別吧,朋友!像這類事在咱們貴國一天之內不知會發生多少呢! 今天晚上,一個學生來和我閒談,不知道是怎麼樣便談到他的家鄉問題上去了。 「嗯,那簡直不是人住的地方!……」他非常感嘆地給了這麼一個結論似的斷語。這使我驚奇,這學生一向是爽快,安靜,少說話,雖是很積極的人;講起話來也是慢條斯理,不曾有過今天這樣激昂過!可是我知道他的故鄉是在張家口外很遠的地方,也就是因為這樣,我才關心到他的家鄉的。我有些好奇似的: 「怎麼,現在更壞了些?」 「說不得,已然……」他突然咬住了下嘴唇,稍一停頓,又突然轉過臉去,右手從口袋裡掏出手絹來向眼邊擦,我偏過頭,看見兩行熱淚正從他的眼角落下!我呆了:怎麼回事?——我暗自疑問。但我卻勸慰他別哭,用不著傷心。可是更出人意料的,他竟大哭起來,伏在案上了! 我讓他哭一會兒,然後才又勸解: 「有什麼事咱們說說,哭是不行的——說出來總會痛快!」 他突然挺起身來,近一步向著我,捏了拳頭,急暴的說: 「我要去打××人!」好像我就是××人,他忘了我是他的先生了。 「不要急,慢些不好麼……靜一靜吧……」我幾乎講不出什麼話來。他收起了手絹,眼睛卻早已紅紅的,口裡急促地喘著氣;兩手扶了桌角,頭漸漸低下去。我讓他漸漸冷靜,然後才問他: 「你為什麼這麼急?有什麼遭遇麼?」 他低低的差不多像吹氣似的: 「我的奇哥被殺了——被××人殺死的!」 我不敢再問下去,卻安慰他勸他,說給他好多生死的道理。他不再急躁了,只是很鄭重的說要去考軍校。我有點壓不住我的好奇心,便又問起他這位奇哥的遭遇,所幸他這次不再悲傷,否則我倒要自悔冒失了。 「我不是跟老師說過的麼?我們那裡早已不是中國的地方了………許多事都變了樣!今年陰曆年的時候,人家要和老百姓『親善』,要實行『同樂』,要表示『昇平景象』,所以大過舊曆年。」他停了一下,到痰盂邊摔了鼻涕回來,又接著說: 「正月,城裡立了許多『俱樂部』,裡面是搖攤,押寶,牌九……有大煙,白面,『特別快』[1],『快上快』[2]……還有××女人,H國女人。大門口有武裝衛士,掛著皇皇的大匾額,非常氣派!……」 「老百姓敢進去麼,這樣的地方?」 「怎麼不敢?起先去的倒也不多,後來那些去過的人說:輸了錢不要緊,還可以把本錢借回來用,贏了再給人家。又有女人,又有煙,樂透了!這一來,去的人就漸漸多起來了。那時真是輸了可以借本,贏了再還;女人可以隨便。可是後來……」 「怎麼樣呢,後來?」我有點急於想快聽完,便趕著催問。 「後來可不行了。他們說:平常你借利息錢使,還得有抵押,何況這地方有這麼多好處!從此就要起抵押來。人們已然上了套兒,就什麼都不顧了!房子,地,全都押進去,到你翻不過身的時候就被打出去,抵押品便被沒收了!」他喘了一口氣,不等我問,就又接著說: 「有人不會抽大煙白面,但也架不住許多女人一包圍,送你一份『快上快』,立刻上了癮!……」 「老百姓就不知其中利害麼?」我覺得他的敘述有些誇大,有點疑惑。 「當然知道,不過知道的時候已然上了癮,或是長上了病,要不,就是死命要翻身,想不去『俱樂』已然不行了!不到兩個月,就有許多人死亡了——破產後自殺的,癮死的!」 「你那位奇哥也就這麼死了,是麼?」 「不!」他有點生氣,睜了兩眼瞪住我。 「他看不過了,就找他的老同學向各自的親友家去勸人別去『俱樂』。當然,大家是贊同這幾個人,不讓家人再上『部』里去。可是日子久了,他們的行動就被人知道了,上月曾接到一封信,說是再要破壞『睦民』工作就要處治了!……」 「他一定怕了吧?」 「他不怕!躲了幾天又跑回來了。其餘的幾個人早被家裡送到外省去避難,我叔父也要送奇哥走,他不走,反倒生氣那些同伴。他寫信給我說:青年人的心也死了!我不能走,非干不可……」 「可是他如何能再干呢?」 「他跑到各村去,跑到山裡去,仍然很辛苦的干。他的方法非常緩和,範圍又全是親友間,所以不致有人傷害他的。但是……」他突然頓了一下,才又說: 「今晚家裡的來信告訴我:奇哥在離城十里的山道邊被人打死,割成許多塊,發現的時候已然尋不著左手臂!……」他又咬了咬嘴唇,眼睛紅紅的濕潤起來! 我還正自出神,忽然他鞠了一躬,很迅速地跑了! 黎天五,二一,夜深,宣化。 * * * [1]一種新發明的毒物,和白面相似,色紅,亦名「紅面」,力較白面為大,不用吸,放皮膚上以手捻之,即覺精神勃發,故以「特別快」名之。 [2]一種新發明的毒物,和白面相似,色紅,亦名「紅面」,力較白面為大,不用吸,放皮膚上以手捻之,即覺精神勃發,故以「特別快」名之;為綠色粉狀物,亦名「綠面」,力較「特別快」更大,故曰「快上快」。 塞外風光 任錫(察哈爾宣化) 天氣陰沉沉地,颼颼地刮著大北風。我走到院中,便覺冷凍不堪,急忙的轉進屋裡穿上了一件棉衣,才覺和暖些;這是塞外夏日的早晨。 好奇怪!對面山坡上[1]成群結隊的人,絡繹不斷的向山上的廟裡去。有時還能聽見公雞和山羊的叫聲。這是哪個學校來旅行?[2]來的倒不晚!這樣好的精神。——我心中這樣的想著。及跑去問明了原委,原來不是旅行,是掃寺節[3]佛奶奶施恩的一日,附近各村的人都來了,其中尤以青年婦女為多。而且每人都要獻一隻公雞或羊狗之類。 午飯後,得了學校的准許,就到山上去看個詳細。哪知剛剛走進第二層門,就聽見「免一,去二,要三」的喊聲飛了出來。 「寺中怎麼有這樣的聲音?」我很奇異的自語著。 接著又走進去。裡面的人,實在不少,人山般的圍著圓圓的一圈,原來是在那裡「壓寶」哩! 人圈的左邊半間屋子,卻擺著供桌,上面放著各樣點心,供奉著所謂「子孫聖母」的一個大泥像。幾個青年婦人,穿著紅紅綠綠的衣服,纏著三寸的金蓮,滿面脂粉,滿頭鮮花,在那裡跪著叩頭,口中在禱告。正面老和尚木雞似的站著向著她們出神。「免一,去二,要三,……」一陣喊聲又傳了過來。哈!哈!我笑著走了下來。 半夜了,我仍睡不著,心裡想的仍是這個……在這二十世紀,塞外的風光仍是這樣! * * * [1]宣化北門外有山名曰恆山,上建有一座寺院,名曰恆山寺,俗名北山寺。宣化之風景地也。 [2]宣化的學校每到春秋時,必到北山旅行。 [3]掃寺節是陰曆四月初一。到這日,凡不生產孩子的婦人到寺中的子孫聖母(奶奶)跟前發願獻公雞或其他之類的東西,給寺中和尚,後又在寺中小泥人上作一記號,願遂成。 奇寒 玉鴻藻(察哈爾宣化) 昨晚,此間莊農入夏以來所萬般渴望的甘霖,居然滂沱而降,農民的面色,都溢滿了歡欣。今天天氣忽然陡變,東風緊緊地狂吹,陰霾遮蔽空際,華氏表降至二十一二度,桃紅柳綠的初夏,竟變成寒威逼人的嚴冬。居民原都穿著袷衣,現在卻換上皮裘,還覺著有點冷。雨過之後,莊農們都在田間耕耨,我們看了地上的青草,和農民的皮衣,覺著事情有些滑稽,同時,更悲愴他們生活的惡劣。暴寒的原因,據說恐怕口外又降了雪,這話雖然不敢遽信,可是瞭望四周的高山,卻是白皚皚的,叢積滿峰。這樣的反常氣候,久居塞北人士,也是咄咄稱異。 一封信 萍卿(察哈爾龍關) 令宣學兄: 你的信收到了。你詢問我關於這次後城事變的經過,待我詳詳細細告訴你吧。我在這城裡所得到的消息雖說不是十分真實,因為有的親自目睹,有的是逃難人們的口述;但是比起你們那裡風傳的消息,總可靠的多。 這次事變真出乎意料之外,然而也在意料之中。這句話怎麼講呢?這次土匪進城,慘死的人,實在太多了,可說是空前未有的大屠殺,小小一座城堡,竟死了三百人。執刀者不是萬惡的帝國主義者本身,而是他們的走狗漢奸!這不是出乎意料之外嗎?戰區地帶不許駐軍隊,你是明白的,土匪之所以敢於任意肆行,也就是借了這個掩護。軍隊不敢打,民團也不敢剿;並且後城先前的王隊長也辭職不幹了,土匪心先放鬆了一半。他們為報復前幾次失敗的仇,所以這回又猛撲後城;一方面也許是有目的的進占。結果老百姓卻大遭荼毒。 十二號那天晚上,土匪便開始攻城,民團也奮勇抗拒。十三號晚土匪便驅逐城外百姓,掘城放火。約莫在天亮時候吧,東南城角坍塌的地方,突然燒著了幾間草房。土匪便冒煙直撲進去,守城民團二十四人,因為子彈用盡,並且有壞槍的,掛彩的,只剩下十五個人,你想怎樣抗戰呀!沒辦法,退卻。裡面的兩個弟兄被捉住,當下就大卸八塊了!他們恐怕紅槍會的襲擊,把懷孕的婦女找來,脫的赤條條的一絲不掛;為的是紅槍會一到,便即剖腹取胎,用來蘸槍彈頭去破邪術。臨了,紅槍會沒去,卻把她們姦淫的姦淫了,剖腹的剖死了。他們又把百姓逼到一間屋子裡,隨後便是連房帶人一把火燒掉;這樣不知道死了幾多起。有的婦人小孩看看逃不脫,便都撲通撲通跳在井裡,自行了結。後城一共九面井,沒有沒死人的,有跳下沒死的,也被大石頭軋死了。至於碰在槍子上的,刀尖上的,更不知有多少,裡邊最殘忍的一件事,便是把兩個百姓活活把皮剝落,釘在牆上。像全家倒斃的,留一口兩口逃出去以後聽見家裡人都死完,自行自殺的,還多呢! 事變以後兩三天,鄰近村子還望得見冒煙;過路逃難的人已經聞到死屍的臭味了。 在這倉皇離亂的日子,我們這裡也是提心弔膽,晝夜不安的恐怖著:雖然軍隊是去了,還不知道能剿不能剿。……我們再談吧。祝你健康! 五月二十日萍卿書 綏遠的一日 楊令德(綏遠歸綏) 這兩天氣候又有變化。昨天有雨,今天颳風。雨並不是痛痛快快地下,風也不是和煦的春風,只是使人感到寒冷而已。天空的陰暗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使你精神為之不安。塞外的風雲如此惡劣,怕已是不祥的徵兆吧。 今天的氣溫是攝氏表十五度,所以特別覺得冷。 季鸞先生今天由綏返平。他從廿年薩托民生渠開閘典禮時來綏一次,去年曾來綏避暑數日,這回的來綏是第三次了。匆匆住了一日,便又離開。這一位獻身於新聞事業的前輩,對於我自己的矢志新聞事業有莫大的啟迪。他二十多年為新聞事業耗盡了心血,《大公報》成了他的生命。借新聞紙為階梯而別謀出路的人該有多少,他則二十餘年如一日,只消耗生命於「夜的生活」中。現在《大公報》津滬兩地都出版,他的責任更加重了。 季鸞先生說他今年暑期也許再來。我心中想能來儘早來吧,以後這地方究竟怎麼樣,誰還能知道。 由車站出來,便訪一位剛從太原回來的「要人」。談了好一陣,對於山西軍政最近的變化,得到不少的材料。可是臨行時卻受了「不可發表」的囑託。這種事情太多了。新聞記者原來就是這樣! 午上,因為一個新飯館今天開張,我和妻一同到醫院看過我倆的砂眼後,便請母親到這一家今天新開張的館子吃了一頓飯。 綏遠已形成都市虛浮的繁榮,所以飯鋪生意如此發達。這和經濟枯竭的鄉村對照,太可怕了。 我和妻說,這個社會的確應當崩潰了,許多人吃草根樹皮度日,而我們則酒食徵逐,如此享樂。我衷心的想到這一次赴「伊金霍洛」途中所見鄉民之苦況。妻說比我們造孽的人多著呢。真的,我們只好以此解嘲了。 母親說了一個悲慘的故事:有一位死去的親戚,是箇舊日的「讀書人」,他常拍著肚子說「我要死了,可惜我滿肚子的書」。也許他滿肚子是「不合時宜」,所以非常窮困。當他臨死之前,想吃一次魚而不得。一天他正在夢中,被人喚醒。他很惋惜的說他正夢著要吃魚,可惜沒有到口竟被打斷了。於是他又閉眼入睡,看究竟能否在夢中再吃到。 我覺得這位先生究竟不失為「士」,所以才能夢到魚。如果是我們的「農」,便根本沒有吃魚的想頭,連夢也不配做了。可憐許多鄉民都夢著吃米呢。 下午回家寫了一篇通信,快郵分寄津滬。然後照例出去跑跑,但時間已不早了。在綏遠,我們採訪新聞的範圍太狹隘了。每個新聞記者都是在這「狹的籠」中討生活。 道經九龍灣,見正在建築中之潘王府快要落成了,因為之攝一影。 在蒙古地方,王府的建築都很好。可是蒙民的生活卻痛苦得很。我曾經說過,蒙古人民過著原始社會的生活,而王公則多為現代的消費。在綏遠建築王府,更要堂皇。但可惜離蒙古人民更遠了。 蒙古問題,說來真教人頭痛。 風依然刮著,從舊城到新城,馬路上真難走。——自然,汽車又當別論。綏遠市上的私人汽車近來大大的增多了,今天我就看見有兩輛新的。蒙漢要人的自用汽車現在在綏遠大約有二十輛吧,這個數字要在上海自然不值注意,可是在綏遠卻是大不同了。 這幾天白靈廟的消息,惡劣得很。曾白虛先生來信要我多寄一些綏矇事件的通信。慚愧得很,我簡直無法著筆。到蒙政會駐綏辦公處,想訪德王代表亢仁,探詢白靈廟的情形和德王最近的態度。恰巧他不在了。後來一想,沒有碰上也好。見面之後,還不是他騙我,我再騙讀者。 好多時沒有到綏境蒙政會了,現在阿王回來,負責的王公多一些,今天決定到那裡看看。固然我知道也找不到什麼重要的消息,不過跑去看看總不至空手而回的。到了那裡,已經是下午五點,辦公的人都下班了,空空的打了一轉。 綏境蒙政會中央明令是設在「伊金霍洛」的,可是那樣荒漠的地方什麼時候才能建築起會址,怕不是一件易事。究竟什麼時候才能遷移,問題也很大。綏境蒙政會現在的會址自從成立以來就設在綏遠。這本來是省黨部的舊址。取消省黨部之前夕,因為某方軍官即刻來綏,黨部原有的許多標語,盡一夜之力完全塗抹淨盡。所以現在綏境蒙政會在這裡辦公,表面上看去,油刷一新。 空來一次,我萬分的不願意。一時對這個地方起了感觸,因在門前攝一影。天色陰暗,恐怕照不好。 到新城至省府和教廳打一轉。省府前停著幾輛汽車,傳主席晚上宴客。主席幾乎每天有宴會,這都是不得已的應酬。精神和時間的浪費,主席也不好當呀。 省府公告組就是「宣傳部」,這是每天都和我們發生關係的。到公告組打一轉,他們也都下班了。看見壁上掛了幾件新文件,無非是說檢查新聞的事。 本來想找阿王談談伊盟情形,因天晚作罷。 晚上回家吃飯,來了一位同鄉的老先生,他是出來營救他兒子的。據說他兒子是某一個縣長的隨從,去年在×縣,今年經人告發,說他勒索過老百姓十幾塊錢。現在拘押於法院。老先生很憤慨,他說那位縣長几年工夫要發好幾萬塊錢的財,現在還升任了呢。其實,「竊鉤者誅」,古訓昭然,可惜這位老先生不懂得這個道理。 同老先生談到家鄉的情況,知道真是「每況愈下」。城裡較大的高鋪現在不過二十家(這二十家合在一起,和先施公司相比,還不及九牛之一毛),每年商會花銷須四千元,其中三分之一要花到軍隊身上。現在駐軍給養發價,不過是供給一些用具而已。但軍隊調一回,則一切用具便須重新置備一回。 清末民初,家鄉是綏遠一個繁盛縣份,如今荒涼蕭條,不可言狀。這位老先生的兒子會給縣長當隨從,別的人也都是找這種出路。舊有的商農職業,全都不能使人維持生活了。 飯後照例到綏遠新聞社發稿,有幾個朋友來談了一陣。今天又在《西北日報》「值日」,晚上須做一篇社論。十一時到了報館,幾乎是思索了一天還沒有決定一個社論的題目。這一篇社論簡直不能著筆。有許多話不能說,所以更想不起題目來了。 新聞檢查所打電話催稿子了。好容易我一時「福至心靈」,就本著「檢查新聞」定了一個題目。身受的痛苦,寫來自然有左右逢源之樂。本來可以寫一篇好文章的,可是說話顧忌太多,又不能牽涉到本省的新聞檢查,費了斟酌,寫完改了又改,結果成了一篇沒有靈魂的東西。這簡直是一種刑罰!我何時才能不受這種「酷刑」呢。 社論原稿送新聞檢查所後,居然賺得了「檢訖」的紅戳。叨天之幸,沒有扣刪的地方。發交排字房已是子夜以後。 三點鐘胡亂入睡,再等得看大樣。 喇嘛 於至(綏遠歸綏) 早晨在被窩裡便聽到間壁喇嘛廟的嘡嘡破鑼聲,和咚咚的皮鼓聲;同時嗚嘟嘟的喇叭聲也像弔喪似的在震動我的耳鼓。在這些聲音間歇的時候,那喇嘛念經的破嗓音噪雜的繼起了。 咚咚,咚!嘡嘡,嘡!嗚嗚,嗚!哇哇,哇!這些聲音是每天都能聽到的,但今天卻有些更響了。我起來的時候,在院子裡恰巧逢著同院住的那個喇嘛回來了。他頭上戴一頂雞冠形的大帽子,顏色是黃的,身上披了兩縷紅色的麻布,布底下露出黃色的袍子,腳上穿的是蒙古人穿的那樣皮靴。走起道來是一搖一擺的。他一推大門進來了,眼瞅著地,口裡念念有詞,似乎是在念著經。一直走到他的屋子裡去了。他這種樣的出來進去,在我看來並不覺異樣,因為我已看慣了。可是今天我卻特意到他的屋裡去看看。 屋子倒不大,是一間廂房,但是裡邊卻收拾得很乾淨,比起他平常穿的那滿身是油灰的紫色袍子真有天淵之別。靠窗是大炕,炕上鋪了氈,炕中央放著一張紅色小桌,桌子裡邊的一端放著一堆蒙文經典,外邊用黃布包著。大炕的對面放著一個紅色的櫃,柜上有花瓶,有茶杯,有茶壺,有坐鐘,牆上掛了一張財神譜,兩旁則是一付娶媳婦的喜聯。看這一邊真要令人感到這是新媳婦的洞房。再轉眼看看北壁上,是掛的濟公活佛出世圖,紅紅綠綠的弄滿了一屋子。我進去了,開口問道: 「喇嘛爺,山伯弄(蒙語問好)?」 「山,山(好好之意)。」他笑著答。接著叫我坐下來。我坐在炕沿上。他沒有說什麼,依然保持著他往日的沉默。他的面前放了一個銅盤,裡邊盛著油條,果子,奶餅等蒙古點心。茶杯里放一些炒米,他斟了一杯水遞給我,然後用國語說: 「喝茶罷,喝茶。」 「謝謝!謝謝!」我雙手接過來。但我是用蒙語說的。他聽了笑一笑說: 「你的蒙語說的不錯,好好。真的,我現在已是不大會說蒙語,忘了不少。我在這裡住的年頭不少啦。」 「喇嘛爺,」我也用國語說,「你在這住多少年啦?你的漢話說的真不錯。」 「啊——」他喝了一口茶說,「大概已是三十多年,我今年五十一歲了。你吃點心罷。」他說著讓我吃點心。可是牛油味把我熏住了,我不能咽下一口,只得謝謝作罷。然而他卻很有滋味似的在嚼著。這是他日常的飯食,我在這裡住了七個多月,從未看見他做過飯,每天只是吃這一類的東西,雖然在冬天也曾在火爐上做一點羊肉麵片吃。他的牙口極好,吃炒米一點不嫌硬。但是他的面色卻分外的蒼老,黑烏烏的顏色再加上毿毿的鬍子,叫人看去已是有六十多了。他是這樣孤獨的生活著,一天天,一年年活下去,是在不知不覺的歲月中斷送了他的一生,然而在他那塑像似的臉上已露出沒落的悲哀。 這一日包頭河西的農民 龐善守(綏遠包頭) 西北風嗚嗚地吼著,匝地黃塵,遮了太陽底燦爛光明。風沙迷著了眼睛,路都辨認不得清楚。這是西北一帶每年春季底照例颶風,並不是偏偏的有意來點綴這個「五月二十一日」。 在包頭河西方面,因為去年黃河溢岸,發生了近百年未有的大水災,淹毀房屋,多至不可以數計,竟然有整個「營子」——即村子——全部淹沒了的。一般農民蓋了幾間茅庵,暫且遮風禦寒,都準備著乘此春暇再從事修築。又因為河堤潰決之後,當時未能堵修完成,本年春凌泛濫,遂又二次入地,致使農民坐待地干,不能及早耕作。農民們雖也知道防治水患,必須修堤築壩;然而迷信河神底錯誤心理,絲毫不能因為遭受水災,少有解除,總認為是不恭不敬,天神故意的降此大災以懲罰世人。 此地底社會環境和人民心理,唯其是有如此的一個背景,所以在本日底黃風天氣里,所見到的一切事故,當然也逃不出這個範圍以外。 前半晌,可以說盡數的農民完全在田野里耕地,每人套著兩個大犍牛,口裡不住的「噠噠!!」專心一意地竭盡人力和牛力補做那以前未能開始的工作。儘管風起沙落,打著人臉像繡花針刺的一般,而這般農民並不因此少停工作,仍然很勤苦地干。間或,也看見一人搖耬,旁邊跟著一個老漢,或小孩幫著牽牛,正在那裡種葫麻和茭子的,那搖耬之人,背後還拉著一付「拉砘」,唿哩喇噠,響個不住。不過,此時夏禾下種期已過,而秋禾下種期尚未到來,所以種的不如耕的那樣到處皆是。 又看見一家農戶,因為距離耕地約有五六里之遙,每日往返,太嫌費事,正在那裡準備搬家。兩輛牛車滿載著犁耬鋤耙,箱櫃鍋瓮,和盆缽碗盞之類,在沒有院牆的兩間茅屋檐前停著,似乎是專等主人出發的命令。農民們逐耕地而居,是「口外」底普遍情形。有的就把房屋建築在各自經營的土地上面,邁步出門,便到了田中;從田地里一扭身,又可以回到家中。田與房,聯成一塊不可分離的地段。也有的集中居住於人煙較為稠密的各「營子」,而於耕地之上,另築茅庵。每年春耕去住,迨至秋收完畢,便又分回各「營子」。這個搬家底農戶,就是屬於後者春去秋回的一種辦法。 後半晌,大多數的農民都忙著泥水活計,在那裡製作「泥坯」。一排一排的坯架,擺滿了災後為墟的過去的村舍上,等著吹乾使用。又有的人們,或扛椽,或抬檁,或懷抱麻楷,正在搬運材料,以備建築房屋。不知者以為大興土木,這是農村繁榮的表現,其實,他們是因為沒有住處,不得不勒緊褲帶,餓著肚子來從事此種工作。 此地農民底房屋,大半都是自行建築,並不用什麼泥水匠,木匠等等,也不用支檁底柱子。僅僅將四面的牆壁,用些「泥坯」累成,把檁在牆上一架,椽再在檁上一掛,麻楷兒一層層鋪在椽上,外面再加上幾層泥皮,這個小小的茅屋,就算成功。而此高不過八尺,寬不過一丈,柳檁柳椽,泥坯麻稈,蓋成功的房屋,當此西北風狂吼,當沙土飛揚的日子,居住其中,亦覺暖氣襲人,安適可樂。 還看見一個「營子」底居民,在所住「營子」底四周,修築護村堤壩。同時,又有的人在一個比較高的地方,鳩工庀材,建築「河神廟」,——河神就是治水有功的大禹。廟宇規模,雖不見的怎樣宏大巍峨,可是也略具宮殿之微體,在河西一般房屋之中,可算是羊群中的駱駝。建廟底目的,完全為的是祈禱河神,避免水災。不過,這並不是黃河為患,而是山水肆虐。至於防堵黃河的堤工,聽說也已經開始多日,大批的受災苦工,在沿河一帶工作,每日每人除過飯食而外,約可得洋三角左右。全系以工代賑,由賑災會會同村閭長,共同負責,分段開工,大約每隔十里,扎工一處。所有河西全段工程,在最近一月之內,俱可完成。此種辦法,亦甚為當地農民所歡迎,都異口同聲地說道:「靠賑濟過日子,哪裡能行?總得自己想法子。並且賑濟的錢沒有多少呀,發給各家零用了,也不見的就多麼松裕,倒不如修了壩,盼望個以後的收穫。」 間或種植下的小麥,也已經長出地面,約有二寸多高。順壟遠望,但見一行行麥色青青,和叢草茂盛的地方,嫩綠掩映,覺的鮮妍可愛!然而無情的西北風仍不住地嗚嗚吼著,嫩小的野草和麥苗,在大風吹動之中,像波浪一般的或起或落,表示其百折不撓的態度! 天越黑了,風也越刮越大了,一夜裡飛沙揚塵,向窗前不住的猛撲,好像要突破牆壁底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