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第八編 北平 天津
這一日的北平
辛不留
夜半,亨得利鐘錶行底Neon Light廣告落在王府井大街上像一片血,一閃一閃地,紅光里扯出北京飯店一串渺茫底Jazz樂底歌聲。虔誠底天主教徒在枕頭底下掏出了夜明表瞧著,隨即跑在床上默誦「聖主升天節」底禱文;過一會,西什庫頂大底教堂里蠟燭忽明忽滅地亮著,十字架附近底鐘塔上響著十二點半底宏亮而又沉重底鐘聲。
滿天底星子打了個瞌睡;兩點十五分,平綏路清華園北十四孔橋地方,黑暗裡忽的迸出一聲響,接著飛起了一串炒爆豆似的連珠的槍聲,有人晃著手電筒像一條長蛇,五個短衣的漢子在偷割電線;這時分,從張家口開來的客車正停在清河站,車頭上的弧光大燈照著掛在木牌上的「……查本路沿線近來時有匪人竊用公電……定予嚴懲。」的路局布告。比這略早幾分鐘,一列從天津奔來的北寧第××次鋼皮車喘著氣滾進東車站,站兩旁幾百支槍霍地向內一收,有人嚷著:「立正,敬禮!」從車裡吐出來的客人一眼瞧見廣泰五金行觸目的年紅燈廣告,心裡想:「北平真的睡著了!」
三點五十分——五點五十分,時針在鐘面上打循環,這時間在歷史上是一片空白;六點鐘,順城街的電燈廠高矗入雲底黑煙囪扯長了嗓子怪叫,叫聲驚醒了紅紅的半個太陽;一個早起的牧師在睡眼矇矓里扯去掛在牆上昨天的日曆,那上面寫著:「五月二十日,星期三,一九三六年。」
各樣底聲音皆在興奮地發響,各樣的聲音合奏著都市底五色底音樂;這古城,平靜地,安詳地,邁開了駱駝似的腳掌,在歷史上輕輕跨上一個新的,極其平凡的日子。
在市政府,八點鐘,有人嚴肅地在禮堂里用宏亮地嗓子讀「經」,穿著藍袍黑馬褂的市長率領著科長科員們在莊重地躬行著「自今日起每日晨八時全體職員皆須參加讀經以敦禮俗而厚教化……」底典禮;同時!在西什庫,全國頂大的天主教堂里響著連綿不絕底鐘聲,站在十字架底下的大門吞進幾千個虔誠底信徒;九點鐘,全城各處禮拜堂皆響著「三遍鍾」,在公理會,信徒們用快活的調子讀著「聖主升天節」底禱文;在東城朝陽大學,幾百個帶著愁容的失業者正在開著「各大學畢業生服務運動大同盟第一次發起人大會」,有人用激昂的語氣述說著大學生出路的艱難與社會的不平等待遇;也在這時候,或許比這略晚幾分鐘,師大學生會代表在辦公室里議決了援救被拘留在看守所里的被傳同學的辦法。
出了西直門,銀灰色大肚子一天跑二十八趟來回的公共汽車恰巧和從妙峰山騎自行車回來的滿頭簪花的香客打了個照面;汽車後面用紅紙寫著:「妙峰山今日開山,本車專供往來旅客……」字樣。十一點,西長安街有一排軍樂隊吹著銅號,後面跟著穿藍衣服手擎「老篤眼藥」紅旗招牌的大隊,一個坐在廣告汽車裡的西服中國青年頭上戴著一頂「哈哈笑」的怪面具,怪聲嚷:「老篤眼藥真叫好……」這時候,西單商場門口的報販高聲叫:「《日本新興報》《冀東日報》!」一位穿藍團綢馬褂的老先生跳上了電車,從懷裡掏出××政委會的徽章,露出一種藐然底微笑。
下午,商會裡掛出白糖行市每斤六十枚的招牌,前門大街稻香村的胖掌柜忽的發了脾氣,將茶碗摔碎了一地,紅著眼睛嚷:「媽的皮!這叫受哪門子氣!你娘的走私走到祖宗頭上來了,兩角錢一斤的白糖一落就四十枚,柜上三百四十二斤存貨……」這幕劇的開始是兩點十五分;在西河沿交通旅館「白面房」有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因為「毒癮發作」躺在地上平靜的死了;同時,平津清查處的門口不知在什麼時候貼出了一張布告,內容是為體恤商艱起見准許「土藥店」商人前往綏遠、甘肅及其他各地採辦土藥。
三點鐘,糾察隊在和平門內捉住了一批賭徒,用繩子牽了遊街;這時候,有無數的人在參觀中山公園的全市衛生運動大會,中山堂里陳列的圖表都是飛著跳著的黑槓子,一個穿黑衣的小孩子指著各國人口死亡率表上頂粗的黑槓子向著旁邊一位三十來歲的大人說:「爸爸,你瞧,中國也第一呢!」生理陳列所的會場裡掛著「禁止吐痰」的招牌,一位綠帽黃箍的同志咳嗽了一聲,一口痰飛出丈把多遠,正巧落在場外的空地上;也在這時候,苗家地附近突地飛起了一片不絕的槍聲,一隊帶著紅太陽盔的軍隊在練習打靶;在三塊瓦,幾個短衣的漢子靜靜地屈下身體撥弄測量器,據說是「友邦」人員練習土地測量。
五點鐘,太陽漸漸地偏西,滿載著旅客的平津長途汽車在西長安街一下子撞在牆上;在市政府,某要人對新聞記者講:「華北外交無變化,今後宜注意防共睦鄰。」同時,在城南,一個車夫不知為什麼給刀子扎在脖子上。在哈爾飛大戲院,在平安電影院,無數的女人掛在男人胳膊上,無數的女人用眼睛說著一句無聲的話。
天漸漸的黑下來,七點鐘,晚報的標題用大字印著:「宋定日內赴察」,「蕭定今晚返津,歡迎×駐軍司令田代」。在西單商場,在東安市場,五色的電燈亮得像一串花圈,獻給這古城的最後的花圈;在路旁,華昌號綢緞店的無線電播音機用怪聲怪氣的嗓子嚷:「蘇三——離了洪桐縣……」
有人靜靜地想:「五月,血的五月呢!」有人在流著眼淚,有人在笑!也有人在腦筋上畫了一萬個「?」。
於是,這古城,靜靜地,安詳地,邁開駱駝似的步子跨過了睡在日曆上的五月二十一日;這一天,極其平常的日子,表面上極其平常的日子!
五月二十一日
慧娟(北平)
昨晚臨睡時,燈下看一篇小說。那小說描寫著下雨的天氣,主人因為朋友失蹤,無聊的在山中滿處亂跑。吹了燈猶自凝思,對那失蹤的人設了各種懸想。睡倒下去,不一會就聽起了風,接著又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了。一聽見真的也下起雨來,越是睡不著了。一切小說的實際的情景,都浮上腦子。這雨聲和那年一樣不緊不慢地滴著。……我從那一寸的小洞中望出去,對著昏然的燈光,痴痴地坐了一夜。那一夜恐怕是一生最難受的一夜了。因為想到法官嚴厲的聲音,咬牙切齒倒像是要吃人一般,我想大概是要送命在他手中了。但是想到了他,則自己生死尚在不定之間,而他是必死無疑了。若使他得以生存,則我亦可泰然死去了。萬轉千回地想了一夜,到昏小的電燈熄滅,天色微有些發亮,起了一陣嘈雜的騷擾,隱約聽到呼喊……
不想下去了,何必虐待自己呢。想著何益,徒自苦惱。——這陣雨下了,也許我種下的葫蘆會出土了吧。明早希望是晴天,決計去把土翻騰一遍,使它快快長出,等藤子長了給它搭個架子,今年安安穩穩可以吃一回自家結的葫蘆了。明天也未必得晴,同那年一樣,——不想了吧。翻來覆去,到一點鐘了,才矇矓睡去。
他像活著一樣走來,同他說了一大堆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給我看,還是雪白的一塊。他說:「這是你給我的,我保存到如今。」我告訴他說:「做夢有時像真的一樣,那年我夢見你死了,陳看守拿給我一方手帕,說你臨死時請人給我,染著半邊鮮血。我看見那手帕上的血,就以為是你的血,幾乎哭死了。那時我就疑心是夢,果然你還是好好活著呢。」後來他和我在玉蜀黍地里亂鑽,鑽來鑽去,那玉蜀黍葉子老打著眼睛,終於又聽見槍聲。
日光滿窗,舉眼一看,已六時半矣。「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甘苦與誰相倚?」今日他已七周年了,夜台茫茫,令人何從揣擬?我翻身坐起,不知是醒時是夢中流出一點清淚,從鼻子旁滾了下來,將要進到口角,我下意識的扯起衣襟拭去了。輕輕下床,躡手躡腳的走到前頭院子。看看地下葫蘆,還沒出芽呢。蹲下去用手刨幾刨,怪不得出不來,土太壓緊了,必須把土翻一翻才好。
到廚房去拿一個鐵火箸,翻著葫蘆旁的土,想知道究竟有希望沒有。使勁掘了幾下,把依然白白的葫蘆子掘出來了。趕忙又埋下去。一窠一窠都掘起看看,可不是一樣好好的子,一個也沒有出來。一面掘,一面埋,東出的太陽已漸上升,曬在身上,很有點熱了。這樣明朗的好太陽,把昨夜陰鬱之氣,完全驅逐了去。七年前的那年今天,在一夜雨後,天氣還那麼陰暗,清早上那刺刀聲,皮鞋聲,還有他那高唱的聲音,那聲音呵!普遍到陰暗的天空。當時我並未聽清楚,只覺得牆外有一陣騷動,還沒有想到是他,因為我們還沒有正式判罪。那天上午,號子裡地下潮得水漉漉的。下午又濛濛地飄著絲一般的細雨,陳看守遞給我那塊手帕,並說他去得很慷慨,教我不必傷心,三天後我去執行。那天卻是好太陽,如今天一般。上午十時,被一個掛著大刀的隊長,領了一大群荷槍實彈的兵士,押著我一人,到軍法會審處。在一個什麼辦公室旁。隔男人待審室很遠了。若是和先前那樣隔一層板壁,我還可以問問;若有待審的人,打聽他去時的消息。我孤獨的坐著曬太陽。那臨時待審室本是會客廳之類,沒有關鎖的,廊下站著一個背槍的兵士。從十時到下午二時,先來了幾個人,招呼我打手印。我聽說打了手印就要執行,但是我還沒有判罪,怎就先執行起來?心裡雖微覺詫異,閉著嘴一言不發,默默地站著,在那印色盒子裡使勁按了幾按,黑洞洞打了十個指印到紙上去。倒是那書記官向我說:「你今日判決,法官要下午九時來,趁此時無事先把手印打了也好。」打完了,一人又孤獨坐著,一直到夜晚十點多鐘,在明晃晃的電燈下提去宣判。他無從聽見自己的判決,我代他聽了。其次又聽自己:危害民國,處有期徒刑七年。此時那法官倒是滿臉慈祥哀矜之色,在他一大篇的演說中,再三申述他是本著「刑疑惟輕」的宗旨,在成全他認為有希望的青年。可不是輕嗎,比如他是應當砍去九個腦袋的,而卻只砍了一個呢。我一句話也沒有,由大隊兵士送去執行,在深夜十二時,大街小巷都靜悄悄地,只有幾盞街燈。兵士敲開黑的鐵門,把我送進去。由一個熟悉的黑暗環境,又到一個不熟悉的黑暗環境了。……七年來那陰黑的一天早晨,如像昨日。想它做什麼,今天,今天,又有什麼出奇?難道天天沒有活著的人紀念他們的死者嗎?
一二三……九窠葫蘆都翻了土,都掘出子來看了,又重複埋上。舀了一盆水,每窠都澆上一些。大概不要一星期,總會出來了。進屋裡去,玉妹已在試體溫,服侍她大便,刷牙,洗臉,喝水,正想扶她出去曬太陽,聽老媽在和人說話,又聽有哽咽之聲。不一回,老媽來說兒子死了,要回去收殮,支一月工錢。我給她四元送她出去,叫她少哭,早回。她哭著說:「照他那樣抽白面的敗家子,一份家私讓他給抽完了,如今害我受罪,我還哭他幹嗎。可是兒子總是兒子!他死了,我可不成孤老了?今天是不能來,您受點累,我明兒一早來吧。」我也不能說什麼。人家母子之情,死生總是大事呀。關上門進去,已八點半。趕著給瓊妹臥果,吃了出去。給她預備二十枚車錢,堅執不要,步行去了。瓊妹全付精力,都為四十元忙去,車也不捨得坐。送她出去,就給玉妹煮牛奶,吃早點。講一回老媽舐犢之情。聽門口賣菜來了,出去買一斤豌豆,一條小黃瓜,六把蘿蔔,一斤芹菜,四把菠菜,兩條萵苣,共用二角。十點鐘《大公報》來了,一面煮飯,剝著豌豆,一眼看大字登著走私問題。這問題如此嚴重了,何以我們竟沒覺到。私貨充斥,東西仍是昂貴,我連件大褂也縫不起呀。
午飯時,瓊妹回來。服侍玉妹吃了,我同瓊也吃過。叫瓊給我剪剪頭髮。剪畢,瓊走了。玉妹睡她三年如一日的午睡。我拿著報也躺著去看。大報沒有什麼可看,看《小實報》上小新聞。第一面登著時聞社云:「冀察政務員會政務處長潘毓桂,外委會科長林耕宇,茲為聯歡起見,特於二十二日下午七時,假中山公園來今雨軒,宴請日方官紳,計被邀請者,有松室少將,參贊武藤、花輪、清水、坂垣、奧村四十餘人,屆時當有一番盛況雲。」那四十多日本名字,我慢慢一個個都念念。又市訊:「日駐軍司令部部附輔佐官濱田,接見記者談,韓人販毒,不但貽害中國,且妨礙帝國名譽,故日方絕對嚴重取締。……」我又想到老媽子哭兒子,不知哭的怎樣了。
四點鐘了。玉妹醒來,試體溫,漱口,喝牛奶。珏同陳走來。他們拿了一把各色的紙花和鮮花,牆上瓶里都插滿了。據說妙峰山今日開山,善男信女,絡繹載道。妙峰山現在冀東境內,但佛法平等,冤親一例,友邦人士,觀光的也不少。山上帶來《白衣神咒靈驗紀》,《觀音靈異紀》,各一本,乾隆御筆《心經》一張。在暮色蒼茫中,我送客出去,猶見一隊隊打鑼敲鼓的人,背的黃布袋,頭戴一圈紙花,接接連連的過去。他們指著道:「這都是妙峰山回的。」
金剛的帽子
莫言(北平)
今天早晨八點到九點沒有班。下一點鐘是王先生的機械學,晚到晚退,是王先生的慣例。每次教員晚到,是閒談的好機會,我們從來沒把它輕易放過。
上課號吹過了,接著上課鐘亦正在敲著。同學差不多要到齊了。錢德廣是最後到的,頭上戴著新的法式法蘭絨通帽,緩緩地走進來。
「小錢,好神氣!」王普搭訕地喊了一聲。
「哪兒買的帽子?」樊清華問。
「西單盛錫福。」
「新開張,許便宜點吧?」
「這才三塊五,要在同升和少不了四塊錢。」德廣一邊說,一邊摘下帽子讓別人瞧。
王普嘻皮笑臉地向金耀光開玩笑:
「金剛!你老是不戴帽子,顯出那小平頭,遠看挺像禿驢和尚!為什麼不亦買這麼一頂帽子掩蓋住?」
「像金剛肥胖大個子,戴上這麼一頂帽子,更是夠味兒。」大家都附和著說。
教室門忽然開了,王先生走進來,打斷了同學們的談話。
金耀光許是今天才感覺到帽子的需要。下午材料試驗完後,一個人匆匆地上街去了。帽子買好,不用紙裹和匣裝,就戴在頭上。轉過來到西單商場溜了一趟,自己亦覺著很神氣。
已經五點半了。他走出商場乘電車回學校。
「太平倉!」售票生喊。
他下電車掏出表看時,已五點五十分鐘。為要趕著吃飯,就雇了一輛洋車。
剛拉進前車胡同,對面就走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瘦弱漢子。這人滿面灰塵,頭上散亂著污穢長發,長條的身子被一身破爛骯髒的衣服裹著。
「先生,賞給我幾個子化吧!」這人伸出黃瘦又骯髒的手來討錢。
金耀光知道這一帶地方有極多的「白面」。這人完全表現出十足的「白面」典型。沒有理會他。
車拉的很快,從「白面」旁邊過去。
突然間覺著頭上的帽子有人拿去。一邊轉過身來向後看,一邊喊著停車。帽子已無影跡,那「白面」亦不見了。他非常生氣:
「豈有此理!」
「先生,怎麼了?」車夫停住車,用驚訝的口氣問。
「帽子有人拿走了!」
「剛才遇見的那人,準是『白面』。定是他將先生的帽子偷去往韓國人家裡過癮去了。先生,認了吧!報警察亦都沒用!」
他自認晦氣。
同學們從學校吃完飯陸續地走回宿舍。有兩三位同學在宿舍門口正在談著金耀光丟掉了帽子的事,都顯出驚訝的神氣。
「這樣的事,可多了!」宿舍號房老楊卻不覺著很怪異,並接著說:「在前幾天,對面十二號周家,夜裡把門被人偷了去。第二天報警察派出所亦沒有找回。後來在北面韓國人家門口發現貼有招贖門的啟事。周家花五塊錢才贖回來。還有,許多小孩在街上玩,被『白面』抱了到韓國人家當抵押,過一次癮。結果由小孩的家長拿錢贖回。」
「我上禮拜日由東安市場回來僱車,洋車夫都說要路過前後車胡同,不肯拉我。經我解釋可以繞走別的胡同,才有一人拉我。」王茂森插嘴說。
金耀光仍舊光著頭走來。大家都停住了話。
文化城的一日
Y cheng ze
一九三六 五月 二十一日 大風 在北平
今早在東車站又碰見那個太陽牌的大高個憲兵了。
我和他碰見不止一次了,從前雖然常在東車站月台上看見過他,但也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從來沒有端詳過他的面孔,神氣,服裝,也沒有十分注意他的蹤跡,而且到車站總是有事,始終沒有功夫來考察他。
沒想到昨天有事到車站,偏巧又遇見了他!從水關的棧橋往下走時,向前一看,就見他大踏步在前面走著,他靠著那古老的城牆根,雄糾糾地向前走,手槍袋在身後斜掛著,身旁帶著佩刀,白色的胳膊箍上面還帶著兩個支那字「憲兵」。長統的大皮靴踏在月台地上,咯噔咯噔地響。有他在那一走,車站上就不必看別人了。
真倒楣!越不願意碰見他,偏偏遇見他!不但昨天遇見他,今天又遇見他!看樣子,他大概是在第一月台巡視一下九點卅分由北平開往山海關的車。不等那列車開,他就跳下月台,橫穿火車道,跳上第二月台,等九點二十五分從瀋陽開來的車。他從我站著的地方跳上來,這個頭真不小,平常的中國人都沒有他高,大紅帽緣底下露出黑黃的面孔,皮肉長的真結實,眼神很利害,從頭頂上到腳跟底下,沒有一絲一毫的和氣地方。我的眼神和他的眼神打了一個照面,心裡立刻起了一個冷戰。風很大,他大概嫌月台的鐵篷底下涼,找邊上透日光的地方站著。我蹓躂著,竭力鎮靜自己,不叫自己的憤怒的神氣,和他的目光接近。
車快到了,月台上立刻熱鬧起來:無線電播音機大聲報告平沈通車在九點二十五分進站,帶紅帽緣的腳夫們推著車子擁擠著從西邊走來;旅館的接站的也進來了,靠西頭是中國旅館的夥計們,靠東頭的就複雜了:有帶Grand Hotel的帽子的,有帶Wagonlits的帽子的,最多的是扶桑館的,日華旅館的,燕京ホテル的。接客的不用說了,有中國人,有穿木頭底鞋大寬袖子的女人男人和小孩子。複雜的聲音亂成一片。
東便門那邊火車頭叫了,鐵道上有軋軋的聲音了。一會火車頭拖著列車,像一條毒蛇似的嘴裡噴著氣,冒著煙,張牙舞爪,瘋狂似地進來。這是一列Nanman車,看見了這樣的車,我就想起了我的家鄉:是這樣的車,把三百八十萬方里的家鄉拖進了虎口!是這樣的車,把三千萬的父老兄弟拉進地獄!是這樣的車,運來了無量數的貨品,毀壞了中國的經濟命脈!是這樣的車,送來了成千成萬的虎狼!盤踞了天津、豐臺、北平和其他的咽喉,叫我作了第二次的亡國奴!它咆哮,它狂叫,它要奔滄州,它要奔石家莊,它要奔包頭,它要奔寧夏,在它的威風之下,華北一萬萬的民眾脖頸上都拴上了一條鎖鏈。
接客的穿著木頭底鞋的小孩子跳著歡迎下車的客人。在嘈雜的聲音中,下車的「友邦」人互相行著九十度鞠躬的禮,一而再,再而三地客氣著。許許多多的「奴隸」們背著包袱,掮著行李匆匆忙忙地走著。旅館的接站的忙著照顧著各式各樣的客人。腳夫們也忙著替客人搬卸東西。人亂七八糟地東撞西走,在這時太陽牌的高個憲兵也不見了。向車廂里望一望,人並不多,聽說有許多熱心來保護我們高尚的人們的太陽軍都在豐臺下車了。
我接的客人又沒有來!無聊地從前門走進東交民巷。入口的地方,既開了一個金扇舞蹈場,又開了一個國際運輸公司,這門前昨早有一輛裝貨汽車曾經停過的,而且還有幾個穿黃呢褲子的矮個子在車前車後工作過的,今早卻冷清清的沒有車也沒有人了。
走到Rue Meiji路,風颳得越利害,路東一個營壘,灰色牆頭上邊插著一面太陽旗,旗子被風抖起來,雖然擺的很利害,但是它直挺挺的沒有一個折,無論誰走到門前,都要望它一眼的。門前除了一個拄著槍的兵士外,又添了一個披著帶子的值日官,大概也許是在歡迎什麼人物吧?
九點五十分出了交民巷北口,要到王府井大街,猛然看見一群黃色的東西在道旁爬著,這使我吃了一驚!仔細往東一看,原來交民巷的圍牆外,空場上,還有很多很多的黃色人物在那裡動作;有的跑著,有的立著,極遠處有些標靶,迎風擺著,算是假想的敵人。在道旁的這七八個兵士,爬了一會就站起身來往前跑,跑十幾步再倒下,左手架著槍,右手扳著機紐,對著標靶瞄準,另外的幾群,也同樣地演習。架著機關槍的兵靠南邊,也好像是在那裡「吐吐」。有的跳下圍牆的護城壕,在暗中襲擊。
一群到了敵人(標靶)面前了,端平了刺刀,一個衝鋒,吶喊起來,殺上前去。敵人很鎮靜,不抵抗,一聲沒言語!
又一群到了敵人面前了,端平了刺刀,一個衝鋒,吶喊起來,殺上前去。敵人還是很鎮靜,不抵抗,一聲沒言語!
另外一群也到了敵人面前了,照舊端著刺刀,衝鋒,吶喊,殺!可恨那敵人還是不動彈,不抵抗,不言語!
這樣幾次,黃色的隊伍完全得到了勝利,帶大紅帽緣金條線肩章的軍官才命令這些勇士們卸下背囊,搭上槍架,坐在草地上休息。
十點三十分,我很憂鬱地站在王府井大街的南口。電車來往噹噹地響著,人擁擠著上下。賣報的小孩高聲喊:「看看日本的《新興報》。」「看《冀東日報》。」將報從電車窗子伸到坐電車的人們的鼻子前頭。長安街上往來的汽車嗚嗚叫著,警察忙著打手勢,讓路。闊老們也許玩了一宿到現在才回家睡覺;也許到××××會開會,照著××顧問的計劃,修公路,修鐵路;也許忙著到××人那裡,商量條件;也許到公園去看牡丹,去看芍藥,也許……在路兩旁走著套在大車轅里的兩條腿的馬,呻吟著,掙扎著,向前拚命地拉著滿車貨物,膠皮車輪飛快地轉動著,無數頭變相的驢子,滴滴答答,流著血汗。風吹著,大聲地怒吼著,刮動了街旁的槐樹枝子,它們無處躲藏,彼此亂沖亂撞,發出了呼呼的喘聲。槐花飛落滿地,剛落到地上,又被風滴溜溜地吹飛到別處。燕子不怕風的猛烈,從槐樹林頭飛到半天空里,飄,飄,飄了挺遠,一個翻身又鑽到高處。遠了,遠了,但是不一會又飄回來了,又鑽上天堂了,又和風去奮鬥了。
我忽然想到去年十二月九日北平青年在這條街上英勇的抗爭。他們為了誰遭了刀砍槍殺?為了誰被罰蹲監坐獄?我們難道就甘心作亡國奴了嗎?我們難道就甘心被人家偷偷地給賣了?偷偷地給定了賣身文書?我們好像是在黑暗的曠野里,周圍有許多的狼,對著我們嚎叫,不拿出身上的武器,哪個狼肯後退!掏出一根火柴來罷!點起曠野的荒草來罷!讓一星星的火亮變作幾萬萬星星的火亮!讓野火燒退了狼群,讓野火肅清了整個骯髒的世界。
在回家的道上,路過內一區的門口,屋頂上也有一桿旗,旗子被風纏在杆上模模糊糊的只剩一個紅地,半顆星星,仰頭看天空,幸而天還存在,那個照著中國的太陽還高高地照著這文化城。
妙峰山進香
蔣恩鈿(北平)
夜半醒來,聽見雨聲,心想反正一早走不成了,翻過身又酣睡。起床時已不早。雨早停了,風卻排山倒海般的刮來。披上頭紗,正預備到辦公室去,王媽推進門來,吃驚著問:
「您怎麼不去妙峰山啦?」我笑笑。風這樣大,雨後的山路,一定滑得難走。但看出王媽的神色,很嫌我燒香不誠心,她悠悠然拉長了那旗人特有的京調:
「您曉得,娘娘可真靈驗哪。今兒是初一,昨兒晚上一場淨山雨,下得可大啊。現在有風,待一會兒准停啦。」
風像狂了似的,吹得合抱的大柳樹連根在搖動,沒有稍定一刻的意思。我本想趁熱鬧去玩玩,毫無半點誠心,更不想「燒頭香」,風既然這樣大,也就罷了。王媽生怕惹我再出言不敬,得罪娘娘,也就不開口,眼看著我挾上書走了。
午後風勢果然漸殺,同行諸人又興奮起來說:「今天初一,一定特別熱鬧。我們就動身,黑夜爬山,沿路有的是燈光,風景更好。趕明兒一早下山,飯時也就可回來了。」年輕人在一起說得高興就行。不一會,我們坐上長途汽車,向妙峰山進發了。
妙峰山在平西北六十里,汽車約走兩小時,我們去時,沿路已看見急馳的小汽車,人力車,自行車,騾車,載著男女老少窮富村俏不等的許多香客。黃布口袋,掛在胸前,寫有「妙峰山進香」字樣,臉上也寫出了內心的一片虔誠。再往前去,已看見不少燒香回來的人了。黃布包頭,頭巾上插滿了「帶福還家」的各色絨花,十分鮮亮耀目。
我們到妙峰山山麓的聶各莊下車。在北董客店打尖。院子裡擠滿了轎夫,「山背子」,賣草編小玩意的人們。我們請店主代雇定了幾個「山背子」,紮緊鞋襪,起身進香去。從山背子嘴裡知道昨天來了不少人,連夜上山進香去了。聶各莊屬「冀東」昌平縣管轄,為這半月香市,當局特派了不少「保衛警察」,牆上也滿貼了煌煌然觸目驚心的「冀東」領銜的治安告示。我正在揣想這一角是怎樣的天地,卻瞥見幾位「友邦」人士也正在朝山,佛法原是平等的,我又何苦自擾,強分畛域呢!
由聶各莊向西前進,這時太陽躲在雲里,路上塵土飛揚,香客絡繹於道,相見時大家點頭說著祝福的話,一片「虔誠」「一路平安」「帶福還家」等語聲不絕。走了五里,到第一個茶棚,喚作老爺廟,香客們到佛前參拜過,坐在茶棚底下休息。自有知客奉上了滾熱的小米粥和鹹菜饅頭。我雖沒有磕頭(據說不磕頭沒有粥吃),可是走得出汗,粥也就不客氣的喝下了。出來又往上走了三里,到了雙泉茶棚,我們又坐下喝粥。所有穿著黃布圍裙的茶役,大都從天津來的。用過的筷子,由茶役在他肩著的黑抹布上一抿,算洗過了。碗是不管張三李四喝過,只要空下,就收去,又盛得滿滿的送到別人跟前了。真是佛法平等,人間到此才沒了軒輊。
「山背子」說:「再上去離茶棚就遠了。」由山麓到金頂,共四十里山地。有八個茶棚,距離不一定相等,這一段路較長。經過「三里平」翻過山頭往上走,不易到。沿途滿布了乞丐。今天第一天開山,他們也特別喊得有勁。對著上下山的香客,伸出手總不願空縮回去。我眼見一位老太太,挪動著小腳,一步步爬。在每一個向她伸出的手裡,丟進一個銅子。我想她平日一定省吃儉用,為了佛面上,居然肯這樣施捨。乞丐們都唱出一串詞兒,例如「上山增福壽,下山保平安哪;您千里燒高香,萬里發慈悲哪;可憐我這孤苦零仃無依無靠的瞎子哪!噲,老爺呀太太!」小孩子們則只喊「老爺,太太,大姑兒,給我一個子兒吧。」一臉無邪,一臉天真。有些在一塊山石後,用亂石砌起,擱上沙鍋,燃著枯枝在燒水,水面上浮著老了的榆樹葉,看他們那對著鍋注意的神情,我心上在受一種責罰。好容易望見前面的茶棚,但半壁已被水沖斜了。石上刻著「磨鐮石河」四字。才知茶棚前臨山泉,據說茶棚內本有九位娘娘塑像,而今沖剩了六位。一壁廂粘著嶄新的黃榜,求施修理費。幾條認捐的嫩黃簽,也已新粘上牆了。
再上去是雙龍嶺。這裡的紅棗大米粥十分可口。待我們出來,走到半途,看見一位全身紅衣,腳鐐手銬,三步一磕頭的還願女子。看她由人扶著才能立起,一臉嚴肅虔誠的神情,我無暇笑她愚昧,只感到一種虔誠的神聖。跟她的人說:「從昨夜子正上山,走了將近一天了。」到第五個茶棚仙花洞,天將暗了。剛遇「少林五虎」在佛前參拜,繡旗開處,一隊隊出來打拳比藝,看此情景,哪知人間何世。
一到大峰口,「山背子」說:「這可走去一半路了。」這時滿山路燈亮起,蜿蜒高去,上接天空群星,晚涼習習,不知此身在人間天上。路燈上寫著「天津估衣商敬獻」字樣。上下山的山轎,都點起亮晃晃的火把,一路喝嚷著各樣頌詞,來去如飛。回看山谷里,也一路明亮著燈,我們不勝驚喜。再上去到了磕頭嶺,老遠就看見了電燈,裡面陳設非常富麗。喝著粥,聽飄來的鼓樂,有如到了天上宮闕。就只那小發電機的擾聲,略覺可厭。這一山的開銷,大都由天津商家籌來。據說一個茶棚,約費一千五百元。單做饅頭的麵粉,要二百多袋,粥米十大包,從北平來的運費,就要一百元。這一班天津客,在三月底就上山了。今天第一天開鍋,看客們是要盡肚子吃飽的。待我們到貴子港,已是末了一個茶棚了。玻璃的棚門,十分輝煌。再往西一望,妙峰山金頂已在眼前了。經過了不少的香攤,山杖堆,各色絨花鋪,我們已置身香菸繚繞的娘娘宮裡了。在各處隨喜後(罪過罪過),到客房土坑上睡時,已是午夜了。聽見一陣爆竹響,知道「少林五虎」已趕到進「子時香」了。我卻不由得合上眼,休息這四十里山路的勞乏。
送別遊藝會速寫
芍爾非(北平)
咱們這暮氣沉沉的九爺府(北平大學女子文理學院所在)突然變得活躍了!是什麼興奮劑所致呢?
看吧!大門上,牆上,柱子上,以及那對冥頑不靈的石獅子上,貼滿了紅紅綠綠的紙條:什麼會場狹小呀,恕不招待來賓呀……。尤其誘人眼光的,是布告處那張遊藝節目單:什麼《五花洞》,《桑園會》,《鴻鸞禧》,《祭塔》……一些引人神往的名字。怪不得多少無事忙的人都在電話處喧嚷:「今晚七點,請來敝校。這兒有歡送本期畢業同學會。……」會客室里也老早堆滿了人,呢呢喃喃地,不厭倦地談到喉干舌枯。
在這逼近的下午,一切聲音都強調了。大禮堂是布置會場,搬運椅子的拍拉聲;消費社的汽水瓶碰擊聲;鍋爐房裡的火鉗聲;以及那不安地徘徊在大門一帶的腳步聲;都混為嘈雜的一片,描繪了這個素來靜如止水的「王府」罕有的「動態」!
鈴聲搖響到每個角落,於是畢業生匆匆忙忙地去照相呵,聚餐呵……。非畢業生卻匆忙地跑到會場去,帶點愉快的焦急:人怎麼還不來?
來了,你一批,我一批,陸續被大禮堂吞進去。這倒霉的禮堂今天走運了,在熱鬧中,誰能想到它平日是那麼空虛冷落嗎?隨即,在那如包圍在薄霧中的燈光下,螢火般地閃灼著:生髮油的光,革履的光,蔻丹的光,紙菸蒂兒的火光,這麼多的光芒炫耀著:誰的客人最多?
低語,呼喚,笑聲是前奏曲。正如黃昏時的蚊群一樣。但是有誰記得在一個「嚴重問題」降臨時也受人冷淡躲避嗎?
畢業生在歡笑聲中魚貫入場,看了這些隨即要投身入社會洪流中的勇士(我希望她們這樣!),也有那懷了杞憂的人,在她們莊嚴欣喜的外表上找出憂慮嗎?
「努力呀——別忘了母校……」這是一套聽得夠了而永遠說不厭的老調子。是那個細小的聲音在笑著:這次,又批發一批!
幕啟了!千百隻眼射到台上。不管悲劇或喜劇,笑聲總多於沉默。的確,這是故都的京戲,多少人都迷醉在這催眠性的音樂中,不勝羨慕那些表演者的技能之圓熟。據說當「票友」正式出台,在好些學校都是常事,我們這兒大概沒有,雖然表演者的技能已經足夠。
這喧鬧一直到半夜,這夜是暫忘一切的。明天,又將帶著「窒息」來!
看了「從紐約寄來的信」以後
李行(北平)
今天在北平某報,瞧見一篇從紐約寫來的一封信,載於副刊的起首,題曰「海外歸鴻」,介紹美國布置最堂皇的一個戲院(Radio City的Musician),地上是一二寸厚的軟氈,廳上是五彩的屋頂,什麼布置都是新奇的,色彩也很調和,上海的大光明簡直不堪與它比較。還有美國法律上是禁止裸體荒淫表演的,可是那些舞女可以舞到把所有的衣服都脫下,只留一塊極薄的紗遮蓋在身上,那麼她們便不算犯法了。她們脫衣的方法才巧妙,好好的把衣服穿了起來,在台上走一二轉,只要輕輕的那麼一拉,便將全身的衣服都拉下來了,美國男男女女都愛看這玩意兒。我想這位海外的鍍金者,大概也愛看這玩意兒,因為中國沒有「巧妙的那麼一拉」,而且地上還沒有一二寸厚的軟氈的戲院,所以這位鍍金者離開了現在數千萬災民哭聲的周圍的中國,能跑到美國,能看見「巧妙的那麼一拉」,沉醉在一二寸厚的軟氈上,自然是個幸運兒。我們能在海內瞧見這封信,實在也算幸運兒。可惜,除了知道「美國真好!中國真壞」以外,再也找不出什麼來。譬如他信上說:「去中國街(China Town)吃飯,這地方之髒是有名的,中國人不愛清潔的習慣到任何處都不會改。」這自然會招鍍金者的鄙視和憤恨,也會紆迴九折而唏噓嗟嘆,——終於是唏噓嗟嘆。
這樣的介紹「美國真好」以後,就跟著對他那位朋友勸告一番:「北平卻又是培養個人靈魂最好的地方,您可以懷古,您又何嘗不可以思今,那裡有靈秀的山水,供遊客們感嘆。N L!好好的利用您在故都的生活,把您自己養成一個有思想,有靈魂,有美感的人呵!」
這位鍍金者從一二寸厚的軟氈上看到「巧妙的那麼一拉」,深感到中國無與比倫,大概在唏噓嗟嘆以後,才勸告這位N L,何嘗不可以好好利用靈秀的山水,來養成有靈魂,有思想,有美感的人!呵,我不知道現在中國有了美感的思想和靈魂的人,就能醫治那數千萬受著痛苦的人們嗎?美感的鍍金者呵!北平已快不能培養美感的靈魂和思想了,它快變成淚和血的場面,會使你們感到唏噓嗟嘆。你要是再勸別人搬家去培養美感,除非搬到你沉迷著的美國;可是,不久的將來,你們也會變成猶太人呀!你們沒有權利處理你們的財產了,那時,你們也就變作亡命之徒,你們美感的靈魂和思想,恐怕是再也不會存在了吧!
這一日
丁非(北平)
一早到東城去,車過天安門,沿路都很寧靜。宮牆依然是那樣地紅,樹梢依然是那樣地綠,但對於這些,我能有什麼感想呢?我只看見,在天安門與午門之間,有正在打著太極拳的零零落落的幾個人——頭剃得那樣光,眼眯得那樣細,手足動得那樣慢,恰像一群瞽者在淺灘里摸魚。把這幾個似動非動的懶蟲式的人物,和那背景的耀眼的紅綠色彩配搭起來,簡直是一幅滑稽而又憂鬱的風景畫。想到這些人物,回頭就將在尊經學社裡正襟危坐,虔心誦經——將來庶幾乎可以服服帖帖。我幾乎窒息了。
然而,回來的時候,坐在三路電車上,我卻看見了另一方面的飛躍。東單牌樓附近一帶的草場上,新來的客軍正在舉行操演,步馬齊全,氣勢頗盛。與這舉動互相輝映的,是遊行於東長安街的迎神賽會似的「老篤眼藥」和「味之素」的廣告隊——穿著奇裝,扮著鬼臉,踏著高蹺,跳著獅子,打鑼擊鼓吹嗩吶。當草場上演習的客軍成縱隊向西進行時,這兩個隊伍恰好成為兩條平行線。
於是我頓然悟到,這便是「睦鄰」的具象化。
回家看報,知道「華北新增×軍連日續有來平,月底可全到。」又知道北平市政府主辦之衛生運動大會已定五卅為全市滅蠅日,衛生局昨已通告市民一致滅蠅雲。
妙哉,「五卅滅蠅」!聽說這是雙關的。不待言,自然也是「睦鄰」的表示。
下午,在課堂上遇見了久違的F君。真正是久違了,他是於去年十二月間,和好幾百個青年一同被抓進監獄裡去,而於前兩天才放出來的。但下了課,在休息室里遇見K君,知道從前抓進去的還沒有全放出來,而在這一星期內,又抓進去了三十幾個。他們被抓進去的理由,只是因為他們的心還在跳,血還在流……
記得紐約《太晤士報》記者Petter氏有文云:「養著兩百萬以上軍隊的中國,只是殺中國人自己的。到了國家要亡的時候,唯一防衛國土的力量,卻只有那些赤手空拳在冰天雪地中力竭聲嘶的男女學生。」又云:「如果我們要說中國不會亡,那就要看這些不願亡國的學生如何喚起中國的大眾,和他們的敵人拚命。」這話是多麼沉痛,而又多麼令人興奮著!
是的,要救中國,只有我們這些心還在跳,血還在流的人,團結起來!
到今天,五月已經悄悄地過去三個星期了;這一長串日子,確乎過得太陰鬱。但我並不悲觀。過去了五月,我們還有六月,七月,八月……。只要我們沒有死盡,我們總有光明的一天。
青年微弱喊聲的又一韻
張效華(北平)
五月二十一日下午四點鐘的時候。在朝陽學院開有一個北平各大學一九三六年畢業生職業服務運動大同盟的發起人大會。參加的計有北京大學,朝陽學院,平大法商學院,中國大學和平大工學院等各校院的同學一百餘人。
開會時,主席陳劍萍先生報告所以要成立這個同盟的動機,便是鑒於目下我國社會組織的紊亂,分子機構的不健全,社會心理的衰頹和現行教育制度的缺陷。主要的目的在於喚起政府對於嚴重的大學畢業生失業問題,加以深刻的注意,來施行普遍的救濟。當時產生議決案三項:
1. 定於下星期開籌備大會。
2. 推舉陳劍萍,李崑,楊洪普等十三人為籌備委員。
3. 發表宣言,說明成立的動機和理由。
這樣的一個集合,表面上似乎極平淡,但是在實質上,卻是由無限悲悵和失望的情緒織綴成功的,整個表露著在這個形將沒落的舊社會制度下,被稱為國家未來主人翁和民族命脈的青年們,走投無路的悲哀。
近年來,政府和各學校對於這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似乎也曾相當的注意過。像去年中央設立的全國學術工作諮詢處和各大學設立的畢業生調查介紹所,都想設法解決這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可是表現在事實方面的,只不過登記些大學畢業生的姓名和履歷,至於實際上給過幾個失業的大學畢業生以相當的職務,卻很難說了!假如失業的根本原因是在乎人找不到事情,而事情又找不著人的話,這樣的救濟辦法,便算成功啦!然而大學生所以失業只是為了社會上的職位太少,尋求職業者太多的緣故。
此外「所學非所用」,「學問和事業脫了節」,恐怕也是造成了失業的一個主要原因。這不能不歸咎於現行教育制度的缺陷了!從歐美抄襲來整套培養紳士和士大夫的方式,是不合乎我們弱小民族用來挽救國難和競爭圖存的。
我們民族需要鬥士。惟有向阻止我們生存和社會進步的惡勢力宣戰,忍痛從我們的脊腹深處,割除帝國主義和封建餘孽的惡勢力,那時候一切建設事業才談得到,而大學生失業問題也就不期然而然的解決啦!
銀行的早晨
奈遜(北平)
太陽還沒有從東方抬頭,一個十四歲的童役丟棄了睡眠,從××商業儲蓄銀行大樓屋巔一間在廁所隔壁士敏土的小屋子裡出來,挾著抹布雞毛帚一類清潔用具下樓走到底層銀行的營業大廳。富麗寬敞的大廳這時只被他獨占著。他的眼睛還帶著紅絲,沉默地整理著行員先生們的辦公桌。第一件挺要緊的事就是翻過一張案頭日曆,再把橡皮的日曆圖章捻過一天。因為五月廿日已經過去,現在是開始五月廿一日了。
銀行是靠著時間過日子,過一天銀行就可以賺一天利息,有了利息就有了股東的股息,董事的車馬費,行員司役的薪工,……要是他疏忽這件工作,日曆上仍舊留著昨天的日期,說不定簿記員會把存息或欠息少算一天,致遭會計主任的譴責,而簿記員又會將所受的氣轉一筆賬轉到童役身上來:辱罵一頓還算便宜事,最怕是被操他生殺之權的庶務先生扣一元或二元的工資(不要說這數目小,它已兇狠地占了他每月工資總額百分之四十以上)。這些過去的教訓他常會在早晨溫習一遍。櫃內已經整理清楚,汗水已從他的肉體鑽出他的黃制服。他望了一望各桌上的案頭日曆,彎曲的阿拉伯字露出一副苦笑的臉。他透了一口氣走到牆角的小桌子旁坐下,準備著有人來喚他的兩個名字:「Boy」與「叮!叮!叮!」(叫人鈴聲),正像運動員等候著發令的槍聲一樣。
這天考勤冊上第一個簽名的是每月拿廿一元薪俸的「額外試用助員」李××。行里因為市面不好已經有三年停加了薪俸,害得他老是滯留在這個又長又不雅的「台銜」上。中學畢業那年,為了羨慕銀行員高樓大廈的生活,才託了母校校長薦進了銀行。想不到一進行,經理會計主任的面孔與同事的眼睛使他藏著熱血的身子冷了半截。但又因為一時找不到別的職業,只得一天一天混下去。本月十五日領了淨薪俸九塊錢(廿一元扣去膳費十二元)買了一雙皮鞋去了七元,再化了一元零碎,今天袋中只存法幣一元。到下月十五日尚有廿五天,怎能夠度得過去呢?他年紀已經廿五歲了,生理方面似乎需要一點溫柔,可是自己都養不活自己,哪有辦法來養活二個人而至二人以上的人呢?他又恨又氣又沒有辦法。頓時有許多「!」與「?」的記號從算盤子中間跳出來。
嵌在大理石牆壁上的電鐘指示出九點半的時間了,櫃內的行員差不多全了。有的在看報,寫信,有的幾個人聚做一堆在談麻將電影回力球。忽然大家的視線集在後面的入門處。原來一位又換了新「行頭」的蜜絲張挺著胸扭著腰面帶微笑姍姍而來。她一來,剛才幾個小團體都自然地拆散了。大家都圍在她桌旁談笑。我們可以聽得到在許多男子的聲音里露出了銀鈴似的笑聲。
她是董事長薦來的人物,行中幾次裁減冗員她一點也不動。為了在家裡怪煩悶,她才到銀行里來透透空氣。在儲蓄部做記賬事務,一天只登了七八張傳票就喊著疲倦了。好得每天終有人自動的來代庖,四點一敲,大衣一披皮包一搿就可走了。那位會計主任也很明白事理,再看她女性份上,自然應當特別體惜她,常以笑臉相向。當然他對她的笑臉不是用來對其他下屬同事的。
忽然來了一陣汽車喇叭聲,看門巡捕把大門拉開了,走進一位大腹便便的經理先生。櫃內起了一陣騷動,各歸了自己的座位。經理先生在經理室里長背皮椅上坐下,翻了一翻報紙,呷了一口茶。他第一件要公便是在懷中掏出的一本皮面小記事冊上計算他個人投資在公債,標金,棉紗,外幣債票……的盈虧。如果算出的情形是良好的,尚無問題。要是虧了錢,這一天人家就不容易伺候他。他在算盤上嗶剝了一會,自來水筆在小記事冊上寫了許多阿拉伯數目字,又拿了「行情單」端詳一陣。眼睛又望了吐出的煙圈兀自出神。
童役推門走進了經理室,遞過一張廿五年五月廿一日起息五千元的定期存款券。他被這今天第一筆生意驚醒了,才慢慢地放下雪茄菸,接過毛筆寫了他自己的簽名式,再蓋了牙章。那童役嗅著了雪茄菸的氣息,禁不住咳了幾聲,但又不敢多咳,用手掩住了嘴巴,拿了已經發生五千元效力的定期存款券輕手輕腳走出了經理室。
接見
牛生(北平)
昨夜下了雨,今早天氣十分涼爽。騎著車迎著太陽前進,風鼓起了輕的衣衫,使初夏的驕陽失去灼熱,只覺得輕暖可愛。
當車子轉到巷裡去的時候,心裡起了小小的激動,因為我正要到一個從前永不曾到過的地方。
門口有荷槍的兵,他命令人們都沿著牆等候著。那些人都是來探問他們的親屬和朋友的,提著食物和衣服。一道堅固的鐵柵把他們從他們的親人分隔開來。在他們的沉重的沒有表情的臉上可以看出埋藏的悲傷和憂慮。先來的三個人領了牌子進去了,幾分鐘後又讓三個人進去。邁過高的鐵門檻,到一個小院子裡。沿著牆已經有十幾個人在等候,叫著誰的名字誰就趕快的應了一聲,被領到後面接見犯人的地方去。我完全不知道是怎樣的手續。當我向一個穿軍衣的管事人致意的時候,他告訴我:以同學的資格是不能接見的,必須說是哥哥或是弟弟。他是一個瘦長的個子,心腸很好,在院子裡忙碌的指揮著。一會兒一個小兵來說那個老頭子又來了,可是他的兒子昨晚已經死了。
「叫他進來吧!」長個子命令著,「你不叫他進來,他一趟一趟的跑,人是死了,那又有什麼法子,誰心裡不難受,索性告訴他讓他難受一陣子也就完了,從老遠的來一趟也不容易。咳,這不是沒法子的事?尤其是婦道,她心眼窄,前天那老太太,告訴她兒子死了,差點沒死在大門口,我給掏了一毛錢叫坐車走了。她沒有錢,從鄉下走了來的。」
老頭子進來了,手裡提著一包東西。
「你叫張德貴嗎?你不是看你兒子來了嗎?唔——」長個子低著頭,沉吟著,「你,你在那邊坐著等一會吧。唔——我說,老頭子,你明天不用來了,不用看你兒子來了。」
老頭子遲鈍的從椅上站了起來,黧黑的滿了皺紋的臉抽動著,自言自語似的說:
「不用來了?他死了吧,沒有氣了吧。」
「你也不用著急,回頭收拾收拾東西,這兒都有些什麼東西?」
「沒有什麼東西,就是一床被窩,衣裳他還不穿著?我這倒不著急了,沒了氣了我倒放了心啦。先生,我看看他成不成?」
「成成成!你看這個麻煩,不讓進來又不好,讓進來吧,人死了又要看死人?好好,那邊坐著等著吧。」
牆根椅子上已經坐滿了人,有的站立著的。對面是一排屋子,其中一間是登記要接見的人的地方,小桌子圍了許多人,地下堆著送來的東西,一把一把的紅蘿蔔,醬菜,糕點,襤褸的衣服和被褥。
我把牌子遞給拿筆登記著的人,他問我是來看誰的。
「我是看劉××的。」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劉××。」我臨時改了姓名。
「你是他什麼人?」
「他是我哥哥。」
「他是哪兒人?」
「唔——湖南人。」我不提防他會問我這許多話。
「你說話怎麼不像湖南口音?」
我窘了,一時回答不出。
「好,你冒充,一會兒到那邊還要問你,說不對,你今天不用出去了。」
出了小屋,長個子笑我沒用,說話帶著猶豫。
到底讓我接見了,只握了握手,談了不到三分鐘的話,催著出來了。
出大門的時候,那高的鐵門檻在我的腳上重重的碰了一下。那鐵的滋味。
在回來的路上,我深深的呼吸著。
獄中的一日
無名(北平)
第三遍號吹過了,北頭B工場織機聲馬上「卡打卡打」鬧了起來。
監房一開,一眼落在大狗熊的帽章上,今天琺瑯全掉了,看去有點像不斷來的飛機翼下的膏藥。我提出便桶,拿進缸子同手巾。一揭缸蓋,在蓋裡面的小孔里有個小紙團——
「K監黨犯×××前夜觸電自殺未遂。
昨晚新收黨犯×××,××。」
我一面刷牙,一面在寸半見方的視察孔那兒等著,「下地的」走過來,給了他一個「收悉」的一瞥。
去廁所解手,看見白牆上已刷了幾行給新同難的通信。我補了一句——
「從速交涉運動。」
回來約莫看了三頁書,飯就來了。窩頭更小更粗,幾乎十分之一是棒子皮;不黏糊,顯然豆子越來越少了,只吃了一個,黑的黃的硬皮子就剔下一堆。這不成,得做最後的責問了:為什麼窩窩頭更粗?鹹菜薄到二分厚?菜湯沒菜沒油?
我拿出鉛筆心來,草草寫了一張條子預備把這意思告訴其他同難。
「運動!」癆病兒開著我的門。
經過廿四室,看見擺在門邊的盤子裡還剩著兩個窩頭:這是新同難只吃了半個。
在運動場上同F低低說了幾句關於「責問」的話,他說若無結果,就採取最後行動。
「說什麼?再說,停止運動!」在一旁監視的L主任嚷著。
我們都望他瞪了一眼。
半點鐘後「運動」回來了。經過廿三室,看見Y在視察孔里連霎三次眼睛。
「解手!」我馬上向迎上來的癆病鬼說。
「等一會,有人。」他轉身望著廿三室。「不許瞧,視察孔是為了當官吏的設的!」說著,他把Y門上的小玻璃關了起來。
「狗!」我聽見Y在屋裡詈了一句。
等到S從廁所出來,癆病鬼才來開門讓我去。一進廁所,從木榫里掏出一張包藥紙——
「明天責問窩頭等事,並催促移J同難至病監治療。三日無結果,絕食。同意:簽X。異意:簽Y。」
從便桶立起來,聽了聽癆病鬼細碎的腳步聲還在南頭,連忙把Y的通知塞回原處。牆上已有三個人簽了,最後一個是S。我在「S. X.」下用指甲劃了「H.X.」,再在牆上找了找,發現了一道彎彎曲曲的字——
「R-Went to northwest」
這定是新同難給的消息。但我們已早知道了。希望他能告訴這半月來的事情。
解完手,從襪桶子裡掏出自己先寫的那張條子,撕碎了扔在便桶里了。望望窗外運動場上,C同K正腳跟頂腳跟走著,那定是說開了。
回到自己的監房,看了不多一會書,頭又昏起來了,呵,這討厭的神經衰弱!但終於不放手,把《希臘悲劇》最後半章看完了。已是十一點,因為麻子看守來換癆病鬼的班了。我剛把眼睛閉起想休息一會,誰知麻子就開始了對新犯人的那套聽熟了的訓話。
「我們當先生的有當先生的責任,」麻子看守閣閣的青蛙聲蓋過了織機聲音,「打官司一點自由沒有,大小事都得官吏許可。好好守規矩,要不,自己吃苦。白天不准躺著,不准看窗戶,不准把臭蟲血望牆上塗;科長來,得好好立著;不准請求事情;夜裡解手得先叫『二一十四室解手』,當先生的不開燈不准下地;不准……」
「狗!」
「麻狗!」
「誰在罵人?誰?誰?」麻子急得通通的來回跑,「誰罵人?給報告,誰?……」
我又氣又樂。
過了好一會,麻子挨戶問要藥看病了。
今天是西醫。那位醫兵出身的傢伙開的方子一點沒有用,不過包藥紙對我們是好的,所以我說:「要原方。」
隨後我在這七尺長三尺寬的屋子(還得除去一隻床)里又走了三百個來回;為了消化不良,這已是每日課程之一。
十二點鐘號剛吹過,C科長來視察了。一進監筒就嚷開來:「混蛋!再不守規矩就捆上!誰許你在工場裡同人說話的?帶鐐是本監獄的權力!……混蛋!王八蛋!無期徒更得老實些!死了怎麼樣,破費監獄二塊八毛錢。……」
我把背向著監房門,我真不願瞧他那隻爛眼睛。聽見他的輕步聲從門外躡過去了。他一定到廿四室那兒說一頓。我把耳朵貼近視察孔;為的想聽這位新同難的年歲籍貫。果不其然,這位「科長老爺」又嚷開了,問了問新同難一切後,照例跟著一篇連騙帶嚇的訓話。
C科長一走,雖說B工場織布聲老是不斷吵鬧,但已比較清靜多了。
在放晚飯的時候,看見新同難剃了頭回來,我們交換了一個誠摯的微笑。
勉強嚼下一個窩頭,覺得胃非常痛。這時候工場的織機聲停息了,於是一邊喝著菜湯,一邊在窗口同T打了一次「電話」,知道了他對門J的病今天更不好。
「說什麼?」大狗熊嘩啦一聲開了門,怒氣沖沖的問道。
「你聽見我說什麼?」我還是喝著湯。
「同我們『當先生的』說話,就這樣嗎?」
「同你們『當先生的』說話得怎麼樣?」
「你怎麼啦?那我就上報告。」
「好吧。」我看也不看他。
他正要再嚷下去,監筒里有著踱踱的皮鞋聲了,他腳底下一響,大肥手放到破帽檐上來了個敬禮,隨即就關了我的門往南去了。這是那位「醫兵」來了,南頭有開門聲,許是在看J。
「好點了吧?……嗯,嗯,有病哪能著急?……不至於,不至於。咯血不定是三期,你不是肺病。……用不著,用不著,窩頭寬腸,是好東西。……病飯?那不到吃的時候,那還得典獄長許可……」
不到五分鐘,七八個人的病就看完了。這「醫兵」光禿的後腦勺在我的眼睛前一閃,我不禁為J憂了。
三點,照例是檢查監房身體的時候,今天輪到癆病鬼。我聽見好像在最後不知哪一室里搜出些什麼東西,但又不像,因為沒聽見看守們理直氣壯的大聲嚷嚷。
去了一躺廁所,為的是看看對於「責問」的意見。白牆上一串是九個符號,都是「X,X。」我們這監筒里同難計十一人,此外是一個不能出來的J,還有一個新同難(昨晨就告訴他),等於一致通過。
等我回到監房看完了昨天剩下的十幾頁《罪與罰》,也就到收監的時候了。於是又拿去缸子同手巾,提進便桶。一直到吹第二遍號,還沒聽見隔壁那位在Q工場(印刷科)的普通犯回來,那一定又有夜工。想他準是很著急,我們說好今晚來繼續談日本帝國主義占領華北問題的(我們可以由電燈洞處通話)。但是他得九點才能回來。他們這群牛馬似的「工囚們」,一天工作十四五小時,一個月的「賞金」只有三四毛錢!這是不是等於無價勞動?
天還是挺亮而我們已經躺在床上了。今天並沒有由××的News來,多麼令人著急。
天上好像又嗡嗡的響著,不知是不是飛機。
今天過去了,想起九年前的今日,那一天決定了中國××……
「51——721536~~~~」,北頭有人在打著La Internacio的調子。
逮捕
麗麗(北平)
時間:五月二十一日下午一時。
地點:北平沙灘大豐公寓。
活動人物:郭某,憲兵三人,警察二人。
事實:
照往常一樣,吃了午飯,躺在公寓的床上看書,當我正讀完《憲法草案修正案》全文以後,心裡幻想著十一月以後人民將得到的自由和幸福。但出乎意料之外,就在這當兒,我的鄰居郭某竟遭遇了非常的事件。
這傢伙,一個瘦長的男人,約摸二十多歲的年紀,滿臉土氣,像是剛從旅途上回來似的,他僅僅上午才搬來,那時我正在工作,所以在這事件發生以先,我並未看見他的模樣。
我聽見公寓夥計喊了一聲,「郭先生,查公寓的來了。」接著皮鞋聲便格格的響起來。我推開了門瞧了瞧,三個年青的憲兵走了進來,都穿著黃呢制服,全副武裝,每人掛著一支盒子槍和一把指揮刀,為首的一個手裡拿著店簿子,昂然的走進這位鄰居的門口。我不便在屋外聽,便關了門靜坐在椅上,僅僅隔了一層紙板的牆壁,很清晰的傳來他們對話的聲音。
「你叫什麼?」「郭××」
「從哪兒來?」「從綏遠。」
「在綏遠幹什麼事?」「教書。」
「什麼學堂?」「扶輪學校。」
「你來北平幹什麼?」「謀事。」
「你不是在綏遠教書嗎?」「辭了。」
「你是哪兒人?」「滿城縣。」
「多大歲數?」「三十。」
「三十?這店簿子上怎麼寫二十八?」「那是隨便寫的。」
「隨便寫?你連你自己的年紀都沒準數嗎?」「是三十。」
「三十;你到底是哪兒人?」「滿城縣。」
「滿城縣?這店簿子上怎麼寫保定?」「滿城是小縣,挨著保定,寫保定,人容易知道。」
「滿城是滿城,保定是保定,你連自己的老家都斗不清嗎?」
「那有什麼關係?滿城保定一樣呀!」
「沒關係?關係大啦!你到底來北平幹什麼?」「那邊事辭了,來北平托人找事。」
「你托誰找事?」「托一個朋友。」
「他幹什麼事?」「也教書。」
「你見了他嗎?」「昨天見了。」
「你什麼時候搬來的?」「今天早晨。」
「今天早晨?你不是來北平好幾天了嗎?」「先前住在天有店,今天早晨才搬到這公寓。」
「為什麼搬呢?」「那邊房錢一天四毛,太貴,這邊一個月才三塊半錢。」
「你到底來北平幹什麼?」「謀事。」
「你在綏遠的學校是誰辦的?」「鐵道部立的,屬平綏鐵路局管。」
「校長是誰?」「張××。」
「你跟他有關係嗎?」「別人介紹,在那兒教了一年書。」
「現在沒到暑假,為什麼不教了呢?」「不合適,我辭了。」
「為什麼不合適?」「跟校長起了衝突。」
「為什麼起衝突?」「學生們反對他。」
「你聯合學生反對他嗎?」「不是,我替學生辯駁。」
「你作教員的,不好好教書,管那閒事幹什麼?」「我覺得不合適,便辭了事來到北平。」
「你有證明文件嗎?」「我在××中學畢業,這兒有文憑。」
一隻箱子打開了。
「這上邊的像片是你嗎?」「是。」
「為什麼不像你?」「怎麼不像我?你不信這還有一張。」
「這一張也不像呀!」「這一點沒錯,都是我,那時候我沒有鬧病,身體比現在好得多。」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來北平托人找事。」
「不對,你說話吞吞吐吐,年齡也不對,籍貫也不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什麼事也沒有。」
這些問話都是一個憲兵說的。其餘兩個人不作聲,說話的憲兵十足的使著東北的音調。
「好,你不許出去,回頭再說。」憲兵走出去了,在櫃房門口跟公寓掌柜的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
這位鄰居便在屋裡收拾東西,把一張紙一條條的撕碎,我以為沒什麼事了,心裡替他鬆了一口氣。
但,不多的時光,憲兵又來了。後面跟著兩個黑衣的警察,一群人都擁進他的屋裡。把門關上了。
「你為什麼把它撕碎?」還是那個東北的口音。
「沒什麼用處,留它幹什麼?」
「不行,你全得撿起來,一條不許扔,那有關係。」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來北平幹什麼?」「從前教書,現在辭了職,來北平托人謀事。」
「你為什麼說話前後不符?」「什麼不符?」
「你又說是滿城人,又說是保定人,又說三十歲,又說二十八歲,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以為沒有什麼關係,隨便寫的。」
「你有名片嗎?」「有,這兒有。」停了一會。
「這是你的名片嗎?」「是。」
「你不是叫郭××嗎?怎麼這片子上又叫郭××?」
「我有兩個名,兩個號,一個是家裡老人起的,一個是自己起的。」
「不對,你怎麼那些名字?你到底是幹什麼的?」「謀事。」
說話暫時停頓,我聽見抽屜聲響,箱子聲響。
「這信封上的人名是誰?」「我的朋友。」
「你朋友的信,怎麼到你手裡?」「裡邊有我的事情。」
我聽見紙張掀動的聲音,似乎正在打開信紙看,這時已經快到兩點,我不能不去應酬我的公事。只好不等聽完這場審詢,鎖上門走了。
下午五點以後,我又回到公寓,我的眼睛投到鄰居的屋子時,裡面靜無人聲,門已鎖了。
我故意叫了公寓夥計來沏水,順便問他:「那事情怎樣了?」
「搜出兩本書,一包信,連人都抓走了。說不清是怎麼一回事。」
我找出那本載著「憲法草案」的書,我翻到那一頁,我看到第二章第九條「人民有身體之自由,非依法律不得逮捕,拘禁,審問或處罰……」我不知道什麼人這麼高興,訂這些話拿人民開心玩。
忽然我想起:這是中華民國的憲法呀!現在我們快成了「華北國」啦!
我死盯著那一堆字,那已經不是字,我看見每一個字都蠕蠕的動起來,一群圓圓的臉孔在對著我笑。
消息
武陵(北平)
吃過了晚飯,我獨自坐在屋裡,一面考慮著今晚開會的議案;一面等待著小王。
看看離開會的時候,只有一刻鐘了。可是小王還不來。我正在躊躇,不知是再待他幾分鐘好呢?還是就去開會?突然,我聽著敲門的聲響。
可是進來的不是小王,是小俞,像受了什麼驚慌似的,他輕輕地坐在我的跟前,又輕輕地對我說:
「小王被捕了!」
「當真嗎?什麼時候?」我驚愕地問。
「真的,今天午間。」他肯定地說。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話好。我也忘記了開會。同小俞互相看著,沉默了良久。
「前天他還來。說他同一位教授創辦一個刊物,教我給他寫篇稿子。說定是這個時候來取。剛才我正是等他的。」我一邊在地板上踱著,一邊對小俞講。
「誰曉得今天午間就發生問題呢!聽說有位教授也被捕去了,大概就是他同你講的那個。」
「那麼,是那個刊物走漏了線索!」
我似乎恍然有所覺悟,可是又想起我的稿子還放在這裡,那個刊物還不曾付印呀!怎麼就會出事呢?
果然,小俞搖搖頭,表示我說的不一定對。
「不,還是學聯的關係。他們學校的學生會被解散以後,他到學聯工作,學校便當他做秘密活動。這不是學校當局告密,就是同學陷害。你知道他是剛從上海回來,北平當局並沒有注意過他的。」
聽了小俞的話,我覺得很有道理。前天他來的時候,他曾對我說了許多關於他的環境的話。我當時對他說:沒有別的法子,我們只有小心。
「在哪裡捕去的?」我再問。
「當他下了課要去吃午飯的時候。在教室的門外,便有四個便衣等著他。他們對小王說:『跟我們走,有話同你講。』小王說:『我並不認識你們呀!』他們說:『是,你不認識我們,可是我們認識你。』最後,他們掏出手槍,迫著小王走出校門,推上汽車,走了。後來聽說也到了陸軍監獄。」
我此時感到憤怒與悲痛,緊壓在心上。我再不情願問小俞些什麼。因為一切的情形,我都明白。今天你出來,明天他進去,至今被捕的同學,恐怕到三四百人吧。
於是,我同小俞又靜默地對視著。突然,我看著了表。早已過了開會的時間。我馬上立起身來。
「走吧!我還得開會去。」
臨出校門的時候,小俞再三叮嚀我:到處小心點。我向他笑笑,表示謝意。
坐車到了×大,我詫異今天怎麼這樣熱鬧。校門外停滿了車輛,人們都往裡面走。一位同學告我說,有個什麼口琴大家,晚上在這裡演奏。我才知道了究竟。但我沒有閒情去理會這個,只是匆忙地跑進了那個開會的房間,因為我已經來晚了許多。
但進了房間,只看著小趙一個在坐著。
「他們還沒有來嗎?」我不自禁的問小趙。
「都早來了,只等你一個。」他似乎是責備我到晚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我向他賠罪。
「不說了。快走吧!今天這裡很亂,我們臨時決定,把地址改了。他們都已去了,專留我待你的。」
從房裡出來,便聽著從禮堂里傳來的口琴的節奏,和熱烈的鼓掌聲音。校門外還是不斷地有人往進走。
我們出了校門,走在街上。小趙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問我:
「你知道小王的事嗎?」
「剛才知道的。」我回答他。
「可是老陳和老李呢?」
「怎麼?他們也給逮去嗎?」我驚異地問。
「是的,今天下午三點鐘。在街上。今天我們得想個辦法,趕快把人補充起來,不要把工作停頓。一方面想個營救他們的辦法。這很嚴重,恐怕從他們幾個開始,又要大批的逮捕了。」
「我早料到的。把從前捕去的大半放出來以後,一定還要捕一批新的去補充的。我們沒有營救他們的法子,只有繼續我們的工作……」
突然,小趙發現了我們的背後有兩個人跟著。他用手臂靠我一下,給我一個暗示。他很機敏地說:
「還是蒔花館那個姑娘好。」
聽了他的話,我心裡覺得很滑稽,不禁暗暗地一笑。於是我也順著說:
「很好玩,她像鍾情於你。」
「哈!哈……」
慰勞大會
昭琛(北平)
這天風很大,尤其是在這城外的地方。
從早上起,救國委員會今晚召集慰勞全體被捕同學大會的布告就貼遍了園子裡的各處。人們都很歡喜,一來是經過幾次的紛亂事件以後,這些同伴們總算全體都又回來了;再說,也想從報告裡間接地得到一點生活經驗。
一天的時間像平日一樣地很快地溜過去了。
時間是晚上七點半,地點是同方部,一個大型點的廳子,原來叫做「九·一八紀念堂」,去年六月敦睦邦交後才改了名字。
這時天還不算十分黑,風也定了點,吃過晚飯後散了一會步的同學,都往這裡跑。門裡有人招應著,每人簽了名,拿一份《覺報》的「慰勞專號」和一本救國會編印的《救亡運動報告書》,就依次入座了。被捕的同學胸前還掛上了一個白色的小條,上面寫著名字。先來的同學都坐在那裡在翻著剛才領下來的那份報告書。
時間已經到了,人也已經來了不少,主席正式宣布開會。人們都抬起頭來,會場很肅靜。
「我們學校經過『二·二九』的三千軍警大包圍,捕去了二十一位同學,『三·三一』參加北平學生追悼郭清抬棺遊行,捕去了十七位同學,另外還有早捕去的一位教授和他的太太,現在經過了這些時日的磨折,總算陸續都來了……」大家一齊的掌聲打斷了他的話頭。
他接著說明了召集這個會的意義,華北局勢的變化,和救亡運動因了這些戰士的歸來將更有力的展開等等,聲音雖然有點低,但說得很清楚。
然後全體同學起立向被捕同學致敬,空氣很嚴肅。
在學生會代表會主席代表全體同學致慰勞辭後,就由被捕同學報告被捕經過和獄中生活情形,無疑地這是今天會中最主要的一項,也是人們最關心的一項。
「『二·二九』包圍本校所捕去的同學,全是紛亂之下的偶然遇合,我們中的許多事實上都是救亡線上很落後的分子,所以對於接受慰勞一點說,實在覺得很慚愧。被捕的情形也各人不同,不過大致都是五花大綁載去的,終點是公安局。除過張教授張太太和另外兩位同學隨後解到軍人監獄外,我們都是始終在公安局的。」
這位同學的聲調稍含混一點,但話句很有條理,同學都靜心聽著,充滿了同情和好奇。
接著他述說問案和獄中生活的情形。
「進去一共問過兩次,內容也很簡單,多半都問些:砸汽車來沒有?你是不是救國會派?這一些類似的問題。自然他也得不到什麼。裡面的生活還可以忍受得下去,雖然得病的很多。郭清曾和我住過一個房子,他身體比較弱一點,得病後當局又不給療治,所以死了。睡的地方骯髒極了,人又很多,周圍滿是些白面犯,小偷。說話也不隨便,看守時常罵人。吃的是窩窩頭,不過咱們同學們當中除過一位發了瘋外,其他還好。」
這敘述顯然發生了效力,大家都睜大了眼睛在注視著靜聽,心中浮起了異樣的感覺。
他接著說明由他看來,在現代中國坐監獄實在算不了甚事,要獲得自由是需要更多地努力的。
接著由一位「三·三一」被捕的同學報告。
「我們被捕的經過很簡單,那天抬棺遊行的時候,軍警從隊伍里亂抓人,共捕去五十四人,本校因為在前面,所以就有十七人,我也是一個。當天在內六區問過後,晚十二鍾就由大汽車送到陸軍監獄。當時情形很恐怖,汽車穿著小胡同走,周圍滿是黑暗,軍警罵著,同學哭著,軍人監獄在頂東北城角,我以為開出東直門要結果呢!但又想沒有這麼大的罪,但總是心中忐忑的。到了那裡後,先釘上三斤重的足鐐,睡在濕地,情形很苦,不過生活一天天地好點,自己也能忍受下去了。」
他接著分衣食住行四方面來說的生活情況,如兩毛錢可洗一件襯衣,一元錢三匣哈德門,足鐐怎樣吊起來才能不磨骨頭等。最有趣的是他說的吃窩窩頭的紀錄,最少的時候七個女同學只吃了一個,但有一次一個男同學獨自就吃了六個,這引得大家都笑了。
這時送上了茶點,大家一邊談著,一邊吃著,以後的談話大多是關於感想方面的。
一位進過連這四次牢的大鬍子同學教給人怎樣從足鐐里脫褲子,手銬里脫襖子,和怎樣對付看守,據他說牢獄坐慣了也和在外面差不多。
又一位說明他回來之後,見到有許多同學從學生群里失了蹤,他說這才是救亡運動的又一階段,所以他打算趕暑假無論如何是要精神上畢業的。
有的說我們知識分子是需要點苦吃,因為平常的生活太舒適了。
又一位說這種釋放僅止是從小的牢籠送到大的牢籠,而這大的牢籠除用人類自己的手去開釋外,是不能希望旁人釋放的。
還有人說從此感到讀書沒有多大用處,應當從社會的實踐中去求知識。
正在這時候,主席宣稱今天本也請張教授出席的,但因為病沒來,現在請張太太來說幾句話,張太太昨天才放出來。
「請大家原諒,我有許多顧忌不能多說話。當局問我的,主要是婦女救國會和我九年前被通緝的事情。關於婦女救國會,是一個公開的民眾團體,而且我僅只是以後才加入的一個家庭婦女,也沒有作什麼事,動機純粹是愛國,當然我沒有否認的理由。以前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那時我還是受著國民黨婦女部的指揮的,現在國民黨執著政,我當然更不必否認。所以我覺得我住八十天監牢是很慚愧的,因為我並沒有作一點事。」接著她也說了一點生活情形和感想,是一位很長於講話的中年女性,雖然經過了長時間的拘押,精神還很好。
「我再補充一點,張先生好吃烤的東西,張太太每頓從她屋送過一個烤窩窩頭來,烤得很好,我曾吃過一頓。」大鬍子同學笑著說,這使張太太也燒盤了,同學們都在笑著。
這時的談話散成小的團體,同學們都互相慰問著,談笑著。顯然,對於大多數同學這使他們更興奮了一點,更多知道了一點;因為貫徹在被捕同學中的一個中心思想就是今後對於救亡工作的繼續努力,這對於旁的同學自然給了極大的感動。
就在這種興奮的歡樂的空氣中,主席宣布了散會。
出門後,滿天星斗在照耀著,風也停止了。
賞花記
王西稔(北平)
是一個初夏的清朗的好天氣,沒有風,白雲如同稀薄的棉花似的鋪綴在蔚藍的高高的天壁上。
早晨在報紙上見到北寧路特別為天津的名士名媛們到北平賞名花而開賞花專車的廣告,於是起了「下午到公園裡去走走吧」的念頭。到了下午,剛好一個朋友來了,他沒有走進我的房門就嚷著道:
「喂,書呆子,咱們賞花去好不好——唉,你真太用功了!」
於是我們就一起出了門。
走出西河沿東口,到前門,正穿進高巍的門樓時,看見東車站前面叢集著一大群人,——那兒是電車站,叢集群人的事情是並不足奇的;然而今日似乎人數特別多,第二路黃牌子的電車也給阻止住了。為了一探究竟,我們也就斜過去附加到人叢里去。
出現在我們眼睛前的——東車站的前面這時候有兩大隊黃制服紅肩章的日本兵,看樣子是剛剛下車來的。由幾個擎著長長的閃光的指揮刀的長官指揮著排隊報數……
「增兵華北的消息竟這樣快就實現了嗎?」——很快地,這樣一個念頭掠過我的心。
我拉拉朋友的袖子表示要走開。
然而另外一件事情又把我們止住了。那是從南邊前門外傳過一陣嘹亮的雄壯的歌聲來。大家的眼光都不自主地移過去——一長列灰色制服的中國兵正從天橋開過來,唱著《滿江紅》。
壯志飢餐胡虜肉,
笑談渴飲匈奴血;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朝——天——闕……
到了,也正向著東車站這邊開過來。仿佛大家的心都變得緊張了,所有的觀眾的臉孔都顯出另一種表情來……但是,好像一個提琴名手一下子從高音轉到低音似的,嘹亮的歌聲立刻跌落了,變得懦弱而模糊……
懷著一種不可形容的情緒,我們絕望地擠出人叢,向中山公園進發。
真不愧是賞花節;雖然離禮拜日還有兩天(今天是禮拜四),公園門口密密地擠著汽車與洋車,遊人不絕地蜂擁著,宛如鄉下的社戲場……
我們也就雜在紅男綠女的人叢里,被擠了進去。
一直向前走,經過「公理戰勝碑」,到烈士銅像前,右邊的來今雨軒前跟左邊的小花圃里全是人。天氣太好了,銅像在從樹蔭里漏下的太陽光里反閃著金色的光,各處騰著一陣薄薄的花香……
烈士銅像前站著兩三個土頭土腦的「北佬」,伸著脖子似乎在研究下面銅牌上的題字,顯得很熱心的樣子;——不過不久也就把脖子縮了回來,大概是研究了而沒有得到什麼結果,失望地跨著北方人特有的那種沉重而遲滯的腳步走開去了。
我們也隨著向左,再向右——往社稷壇走去。
社稷壇的前面左右兩旁全是花圃,這時候闌珊了的大朵牡丹和開放得正鮮艷奪目的芍藥錯雜地呈顯著,……人可真不少,青年男女,穿著馬褂的中年人,老太婆,洋鬼子,安南兵……都興沖沖地賞著這名花,指手畫腳地批評著,研究著,嗟嘆著……
兩個蓄著短鬍子的商人模樣的人揮著手杖,似乎是久別重逢,一個挺著大肚子說道:
「名不虛傳,名不虛傳……」
「是了,」另一個就裝著付笑臉接上去,「是了,真是,真是……您老兄上次失了信用,我請你去天津看看『皇會』,您失了信用……我呢?您叫我來北平賞花,真是一招就來,一招就來——哈哈哈……」
他兩人說話的聲音極嘹亮,一聲哈哈笑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我們從旁邊走過,踱到對面去,那兒正有著一株半謝半開的大朵牡丹。……剛剛站住腳,我的背後立刻貼上一群人,都是穿著制服或是穿著大褂的學生,他們很放肆地談著話,笑著。
「嘿,這朵不錯,這朵——老孟你來看看,你這傢伙怕連中山公園也還是頭一回進來吧?」
「頭一回,」老孟反駁道,「你自己才頭一回呢!……不說別的,你長城就沒去過,今天春假再不去,明年包你得辦護照……可是你還不去——青龍橋,十三陵,真是,還說別人呢,還說……」
「對的,」另外一個插進來說,「他們高等教育視察專員,他們孫國封都為了要逛明陵,連視察也不視察了,先趕去逛了——害得我們學校里空忙了一天!
「還有電影明星黃柳霜,那個演侮辱祖國影片的……」
最後這個人的話只聽到半句,我又給朋友拉過去了。我們從右邊走到左邊的花圃去。——這邊的花開得比右邊更加旺盛些,濃厚的窒人香氣在初夏的日光下盈溢著……
花圃旁邊照樣地擠滿著人,紛紛地讚賞著,談著話。
「喂,來看——這朵白芍藥不錯!」——隨著這聲叫,所有的人的眼光都集中到兩三個艷裝的披著黃色披肩的女郎身上去。因為其中的一個在前面發現了一朵白芍藥,於是落在後面的兩個也趕過去了。
於是馬上在我的身旁有人發起了議論:
「這兩個一定是韓家潭的!」
「也不一定,」另一個小聲地說,「或許是大鼓姑娘……」
「你總是大鼓姑娘大鼓姑娘的!……上一次不是陪你空跑了一趟?到天橋聽大鼓!好傢夥,一跑到什麼地方都沒有,說是『停止娛樂』——胡漢民一死竟會影響到我們聽大鼓,真是了不得!」
「唩,我說,這兩個一定是窯子,『小班』里的。」
「窯子也到沒落的時候了!」有人嘆著感慨了,「政府一南遷,窯子生意就一落千丈……『九·一八』一發生,又一落千丈,……現在呢,日本兵又開來了,窯子姑娘怕也要跟中央軍隊一樣的給趕走……如果南方蘇州姑娘一走,八大胡同就可憐了!」
「對的,對的——哈哈哈……」
……
我們在花圃邊人叢里擠了近半小時,走出來的時候已經額角上濕淋著一頭汗了。
是初夏的清朗的好天氣……
我恨自己
茂材(北平)
上午七點,我便到了北海。漪瀾堂前靜悄悄的,茶座上只有三兩個人,在那裡閒話。看了看錶,不由的自己便生起氣來。「為什麼要來的這麼早呢?八點鐘的約期,趕七點五十分到也不算遲,何況家裡的工作,還有許多是待辦的要件呢?」我真恨我自己的懦弱,雖然自己在事前曾經努力克服著感情的衝動,可是心裡頭,總有一根線拉著我,命令著我這樣來做,這是多麼殘酷的一根線呵!
八點剛到,××支書老劉便先來了,我們劃著一隻小船,漸漸飄向那靜靜的,湖綠色的水波上去。
老劉報告了近三天來××支部的工作概況,×支己經又發展了兩個新的同志,其中還有一個是學校印刷部的工人。這自然是使我很滿意的,我提出幾點,要他特別注意。
老劉這人似乎是很精幹的,只是左稚的錯誤,仍然還不免殘餘在這個青年人的身上。
小船漸漸又劃近漪瀾堂了,遠遠望見那淡青竹布衫裹著的壯健娉婷的影子,心裡就不由的有點躍動;漸漸的那隱在長眉毛下閃閃的一雙大眼珠,也看到了。那微黑的臉,那小小的嘴,那掛在嘴角上的微笑,一切都好像挑撥著我的心。
老劉走了,小船又轉劃到另一個荷葉叢里來,她的報告,使我很失望,我低低的批評她道:
「凌同志,這便是你的領導能力不夠,在這樣一個反帝抗×情緒火熾的現在,一個禮拜還不能發展一個同志,這便是你們××女支的羞恥。剛才××支部能夠在三天之內,便發展了兩個同志,你們為什麼不能?你們已經知道有幾個斷了關係的舊同志,為什麼不設法和她們接近?現在你們應當趕快在學生會裡發生作用,要努力克服小資產階級浪漫,消極,爭分數等不良習慣,要請求學校添加戰時看護課程,每個同志都要努力學習參加×軍的必要技術,你們更要和××男支來競賽。而你自己,更應當竭力積極起來,你們支部會議,必須兩天中就開一次常會,在會議中要提高一般同志們的政治水準……」
她靜靜的聽著,兩隻會談話的眼珠,表示著複雜的情緒,她等我說完了,蹙了蹙眉頭道:
「李同志!你的批判,我是誠懇的接受著,可是,我並不是不努力,而是學識不充分,經驗缺乏,所以總覺著自己好像領導不起一個支部的工作來的。」
「這你便錯了,你應當有堅強的自信力,學識不充分,只要努力學習××主義,自然便充分了。經驗不夠,只有在鬥爭的過程中,才能增長經驗,不參加鬥爭,是永遠沒有經驗的。你現在沒有別的問題,只要努力!積極!克服小布爾的意識!」
她似乎首肯我的話。最後我寫了一個工作要點交給了她,她接過去笑了笑問我道:
「李同志,我們每天在什麼地方接頭呢?」
我不由的躊躇了,我的住址是絕不能告訴她的,可是我又不願意全部的拒絕了她,神聖的工作,和一種談不出的力量,像兩條蛇一樣地交替著咬著我的心。
船又盪在綠波中了。
我一面劃著荷葉,一面低低的告訴了她我的電話號碼。她似乎很驚奇。
「你是住機關嗎?」
我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心中暗暗忖度著坐在我對面的這位僅僅見過四次面的少女,她底活潑,天真,大膽,像激流一樣地衝激著我的一顆蕩漾的心。
在歸途中,我不由的後悔了,我為什麼會這樣的胡鬧呢?過去多少同志的慘敗,不是由於鬧「戀愛」所致麼?我今天為什麼會把電話號碼告訴了她呢?我覺著今晨和她談話的動機,有許多是不純潔的。我恨自己!
裁判
夏葳(北平)
下午四點十分。
北平。地方法院。
刑事第×法庭。
一
法官高坐公案旁,右邊是手不停寫的書記員。旁聽席上散亂的坐著幾個人。
兩個候訊人隨著法警進來,在公案前面站定。法官照例問姓名,年歲,籍貫,住址,職業。
這兩個被訊人是——
趙子明,三十六歲,通縣人,在汽車行內當廚子,以前沒有犯過案子。
林××,十九歲,昌平縣人,是聚和麻刀鋪的夥友,以前也沒有犯過案子。
法官(翻閱過案上的文件,仰起臉來):趙子明,你在今年三月間偷了萬源涌木匠鋪的兩袋洋灰?
趙子明(聲音有點戰顫):老爺,沒有的事,小民不過是搗借一下哪。
法官(冷冷地):搗借的麼?
趙子明:是。(變得淒楚)大老爺,可憐家裡大大小小一共有六七口子,吃呵用的,全靠一個人在外邊侍候人掙幾個錢混混。今年春果真過不下去啦,五月里才能給工錢,逼得人沒有法子,才把萬源涌木匠鋪放在那兒的兩袋洋灰扛出去賣了,反正他們現在也用不著,等到五月里下來錢再買來還給他們不是一樣?
法官(冷笑):一樣?好,你借人家的東西,向人家商量過沒有?
趙子明:小民覺得這件小事用不著商量的啦。
法官:用不著商量就變賣人家的東西?(呵呵的笑了。旁聽席上的幾個人也笑了。)
法官(又翻了翻案上的文件):趙子明!你在今年四月里又騙了聚和麻刀鋪二十五斤麻刀,對不對?
趙子明(可憐的):老爺,是賒的不是騙的。
法官(大聲):又是賒的?(轉向林××)你是聚和麻刀鋪的夥友?趙子明是賒了你們二十五斤麻刀的?
林××:不是的,他拐了我們的……
趙子明(插嘴):怎麼是拐的?怎麼是……
法官(喝了一聲):住口!(又向林××)怎麼回事兒,說下去!
林××:那一天,趙子明過來,說帽兒胡同馮宅要賒二十五斤麻刀。帽兒胡同馮宅是我們的老主顧,趙子明來賣過洋灰,我們又熟識他,所以就賒給他啦。他走過後,我們掌柜的打電話去問,知道全沒有這回事。要我騎腳踏車去追。(稍停)我們知道他向北去的,追到交道口就看見他預備下車拿去賣哪,喝,我一喊,他急得想跳車跑開,我上去一下把他抓住,他就動手來打我,這一來連洋車連麻刀都翻到地上了,後來就有警察把我們帶了去。
趙子明(可憐的,嗚咽著):我沒有和你鬧,你去打聽打聽,麻刀也沒有賣去哇……
法官:少說話!……(仰起頭,眼睛望著屋頂)趙子明,犯竊盜罪應判徒刑三十日,又犯騙詐罪應判二十日,現在共判四十日,服不服?
趙子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
法警(大聲喝):要你蹲四十天!不懂?
趙子明(翻身跪在地下,叩頭,哀楚的):哎呀,大老爺,您行行好事,就不可憐小民,也可憐小民一家,現在小民還作著事兒,關在這裡,家裡就得挨餓了……現在給您叩頭啦,給您叩頭啦……
法警(用腳蹴他):起來!起來!別費話!上不上訴?不上麼?打手印!
趙子明爬起來,打了手印,被法警帶下去了。
二
法警又傳了三個候訊人進來——
劉小三,三十一歲,宛平縣人,在鄉下種地,以前沒有犯過案子。
王徐氏,二十六歲,大興縣人,是王國錫的女人,也沒有犯過案子。
王國錫,三十三歲,宛平縣人,雇給人家看河。
法官(翻完了文件,打了一個呵欠):劉小五,你是王國錫的鄰居麼?你在五月二十八日把王徐氏誘拐出來的?
劉小三:他們誣賴我,我是帶她出來治病的。
法官:他有男人的,怎麼用你帶她出來治病?(向王徐氏)你為什麼要和劉小三一道跑出來?
王徐氏(聲音低到聽不清):我男人打我……我出來躲一躲……
王國錫(轉過頭來,大聲的):誰打你來?你說良心話!
王徐氏(哀求):青天大老爺,我男人不能養活我,天天連窩窩頭也不夠吃的,我娘家陪嫁的東西也給他賣光啦。
法官(無精打采的):你和劉小三在一塊睡過覺的?
王徐氏(吞吞吐吐):沒有。
王國錫(恨恨的):哼!
法官:王國錫,在哪裡把她捉到的?
王國錫:在宛平縣××村,是第六區警察辦的。
法官:捉她時,連劉小三也在一塊麼?
劉小三(插口):沒有,我在我們家裡。
王國錫:不,他把她拐到他姑姑家裡住下啦,後三月十三日叫宛平縣第六區里查出來,抓到她以後才去抓劉小三。
劉小三(仍是狡滑的):這不管我的事兒,我帶她出去看病以後我就回來了。
王國錫(要哭出的樣子):老爺。您給作主吧。(笨重的)咱的日子窮呵,一天不干就一天沒吃的,女人的事誰能天天管?三月十五日我在外面完了活兒回家——比平常要早些,回到家裡一看,我老婆和劉小三在一個被窩裡困著哪。三月二十八日,我又去挖河,我一看日落了,一看日落了,我又完活回家啦。我因為做得很累,做得很累,很累麼,我就吃點冷飯上炕去睡了,猛古丁兒我老婆說是肚子痛,肚子痛,我也沒有管,又住了一剎,她說她要找人去看看,我已經困著了,我說好吧好吧。天亮了,她可還沒有回來,以後就永不回來了……。(悲戚)
王徐氏(歇思迭里的發著大聲):大老爺,我挨餓挨夠了,不能坐在家裡等死呵……
法官(冷冷的):誰讓你嫁給他的呀,廢話少說。(大聲)劉小三!你有什麼話沒有?
劉小三:法官老爺,您開恩吧!
法官:好啦。本案辯論終結。(又打了一個呵欠)劉小三和王徐氏犯通姦罪,每人判處徒刑二月。(打起精神,聲音提高)聽哪!一個人要關兩個月——劉小三又犯誘惑罪,應處徒刑三月,兩起合併四月,現在只判三個月!
法警:劉小三共坐監三個月!上訴不上訴?
劉小三:三個月?
法警:嗯,打手印!
打完手印,三個人順次被帶下去。
王徐氏(一邊走,一邊咕念著):我可不能再回去跟他呵,我挨夠餓了!
孩子們的辯論
——一個鄉村教師的記載
戴自俺(北平)
在上一個星期的生活周會裡,議決在這一個星期開一次辯論會。辯論的題目,由全體大小先生自己想,交由一個人來整理決定。
星期二了,交題目的限期到了,但只有一個孩子想出了一個題目:「春天的快樂」。
春天的快樂,這怎麼辯論法呢?這一個孩子,是從城裡來的,這題目,在他,是用了心思才想出來的。然而,這不能作為一個辯論的題目。那麼,大先生誰有好的題目呢?誰也想不出來。誰也想不出來。
「許蘭英不上學的事件,大家昨天議決開除了她,——不,議決請她轉學,但是,今天早上,她母親又陪著她來要求,要求學校還能給她上學,這到底能允許她不允許呢?這當做一個辯論題目,怕是很好的!」
我們幾個大先生商量了一下,便向孩子們提出了。又因為蘭英要等著我們的回信來上學,不能待到星期六,特決定提前於星期四(五月二十一日)開會。於是,經了一次分組的討論,約莫二十分鐘是準備,孩子們的辯論開始了:
甲組(主張還允許蘭英上我們學校的):我們是主張還讓許蘭英上學的,我們的理由是:(一)我們這裡開除她,是說她不好,她要到別的學校,人家也說她不好,不要她,不收容她,她不是就沒有上學的機會了嗎?(二)她也是咱們中國的一個小主人,她要沒機會上學,她怎麼能夠做小主人呢?(三)我們學校要不要她,她現在沒有路可走,只有上私塾。私塾,亂打人,書又念不好,多不好呢?(四)光陰,是挺寶貴的,要是咱們不讓她上學,她一時找不到學校進,耽誤了她的寶貴的光陰,那也是一件頂不好的事情啊!所以我們主張還要她來上學。
乙組(主張不讓蘭英還上我們學校的):我們是不主張許蘭英還上我們學校的。我們的理由:第一,她念書不用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功課老不會;第二,她有事,歇工,她不請假,不尊重團體的紀律;第三,她不說實話,到處撒謊,學校上課,她說沒有上課,這是破壞我們學校名譽的人,要不得;第四,她不來,她又不是在家裡干正事兒,她是一遇到功課緊的時候,她就不來。上學怕功課緊,這種人還要她幹嗎?所以我們主張不讓她來。
甲組:我們還是主張讓她來。譬如,他們家賣花,她要多認識幾個字,銀錢,銅子票,也認識得清楚些,也不致上當;還有,她將來要嫁了人,她丈夫從外面寄封信來,她也能認識,她的生活也好些。所以我們主張還讓她來。
乙組:我們還是主張不讓她來,我們還有理由:(一)我們學校的辦法是:「即知即傳人,不做守知奴」,但是,她不做小先生,先生逼了一下,她說,她做了,但是又不見她交大事記;(二)她看不起勞動工人,她自己不會動手做事,那天,我們到地里去幫人家種花生,她不做,她盡唱《桃花江》的歌;(三)她不上學,她就到農學院她姐姐那裡去,她姐姐,初中畢了業,嫁了人,不做事,是走的「少爺小姐的路」,她在跟她姐姐學,也在走少爺小姐的路,咱們哪能要這種人呢?她要來了,她自己不好,倒反把別人帶壞了。
甲組:學校,是教人學好的。她說謊,咱們可以勸她;她不守我們團體的紀律,她是一個人,咱們許多人,咱們可以用團體的力量制裁她。有人不主張她來,我們看,不對。我說,現在,我們中國受××帝國主義的欺負,是到了頂厲害的地步了,將來,咱們是少不了要和××一拼的。她是個女生,女生可以學看護,將來咱們要去打仗,她做個看護,也很有用啊!這時候,咱們多一個人,就多有一份力量,我們要不讓她上學,這一份力量就沒有了啊!
乙組:掃地她還不掃,種花生它還不種,看護,她還想幹嗎?我還說:她們家,在我們這個村子裡,名譽壞極哪:她媽,以前跟大兵跑過;她姐姐,也跟別人跑過;現在,她父親完全不管她們了,為的就是這個。現在,她上學,盡不好好的干,就是在學她姐姐。我說,咱們學校不能要這種人家的學生。
甲組:人家家裡面的事,不是她乾的,咱們別提。我們來打一個比方:一棵小樹,在小的時候,它要彎,歪,咱們只要好好的修理它,培養它,是可以修理得好,培養得好的。剛才有人說許蘭英的許多許多的壞處,我們看,並不是沒有辦法的,因為她才十六歲的年紀,她還好比是一棵小樹啊!又有人說她是往少爺小姐的路上走,這話也不對!今天早上,她母親不是陪她到咱們學校來,要求還進咱們學校嗎?她還往咱們這裡走,要說人家是走少爺小姐的路,那麼,咱們這些人不都成了少爺小姐了嗎?咱們這學校不是一個少爺小姐的學校了嗎?
乙組:我們不打算多說了,只再說幾點:(一)我們學校是以農人子弟為主;(二)少她一份力量,不要緊,我們要曉得「好的不在多,一個當十個」;(三)我們大小先生為她一個人的事,化費的精力和時間太多了,我們不應該再為她一個人化費許多精力時間了。……所以,總結起來,我們還是主張不讓她來。……
孩子們的辯論至此結束了。一個大先生宣布結果以後,說:「……孩子們!你們有一點,反組正組都未提到,實在可惜!現在我把它補充出來吧:咱們學校的主張是:『生活即教育,社會即學校。』社會就是我們的學校,我們把許蘭英開除到什麼地方去呢?要說開除她,這話是不通。反過來說:咱們這一個狹義的學校太小了,咱們不是開除她,咱們是讓她由這個狹義的小學走進那大的社會大學,讓她去做一個高爾基,讓他去做一個愛迪生,……我們哪裡是開除呢?……」
孩子們啞然無言了。
第二天,孩子們的隊伍中,還有著她們辯論會中主張不要的這個孩子。現在,她們是在共同生活,共同教育著。
門頭溝的「五·二一」
郝維佩
從北平景山或北海白塔向西方望去,便看見迷朦黃色的山與遠處青色高嶺。在黃色山後,青色嶺前,那便是距平四十餘里產煤區域門頭溝。
五月二十日的子夜已竟渡盡了。門頭溝地方,有的人是正在酣睡,可是你站在任何稍高地方,往四下看去,在漆黑夜裡,能看見一叢一叢燈火,來回走動著。那便是舊法採煤工人,正在工作。
一陣陣風起了。氣溫在華氏五十六度左右,穿棉袍還覺冷,好像春初氣候。這時道路上已漸有運煤車騾行走。系在驢騾頸上的鈴鐺,也忽遠忽近響著。腳夫們拿著火把,一甩一甩的照著不平的石子路向前邁進。聲音漸漸繁囂了,直到天色微曉,笨大的駱駝,一行一行也跨上征塵,有的去北平,有的去豐臺。
今天正是夏曆四月初一,各煤窯例於初一十五祭窯,所以二踢腳(兩響爆竹)的響聲,遠近接連不斷。永定河旁來龍山上娘娘廟也是每年一次的今天開放。大峪村三家店有高蹺秧歌前往焚香敬神。附近各村,有許多婦女也前去燒香。高蹺與秧歌會是村人所扮,唱的歌詞很能悅耳。
五點了,中英煤礦汽笛響了。緊接著,治水公司汽笛也發了聲。中英治水是兩個機器採煤的公司。還有一個是中興,因為修理井道,在半個月前就停了工。兩旁山坡,農人正在播種。播種,是前天雨後開始的,所種以玉蜀黍高粱谷為最多。
九點鐘已經度過,宛平公安局兩個警察綁著三個犯人,沿西礦牆根往西走去。他們的犯罪是吸毒。
風一陣陣還是刮著,沙粒煤屑打在臉上,非常疼痛;風所至之處,人或牲畜,被它的威力所迫,皆縮頭縮腦的躲避。幸而前天下了點雨。不然,塵土飛揚連太陽全被遮住。可是在天氣旱燥的北方,已是司空見慣了。九點五十分,由平開來客貨車到站了。這是平綏路的支線,客車共有兩輛,旅客除了二三十個商人工人之外,還有四個學生,他們是去檀柘寺旅行的。潭柘寺在門頭南十五里,是最古的一個廟,建於晉,廟內有帝王樹一株,在明清時,每有一個帝王登極,該樹必由根下另生一干,歷代不爽,至光宣間,忽叢生數株,蓋已有先兆矣。
午時已經過了,氣溫也隨著增至六十四度。梁家橋山坡上,有濃煙裊起。那不是焚毀任何物件,是農人燒無用的樹枝和茅草。梁家橋是《彭公案》說部中梁九公故里,他的房屋在南山坡下,現在只剩殘瓦斷壁。賣炮土的張才抬著炮土,一筐筐的往煤窯上送。挑水的谷二保也不停的挑著。谷二保誰不認的他?在這裡賣水有十餘年的歷史了!他的性情,是老實和善。街上的人見了他,全玩笑著罵他,他並不惱,所以他在這個地方,人緣很好。東來順飯鋪劉掌柜手摸著雪白短須,喊著「包兒熱呀!」喊個不休。有許多揀煤幼童背著柳筐或盛煤油的空筒追逐著運煤的火車,撿拾遺下的小煤塊。
夕陽銜山了。峰口庵的一隙天光,更看的真切。路上的驢騾漸漸稀少,以至於一個也看不見。黑衣黑臉的工人們,頭頂著油燈,三五成群的走著,有的是上窯作工,有的是回家休息。天色漸漸黑暗了,天上的星也在閃爍著,站在稍高的地方,又看見一叢一叢的燈火來回走動著呢。
「五·二一」
陳藍(天津)
是個好日子,天藍得像深海,陽光的金色河流,在綠絨樣的草地上泛濫。幾隻麻雀在陽光里沐浴,跳動著身子,像滾轉的小球兒。
校園裡極清靜,只綠木椅子旁一個我,和我細長的灰色影子,安排在楊樹肥大的葉片下。早晨的微風吹著我綿長的發,展開一片黑色的浪。我用手梳理著頭髮,同時,在意念里梳理著一團回憶的亂絲,它們像鏈條一樣絞著我的心。我有火焰的熱,和瀑流做成的情感。以前常在人生某一方消耗它。目前只留下一堆苦痛的回憶,尖稜稜的做了生命里的礁石。我的心已經像一口古井了,腐朽了的綠色希望與夢,做了裝飾古井邊緣的苔蘚。當一個人在我記憶里活了的時候,這井有時會翻起波浪,我仍然丟不掉他,雖然他給我的甜蜜,目前已變為澀苦了。我折了一根樹枝,在地上寫:「虹霓消失了,但我仍忘不掉那增深我生活色度的顏色。」寫完了我默默的想:人真是奇怪,我方才還用那樣的話做了一篇文字的結尾:「……我知道天上有金花樣的星,但地上也有多如繁星的淚點,在人們眼邊閃爍,天上有白月的圓光,但人行道上布滿了荊棘的刺。……我不能再到記憶的深海里,打撈一些美麗的藻荇,……我看見我的朋友我的鄰人臉上刻劃著被損害的紋路,在我眼前走過,拖著枯乾樣削弱的身軀。……」這畸形的世界給我的憤慨已經太多,我曾經那麼堅強的起了誓:我要做一個年輕人該做的,把情感全盤放在工作上。但是情感這條蛇,蜿蜒著身子總好往人事裡鑽,弄得人很軟弱。此刻情感已經又纏繞到一個離我已遠的人上去了!……我想著,咬緊了牙關,拉回來走上岔道的情感。在金色的陽光下,我深深的懺悔。
我正倚著樹翻著《山寧》,亞麗從那邊穿過藤蘿架走來,她像不認識我似的端詳了我半天,然後從手中小冊上扯下一張紙寫了幾個字遞給我。奪過我手中的書,用纖細的指頭扳著我的頭,嘴角掛著一紋淺笑,那笑里儲藏著一種力量,能使一個睡著的人醒過來。那藍格紙上這樣寫著:「暗藍色的布衫,淡藍的絲絛,藍色的小姑娘!你在過著天藍色的生活,做著藍海一樣美麗的夢!你丟不掉小小的自己,同時,也忘了好些人!在這時代,你不能再這樣了!你不能只看些小說,寫點小說。那太無聊!你該做點別的。」我睜大了眼睛,我看著她,我用筆回答她:「年輕的孩子總有一個時期糊塗。我已經懺悔了,我得做點事。我們各人拿一條皮鞭子,彼此監督著不許偷懶。」她看完笑了,親熱的拉著我的手。我們的臂膀都被曬得油黑,互相拉扯著組成兩道鐵的鏈條。她小聲的告訴我學聯會下午開會的消息,要我去參加,地點現在還不知道,臨時通知。
下午父親突然到校里來看我,黑氈帽沿下,覆著一張灰白的面孔,和一雙無光色的大眼睛。他才下火車,身邊還放著那舊黃毛氈裹著的小小一卷行李。他告訴我,當局更換了大批的縣長和公安局長,他這才到兩個月的代理公安局長也被刷了。他說著用瘦指搔著花白的頭髮,眼睛裡滾轉著淚,盯視著會客室紅油地板。我愁苦的打量著他,我猛的看見他腳上那雙尖頭的黑皮鞋。我認得這雙鞋子,這是兩月前他才謀到差事時,我和他去一家皮鞋鋪買到的。記得他當時還說:「這麼把年紀了還得上腳鐐,穿這硬邦邦的鞋子。」皮鞋是他職務上不能不穿的,兩個月來,這鞋子還被保護得很好,很黑,很亮。買這鞋子的時候,我和父親絕沒有想到:兩個月後,就只能穿了它在家裡磚地上踱步子。
父親又和我說到哥哥,哥哥的下落目前無從探聽,他一和熟人談到這事,想得一點幫助,聽的人看樣子就要掩住耳朵。父親說:「我們只孤零零的兩個人了,你是一個小孩子,我又這麼老了,我們沒有勢力,也不認識有勢力的人,濟兒不會從獄裡出來了。」我低著頭聽著,我要哭,我要摟著父親細弱的脖頸,伏在他瘦削的肩上哭,我想到哥哥,那個有醬油色胸脯,鋼鐵樣精神的人,我記起去年冬天大街上長蛇樣的行列,……哥哥和他們學校的人走在最前面,粗嗓門喊出悲壯的呼聲。
父親走後,我回屋子繼續寫《雷》,我心上的憤怒積得太多了,需要借「雷」那爆裂的聲音噴發一次。我企圖將篇中人物榆寫得像匹雄獅。我記著一個可感謝的指示:「你應該寫點剛性的東西,你的《偎依》,《杏子》,都太柔弱了。」
亞麗五點鐘來找我,說方得到通知,學聯在×大開會,討論天津市怎樣紀念這悲壯的五月。她要我和她一塊去。
和亞麗走到天緯路轉彎的地方,看見一個頭上留一綹毛髮的男孩子,拉著他破布片裹身的妹妹,向人要錢。女孩子口齒不清的告訴我們:「爸爸叫人逮去了,豬也叫人趕走了,說是沒上豬捐。」男孩子搶著說:「我們一村都養豬過日子,只鄧大嬸一家沒納稅,來了亂七八糟一團人,把一村的豬都趕著走了。」亞麗告訴我,前天在市府門前看到的鄉民索豬團,大約就是這件事。我們塞在兩個孩子手心一把銅元,他們高興得跳起來,他們說今天不會再挨餓了。晚上回來搜求著丟在記憶里的影子,我為那兩個孩子做了張畫,我含著一包淚畫他們握著銅元,高興的神態。
在天津的一個角落裡
吳律
昨夜下過雨,今早路上顯得潮濕;有的地方還留著泥水窪。有一點風,並不大;氣候很涼,穿著單衣的人們身上,迎著風像冷水洗過。
工人群,學生,街販子,小公務員的行列,忙忙的在街上走過;或是乘人力車和電車;有的更騎腳踏車,奔往各人的目的地,這和往常是一樣。
在這個都會的早七時,只有華界的幾條馬路,充滿了上邊的幾種人。但是,屬於最繁華的街道,現在卻死沉沉的躺著;占在另一層社會地位的人們這時才開始睡眠。
隨了人流踱進辦公室。這座辦公室除去偶然的有一兩件小事之外;幾乎長久都是清閒,成為無「公」可「辦」。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窗簾。看,都不許看到院子外邊,整天不能離開這房間。模範的監獄,可也像醫院的病房。然而,養不了病,呆坐在椅子上一天十小時,還坐不出肺病來嗎!沒有工作,更加苦惱!
整天的清閒,使幾個同屋的人,都害了歇斯底里:從早起便可不時的聽見這些人們在唉聲,吁氣,伸懶腰,吸牙齦;煩躁,焦急,鬱悶,無聊,一切神經衰弱的徵象,充滿了這丈把大的房間。不然,就是伏在辦公桌上枕了曲肱睡眠。下午的情形,就更不用提,有的排三四張椅子,將「公事」捲成卷,做枕頭。呼嚕,呼嚕的鼾聲,像小薄刀子劃破沉靜空氣的紙。
房間裡總共五個人,各人有個人的心事:
A君自己生病,孩子生病,纏綿著總不見痊好,讀書找不到好學校。他積壓下多年的憤慨,變做牢騷;他能用極尖刻的言詞諷刺每天所發生的大小事件。
B君在進行求愛上,新近遭一個生性高傲的師範學生所拒絕,想盡了方法來挽回這件事。然而,半點效果都沒有。
C君將一個輩分不相當的小女孩子肚皮弄大了,再瞞不住人的眼,臨近生產了,他成天擰著眉思索解決的辦法。
D君一心一意在租界的旅館的高樓中訪求他的「茶花女」,費去若干的心力,進了無數的「貢」,只換得幾個「豬玀」的封號。今天劃了「到」,就開始埋怨自己,昨晚不該為往「老五」那裡去,竟將截止昨晚開演的影片《欲焰》(Ecstasy)錯過了,真是件損失。他還問旁人:「是真肉感嗎?那裡露著嗎?」
E君有老婆,有孩子;而且老婆病得要死。生活是「前頓飯不接後頓」,他卻日夜窩在一處「暗家子」里泡。「怎麼辦呢?怎麼辦呢?編變法!編變法!」他常是這樣的對自己叫著。他的目的只是錢不夠用,在這同事間不論是一角錢或是十幾個銅板,他都向人張過嘴討借過;而且也有時遭過拒絕。但是卻不能不想辦法去「報效」那「相好」。因為那女人和她的四個大孩子,都是依賴了他才能吃飯。
另外還有一個聽差,他和E君是一對「老搭擋」,他慣會講些輕鬆而令人發笑的話。每天將要散班時的那幕戲,總是他倆的「對口相聲」。
除去聽差,都沒有高興的事,自然,空氣也被感染得憂鬱而且沉悶了。
照例,早點吃過,報紙看完,便是講閒話磕牙齒的時間。話頭的引起,向來是神經質的,說不定會從什麼事件上開始。可是結流,永遠也離不開女人。
今天,A君看著報又發牢騷:「計劃,永遠是計劃,沒有完的計劃!」
「是呵,」B君接了下去,「咱們是狠說不做,人家卻是狠做不說。」
接著又是沉默。
不久,A君又發言:「限制人的名號辦法並不徹底,依我,不如採取運動員編號制度。」
「那樣也可以使服裝統一了,」C君說,「免得再惹大人先生們費心思來取締奇裝異服。」
隨後D君又談到:「大人先生們的權利,卻達不到自己的姨太太和小姐身上。」
「這嚴厲限制旁人,正是要使自己的太太小姐潛移默化!」B君說。
「可是,」A君又說,「女人光大腿不穿襪子,對於走私的稽查,不也可以省一番手續嗎?」
由此,便談到女人,人們的臉上都光亮起來;尤其是C君和D君,話也格外多了起來。雖然所談到的都是每天已講過的那些舊話,可是每逢溫習一遍,卻從不減少令人興奮的程度。最初是雙關著很巧妙的講男人與女人間的關係,漸漸的便明顯的說了;最後C君更能過分的「撒村」說些聽了都令人紅臉的野話。
吃過午飯,人們的精神更顯得疲乏。風颳得很大,窗門都碰得極響,可是屋內空氣仍舊很沉悶:有的瞌睡,有的無聊著翻動早晨已經看過的報紙,有的發愁想心事,有的看小說。日子像年一般的長久。
偶然,有人也會平空提出一兩個小問題,有時有人回答;但大多數的時候是使問話風化在沉默的空氣里。
漸漸的又閒談起來,從一切的經濟,政治,自然科學,都會歸總到女人身上。像上午一般的消磨了時間。
臨了,E君和那聽差一人一句的談那「花瓶」的做作的尊嚴。
六點到了,夠了E君稱做「放茅」的時候,人們像圈子裡的牛羊群,湧出那巍然的大門。遽烈的狂風吹散了一天的煩悶。可是另一個念頭,很快的便搭在心上:「總算又混過一天,明天如何?還不敢保能不能再整坐一天。」何況還各有難鑽的牛犄角,又擺在眼前;家庭也是一座牢獄!
這就是職業,這也就是生活!正如克魯泡特金所說:「各人的個性,都在這個機關中完全消失,而為官僚的奴性所代替。」
中學生日記
大戈(天津)
昨日受刺激太甚了,晚上總睡不著,腦海里像暴風雨下的大洋,滔浪澎湃,反來復去的,想著生存和滅亡的兩條路。不知什麼時候入夢了,像是李先生給講南宋的歷史,漢奸秦檜總一心一意的陷害岳飛;同學們都氣忿忿的坐著聽著。……不知怎的,我忽變成一個逃亡者,後面一位×軍雄糾糾的,持槍追逼著;跑得真快,逃著追著,像是由華北經華中華南,直繞到四川。最後轟的一聲,自己覺得模糊了。又像是人聲擾嚷,吵鬧不休。這時,兩眼惺忪,慢慢的睜目四看,屋內暗亮,老李已經起身走出;瓦雀吱吱喳喳,表彰自己的勤奮;玻璃窗外,滿天愁雲,蒼白慘澹。轉念間,知道老李的關門聲和雀噪聲,給我布成了最後的夢境。
第一二時《公民》,伍先生一進教室,就瞧見黑板上的兩行白字,「請先生談華北時局!」「本校為何訂閱《盛京日報》?」他暫時沉默著,收拾講義和點名冊。同學們的精神緊張著,正坐注視的期待答覆。實際上同學們都知道訂《盛京日報》的事情,不過故意給先生難題。昨天下午四點鐘時,一個矮子同一個漢奸,來強迫學校訂《盛京日報》,起了一度爭執。學校當局怕惹是非,就遵命照辦了。同學們知道了這件事,都摩掌頓足,覺得准亡國奴的滋味已經太毒辣太難受。煩悶了一夜,要在伍先生身上發泄發泄。伍先生沉默了剎那,苦笑著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還是研究咱們的法律學,只要大家奉公守法,中國就有強的一天。……」我肚子幾乎被氣破,「漢奸!你是中國人不是?」我不能自制的吐出口來,惜乎聲音不大,沒有被他聽見;同學們你一言,我一句的譏諷著誚笑著。他自己覺得不好意思,便紅著臉笑說:「學校訂報是不得已的事。就市政府說罷,派訂一份,反抗不訂,結果訂了六十份,才沒有出是非!誰叫我們國弱啦!只有好好受氣!現在華北正趕修鐵路公路的交通網,各重要城市和鐵路沿線上,有四五萬×軍,華北是完了!是沒有辦法的!你們有辦法嗎?咱們一同做去!」這是國難教育中的高中教師所說的話!這時校長來查堂,伍先生得意的講起法律來。同學們按著忿氣,只是瞪圓了眼睛直視著地板。
上「課間操」時,天空里嗡嗡的來了兩隻紅眼的飛機,從東向西北飛去,留到我的腦膜上兩個黑影,都都轟……,斷斷續續的×軍打靶聲,從北寧路外傳來,擊碎了每個偷安懦弱的死心!
飯廳前的揭示牌上,貼滿了油印的宣言和傳單,下面一堆人擁擠的看著,那是學聯的緊急宣言,和救國工作的方針。……敵人以「親善」「提攜」為招牌,以「自治」「防共」為煙幕,以「增兵華北」為手段,這樣,華北便無聲無嗅的滅亡了;負救亡先鋒的學生,應該起來揭穿×帝國主義及漢奸的陰謀的,所以學聯便決定了現在為宣傳周,來喚起民眾,聯絡民眾,來共同救亡。宣傳的方法,對校外有近郊宣傳,及市內的飛躍宣傳等。預備爆發一個偉大的自主的民族解放戰爭,來救我們的華北!救我們的中國!
下午課餘,給民眾小學三四年級教授算術,就×增加華北駐軍,×租界修秘密工程暗殺華工,及東北四省華北五省的面積……擬了五題。小朋友們都氣沖沖的,弩目擦拳恨罵敵人。哈!哈!中國亡的了嗎?只看這些活潑純潔的愛國候補者,就亡不了!
直沽碼頭上
吳江(天津)
雨後新晴的黃昏。
落日射出微弱的光芒,海河的水更顯出死人臉般的慘黃;河邊停著三五隻輪船,太陽旗在高桅上飄蕩著。黃濁的浪花輕拍著兩岸,無數的帆船水蜢似的在河心行駛著。碼頭旁站立著十數個警察,三三五五的行人經過他們身旁走向擺渡去。
「你老好,這幾天真辛苦啊!日夜都要你們守在這兒,怎麼,今天又撈著幾個?」一個行人向一位警察打起招呼,問著。
「啊,是……他媽的,這幾天來,狗骨頭不曉得怎麼這樣多,每天都有!今天又撈起了十四架……」山東大漢的警察紅著臉滔滔地說著。
「這幾天,總共撈的究有多少?你老!」
「他媽的,光我們這兒就撈了三百多架,總共,總共就不知有多少了。」
「這許多!你老,這倒是嗎原故?」另一個老年的鄉人聽得頗感驚異的從旁邊插嘴了。
這時,碼頭上的行人聚集了十多個,都圍著警察們聽他們講話,一個個的面部都表現出十分驚異的神色。
「嗎原故!你道嗎原故?起初只發現三五個,都以為是抽白面的,後來越發現越多了,檢查,一個個就是二三十歲的小伙兒,哪像抽白面的?」
「那麼,一定是遭人暗殺的啊!」一個禿著頭的矮子不等那警察說完便搶著說了。
「他媽的,殺了的就好辦啦!無奈他們身上怎麼也找不出一些兒傷痕!」
「啊,那才怪!」旁邊聽的人都驚異的同聲的叫著。
過渡的行人漸漸集多了,團團地把十幾個警察圍著,一個矮個兒的警察見著行人越集越多,覺得不大那個,便揮起手中的木棒喝著要他們走開。
「不早了,快過渡吧,不要亂嚷了。」
行人中有幾個慢慢地走開了,但大多數還是立著不動。
「你老,到底是嘛原故?」一個行人很性急的又問那開首說話的警察。
那警察望了望他,沒有回答。
「他媽的,那真怪哩!遭殺的,也不會有這許多,何況天天都有,這是從來沒有的事……」一位赤著臂膊的行人爭先的說了。
「誰知道呢!抽白面的也不會有這許多去尋死。」那紅著臉的警察不自禁的又說了。
行人們集合的更多了,那矮個兒的警察越發惱怒起來,揮起木棒大聲叫了:
「快走開!不然,我就要打。」
行人們好似失掉寶貝般的戀戀不捨的離開了碼頭,不少的行人還回著頭向警察們望著。
片片的輕紅慢慢地消逝了,暮色漸漸地籠罩了下來。工廠的煙突狂暴的發出放工的信號,數千百的男女工人,好似浪濤般的從鐵門中奔了出來,紛擾中夾著一片雜亂的叫聲。這時候碼頭上的人集了一大堆,都是放了工爭著渡河的。
渡口只有一隻船,數百的人群都爭著往上跳,但每次卻超不了四十位,於是,一片雜亂的爭吵聲飄浮在空中了。撈屍的警察便不能不臨時負起維持渡口的責任。
「快撈人啦!快撈人啦!……」忽然,人群中起了狂叫。
滾滾地黃濁的浪濤卷了幾具屍體由上面流了下來。觀眾們感著十分的驚異,都高聲低語的叫著,而警察們卻見慣了,不慌不忙的跳上了船頭,舉起有鐵鉤的竿子,對準著那飄來的屍體一搭便鉤著了。
暮色蒼茫下的河岸上,密密地擁擠著一大堆人。地上橫陳著三具水淋淋地僵硬的屍體,男人們擁擠著爭著看,女人們也爭著看;但一發現那屍體是赤條條時,便掩著面跑開了。
那些屍體,看來,大約都是年紀在三十上下的粗黑大漢,身上雖是消瘦,但一看便知是有些蠻力氣的;腹部是鼓一般的膨脹著,面部非常粗黑,絕不像個癟瘦的癮客。
「身上是不有傷呢?」一位警官衝進人群問了,手中拿著簿子。接著便有幾位警察翻來覆去的看那些屍體。結果,沒發現一些兒傷痕。
人群中發出紛紛的議論。
「啊,劉八,那個有小鬍子的,很有些像王老二呀!」一位穿青布衣的工人向他身旁一位同伴說著,面部現出十分驚異的樣子。
「我看,也有些像,不過不敢斷定,王老二是一位好人呀!去年冬天他離開我們廠後,便失了業,適逢××人在這兒招工,他便被招到××去了。我想,他不會尋死,他又不抽菸,又不賭錢,他還有老婆女兒在永昌做工啊!……噢,忘記了,他老婆剛才還在這兒啊……」
「真的嗎?你快找她來認認!我想一定是他了,為的他嘴角上那粒黑痣,我是不會認錯的。」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工狼狽的衝進了人群,奔到那屍體前仔細看了一會,便如一隻臨屠的母豬般不顧一切的掙命的號叫起來,人群立時騷動了。
初更的風,應當是清幽的,但海河岸的風卻夾雜著濃重的血腥的臭味,死人的臭味!
夜來了,海河的水嗚咽的滾滾地流著,在陰慘慘的月色下發著血腥的臭味,大輪船上的旗依舊在高空中驕傲的飄舞著。
車站上
章元濟(天津)
五月二十一日晚上十一點,北平開來的特別快車長蛇般的卷進了天津東站,三等第二節車正正地停在第二月台下面。
男人,女人,小孩,腳夫,小販,兵……各色各樣的人。手提箱,柳條包,水果簍,……許多的東西,都從兩頭的小車門中擠了出來。小孩的哭聲,腳夫的論價聲,火車頭的噴氣聲……嘈雜地打破了午夜的寂靜。
隨著人和物的擁出,我,這三等第二節車中的一個旅客,提著皮包,照相盒,左臂上搭著毛線毯,踉蹌地走出車廂,站在月台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氣。被車中熱空氣昏迷了的頭腦,立刻清醒過來。
在黯淡燈光下的月台鐵椅上,我默坐著等菁來接。時間不留人地過去,站台上的客人,行李,隨著車的駛去,陸續地消失。但是,我急等著的菁卻始終沒有來。
到護路警察排隊出站的時候,才瞥見一個瘦長的黑影子,慌忙的從站外跑進來。我急忙站了起來。
他一面握著我的手,一面氣喘喘的說道:「實在對不起,來晚了……不過……那邊××租界又戒嚴了。」
「什麼事?」我驚奇的問道。
「還不是走私。」
「嘿!走私也值得戒嚴?」
「怎麼?不是親善嗎?人家還有機關槍護送呢!」
「……」
「你看!」菁顫抖著聲音指給我看,「那邊第三月台下一大堆不是嗎?」
的確,讓他一說,我才看到那燈光下的小山堆。
「走吧!」他拿起我的皮包,四下看了一看,提醒我:「時候不早了,再等一會兒電車就要沒有了。」
跟著他出了冷靜的站台,踏上藍牌電車,我們開始駛赴菁住的××報館。車過特別三區轉彎的地方,突然停止了。從車窗望出去,黑暗中一長排的貨車,明晃晃的槍刺,在電車燈光前顯露了出來。牲口聲,笨重的鐵皮車輪聲,噁心地刺激到我的耳中。我回頭看了看菁,他正望著我苦笑呢!
這一日走的私貨
宋無為(天津)
走私在華北已度過公開的秘密的期間,而走入公開的公開了,他們的來源是北寧路東端南海的幾個車站,天津是他們的大銷場,更是他們的大轉口,由天津再另裝運到平綏平漢津浦隴海膠濟各路,再由各路而侵入農村。他們有組織,有系統,更有強而有力者在他們身後保鏢,每天運入運出的額數非常的大,價值早已統計不清,影響國稅的收入,影響國內工商業,成為當前的嚴重問題。在五月二十一日他們運入天津東站的私貨共有三十火車,總重九三〇〇〇公斤,由天津東站運出的私貨共有三十九車,總重一一二〇〇〇公斤,現在列表來表明他們的成績:
一、運入:
二、運出:
天津各報小說的分類
念祖
本文所涉及的津市各報,有《大公》、《益世》、《庸》、《商報》;以及《商報每日畫刊》、《午報》、《平報》、《中南報》等數種。各報所載小說共計二十篇,屬於社會小說的九篇,俠義小說的八篇,歷史掌故小說的三篇。現把各小說題目和章回列出如下:
(一)屬於社會小說的:
甲 《生還》,《大公報》,鳧公著。
乙 《桃李門牆》,《庸報》,李薰風著。
香火禱佛堂同君一拜
春光播鳳苑有女雙棲
丙 《春水紅霞》,《商報》,劉雲若著。
歌舞換金錢舌劍唇槍分贓聚義
鶯花遲錦瑟波光雲影感事移情
丁 《紅杏出牆記》,《商報每日書刊》,前人。
風花醒夢鶯來燕去蝶還枝
鸞鳳換巢雲破月來花弄影
戊 《翠腰艷劫》,《午報》,戴愚盦著。
喜宴鬧新居姊妹花開兄弟樂
病深歸故宅師徒歡續友生情
己 《鬼混春秋》,《午報》,甄相伯著。
一頂綠巾壓煞直性漢
兩行熱淚逼走濫情人
庚 《狗肉外史》,《午報》,屠噲著。
假仗義乘難奪弱女
真痴心抱恨殉情郎
辛 《魂不在》,《平報》。
麝拗蓮心酸銀巨燭
歸裘還扇魂墮軟紅塵
壬 《女兒經》,《中南報》,皙香編。
(二)屬於俠義小說的:
甲 《逸俠奇蹤》,《益世報》,蔭狐著。
手段高強聊施遊戲
心胸闊大善解冤讎
乙 《國孤忠記》,《庸報》,半月居士著。
朱九姑陣前斬鱷產子
紅毛番海上縛石沉舟
丙 《龍鳳雙俠》,《午報》,長白散人著。
入竅鳴深冤揭穿命案
登堂訴往事檢驗屍身
丁 《鹿洲外傳》,《午報》,牛傑森著。
青縣城三俠劫獄犯
黑樹林一鬼朝閻王
戊 《鐵板銅琵錄》,《平報》。
撲索迷離女崑崙初顯身手
希奇古怪老官僚全無心肝
己 《明清劍俠傳》,《平報》。
遇明師英雄重學藝
恩報友蠻子三盜刀
庚 《俠義圖》,《中南報》,逸如編。
辛 《奇俠傳》,《中南報》,怡俠編。
(三)屬於歷史掌故小說的:
甲 《明湖影》,《益世報》,濯纓著。
豪士戲貪官一場喜劇從頭演
優缺成畫餅八千長路等誰來
乙 《河東水西》,《午報》,大梁酒徒著。
公子豪華鬥蟋蟀爭雄鵪鶉店
痞棍強橫鎖陽台權霸桃花庵
丙 《僧王平捻記》,《平報》。
千里走明駝蒙王奮勇
三更飛孤雁嫠婦殉情
華北所見的枕戈待旦 馮自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