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第七編 湖北湖南
街景
——一個記者的半日紀事
羅蓀(湖北漢口)
矇矇矓矓地醒了過來,然而眼皮還是沉重地往下垂,分明是昨夜的疲倦還沒有恢復:被一些漿糊,一些紅水,一些模糊的字跡,一些被剪刀剪碎的通訊稿,交錯地,黏滯地貼在昏矇沉重的腦膜上。又加上像無數的火舌似的陽光,遍身地舐著,就越發的昏矇;從周身的細汗毛孔分泌著一種濕液,黏滯地,感覺到異常的難受,光景非得用涼水沖一下,是不容易清醒過來了。就這樣地像睡在霧裡似地,往下沉,沉,沉。
第二次醒來,太陽光已經移到牆上去。時間該是不早了,就把疲倦和著夾被一起踢開,翻了個身滾了起來。房子裡空空洞洞地,妻不知在什麼時候出去了。
用冷水洗了個臉,從窗子斜過一陣風來,混身便覺得十分的爽快。
書桌上已經堆疊著當天的報紙,我知道時候確實已不早了,在漢口是看不到過早的報紙的。照往例,該是坐下來看報,然後再出門。今天卻想故意地不去翻看它。況且我是早料到它不會帶給我一些意外的興奮。另外的原故,我是預定了想在今天看一看新聞紙以外的東西的。
碴!把昨天的日曆撕掉了,今天是: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四,一個平凡的日子。
於是穿了鞋子預備出門。還沒有等我把手放到門上,門卻先開了:妻提了菜籃子進來,臉上掛著余怒,光景像和誰吵了架回來。
「你瞧,這世界可真不成個樣子。大智門那麼熱鬧的地方,就有流氓敢公然搶東西。肉,一角錢的肉,放在菜籃子裡,搶去了;真快;還沒有等我回過身,連影子都看不著,真是……」她氣吁吁地,「還成個什麼世界!」
「唔!可不是,這年頭窮人就多,餓得沒有路走,還不是得……」
「你瞧!你總是這套,咱們今兒就吃素。」光景這碴兒要落在我身上,我立刻警覺地,悄悄地提了照像機就掩著門溜了。
拐過彎,就看見一家洋貨店門口擠滿著人,窗子上貼滿了紅綠紙條:水濕貨大賤賣。隔壁又是一堆人,圍著關閉的鐵門,三個被火炙焦了的金字:協成典,鐵柵上掛著塊木牌,貼著紅紙,焦灼地頭擠著頭,無數的眼睛像要從這張紅紙上看到自己典質了的貨物的安全,在他們的心裡打了個結。我卻料到我那件羊皮袍是完了的,還是走我的路吧!
走過橫街,又被新的東西把我攔住了:一堆三個也許是四個人力車坐墊,散亂地在鹽業銀行的圍牆柱腳下堆著[1]。離這堆坐墊不遠的地方,一排空著車墊的人力車停在街邊。失望和懊喪交織在他們的眼裡;垂著頭,算計著今天怕是連車租都交不上,吃飯這問題在他們的眉尖上打了個結。
我並沒有住腳,這時候就有聲音在我身後響了起來。兩個,也許是三個,嗡嗡地尾隨在我的身後唱著,那顫弱微細的聲音,使我不能不回頭。的確是兩個,精瘦,除了骨架就是一層被棕黑色的油漆過的皮了,大的頂多有七歲,小的不過四歲吧,緊緊地牽著大的那件像拆散了的「洗把」(洗地板用的東西)的布條似的上衣。眼睛像被拳頭打過似地往下陷著,沒有一點光亮。不曉得是藝術家還是政治家,替這小的孩子臉上畫上了悲慘的線條和陰黯的色彩。這使我幾乎忘記了他們曾嗡嗡地向我乞憐,也忘記了自己是可以充一回慈善家什麼的。然而在他們天真的心上,向走路人乞討便成為了權利,因而又開始向我嗡嗡地唱著。我探索著我的口袋,摸出了兩個大銅元。那兩個弱小的影子一搖一搖地離開了我。在我已開始感到這條路的難走了。
從「慈善家」,從這兩個弱小的背影,忽然想起我提著照像機是為了去參加在慈善會舉行的「市兒童健康比賽大會」的。為了時間,和躲避這條難走的路,我是坐在車上了。雖然是坐在車上,思路卻沒有停止。我預想到今天參加比賽的兒童,一定都是肥壯得像匹豬;相反的,和那兩條瘦弱的背影有著同樣命運的無數的弱小的靈魂,卻永遠地(?)被關在「健康比賽會」的鐵門外,因為在這場合上是沒有這些污濁而難堪的能有資格去參加,怕的是攪壞了他們「幸福健康」的空氣。
這思路卻為一家鋪子的無線電播音所打斷。這時候正是「不瘦也不肥」的桃花江,這使我忽然有了「太平盛世」的感想。也許在中國每一個地方,都是「屠殺」和「麻醉」並行的。事實證明我的感想並不錯,我的視線又被一些平凡的街景塞住了:一群警兵押解著三個,也許是四個瘦弱的「人犯」,在她們的臉上也有著被上述的藝術家或者是政治家刻畫了的悲慘的線條,而且更深,更顯明。其中有兩個嘴角和面頰還塗了紅的顏色,配在那黧黑的多線條的臉上,卻十分的不調和。從她們的眼睛,口輔和行步的姿態,至少有兩天以上沒有稍飽的食糧給她們了。
我開始相信耳朵是敵不過眼睛的,在這「世界」上雖然有人在理想著「美人窩」,因而要「整肅市容」,要把有礙「市容」的驅逐出「境」,雖然他們也明白地知道把這群有礙「市容」的從都市的這端驅逐了,而新的又從都市的中間生長,又從都市的那端擠進來,然而在他們卻成了「手續」似的「公事」了。
車子越走越慢下來,不知到什麼時候才會到「慈善會」?
* * *
[1]這裡的警察遇到拉車夫犯了章什麼地,就把車上的坐墊拿下來,拋在地上,常常會等過幾個鐘點,才能給還。和上海的「撬照會」相仿。
洪雞胸
紀敷(湖北漢口)
似乎是在飛著黃沙,沒有陽光也沒有風的時候,洪雞胸由××銀行里踱出,沒有帶著平日的微笑回到宿舍去。
重的腳步踏著樓梯,大的氣力推開了第四號房門,摔響著他自己的小桌上的物件,隨後吸燃一支白金龍的香菸,仰臥的倒在床上,輕漫的吐著濃的灰煙,望著煙影里幻想;不,他是計劃著應如何謀得小同事間的利益,而求得最後的勝利。
亂的喧聲,雜的步法,在樓梯上傳出,岔斷了洪雞胸的幻想。猛勇的衝出門外,正與歸來暫憩的一群撞了個滿懷。雙瞳尖銳的,忿怒的朝著擠站的人群苦笑,緊握著雙拳,急切的跺著腳,咬緊的牙關里,破口大喊出一句:「我們不能就這樣讓下去不理?」
接著像是曾有過訓練的齊聲回答著:「不能,不能!我們絕對不許。」
轉瞬又襲來了夜。躁的夜,黑透了天。
街燈的光照到樓前的走廊上,映著每個人的黑影,不頂明顯的現在白洋灰的牆上。向不管事的這一群,如今,為著「節省開支」的問題,——而尤其是聽得今日的盛傳,所謂撤銷宿舍的消息,而憤怒了。
在群情憤怒中,起初的聲音是微細的,漸漸的轉到得不用擴大器也嫌太吵鬧了:
「……這是我們大家的事,我們須得團結一致的做去。你們想,我們十多人住在宿舍里,如今說是『節省開支』,而盤算到我們的頭上來了。說起來偌大的銀行,不在營業上求發展,而專在同事間——可憐的小同事頭上剝削,做小工夫。你們想,如今的飯食也減少兩桌,七八人合食一桌的菜飯增到十二人以上的座位了。我們在『食』的方面已經受著不安,今日又提到撤銷宿舍的問題,連『住』的問題也發生動搖了。你們想,我們每日所領到的工資,多在五角左右,而逢到星期的比期,還要盡義務。雖然說是為社會服務,但是我們也是社會裡的子民,我們還有附帶的人要活命!」洪雞胸一口氣說到這裡,順手在袋中摸出汗巾擦著額角上的汗珠,氣喘的接著又說:「你們想,『節省開支』應該在我們這一群小同事間做工夫麼?雖然經理先生口裡喊著『共患難,與仝人打成一片』,為什麼他自己所住的大洋房子所用的開支,還要歸於行內出賬?為什麼一點小事兒離開漢行,不坐輪船而偏要乘坐飛機?……還有可恨的,是狐假虎威的主任們,才升職幾天,就登起包車的,也來參加著幫辦著剝削我們的主意了。」
「是呀,他媽的,當主任的多是些媚上欺下的十八變面孔的人。」小葉挺上這麼一句話。
「總之:我夢醒了。……從前我以為銀行里辦事是鐵飯碗,多受人恭維,待遇又好,而今,局外人仍是這般的說法,其實真是些打腫了臉充胖子,眼淚往肚裡淌的把戲。……你們想,我們以一張奮鬥得來的高中的文憑,而且還僥倖的又從數十人之中,經過幾次的試驗,才踏進這社會,端到一碗能吃的平安飯,如今也起了恐慌,說什麼『節省開支』,其實際作用即是『減薪裁人』!受不了的,不願乾的,就自己滾,不明說就是了!你們想,我們拿著每月十數元的津貼,幹著繁重的職務,他們還要嫌所用的人太不便宜,他們自己薦拔的皇親國戚遊手好閒的公子哥兒,還倒是領大薪金不負責的逍遙自在的好同事。」
「他媽的,這年頭連銀行界也變成『朝里無人莫做官』了!」
「可不是,你今天早上沒聽見說總經理的侄少爺還薦進幾個闊朋友要派到漢行來嗎?」
「我們不要先管這些罷。……我們得第一解決應付今日傳出的撤銷宿舍——我們的『住』的問題!沒有了安適的住,我們的生活會好麼?我們所做的行務會完滿無訛麼?……所以,他們就是用這種造成神經錯亂的手段,來抓你的錯,好請你去另謀高就。因此,我們得越發要注意,尤其不要受主任們的利用,『與仝人打成一片』的口號所欺騙。你們想,我們是雇來的一群,他們隨便可以上條呈辭你的職,不比那些身後有大台柱子撐腰而薦來的人們穩當;」洪雞胸又掏著汗巾抹著嘴唇上的白沫,仍舊凸著圓大的雙睛,憤怒的說,「我們最好是舉一個人先去與經理磋商,最大的希望是過了本年六月的天氣再說。不然,我們說照章給租錢也行;不過,我們逼得不得不走上最後一步時,我們為了要活命,我們什麼也不怕!」
「是呀,我們都是熱血的青年,不但是為自己的利益也是為爭著步我們後塵的人們的幸福。什麼都是一樣:沒有真的犧牲,哪會有美的完成。」小葉像爐灶中的紅煤塊跳躍的喊著,「軟的不行,就他媽的硬幹。……我們也得認清今日的時代不是利己自私可能平安無恙的,我們的國家也正用得著我們,我們不要怕失業,就是亡命,我們也須得以亡命的身價而為國求榮,作偉大的犧牲!」
「不錯;小葉說得對。我們是國家的份子,我們應對國家盡公民的責任,尤其是在我國家受東鄰包庇走私經濟侵略的時候。我們還怕什麼失業?我們果真是有了失業的機會,別怕,我們還有更大的使命,我們聯合起全國的失業者,向政府說明我們的要求,一致的武裝起來,參加在備戰的最前線。」
門鈴突如的響起,打斷了這一群的說話。都傾耳靜聽,並默察這來客走來的方向。
來客的腳步聲走近了,沒有聽見說半句話的音響,只聞得一聲急促而重濁的「哼」調。……
不知在何方刮來了一陣怪風,掠過屋脊背,旋轉的捲起了地上的塵沙,在黑透的天空里瀰漫了,也蒙蔽了街燈的光影。
不久雨也落下來了。狗在遠方吠。
視察
張公眉(湖北漢口)
我因為是所謂「工會負責人之一」,所以得能寫這一篇社會的一角的機會。
日期當然是廿五年五月廿一日。
上午八時半到局工作的時候,T對我說:
「剛才由×部打來電話,說是今日上午十時特派委員要來視察工會,你頂好去請半日的假,同我一塊兒去照料。」
好容易請到了半日假,又好容易在工會裡將地板上桌子上打掃乾淨,時間的指針已經快到十時了,當時心裡倒輕鬆了一下,因為在我們正在打掃的當兒,倘若漢口的×部最高領袖忽然來了,那我們怎樣辦呢?好在,在他所定的時間內卻已布置潔淨了;多少總有一個清白椅子給他坐吧!心裡這樣想。
等著,等著,等到十一時,特派委員還不曾來。我們雖然坐在屋子裡,心卻飛到街上去迎接。尖著耳朵聽門響。門上呀得一聲,我們立起來看,卻是工役。我們又對坐著,忽然我記起來:
「香菸預備了麼?」
「不必預備。因為新生活,就是要抽,他也不會抽的。」我的同伴回答。
「我想還是打電話去問一問到底來不來,你說好麼?」我因為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就這樣徵求同伴的意見。
「好!我想叫工役去打。恐怕我去打電話時,他們卻來了。」
轉臉叫著工役,「老胡!你到對面借電話打到×部問問特派委員今天究竟來不來?」
五分鐘後,老胡回來說:十二時前,特派委員准到。
沒法,只好再等。
果然十一時二十分,特派委員來了,還有一個人跟隨著。
照例,他問了我們的組織及內容,突然他轉了話頭:
「你們工人對於現社會有何意見?」
這真使我們為難了,我們怎樣答覆?每個工人都有他的意見,工人又這樣多,我們怎能代表大多數的真實意見呢?倘若工人不滿意現在社會,我們能說麼?末了,還是我的同伴亮這樣答覆:
「現在國勢如此,工人大多數希望國家復興,不然,更談不到本身的利益。」
問題是答覆了,我的心中卻像有一團棉花塞著。特派委員又繼續問:
「你們與局方有沒有問題?」
「以前我們成立工會的時候,局方時時與我們為難,以為工會的成立是與局方不利的,但是數年來事實上的表現,他們也諒解了。現在大致無甚問題。」
他,特派委員微笑了,點點頭,大概覺得很滿意。
結果,他給了我們一篇訓詞。在我們的圖書館,學校,參觀了一下,就挺規矩地從來路去了。
胸中的棉花只拉出一半,我倆苦笑著,分頭去工作或者吃飯。
一個中學教員
黑沙(湖北漢口)
被蚊蟲咬了一夜,決心在發薪時寧可在別的方面設法節省,也一定要買個蚊帳。分期的債固然非還不可,但寄給妻的,總可以少寄一些,再加上破皮鞋尚可勉強對付一個月;只是公宴校長出國的兩元錢,未免沒有著落。
在悵惘中,天已漸漸的亮起來了,自然不容再睡,便爬起來接著昨夜寫下去,因為離廿五號那樣的近,末章尚未動筆,如果晚了一天,兩月來的辛辛苦苦,便付諸流水了。
幸而頭兩堂沒有課,第三堂高中二的新文學史,那些少爺們也不肯聽,自然不必預備,在這幾個鐘頭內,至少可以寫三千字。
也不曉得少爺們喜歡聽什麼功課,只是把一學期一百廿元的學費交上,便算盡了自己的義務。據說是每堂都是如此的,對於我這門功課,還算比較賞臉,每次至少還有十分之一在寫著筆記。今天離大考期還有一個月,上課的時候,連那僅有的基本賞臉者也在動搖了,自然也是因為預知今天仍是要接著講革命文學運動的社會背景,不再分析張資平的小說了。書蟲們便說:「先生?不要講了,溫習吧!這季講得太多,大考是預備不來的。」但我為了遵奉教務處的命令只能佯做不聞。在黑板上剛寫好綱要,回過頭來,便發現靠門的位子,已空了兩個。其餘的便都躦進各人的天地,有的在抄錄著別人的數學演草,有的已在聚精會神的練小楷,有的便取出《啼笑姻緣》,《七劍十三俠》,《女仙外史》,《雍正劍俠》等書,接著看下去;至於運動員們傳遞著下午和初三賽球的通知,自然更是照例的公開。講台旁邊的一個,正在整理書桌,往裡面傾灑著香水,把上禮拜六自歌舞團得來的草裙舞簽名照片,計劃著在桌蓋里怎樣貼,才覺得稱心。只有最前排的兩個基督徒免費生,好似正在用心的分析著我臉上五官的部位。這使一個初來的教員會狼狽地跑出教室去的,但在我已經視若無睹了,只屢次的看錶,艱難的和時間在苦鬥,等待下課鐘的解救。
下午是初中的作文,題目是「五月」,稍微講一講,仍是沒有幾個聽的,只好坐下來讀《譯文》第二期羅蘭的《向高爾基致禮》。兩個鐘頭到了,我也讀完了綏拉菲莫維支的《風》和休士的《好差事沒了》。學生的卷子只有七八本懶洋洋的放在講台上。我看著他們,沒有說一句話,也怕我的好差事沒了,任他們在鐘聲未完中,抱著足球搶出門去。
回到房裡,剛提起筆來,高中三的劉和焦來了,並且帶來新文字刊物《光明》第二期,和《作家》第二期,由作品和生活,談到走私與華北駐屯軍。焦說他和校門外築堤的在反省期內的感化隊,曾談了一次話,他問他們是完全被感化了嗎?他們只是笑。又問他們為什麼這樣緊張興奮地日夜在風雨中白幹活?他們說我們是為民眾築堤,不是為××乾的。這使我對於他們十幾天來的疑慮,豁然大悟,而且快慰到無可言說。
晚飯後,還沒有寫到三頁,七點半的每禮拜教職員查經班時間到了,那是在神學士而教史地的鄭先生家裡舉行的。二十幾個中國教職員,無聊的在默默的吃茶點,鄭先生貌似欣悅的分送著花生米;一直等到八點鐘,牧師兼教員又兼會計的洋人,這才傲岸的來了。全體肅然起立,庶務先生連忙把手杖接過去,洋人沉重地坐在留著的空的主位里。大家剛一坐下,鄭先生站起來說:「請賴牧師給我們禱告。」
「感謝上帝,賜給我們這樣多的機會,來研究你的旨意,使我們能和你在一起,求天父,我們的主,幫助我們……這都是因耶穌的名!阿門。」洋人吃力的運用著陰平聲說著。
於是分散了本日的討論大綱。
題目 天父
既然上帝是天父,所以耶穌說:
(一)在宗教內,完全是天然的,把那與上帝阻隔拘泥的禮俗,盡行打破。(《馬太》七章七節)
(二)我們用新的意志可以見出罪與饒恕,罪惡黑暗些饒恕光明些,我們的噁心違反了愛。(《路加》十五章十一節)在十字架,愛勝了罪,這就是赦免。
(三)受痛苦是有意義的。
(甲)上帝不愛惜他自己的兒子。(《羅馬人書》八章二十二節)
(乙)上帝分擔人類的痛苦。(《以賽亞》六十三章九節又《彼得前書》二章二十四節)
(四)上帝既是天父,人類皆弟兄。(《哥羅西》三章十一節,《馬太》二十三章一至十二節)
神學士鄭先生一面卑諂的看著洋人,一面反覆的發揮著天父把世界上的人都看成他的兒子,而他的兒子們又怎樣互相正在親愛的道理。在我對面的化學教員秦先生努力睜著疲乏的眼睛。我也被身旁坐的易先生偷偷捏醒了兩次。
一陣衝鋒號,接著一陣呼喊的聲音。
「什麼?」神學士驚惶的問。
「外面築堤的,到晚上總是要鬧幾次的,刺激精神,修的就快一點。」庶務先生說。
「這些傢伙,真的都反省被感化成好人了?你看他們幹得多起勁,一點都不偷懶。」訓育主任滿意的說,「我看咱們這些學生也需要感化一下。」
洋人祝福之後,已十點鐘了。於是散會。
回到房裡,又努力的寫,直到煤油燈的光焰一點點的微弱下去,便倒在床上結束了這五月二十一日。
怕毒氣
蔣煒(湖北漢口)
夾著書包走回家,帽子都給汗濕透了,家裡仍是非常的熱。也難怪!一間一丈見方的房子,住上了四個人,並且廚房、飯廳以及廁所都包含在內,又怎叫它不潛下大量的熱呢?哼!到了正夏天,更不知它要把人熱到怎樣地步哩!
一面拿著帽子當扇子,一面想做做功課,拿出英文,看著那些ABCD就討厭了!再找出歷史、地理、代數,也都是一樣的令人腦悶。這些呆板式的課本,真使我不耐煩極了!率性推開,拿出我所愛看的雜誌來翻著。
天快黑了。吳伯母卻又跑來。她和母親不知哪裡來的許多話,隔了兩天,就得談上一個多鐘頭。不一會,父親也回家了,房裡更熱鬧了。可是我只是抱著頭看我的書,沒有理會他們。
大概他們的話已經倒乾淨,靜了一會。吳伯母卻打起非常的精神,很誠懇的來問我。她所問,卻出我的意料之外,不是問什麼東西哪兒有得買,卻是問這幾天外面風聲怎樣?會不會打起來?這些事當然是我樂於說的,但是我對她只能作一個簡單回答。因為說多了,她是不會明白的。她接著又說,王伯伯曾聽旁人說,將來打仗有甚麼毒氣,從飛船上面撒下來,每個人要買一個豬臉殼戴著,才不死。她知道我整老天愛玩藥水,弄收音機,問我能不能替她做幾個。我聽了這些很可笑的話,才知道她忽然向我談話,原是有目的的。看她這般誠懇地來問,我也就很誠懇的告訴她:那豬臉殼叫做防毒面具,自己不很容易做,最近外面有賣,大約三十餘元一個。一向非常小氣的她,聽了這個數目,當然是嚇了一跳,趕忙吐了吐舌頭。我想她那般誠意地來問我,不應使她全失望才對,於是我又告訴她,防毒亦可以用藥水作一種簡單的防止。她忙笑著,求我替她配一配,立刻從袋裡拿出一張伍元鈔票來。我卻沒有防到她這麼的心急,並且我也怕替她辦這事,她也許會疑我落她的錢,所以我叫她把錢收著,我可以替她開一單子,讓吳伯伯自己去買。她想了一會,非常不安,仍然要求我替她代辦,我也只好接下了。
在這時母親卻笑了笑插進來說:「唉!吳太太!你怎麼這般相信這些事?現在又沒有打仗,這早就趕甚麼急呢!他一天到晚總是說去買防毒藥品,我總不理他。」這一會事,吳伯母卻變文明了!她反而勸母親說:「唉!蔣太太!你也別這樣不信吧!現在外面風聲確實不好。我們自家又不懂,一旦事情來了,恐怕買都貴了哩。」我作著勝利的微笑,望著母親。
吳伯母去的時候,還嘆著氣對母親說:「現在這種世界裡不容易做人啊!還是早死的好。又什麼獨氣,雙氣,……」
我手裡接著一個奇特的委託,心裡著實非常的高興!高興的是在中國這種社會裡,倒還有一個極無知的人看重到這一點來。我趕忙拿出《毒氣防禦法》以及最近的《科學畫報》來,替她尋找一些比較經濟的藥品。
「爸!我平常的愛好和志願,並不是無用吧!……我想我這種愛好和努力,才是將來國家所最需要的!」我很高興的說,「只知作學校功課的奴隸,每一門考得甲等,有什麼用?照樣的遇了毒瓦斯要歸天。」
「誰說你愛自然科學沒有用?但是……」父親微笑著,說不出但是什麼。母親卻盡嚷著:「唉!這個吳太太真是精神病!真是精神病!無緣無故,這麼早,就怕甚毒七毒八。」
告借
蔣貞(小學生,漢口)
晚餐後,我拿出《新少年》來看,忽然媽媽對我說:「貞!明天家裡一個錢也沒有了,你爸爸到今天錢還不寄來,真是急煞人!你這時快去張姆姆處再借一塊錢來。乖兒子!快去快回罷!」
「媽媽!張姆姆那裡前幾天才借的,還未還給她,又去借,恐怕不成罷!我真怕見他們那種不高興的面孔。」我十分不願意的答應著。
「你不去,那明天怎樣呢?誰叫你生在窮家做孩子呢?不去不行。」媽媽這樣地說著。
我垂頭喪氣地站著不動,也不走,忽然拍嚓一聲,倒嚇了我一跳。原來是媽媽拿著尺,在桌上敲,要打我了,唉!這時我不能再不去了,可是,我要求著對媽媽說:「如果錢借了,請給我一角錢,捐到學校里去,飛機祝壽捐,催得很急呢!」媽媽允許了我,我快快的去了。
走到張姆姆家裡,我坐了一會,就對張姆姆說:家裡很困難,請她再借一塊錢,她卻假裝著很誠懇的說:「現在是月底,錢已完了,小妹又病,又用錢,我這幾天也是很困難,離一號開支還有上十天,要用錢。」嚕嚕囌蘇的說了許多話,臉色現著很煩惱,很難看的樣子。我見她那種裝窮樣子,心裡真是恨她。哥哥曾說過打起戰來,所有的錢,都成了國家的,我只希望有這一天,把她每月藏進箱子的錢,都提出來才好!我沒有說什麼,很不好意思的走了。回家天色已晚了,媽看沒有借著,眼怔怔的。
我書還未讀,唉!窮人讀書,都不允許嗎?
武漢的一日
曾白原
夜半,漢口天上的繁星閃閃地眨著眼睛了。從遼遠的北方吹來了一陣風,把白晝太陽留下在這大都市的熱氣從搖動的樹梢吹散了。可是一群做夜工的忙碌著的人,卻沒有享受這涼快的機會。他們仍然在高層建築的地下層揮著他們的汗。他們要趕在五時半天亮的時候把手下印刷出來的報紙送到各讀者的眼前。這報紙上傳達著昨天發生的故事,卻是今天的新聞。
東方天末的星漸次減少了,是二小時以後的事。租界江岸的外國工廠里的汽笛在粗魯地叫了起來的時候,東方現出了微明。於是工廠面前的馬路上布滿了穿短衣的人群;同時,報館的印刷房裡又吐出了一些睡眼惺忪的工人。睡了一覺醒來的校對員坐上黃包車走在他們前面去了。這西裝小子拿著今天報紙的副張在看,那不是經他校對出來的娛樂欄:第一項橫行登載著梅蘭芳來漢的三天「打泡戲」。以下就預告他將在下周乘飛機由滬啟程,准於二十八日登台。還有,今天正式開始售票的消息。
正在橫越楊子江途中的武漢第一航線的第一班輪渡,運了很多沒睡夠的男子,女子,老的,少的,小孩子,以及各職業界的人,學生,他們都在晨風波動的水上打起瞌來。掌舵的大車,伸開黑洞似的鬍鬚嘴打了個呵欠。隨後吞了一口空氣到肚裡。
太陽已爬出了地平。……
在這時候的六小時或七小時以前,四周原野的雞啼了。武昌某大學生的故鄉,有一個年青人秘密地乘夜離開了家。這齣奔者是一個皮色很黑,然而體格很結實的人;身子不高,很歡喜戴淺灰的鴨嘴帽。他父親死之先他是個中學生;現在家裡還有被淚水浸壞了眼睛的母親,已經上了年紀。夜半,這可憐的老母親發覺她的獨生子失蹤了,哀痛地哭斷了氣。一些家工帶著燈籠沒等到天亮趕到湖北去,然而一支小船已經送這年青人渡過了洞庭湖。老母親的媳婦兒站在二等縣電報室的角落裡流淚!望著那管理電報機的人鄭重地把這齣奔者的消息拍到千里外的親戚某大學生那裡,請他注意她的丈夫經過他那裡的時候,把他盤留下。這大學生晨興很早,並沒有得到什麼不幸的徵兆。功課表上分明地寫著,今天星期四,只有五堂功課;由兩個教授分任的一共有四堂國文。當他故鄉拍來的電報送到的時候,他正在參加他學校里的升旗禮,唱升旗歌。送報的跟引他進來的傳達攀談些什麼,被黑皮的中學部體育主任叱了一聲。
舉行升旗禮以後,教務處布告一年級的《文心雕龍》課缺席。據說教授魯先生病了。然而早晨有人還看見他很興致地走出去。
於是校園裡擠滿了人。昨天校長室布告,以後制服要歸劃一。今天都穿著白色的制服,有的帽子上還加了白帽罩;女生一律是天藍色的長衣。脅下都挾著一本線裝的古書。僅有的兩把長游椅都給占據了,還剩下七八個沒得到座位,就跑到昨夜才開放的紅薔薇面前惹著蝴蝶兒。蝴蝶直向女宿舍門外的七里香上飛去。
住在這校園旁木棚里的建築校舍的工人,正在拿起鐵斧,斫在木頭上發出了丁丁的聲音。工頭坐在地上抽菸,把眼光放在地上的一根長樹上打量著那東西的曲直和作用。
忽然女宿舍西樓上奏出了提琴音樂。抑鬱的調子,奏著郭沫若的《湘纍》。一串鈴鈴的笑聲送到窗外。……城外原野上的火車提起喉嚨一吼,她們的聲音,一時急促地給啞住了。
從長沙昨天下午開來的特別快進了站,不久慢車也到了。車上擠出來一些陌生的不同的面孔,他們踏上了這新的土地。在長沙,今天上午舉行了「鏟共紀念會」。今天卻是「清黨」以後的第一百零八個「馬日」。今天此地才看見十八日出版的天津《大公報》,說「美國重行聲明擁護《九國公約》」;此地的報紙卻登載了美總統表示讚譽「中美貨幣協定」,並謂「此不僅能助中國穩定通貨,並能發展美國貿易」云云。
此地的報紙還補上了昨天上午四時三個怪姓名的綁匪在刑場槍斃的消息。……今天的昨天是五月二十日。
按陰曆計算,今天應該是四月初一,倘不是閏年又是五月了。在鄉下,現在正是農作最忙的時候,今天應該有某姓的麥子收割了,某姓的秧已經插完了,新菜子在一晌熱烈的太陽下曬乾了,有誰或者在車水,在耘草,或者在涼快的樹蔭里唱起了流傳的山歌。一年一度的大水,現在已是桃汛時期,江中的洪水暴漲了起來。一個住在湖濱的家長寫信給他的在外面讀書的兒子,告訴他——故鄉堤防堪虞;做兒子的今天寫了覆信,謹稟——此地的水位較之去年同日的水位要高兩呎。江上水位確已不十分低了。
今天江上進口和出口的生意,據海關報告有一個驚人的數目。這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原是和平常一樣。雖然每天報告出來的數目有不同,也許明天又要慘跌;上游和下游的生意本來就有一定的節氣。現在卻是茶市最旺的時候。……揚子江上的船隻,今天只有到上游去的趕上了順風。
黃昏的時候,一件不幸的事發生在另外一個地方。聳立蛇山的警鐘樓的鐘忽然嘹亮的敲響起來。街上的一些游者失措地擔心這不幸的事也許會落在自己的頭上,還有在黃鶴樓乘涼的人也都在靜聽這警鐘最後的消息。一陣急響之後,警鐘又從容地記數報告,是:第八區地方失火了。
經過了一番騷動以後的街上,不久又恢復了原狀,重新開放的電燈仍然明亮得像白晝。兩旁的年紅電光市招也沒有變一點兒顏色,各個店裡的收音機放著同樣的節目。幾處貧血的女人,又開始了她們的活動。因為不耐煩那收音機的調子,都躲身在電線大鐵柱後面的暗黑里,用了偵伺的眼光在候著今夜的顧主。像叫化四處尋蛇打似的憲兵,在沒有路燈的幽巷裡把一個沒有符號的退伍者的制服,綁腿,都給剝光了。巷裡還放著一輛車子,車上睡著了一個老是替人家出汗的疲倦了的老年車夫。……
例定的,每個夜半,江上的輪渡和廣播無線電台,同一個時候停止工作。最後的一班工作以後,這些都回復了他們的快樂,用水洗潔了自己的身子,自由地走向睡鄉去。準備著自己再和明天的疲倦使力地掙扎一番。
除以上而外,今天地球這一半上面的華中繁盛之區是很平常地,很平安地度過了!
警務日記
灰舟(湖北武昌)
一條馬路直向江岸伸長著頸子。它張大了嘴吞進吐出著千百的各色男女,成群的各種車輛。在這條路口的右邊橫過去的樹皮搭成的車棚下面,停放著一百五十多輛人力車。一些除了必要穿著的「法定的號褂」之外,依然是赤腳破衣的車夫們:有的斜靠著車墊,有的站著吸菸屁股。這些人都是為了填塞肚皮的糧食,熬受著難堪的工作。他們的希望只是等待渡江輪船靠岸,有人來買他們預備拍賣的力氣。可是,警察們卻惡狠狠地站在交通圈裡不時向這些「賣力者」橫視幾眼。這是說:「要沒有客人來雇你們,哪個敢動一下,就揍他媽的。」緊靠碼頭的右邊,面對著馬路口,停放了「××師司令部」,「××處」,「××交通隊」的使用得半舊了的汽車。左邊呢,雖然也停放著用人拉的車子,可是,那些「賣力者」卻是被小闊人們暫時收買了的「私人包車夫」。
橫著馬路口的空中,懸掛著湖北夏令衛生運動委員會制的布標語:「五月廿日至廿六日為夏令衛生宣傳周」。在這標語的下面,有兩三個配帶手槍的警察左右移動著身子。成群的人力車,腳踏車走到他們的身邊都擺出很規矩的樣子靠著左邊走。這規矩是所謂「新生活規約」之一。要是碰到「新生活宣傳周」「檢查周」,或是「紀念周」的日子,馬路上的武裝警察可更加多了。這些警察都是由坐落在這條馬路左邊的「公安第×分局」裡頭派遣出來的。以上所寫的這馬路上的秩序,「劃分著富人與窮民的位置」,正是他們每天必修的課題。人民中,除了「有錢的」之外,恐怕沒有人喜歡罷。
五月廿一日是夏令衛生宣傳周第二日。太陽光強烈地射著這馬路。溫度是華氏表八十三度。這個分局為了對付「公事」,就命令那四十名清道夫特別加工,在早晨四點半就「上街」打掃著街道,疏通著溝渠。總局的命令今天上「乙班」(自上午九時至下午一時的勤務,叫做乙班)時警察換上大黃殼帽。在九點的前一刻,分局長奉令召集到總局「傳見」去了。衛生巡官奉令督率著特務巡長,特務警士,挾了捐簿沿著商店勸募「渣箱捐」,商人們裝出笑臉,爭著「捐的價錢」。這是本年度第一次第一日的募捐:從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只收到十八塊五角五分錢。官長警士的喉嚨也就弄到乾澀了。
狹得像豬柵的「拘留所」關著三個犯人。在十一點半的時候,那穿藍布褂的一個已是悶熱到響著鼾聲。那兩個是犯了「類似賭博的警章」罰不起錢的傢伙。這對賭朋友,卻面對面地坐在烏黑的地板上借著粗欄空里射進的一點光線鬥著象棋。這時候,掮槍的「巡邏警」押解了六個人力車的「草墊」到分局裡來。「草墊」是違反《取締人力車輛的規章》的。於是,我們知道了這時有六個車夫暫時丟了「弄活的工具」。再過半點鐘,馬路上的空氣被警察隊伍唱的《大路歌》充塞著。由那「嘿呵嘿呀……」的拍子聽來,就知道這歌依然是染得極濃的「丘八味」。那句「為了活命,哪管日曬筋骨酸」的歌詞,在他們不過是維持富人們的安寧而拼了自己的一條命罷了。這隊警察也是「第×分局」的,他們剛在沿江路下了操回來。許多閒人站在街上看他們。
今天的案件:無照吸菸的五件(鴉片),妨害交通的三件(腳踏車),妨害安寧的二件(類似賭博),妨害秩序的一件(當街鬥毆),房屋糾紛的一件,妨害衛生的二件(賣假仁丹當街赤膊),請求救濟的一件(誤入娼門)。
無照吸菸的都是窮人。照章拿六角錢領一張「貧民照」就可允許吸食。下午兩點半,這局裡的戶籍員奉令到總局開會。重要的提案就是:「限五月底所有『菸民』一律領照,不得遺漏一人。」可以說是個命令了。今天的五件「煙案」不過是個「開張」罷了。
在馬路的另一頭:正對著拆卸房屋,修築馬路的十字路口,水溝剛剛修成,自來水第一次貫通到這地方來。馬路的缺口地層像被烈日曬得疲勞不堪地流著冷汗。行人圍著,貪看那分泌的水。站在十字路口的「交通崗」像特別通融般讓這些閒人們盡情參觀。車輛繞著石塊土堆痛苦地轉著圈。站在那石塊土堆上,一眼可以全覽那木片灰塵飛揚空中的混亂的情景。鼓樓城門鏟成了平地,磚石木料錯雜地擺在這裡拋在那裡。貪走近路的人們,也不顧石頭的絆腳,只是在這不成形的路上向前跳著「進行舞」。老遠就分不出誰是修路的,監工的,或是行路的,看熱鬧的人。
挺立在馬路中心的標準鐘的時針指在七點二十分。風吹來接去了太陽。溫度也降下了兩度。裸腿露臂的妖艷女人也出現得多了。下了辦公廳,剛吃過午餐的各類公務人員,接連不斷地向碼頭邊跑。有的穿草綠色中山服,戴白殼帽;有的穿新縫的淡黃色山東綢中山服;有的戴大黃殼帽,穿黃卡機布中山服。他們都忙忙地向著江邊走。顯然是到漢口消遣去的。穿白制服或是披了醬黃汗衫的學生們成群騎著腳踏車跑過去了。一時又看見三兩個青裙白褂的女學生騎著漂亮的腳踏車兜風玩。人們的眼光只在她們身上掃射著。那同「時髦女人」一樣裸了腿露了臂的車夫們卻引不動人的注意,只顧流著臭汗,拖著些「也是個人」拉了來又拉了去。城市的鐵甲蟲(汽車)漸漸都爬出來。它們雖然是沒有生命的東西,可是為了還能得到「有錢主子」的歡心,也就有被人愛護的資格了。
由七點二十分至四十分,經過這「標準鍾」向江邊走去的:漂亮女人是十九個,騎腳踏車的男學生是三十二個,女學生只三個,公務員是四十七個,人力車夫(雇客的人數未計)是五十九個,汽車是七輛(闊人的人數未計)。這是「交通警」同「巡邏警」最忙的時候了。
明燈初上,那些有閒的年青男女們在馬路的左右巷口色情地穿進穿出。蔚藍的雲凸出嘴去吻那隱若欲現的星眼。對江的小山的輪廓漸漸模糊了。
賣雜菜
匠心(湖北武昌)
吃晚飯的時候,我已問過了廚子老六,知道他今天收了碗以後,又得在學校後門口賣雜菜。
看老六他們賣雜菜,我自己無論如何是記不清次數了。賣雜菜是廚子們的外水,每當晚飯後我瞧見老六的神色異常喜悅時,我就知道他又要賣雜菜了。
今天因為是「中國的一日」,所以我這次的看賣雜菜要比以往來得越發起勁些。
黃昏輕快地從東方拖著矇矓的腳跡走過來,染滿了半邊天。
一條僻靜的長巷裡,電燈放射著幽暗的光;××中學校的後門口,早已擠滿了一堆人在喧譁,他們或她們都具有黃瘦的面頰,很少身上的衣服沒有補上補釘的。從老六的口裡知道他們或她們多半是屬於第×紗廠的工人,可是第×紗廠已在二個月前停了工。
老六照例的一股勁兒提著一桶我們未吃完的雜菜,蹣跚著他那矮胖的身子拐到了後門口。後面跟著的二個:今天一個是老魏,另一個是張小二。
後門由張小二開了,立刻闖進一股嘈雜的喧譁。
門外邊的人一層又一層在拚命地向前擠,前面站著的幾個差一點就會倒進來。
「二百!……二百!……」站在前排中間的一個中年男子,在他黃而瘦削的臉孔中間,張開了一張灰色的大嘴在喊。
「一百六!一百六!……我的——」靠左邊門檻的一個,很快地伸出左手捏緊的一個飯盒,右手就一把抓緊了門角。
「我的一百……一百!」第二排伸長脖子的一個,拿著一個菜盒子舉在空中,拚命地往前排擠。
「六十!……六十!……」人縫裡露出半邊黃色的小臉,張開著褐灰色的嘴巴叫,一隻小手捏緊的一個粗瓷菜碗被夾在二個人的中間。
聲音是嘈雜而紊亂,人就是潮水般向前涌。
老六可挺有經驗,不慌不忙地一瓢又一瓢地從鉛桶里挖出去,一瓢六十文,錢由老魏收,張小二的職務是監督。
買著了的,一股勁兒向外擠,外邊的,可又一股勁兒向內鑽。
男的,女的,小的……蓬著頭的,黃著臉的……全伸長脖子一個勁兒叫。
生兒子似的從人縫裡擠出來那個拿粗瓷菜碗的小伙子,碗伸在老六的身邊上忘命地叫。
因為碗裡只有三個大銅子,老六不理他。
從人縫裡又擠出來一個熟面孔的女人來,——一個帶病的灰黃的臉色,我由經驗知道她與老魏熟。
收錢的時候,老魏笑眯眯地乘機捏了她的手一把。
那個馬上橫過眼珠來,歪著嘴巴半笑半怒地叫出嬌聲的「有鬼」二個字。
老六同張小二笑出了聲,旁邊站的看得挺帶勁。
「小鳳子!你今天不必出去啦!」老六開玩笑。
「快點!有鬼!該死的!」小鳳子有些怕羞。
老魏就在這種情形下滿意地平靜了。老六挖給了小鳳子二滿瓢,錢可只有一百文。
在紊亂的秩序之下,擠進來,鑽出去;人就像這樣地少去了一半。可是原先擠在老六身邊的孩子的聲音,現在可又在第二層也許是第三層了。
不知如何的,一個穿藍衣的菱果腳的老婆子,歪著嘴巴擠到了前面;二百錢的雜菜在擠出去的時候,已經將潑去了一半。
慢慢的,人已少去了三分之二,老六桶里的雜菜可去了四分之三。
天色漸漸地矇矓了,擠在後邊的人騷動得異常利害;嘶啞的喉嚨也就喊得更加起勁。
那拿著菜碗的孩子已幾乎再擠了進來,可又給一個面孔熟習的女人擠上了前。
那女人我一看就知道她與老六是熟手,她的個子不大高,臉袋圓圓的,也還十分嫩白,也許還加上一點點粉。嘴唇不很自然地抿著,圓而黑的眸子,頭髮差點搭在肩上。
老六現在笑開了兩張油膩的臉,眼睛已眯成了二條曲的線;很不在乎地就一把拉她在前面了。
「怎樣才來啦!」老六十分關心地問。
女的只歪著上身,斜著眼珠兒撒嬌地笑一笑。
「到什麼地方去了的呢?」老六親密地將脖子伸過去。
「嗤!……」女的搖著腦袋笑了笑。
「快點!快點!留到!」後面起來一個粗暴的聲音。
女的左手遞過飯盒與老六,頭轉向後邊去望了望,接著右手提上去理了理頭髮。
「媽媽的!哪個在叫?」老六放下臉咆哮著,伸長脖子向外邊,眼珠向兩邊溜,接著又「有狠的跟老子出來!」
嘈雜的聲音稍為減退了一點。
「算了!馬虎點!」第二排的一個黃色臉皮,沒有半點精神的中年男子在解和,他的頭髮蓬得像狗窩。
女的擠出去的時候,一個抱著個睡了的孩子的婦人輕聲地罵:「騷貨!好不要臉……」
女的似乎不在乎地悶著走了。
老六靈活地盯了那婦人兩眼,她就站在第二排。
人漸漸地少了下去,聲音也漸漸地小了。
天色轉黑了?巷裡的電燈光現得暗黃。
老六桶里的雜菜看著已經光了。
最後只剩下了四個人:一個是那沒有半點精神的蓬頭男子,左手拿著半腐爛的飯盒,右手拿著二個銅子。另一個是那拿著粗瓷菜碗的小孩,他的聲音已嘶啞得很利害。另二個是那婦人以及伏在她肩上睡著了的孩子。
「我已等了這半……」小孩子喊出嘶啞的聲音,他的樣子十分慌,矇矓里看見他的淚珠在打轉。
「做好事!請將這桶里刮一點給我,一百錢!」婦人懇求老六,聲音是哀弱而委婉。
「明天來!沒有啦!」老六喊著,提了桶預備走。
「請刮……給我!」蓬著頭的男子一股勁兒將二個銅子塞在老魏的手裡。
老六無可奈何地歪下桶來,好容易颳了大半瓢。
其餘的木雞似的呆了!
「媽媽的!……」老六橫了婦人一眼,關上了門。
不久,門外邊傳進來了一陣輕微的嘶啞的哭聲。
天色已經黑得看不清臉面。
襄河上
餘一夫(湖北)
襄河裡的水又漸漸地漲起來了。
在每個同事的臉龐上都不約而同地顯露出一種緊張而又恐懼的神情。
負荷著「水文測量」的使命的我們,眼望著河水高漲,就得親自趁著測船到上中下三處去觀測水位,以便隨時向上司報告。同時,還得測量流速,面積,流量,泥沙量。
真的,自晨至夕,簡直沒有一刻兒工夫的休息。
偏遇著居技士竟於前晚染了瘧疾,不能出外工作;所以,我的工作既較前些時要忙碌一點,而所負的責任也格外地加重了。
深夜,我躺在床上,也曾憶念起過去防汛時期的最辛苦的一次工作:早晨由辦公處出發時,水僅齊膝。但是,到了傍晚,水已過腹。因為測夫的人數不足分配,自己的三分之二的身體浸在水裡奔走不算數,肩頭上還要掮了一架水平儀(在無可奈何之中只得由自己兼任了「測夫」的工作)。就這樣地忙碌了二三天,終於生了一次很危殆的疾病。
同事們的所以要發生恐懼,也便是惟恐自身因了工作的辛勞而生起危殆的疾病來。
五月二十一日,天剛拂曉,在我們辦公處里的同事們,除了居技士因臥病而尚未起床之外,其餘的人都已經從臥室里走出來,盥漱,進餐,準備出發了。
今天出發以後的工作,我們於昨晚早已計劃妥當了。一共分作水陸二路:水路由俞技佐負責,率領著觀測生呂彬彥,測夫鄭載陽,唐慎生,以及兩個船夫。所負的責任是趁著測船觀測水位的漲落,應用流速儀測量流速與河底的變遷。陸路由我負責,率領著書記李春華,練習生茅振新,觀測生郭根興,黃子嘉,測夫唐慎根,盧惠芳,劉欣木等一行七八個人;帶著經緯儀,水平儀,旗幟,標尺,木樁以及其他應用的物件;所負的責任是用水平儀校準豎立在河中的標尺的高度與豎立新標尺(上中下三處的標尺,都是豎立在坡度不很陡的沙灘上,所以每遇河中水漲,則舊標尺為河水所淹沒,必須另立新標尺),用經緯儀測量河面的寬度以及河槽的橫斷面,測得面積與流速,即可計算流量。
因為我們預定的計劃是從「第一點」測起,而測船由第二點駛向第一點是逆水,船隻在湍急的水流中上駛是頗感困難的,所以俞技佐一行六個人特地提早上船。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我們也出發了。
出發的時候,我們排列成隊伍,攜帶著各種器具,宛似到非洲野人國里去探險似的。
一隊年青的小伙子默默地在原野上走著,聽著湍急的音樂似的水流,倒也並不覺得寂寞。
「今年可不要再像前年那樣的大水啊!」我們行經一個建築在土堆上的草房的附近,李書記望著土堆旁邊的淹沒在水裡的麥穗,不期然地想起了家:「假如再來一次,我的妻子孩兒便沒有活命了。」他說著,臉龐上露著憂慮的神情。
「委實,前年的大水真嚇人,嚇得晚上大家都不敢睡覺。」茅振新,一個年青的孩子,居技士的舅子,他依然沒有脫去稚氣,一方面固然是由於他缺乏教養,一方面也是由於他的姊夫與姊姊的縱容,所以他對於講話是毫不思慮的。「最可笑的,是余先生險些兒躺在水裡的那一次。」他說著,便迴轉頭來對著我望了一下。
其餘的人也都不約而同地迴轉頭來。但是,我並沒有開口講話,他們也便不再發言了。
就這樣,我們畢竟在靜默中到達了目的地。
第一點的標尺並沒有給水流與船隻撞毀,它還有一個半特西米突(Decimetre)矗露在水面。
河水在不斷地高漲,當然得另外在較高的地方豎立一根新標尺,以便舊標尺被水淹沒之後依然可以觀測水位。
豎立一根新標尺並不費事,打樁,釘標尺,在標尺的左右與背後撐起木架,用水平儀測量標尺的「零點高度」。
做完了第一點的工作,我們便向第二點進發。
到那邊,標尺已經淹沒在水裡了。
找,兩個船夫駕駁著測船,兩個測夫執著篙子不斷地在水裡找。船在打轉,測夫與船夫的額上流著汗。但是,費了許多時間,並不曾找到。
沒有法子,只得另外豎立了一根新標尺,再從遠遠的豎立在堤岸上的「水準測點」(Bench Mark)測起,測量出新標尺的「零點高度」,而觀測當時的水位。
時光將近正午,我們便在河畔的一家很狹窄的茶館裡進了午膳——饃饃,韭菜,麩皮粥。
飯後,我們休息了片刻,又繼續地做我們的工作了。
「余先生!我覺得周身發燒,頭目暈眩,實在支持不住了。」茅振新用雙手捧著頭顱告訴我,希冀著我立刻說出「你先回去吧」幾個字來。
然而,我並不。我知道他是假裝的。因為從他的臉龐上可以看得出來。同時,我也知道他畏縮著不願意在混濁的齊膝的水裡面行走。
「好。」我簡短的回答著,「李書記!你趕緊照顧他吃十滴水。」
茅振新吃了一小瓶「十滴水」,兩隻手依然捧著頭顱不肯放下來。
「余先生!我實在支持不住了。」再走了一刻鐘,茅振新又跑來告訴我,接著囁嚅地向我要求:「我想先回辦公處去。」
「好。」我直捷爽快地允許了他。因為我惟恐不允許了他的請求而有傷於我與居技士之間的感情。況且茅振新是個不懂世故人情的年青的孩子。
茅振新回辦公處去了。但是,當我們離開第三點不遠的地方,測夫盧惠芳竟因受日光的熏蒸而果真中暑了。
揀了個較高而又乾燥的地方給他躺著,解開衣服,冷開水,十滴水;半點鐘之後才漸漸地復原。
到達了目的地,我便囑咐劉欣木涉水把他馱上了測船。
在這裡,我們校準著舊標尺的零點高度,又豎立了一根新標尺,然後離開水濱較遠的堤岸上把經緯儀架起來,用「三角測量法」測量河面的寬度,以及河岸與測船在測量水深的每點間的距離。
測船由此岸達彼岸,十足地費了四小時的工夫。
測完了河面的寬度,我便囑咐測船的人們注意汲取河水,以便回到辦公處去可以從河水中計算出泥沙量。
河面的寬度,河槽的橫斷面——面積,流速,泥沙量,水位都已經測得了。我的內心感覺到十分舒適。於是,我便率領著全體員工踏著輕鬆的腳步,返回辦公處。
剛走進街頭,居技士的夫人已經手攙著活潑天真的霍兒,含著微笑在歡迎我們的歸去。
這時候,斜陽正拖著餘暉向西墜下,照得東方的山頭一片的深紫。
晚飧後,我和居技士兩人在燈下談著這一天的工作情形,他的夫人在繡著十字布的枕頭,霍兒在玩弄著由香菸盒子裡積聚下來的洋畫,其餘的員工也都在他們的寢室里吹著笛,拉著弦子,歌唱著,每個人的臉龐上都透露著一種愉悅的微笑。
在農場裡
恕予(湖北武昌)
天氣還是很熱。88℉。
除蟲菊的定植苗,全因為過於乾燥的關係而漸漸枯萎了。在打水機沒有完全修好以前,純粹用工人的挑水,實在是太麻煩而不經濟了。
誰都在深深地翹望著有一次大雨。
櫻桃紅的爛了,枇杷在這幾天大太陽的曝曬下,慢慢地呈了金黃色。今年枇杷的收穫比較是很可樂觀的。本來,這東西原是最適於華中一帶的產物。
大家都很努力的插秧。比快,比齊,以一盤饅頭做錦標,可真有趣極了。這兒有很多的女人也下田插秧,而且還很行呢!倒要佩服她們的本領。
一些年老的農夫都擔心著!假若再過一些時不下雨,年成又會糟了。
倒是苗圃和菜園裡的現象還好。
鳳陽苗長得怪可愛的青翠。油桐都漸漸地彎著伸直了。冬青和枸橘都長得很整齊。不過,每天到了正午的時候,假若忘了蓋帘子便會全被曬萎掉。
四季豆可以折下來吃了,番茄在今天開了第一朵花。馬鈴薯也快要開花了,莧菜是比較長得最好,挑上市去,現在還可以賣得很高的價錢。
春天裡,豬正肥,飼料也因之需加多。——美種「韓浦縣」豬,近來產小豬頗不少。今天又有一頭生了八隻小豬。
鹿,毛已盡落,梅花點點,很是好看。鹿角到今天才只只落完了。老鹿之嫩角已長成,想弄下來去制鹿茸,但是這兒缺乏那種專門人才,今天下午叫工人去一試時,險些被它踢傷了。
梨園赤星病更劇。今天灑了第二次的硫酸銅波爾多波,希望現象能夠好一點。
披著單衫,戴著草帽,今天我做了四個鐘頭的行道樹生長剪定。
夜,附近老農來閒談。今天早上有兩個鄰舍為了一頭耕牛的事吵嘴,結果一個被鋤頭劈傷了頭部,非常危險,一個則已被官里捉去了。
宜昌速寫
郭自銘(湖北)
東方剛翻著魚白色,行駛重慶沙市漢口至上海的大小輪船,照舊一艘一艘的載著人,載著貨物,向目的地開出。鐵路壩軍營中,雄壯的軍號,也隨著吹了起來,催動弟兄們起來早操。
七點一到,樂善堂街,那所代表宜昌高建築的法國天主堂早禱鐘響入了雲際。漢宜長途汽車,都在這響聲里開動馬達,飛也似的沿著舊川漢鐵道跑去。一切人起來,都和往常一樣,做工的做工,下力的下力,上寫字間的上寫字間,娛樂的娛樂,……
月份牌上載著今天是廢歷「小滿」「四月初一」。古佛寺,關聖樓,圓通閣,白衣庵出進山門的,除了求子,求壽,還願的善男信女外,就是那些沒有靈魂的女兒——妓女,在菩薩面前求生意,發達!
大街小巷,茶社,學校,機關,一切人的談話,並不是談的「中日問題」,和「胡漢民先生死後的哀榮」;因為嘴巴與腦,都忙於鬧得滿城風雨的「毒藥針」事件上了!小學生們要大人保送上學,保送回來。街上行人,你防著我,我防著你;這都為了「毒針」,據說刺毒針的,有各色人等的裝扮。
午炮響了,在宜昌住久的人,都知道是十二點鐘了。防毒藥針的傳單,在這個時間裡,雪片似的飛進每一家門前,上面寫的是:
注意 謹防毒針 治毒良方
貴州重慶等處,被毒針刺死,不計其數!由渝來電,急治良方到宜,用幼童小便,先洗針口,洗淨後,急用泡雄黃,白礬,甘草,分蔥,共沖爛,調大粬酒敷上針口,立見其效,十分鐘以外無效。
愛國同志馬雲龍贈送
代印者蔚華軒印務所
商店被這謠言,影響了生意。只有藥店,醫院,醫生,都忙起來了。在這同一個時內,縣府路協興樓對面喬某樓上著了火,環城路兩個騎自行車的青年,擦傷了行人。公安局的闢謠(關於毒針的)布告,也貼到布告欄里。我的朋友冉比諾的愛人,茜特,正拆開他十點鐘給她的信。
燈光一燃,二馬路永耀發電廠的煙囪,照舊噴著黑煙。通惠路「請用電燈」的年紅燈,閃閃的像醉女人的眸子。唱的,說的,奏的,……強烈聲浪,從二馬路鴻彰布店的收音機內播出。人們又開始望著它發獃了。
下午八點鐘敲後,留園電影場兩角錢一看的《戰地鴛鴦》,擠滿了觀眾。並且有上海女子魔術團張美娟等的魔術與歌曲:第一節目《前奏樂》,第二節目《復我河山》,第三節目《歸宿》,第四節目《黃金寶盒》,第五節目《五十年前之新女性》,第六節目《蘇格蘭手帕》,第七節目《未卜先知》,第八節目《來去無蹤》。
宜昌不打一更,是幾十年來的傳統。二更一響,和往常一樣,商店都關門了,遊人也散了。這時打破夜之靜寂的,是旅館裡的歌喉絲竹,街上小販的叫賣。
「五·二一」是平時一樣的在宜昌人們的睡夢中慢慢的逝去了。
商店學徒的一日
小康(湖北宜昌)
照例,永遠不變的,天還沒亮,每家店鋪門前,差不多總有一個乳臭剛乾的青年在工作著:掃地,擦窗,或是卸下沉重的排門。他們的臉上掛著死板板的怨容,嘴是緊緊的閉著,哼聲也沒有。
「哼!學了三年,連掃地還不會,看你怎樣教師弟。」
我也是各家門前工作著的一個,在掃著闊闊的沙道地,大約是氣候乾燥的緣故,又因起著微微的晨風,以至灰沙隨風揚起,也有飛進了店堂里的,就惹怒了胖胖的老闆兼經理,這樣斥罵我了。
學習了三年,連掃地還不會,我真笨;可是我又不解。不解的是掃地也要學三年;三年掃地學滿了,大約是替我推薦到公安局去做掃街的清道夫,或者也會有大中國的清潔運動去參加掃地比賽嗎?我想是這麼想,但不敢說。假使你回答了一句,哼!那就對不起,說你嘴硬,敢回嘴,剛挨的罵不算,恐怕還要加吃幾下雞毛帚柄吧。
我學掃地已經學了三年,還說掃得不好。恐怕還要再學三年吧?不滿期是不許你離開的。做人要飯吃,大約都得這樣經歷過。你不瞧見,每一家商店,大的有三四個(範圍小的商店起碼也有一個),都是做著這樣的工作:掃地,擦窗,一天到晚沒有空。
至於怎樣教師弟,那真笑話了。老闆還怕我教不來,其實做商店學徒的師兄真容易,一到有了第二個學徒來,自己就可以做老太爺,只要備有厲聲的嚇責,備有蠻硬的拳頭,誰個師弟都得怕。
苦苦挨過了三年,不久就得享福了吧?初來到店裡的時候,身體要比胖得母豬般的師母矮下一個頭,現在卻要比她長上一個頭。她每天吃魚吃肉,還加甘腴鮮美的零食,而我只吃些殘羹殘飯,有時還吃不飽,可是我的身體卻能慢慢的長起來,她的卻只會短下去,這不是很奇怪嗎?
一到三年滿了,皮膚上的鞭痕也合口了,罵聲也老早被風吹散得無影無蹤。從此,就有快樂的時光享了,身體也可自由些,趁老闆不在,偷偷的出去玩一回,老闆不曉得,別個職員也就沒有管束的權力了。
思這樣,想那樣,今天我就特別高興,因為三年徒刑只剩一天了。早晨掃地也就特別興奮,灰塵揚起較往日多,雖然受了胖老闆的罵,我卻不在意,反而給我確定了今天有新學徒進來,哈哈,從此可以不必做這樣的工作了。
點起了一對大紅蠟燭,還有三支香,新學徒來了,就是我的師弟,同著年已半百的父親。他的父親的臉上堆滿笑容,好似有無限的希望和幸福隨著這時開始,卻不曉得是把兒子送進地獄來受苦。
一把太師椅,擺在「國泰」位,上面坐著的,是胖老闆。地上鋪著紅氈氈,師弟就跪了下去,行跪拜禮——這叫做拜師,我也曾行過同樣的一套。最後,就輪到我了。因為我是師兄,他得恭敬我。我肚裡打著算盤:「哼哼!你該知道,我三年來受到的苦楚,現在要在你身上出消了,誰叫你來做我的替死鬼?」
禮畢,胖老闆照例有一番訓話。話詞很簡單,而且是老不變:「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又對我說:「不得馬虎,好好的教他。」不錯,我得好好的教管他,用我師兄傳遺下的自私自利心去管束他,給他吃些苦,可以使他在「苦中苦裡,或為將來的人上人。」
時光真跑得快,一整天過完了。晚上十二點鐘,這是每個學徒最適意的時候,誰個都可以休息,不論老闆怎樣苛,到這個時候,他也沒有法子來奈何我們了。
師弟拉拉我的衣袖,問睡在哪裡。我用手指指地說:「打地鋪啦!今夜還得守候,老闆在外叉麻雀還沒來,來時必得開門,不要誤了。」我一揮手,得意洋洋的去睡我那三塊木板搭成的床了。
睡在三塊板的床上,三年來那還是第一次,滋味當然較睡潮濕的地皮好多了。腦海里深印著三年來不滅的傷痕,肚裡思量著明天怎樣吩咐師弟工作,怎樣使他受些惡辣的滋味;假使他不服從而反抗,該得用什麼手段對付他,……想得很有滋味,可是忽然生出另一個問題:就是我做學徒時曾經以為商店學徒是商業未來的主持者,這是我從「兒童是國家未來的主人翁」這句話推算出來的,要使國家強,需培養出良好的兒童,要使商業發達,也得教導出好的學徒。現在如果照我的老信仰幹了,那麼我的仇,我三年來受的氣,去向誰個身上出消呢?照商店的規則講,當然是出在師弟身上,這是商業上的老規矩,我不得破,破了就是違反,違反的責任我可負不起。那麼只好委屈他一下了。這也不能全怪我無理;師弟忍受了三年,也可做師兄……循環的下去。
三年有期徒刑滿了,得到的是什麼?有!有!會掃地,也會揩窗。
查印花
彭善寶(湖北天門)
昨天變了天,雨沒落下來,今天還掛著一個挺光燙的太陽。山鄉的農人怨菩薩:沒起水,秧下不下去;湖鄉里的農人感菩薩:這一陣晴,小麥可好,飽米。
這天早上,鄉村特別活躍。
鄉村談得上活躍,是這上十天以內的事,它從先像一隻病狗。因為現在正是農事正忙的時候,割米麥,鋤黃豆草,還有小麥在田裡等待他們,所以有許多伕子從堤上偷跑回來。可是事實不容許他們這樣做,不管你是做了四個月或五個月,或者應分這次換班的,都不能免掉;這是最後的一次催伕了。
每天,灰色的區丁在鄉下巡逡,找保長,找民伕,打人,威喝,逮捕……真是雞犬不寧。有時候一群人在田間工作,不知誰送來一聲:「催伕的來了!」霎時間那多人,都拖了鋤頭鐮刀飛似的跑開。
鄉下已經打了幾天鑼,規定四月初一上去,正是今天,所以一大批一大批人,挑了扁桶,被絮,鍋灶,畚子,掛了短鋤,鍬……有的由保長小隊副率領,有的三五成群結伴的走,都不急不徐的下著腳步,顯然他們還要走很長很長的路,而那最複雜最困難的一部分不過剛剛開頭罷了!
在這裡有一個小市鎮,它的名字叫做漁薪,也有著同樣的事,不過它的方式不同罷了。從先,他們都是請伕子,現在這麼忙,誰肯去?於是應分上堤去的商家,都把錢交把保長,至於保長拿去怎麼辦,誰知道!他們也不打算要知道,只希望沒有區丁上門來威喝就是天大的洪福。
這天吃早飯的時光,悅來樓來了一個戴禮帽穿厚厚的呢制服的人,據他的名片上寫的是:
來時,老闆問他幹什麼的,他不答,他一到就叫茶房找本地辦菸酒稅的延鑅先生。延鑅先生到了,就一同去拜訪商會主席,主席不在家,他就開始履行他的職務,第一家就是公記鹽行。沒違法,當然沒什麼說,走了。
第二家是榨坊,榨坊是最閉塞的,是商人中的誠實佬,它只曉得做出油餅來出賣。它用的工具,是自從中國有所謂機械就有它,是道地的笨拙原始的木鐵做成的傢伙,由以蛋換油這一層就可證明它的原始古樸。
一進門,就從賬箱中抽出一大堆賬,老闆莫名其妙。說是查印花的,老闆這才慌忙說道:
「我們出了印花捐的。」
「出印花捐為什麼賬簿上沒貼上?」
「他沒把印花我們。」
沒答。
又說:「每回都是商會上引來。收的,他只要錢,不把印花。」
沒答。
他從皮包內拿出印色盒,開始用私章朝上面蓋。
老闆可慌了。也摸不著頭腦,連忙說:
「就是蓋也只能蓋這三本。」
送上去日生滾存,暫計,油餅流水。
他不理,蓋了這三本又拖到三本伙食賬。
「這是買青菜豆腐的,只做過記號罷了!」
「你做生意還是要貼印花。」
又蓋上,接著拖過來一本草批。
「這是買柴打的草碼子。」
「這不是賬?對於你生意總有關係。」
蓋上去。
又蓋過幾本,老闆在一旁極力解釋,額上冒出汗,凸起青筋。蓋章的人一句話也沒回,像聾子,他只機械的做著動作。
末了,拖了二十二年二十三年的幾本廢賬來,老闆說這是沒用的,無效的。他埋著頭,一面蓋印,一面說:
「廢賬怎麼不燒?這必有用意。」
「從先誰興燒賬?」
沒理。老闆忿怒的說:
「既是這樣,我們幾十年的榨坊,賬還多得狠,蓋不蓋,只要你有氣力。」
依然沒理,他站起來,從皮包內抽出一疊紙中的一張丟到桌上,他指著紙說:
「請你們在這上面蓋個章。」
老闆看了眼:商人具結單。
愣了。怎麼?
兩相爭執了很久;一個不肯蓋,一個懇求似的非蓋不可。
同來的延執說了一句:「有什關係。」
老闆這才蓋了一印。末了他還要簽名。
又爭執了很久,才寫上了一個名字。
於是在一個本子上寫下新舊賬的數目,他說:「民國二十五年,新賬貼兩角,舊賬貼一角。」
第三家,也是榨坊,如法泡製,蓋了八本。
第四家,同行,曉得了,但是不知賬放得多的好,少的好,丟了三本在桌上。蓋了。
第五家,也是榨坊,拖出來一大堆,老闆說了許多好話,只蓋了四本。
這時候,正街,中街,上街,都鬨動了,互相傳達,差不多家喻戶曉了,於是都爭先恐後的買印花,印花又買不著,才懇求大商家回了點,都只放了一本或二本在外面。
他抽查了幾家,都貼了的。
這全街上也只有這四家。
就是查過後還不大明白,以為買印花一貼就可完事,背得一兩塊錢的霉罷了。
不一會,消息傳來了:罰!
每本六元!
都急了,面紅,口吃,說不出話來,只兩手沒命的交搓,還頓腳,一頓臭罵。……
過了一會,才知道罰的規則:新賬六元,舊賬三塊,新賬是貼兩角,舊賬是貼一角,以三十倍取罰。由他交把法院,法警拿條子下來兌錢,如有不服者,請於五日內提起上訴。
慌了,慌了,慌了,依照往日的習慣,大大小小的事,總是紳士們能以解決,當然囉,這是紳士們的事了。
找過了許多紳士,商會主席,都無辦法。最後才由延鑅寫封信去試試看,信上的大意說:我是地方人,這次我的過太大了,各商家都承認罰,不過請暫不通知法院,能否通融辦法?請他回個信。
信是專人送去的。
下午,天變了,吹來一陣陣的風,一大塊一大塊的黑雲,天像會捏得下水來,並且是大雨的象徵。
晚上,風慢慢地趕動黑雲,天有一頭像吹黃了,像起著沙,昏昏地。
燈下,這四家老闆都在第一家受罰的櫃檯里坐。揣想那封信能不能發生效力。
「鬼,鬼,絕對沒有效。」第一個武斷的說,「他這有好處,三七成分,一百塊在他個人名下有三十塊,假如他私合下地,也多得不到幾多,並且那是一道痕跡,他不怕人告發他?」
第二個笑道:「『半夜裡犯了夜』,半空里一炸雷,鬼狗肏們……」
第三個接著說:「又未出告示,雜種,去年他只收錢,又不把印花,今年我們又未看到收捐,以為水災免了,真是半空一炸雷,……哪裡貼得告示在哪裡,說是人民自動的買……」
第四個嘆道:「做生意就犯了法!」
各人嘆息了一會,第四個望著第一個說:
「我比你們好些,他拿了十幾本,我說好話,延鑅先生又圓幾句,只蓋了四本。」
第二個說:「我的幾張條子也是延鑅叫他丟的,他說:『張局長,這廢東西要它啥……』」
「我也是的!」第三個說。
「我曉得,我各方面都查明白了,完全是李延鑅的壞,」第一個又說了,「他叫查下街的。他姓李的沒有榨坊,光大生意,未必只這幾家彭的是金字招牌。他害我,去年他冒充營業委員,敲詐人家,別人告他。我有點嫌疑。他收營業稅?我們都沒有出,……他害,他在我們這裡,一句話都沒有啞,嗯都沒嗯……」
「他再犯了法,告那雜種一狀!」
「這種流氓賭痞,犯法的日子最多。」
「要硬的,軟了總是把人家用腳踏到玩,告諾雜種,流痞紳士!」
過了一會,有人望了望天,悠長的嘆了口氣,咕嚕著:
「落雨,落雨,……菩薩……好賣幾片餅。……」
兩樁怪現象
藍青(湖北崇陽)
今天,我特別起個清早,繞城一匝,用新聞記者的經驗,採訪所要得的材料。當然,一個記者出身的出去訪集文稿,是不會跑空的。當即發現以縣政府為中心的前左右方,分植一支「鶴幡」,幡下掛一盞方形的紙燈籠,寫著約有碗大的「太平火醮」四字,這就指示了我所應跑的方向,——抵醮壇的所在點。
醮壇,原來就在縣政府的正前方的一條街,離縣府圍牆有五十米達左右。鑼鼓喧鬧,可由縣府圍牆衝進府內,告訴開始演動法器,火醮發奏了!我就是順著鑼鼓喧鬧地點,踏進醮壇。
壇的大門口,門楣當中貼有一張光面黃紙,寫上五寸長的隸體的「福臨人間」四字,兩旁還掛一副對聯,鬼話的文章。進門,就有九位紙糊的所謂神像。各色各樣的鬼神相,馴御虎、獅、象、龍、馬、獨角獸等,但當中有一最可怪的,是一位著黃色軍服軍帽的滿臉長鬍須的軍官,可惜,帽章沒有徽號,單只黑色圓章一顆。這是何種神像?陰間也需要軍人保衛吧?還有,一位身高丈余手捧插蓮花的花瓶的非洲土人模樣的鬼怪。壇的第一層門內所供神像,就盡於此了。跨入第二層門內,又是色色樣樣的神像,個數比前層更多,形像也各異相,都是土塑木雕的,不過,它們和前層紙像一樣的沒有正位坐,僅只分排列在兩旁。再進,便是經壇地方了!自然,經壇地方又是神鬼的世界,供奉著許多神像,這是不用說的。
下午,所謂聖駕出迎了!
所謂聖駕,原來就是醮壇第二層門內沒有正位坐,只分列兩旁的土塑神像中的最大一位,臉,像馬臉一樣的長。
出迎聖駕的儀式,簡而趣。除了不可免的開路大鑼,鑼鼓手大擂大吹外,那二十來個的馬隊,實在,夠值一記的。馬隊上的化裝者,不是一般遊民,戲子,而是小孩,最多也不過說是兒童,裝演各種人物,如:火孩兒,托塔李天王,姜太公,以及黛玉葬花之類。由馬夫護圍,這些被玩弄的兒童,還撐一把花洋布傘遮蔽陽光。其餘善男信士還捧幾盤古董玩物,湊些件數。最後,就抬著所謂聖駕。陽光是那樣熱毒,它(聖駕)沒有涼傘遮蓋,不曉是否故意要曬聖駕呢,還是為的要祈雨,因為我也看到了「敬叩諸天施法雨」,「敬迎各宿布慧雲」的黃紙條。
夜間,神鬼出現了!
鑼鼓手帶來三四個「人造的鬼」,披髮執鋼叉,跳跳蕩盪。還有長帽鬼,帽前後各寫四個字,曰:「看他可笑」,「見了大吉」。手裡撐一柄特製的大紙傘,傘之周圍掛有四盞蓮花燈,擺擺搖搖,再後,一個不是肉相而是木棉貼滿臉上的人鬼,跨著一匹馬,好像統帥樣子。還有一面方形燈牌,前後四方寫「皇經大醮」,「太平清吉」,當中掛一頭紙鶴,鶴的兩旁掛一盞蓮花燈,在最後照耀著。
他們是這樣慌忙過了一天,聽說:火醮是繼續地舉行五天。
現在再寫一則當日街頭眼見的事:一個老年盲者背布狀行乞街頭,茲照錄其詞如下:
「蓋聞見善中心(或行善之心誤),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為善不昌,祖有餘殃,殃盡必昌,一定之理也!茲通邑有罪人謝銀和,年登五旬,由去歲六月二十三日午刻,忽然天降大蟣(風字誤)大雨,雷雨交霹,雙目前如龍如蛇,懸掛目前。又九月初旬,懸如(於字誤)碗內,飯食難吞,無奈約集本幫契友求對雷,書三世之過惡,今生之果報,眾友勸予四方苦求仁人君子。善男性(信字誤)女,各發慈悲之心,必須解囊相助,各增(贈字誤)錢米,叩求見(建字誤)造雷醮壹堂,此恩此德,尤如再造,今生不能補報,求(來字誤)生結草還(銜環兩字誤)可以報矣。是為小引!悔過罪人通城縣謝家屋謝銀和叩頭再拜。」
總之,這日所發生的事情,是表示崇陽還在神權時代。
匪警
既弛(湖北黃梅)
輕狂的曉風,穿過敞著的窗戶,悄悄溜進房來,不時揭起垂著的帳幔,向床里張望。時候將近六點鐘,要不是天陰的話,太陽的光輝,也就鋪在床前了。氣候不冷不熱,貪睡的人們,正在尋著甜蜜的美夢。
昨夜沒有回來的老楊,這時突然闖了進來,慌慌張張的嚷著:「來了!來了!快走!快走!」
沉靜的空氣,馬上緊張起來,誰也不敢留戀床笫了,一會都圍了攏來,打著呵欠,揉著睡眼:「什麼事?什麼事?」
「來了!來了!」張著大口,只是喘氣的老楊,並說不出所以然來,竟一溜煙從後門跑了。
在這鄰匪區域裡,不會有什麼好事的,大家肚裡明白。於是關門的關門,收拾東西的收拾東西。亂了一陣,多數還穿著睡衣,就由後門一哄而出,——我當然也是內中的一個。到了河邊,逃難的眾多,情形的嚴重,簡直使人膽顫心寒。我們擠上一支幾乎插不下腳的小船,渡過河去,雜在人群里,落荒而走。良久,拉著一位同行的人,親切的問起這回事的究竟。
「來了!來了!白虎渡已經接上火了!」是回答。
這個可怕的消息,並沒有令人懾服,相反的,倒是一服清涼散,使我馬上懷疑起來:這是謠言,這是誤會。記得一月九日那天,離開我們的寓所不久,我們的背後,就有了很大的變化。現在經過的時間很久,在我們來的地方,並沒有怎樣的發展呵。
於是撇了眾人,獨自探回河邊,藏在長得剛剛可以沒人的蘆葦叢里窺探對岸的動靜。對岸的一切一切,依舊維持著平時的模樣。人們大都已經過來了,河面顯得很清靜。稍遠的岸邊,停著幾支空船,三數個無事的船伙,蹲在船頭上,悠閒的談著方才的事變。
一個知正命者,是該知道危邦不入的大義的。在事實的真相沒有十分明白以前,我實在鼓不起過河的勇氣,一個人孤立在河邊,無心的看著河上的風景,初夏的風吹著竟有點寒意,不覺湧起無限身世的哀感:
「一月九日那天,在兵荒馬亂的當兒,居然逃出性命,已算是如天之福了。當著枝上鵑啼,路邊草綠的時候,為怎麼還不結伴歸去?一人劫後餘生,依舊留戀在這個殘破的恐怖之窟里。三四個月來,提心弔膽的,度著鬼一樣的生活,卻是所為何來?然而飢餓驅迫使你不能不苟延下去。又有怎麼辦法呢?典型的窮人,註定了是要拿性命才能換到飯吃的。既是這樣一個窮人,在揭櫫共產主義的紅軍看來,似乎是最表同情的人。不料為了是一個渺小得可憐的公務員的關係,竟不由分說的,被他們看成不共戴天的敵人,叫你有怎麼法想?『同是天涯淪落人』……」想到這裡,竟落下幾滴眼淚。
事實終於證明了是一場虛驚,逃難的人,開始回家了。
在匪警的期間,當地的情形,是得時常呈報的,於是提起筆來,用代電的格式寫下去:
「……地方甫經浩劫,人心猶有餘悸,風鶴微警,群相驚愕……」偶然揚起頭來,看看日曆,代日的韻目是個「馬」字。
參觀紡織廠
羅洪(湖南長沙)
我們出校門了,我們經過外國領事館薈萃地的水陸洲。茂綠的樹林,幽遠的江水,襯著紅色的洋房,顯出繁而不囂的美妙,少見多怪的我們,感到有點兒留戀了。同學C使著他的慣調說:「假使我國和一個敵國宣戰了,他的領事下旗回國的時候,我們省立的第一個學校,可以搬到他的領事館裡來。」
各種顏色的外國旗,在許多軍艦上飄揚。
目的地紡織廠到了,在那水蒸氣、機器聲、棉花屑三面夾攻的四個大工場裡,禁閉著二千七百多的男女工人,他們整天工作著。監工先生告訴我們:「上午六時起上工,到下午六時散工,中間有半點鐘的休息,也就是吃午飯的時間。」公民教員羅先生笑問我們說:「他們比你們如何!」
機器的騷音怒吼,棉花屑水蒸氣狂亂飛揚,我的腦筋感到暈眩,呼吸感到促迫,勢不能再在工場裡久停,於是我別了可憐的工友們了;當出門的一瞬間,我聽見一個女工笑我戴綠色的軍帽,她說了一聲「戴綠帽子的人」。但無論她外面的表情如何,而環境給她的總是苦啊!這一笑,大概是她苦的發泄吧?
監工先生待我們比工友們好,他領我們到一間備有茶水桌椅的房子裡去休息,我們遵命坐定了。從這兒看過去,就是一間布置精緻的房子,裡面的沙發上,坐著好幾個態度安閒的人,從他們的服裝上推測,一定是工廠要人了。
牆壁上有布告處,布告甚多。最新的七張布告中,有六張是為開除得肺病的工人以防傳染的。我想,他們專用這「隔離」法來防除肺病,是不能達到「防除肺病」之目標的。餘下一張是這樣的一些話:「工人某某,身患重病,不能工作,懇將親屬替補。由(技師某某呈)查張叔貞已滿十六歲,與本廠此次所制定之親屬替補規定不符,礙難照准。……」我有點懷疑,為什麼滿了十六歲的人沒有作工的資格?終於被監工先生解答了:因為不在小時候學起,將來使用機器不靈活。哦,像這樣從小時候作工起,到病了時為止,可謂之「終身工人」了。
須要人家來救的我們中學生,今天發見了更須救的人了!
平凡的一天
龍鋼(湖南長沙)
「一九三六年」,——人們叫著——「這是一個非常時期」。於是我們也自以為有些「非常」起來。
真的,離開學校而生活著,那是非常得很,久了,卻又平常了起來。
這一天,猛烈的太陽爬了起來,我們也爬了起來,這樣,一樣的平常的生活又開始了。
我的同學們和我受了命令,都穿著新發的襯衣,離開隊部而跑到集合場。在公共體育場我們跑了一個圈子,我們還有著一點鐘晨操——國技。吹了收操號,又吹著集合號,我們回到集合場,舉行升旗典禮。
接著,副總隊長訓話。昨天,因為一樁什麼事,醫務組的一個醫官和一些同學們打起來;醫官傷了,眼鏡也破了。「這還成什麼樣子,訓練了三個月就打醫官,畢了業,不連總隊長也打起來麼?造反,這不是造反!」副總隊長的臉繃著,紅了起來。結果,開除一個同學蔣景珪。罪名是:任意侮辱官長,玩視紀律。那一隊的官長記了過。同學們的輿論卻是:打得好。醫官給有些同學叫做「醫皇帝」,因為打皇帝才叫「造反」。
訓完話,我們用早飯。
上午:術科,學科,技術——手榴彈投擲法。
下午:野外演習;課目:班戰鬥,攻擊。
回隊,行降旗典禮。
總值星官報告:晚飯提早,五點四十分全總隊集合,開演講比賽會。
集合開會。參加的十一個同學,是在預賽勝利了的。也許是代表著兩千多個中間各類的典型吧,這十一個?我想。他們中間什麼都有……他們用:「這兒(我們受訓的地方)和東北」,「民族復興和農村教育」,「我們怎樣去犧牲」,「未來中日戰爭」,「中國所操必勝之點」,「現代青年所急需解決的一個問題——求學」,「青年應怎樣救國,親日?中立?聯俄?」,「民族復興和青年出路」……等等各色各樣的題目演說著:「日本的重臣派和少壯派的明爭暗鬥的『一二·九事件』……此我操必勝之點一。」這是一個很嚴重的錯誤,敵人內部的競爭只是對我施行侵略的緩和急的問題,不會於我有利的,而且又太粗心,把「二·二六事變」誤作「一二·九事件」。然而也很使我佩服,在裝著聾子和啞巴的當兒,竟有一位「我們的小朋友」(全總隊最年青的一個同學)用了「親日?中立?聯俄?」這題說:「……我們敢說親日攻俄是漢奸理論,中立,無疑也是不可能的……」
散會的時候,黑暗籠罩了我們,但我們沒有感到。
回隊,洗澡,點名,睏覺……
一個平常的日子,平常的過去了。
鄉村的企業家
孫仁(湖南湘鄉)
今天是麗豐百貨號開張的一天,天還沒有亮,就「轟!轟!」的響著三眼銃。它開在一個農家的堂屋裡,一看到廟宇式的房子就知道還充滿十足的封建農業氣味;——如今也塗上些資本主義色彩了。這十幾年來的湘南,整個的就是這兩個惡獸玩弄著:在封建的肢體上披一層資本主義的外皮。不僅只政治文化如此,反映到社會的下層也如此。這種百貨號以前本只在城市上流行的,如今推廣到鄉村四處了;就以這地方言,大大小小不下十數處。以前專門刮削佃農的地主,都變為這種商業的企業者。今年這裡新開的百貨店有三家,都是幾個地主拿出本錢來的。而且動輒資本巨萬,做的生意總是雜貨、藥材、屠坊、洋貨、布匹……無一不備。每一次開張,左近的小本錢生意就要倒閉不少。現在鄉村的婦女們也都知道買些西式化妝品來,小孩子也有洋貨玩具玩了,留聲機也在各店鋪里聽得到了。
但據說他們實際獲了大利的並不多,因為人民的購買力太弱,能夠當顧客的只有小地主和中農階級。
下午來了一個保甲訓練專員,白色的綢衫配上黑邊眼鏡,官格倒還十足。他召集村上的白鬍子家長訓話,每一個人還給了一張保甲訓練綱要。這漂亮得很!我們湘南從前本是受「赤禍」最烈的地方,自從他們把「赤禍」趕走以後,一方面抱著「寧可錯殺三千,不可留一暴徒」的政策,一方面竭力叫民眾們安分守己。現在又弄出套保甲訓練的新花樣來,不過假如佃農的痛苦永遠日益加深,農村經濟日益在無法維持的下面崩潰,終恐飢餓的烈火是會要刺激起民眾的腦筋的。到那時候恐怕不是保甲的力量可以解決的吧?
奇文共賞
晴波(從湖南湘潭寄)
湘潭宗教哲學研究社成立大會宣言
竊以元二履厄。陽九遘災。學說橫流。道統中落。悲人心之陷阱。深墜重淵。慨世俗之澆漓。昏沉二曜。甘陵植黨。南北部萁豆相煎。潢池弄兵。東西京芻粟俱罄。夜郎自大。猛虎負隅。日逐未降。狡兔多窟。教猱升木。遼東豕廝養居奇。夢鹿覆焦。塞北鷹雄猜多忌。赤血濺於原野。草木膻腥。白骨累若山邱。人神憔悴。塗盈餓莩。呼庚亥以聲嘶。星動蚩尤。占甲申而懺應。舉目山河破碎。半壁猶虛。傷心文物寂寥。三綱已壞。罹茲浩劫。有始罕聞。挽此頹流。當務為急。是以吾師蕭昌明先生。適應運而生。為救時而起。拒百家之邪說。集群聖之大成。綜五教而同參。天將以為木鐸。憫眾生而普度。人望之若神仙。在湘潭面壁九年。即達摩應世之始。在蜀省講經列席。為如來成道之時。大現金光法相。照三千界而通明。廣傳玉律真言。揭二十字以融貫。研究哲學為主旨。闡陰陽奇隅之精。聯合宗教為依歸。無門戶異同之見。本一切為心造。攝心則五蘊真空。秉一貫為心傳。正心則萬物皆備。故老子之清靜玄默。即佛子之喜舍慈悲。若耶穌博愛以救人。猶穆罕清真而醒世。理無二致。道實同源。振古如斯。而今尤顯。自吾師提昌開始。一時響應。四海景從。惟我湘潭忝稱發軔本師尊修持之所始。愧同人發起而稍遲。茲幸創立粗基。籌備就緒。訂於國曆四月二十一日(即夏曆四月初一日)開會。宣告成立。擬請師尊暨吾社先進。親臨講席。指示方針。法會莊嚴。多士萃集。春風滿座。噓枯槁以向榮。花雨諸天。釀醍醐而普及。闡覭髳而啟聾聵。共見共聞。鑿混沌而牖性靈。先知先覺。誠為誨人不倦。足使聽者忘疲。大叩大鳴。小叩小鳴。教多術焉。道在是矣。但以韓潮蘇海。宏無際涯。參魯柴愚。質漸敏慧。宮牆在望。門前桃李新栽。衣缽真傳。月近樓台先得。升堂何日入道未深。攻石他山。求友彌切惟冀慈航導海。引彼岸以同登。庶幾閉戶造車。可出門而合轍。沆瀣本來一氣。不擇細流。籍湜矧屬同師。深資麗澤。茲事體大。創始尤艱。敬業樂群有疑共晢。當此厲行新運之際。重以國民望治之殷。丞應建築道德洪基。以為輔助政教後盾。守師尊之明示。對異端鳴鼓而攻。遵總理之遺規。願吾黨同舟共濟。燈傳暗室。咸瞻白日青天。運藥靈樞。即是紫芝丹穴。凡屬宇宙有情。皆許超凡入聖。廣修功德無量。相期宏化大同。舉世幸甚。吾道幸甚。大中華民國廿五年五月廿一日(即夏曆四月初一日)
抽丁
不干(湖南新寧)
好容易,天才晴了起來。農村里趕辦著插田的工作。在這時候,你可以在每一條陌上聽得男女的秧歌互唱。可是在目前這時勢,真的能夠允許他們歡樂嗎?一種新的恐慌,忽然和電一般又布滿每一個青年壯丁以及他們的爺娘妻兒的心中了。
下午四時以後,我離開我的工作,回到相距五里的××街來。
街上怪嘈雜的。
「三十歲年紀的,街上有幾多!……」只聽一個新從牢房裡脫離了匪犯嫌疑而出來的王春生,在一大堆人叢里嚷著。我本來就懶得去理會他。但是不期然而然的我心裡猛想道,「徵兵的事情發生了吧?」
我還是照常走進我的店門,無力的朝藤椅上倒下去,把我的長褲卸下。
果然,我的猜想很不錯。在我還未透過氣來的時候,對面一個女人開始問我了。
「上面抽兵了嗎?」
「沒有吧。不過我也不大知道。——街上呢?」
「二三十歲的人,通通拿秤吊過,拿索子量過;——」
呵,這就是所謂檢驗體格。不過,她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檢驗體格那一套,所以她說的那樣可笑。她繼續說下去:
「他們要八十二斤重,要四尺八高。」
難怪,王春生在街上那麼鬧法。他們都抽了鬮吧?那些人呢?王,大概就是一個吧?
後來我知道鬮是沒有抽。A鄉長把他們過了秤之後,指定了他們三個:王春生,一個織匠,還有一個姓羅的,是下街新來那鋪里的。
「呵,那是松明吧。真倒霉!去年不是為著徵兵,關了鋪門躲上一年嗎?才來!偏偏又碰著。」
「他們三個:王春生,是沒有老婆的,受累的還只一個;織匠,也是一樣。都去得,只是……」
「是呵!只有松明。而且他鋪里又只有他一個人主管。」
「松明過了秤回來,低頭喪氣,臉,黑得不像模樣。他那麼斯斯文文,哪裡能夠去當兵!那樣兒,真可憐。——老天爺!又不准替!」
「其實,王春生,更背時呵。」
「是呀,他不是通街鬧著嗎?『人家坐了牢出來,要買雞吃,豬腳,肚子,大餐小餐,補養元氣;我,連飯都沒得飽。偏偏背時倒運。抽兵也輪到我。我家裡六十多歲的跛子娘,還有十多歲的妹妹,你叫她們怎麼辦。——二十多歲的人,街上有幾多!』他可算是真正可憐了,坐了這麼久的牢,還是災星未盡!——上頭也怪,要人家去,也不管人家境況怎麼樣。」
「你道這就是苦嗎?你沒有看鄉下的。他們有些一家靠著一個人,而他們唯一的生活之路,又只是肩膊上一根扁挑,然而,徵兵,他去不去呢?——昨天,A鄉長不是在×村攪得雞飛鵝叫嗎!」
我們越說越沉痛了。隔壁丙老官聽得我回來,急忙過來問訊。「我問你,要這多兵到底做什麼用?」他開首便是這一句。
「哪裡知道。」我隨便的答應。
「嘿!你在縣公署。你還不知道?」
他以為我有意不給他知道。其實我們當書記的除了機器式的工作而外,根本不容有空閒和其他任何一件事發生關係。所以我,有多少事情硬無從知道。
* * *
A鄉長又下來了。他背了駁殼,帶著鄉警,威威武武的走著。
他是來召集後備隊拈鬮的。因為上午的指定,究竟還不是正當辦法。
不一刻,街上的壯丁,便散兵般的走著了。一個,二個,面上滿堆著恐慌和愁悶,一顆顆驚慌的心,一上一下在胸中跳動著。
王春生,織匠,松明,他們虔心虔意祈神似的具著很大一種希望。因為現在,也可以說是他們的幸運來到了;他們似乎都看見擺在面前的竹筒里的「兵」字,已經被對面一個人拈去,他們十分放心了。
許多人都到街公所去了。
天似乎要晚了,A鄉長背了駁殼回去。拈鬮的壯丁,一齊出來了。這時候,每一個人的面上,似乎都顯出了一種解嚴的氣象,好像他們的千斤擔子,都已經卸下去了。松明,我望望他的顏色,也似乎有了安心的樣子。一場恐慌,可算是這樣過去。
但是,「又坐牢,又當兵」,王春生仍然是抽著兵字。
天已經夜下去了。
明天,你們聽聽,A鄉長又到××村抽去。
校董會議
林鏡澄(湖南益陽)
今天要開校董會了,大家都滿懷著希望。「薪金,在今天也許會有個圓滿的解決吧?」校長老李一大早就走到各教職員先生房裡這麼說。
大家不安極了。
老胡說:「月尾就到了,我們只好把門關起來躲債吧!」
老吳帶著詼諧的憂鬱說:「我們餓肚皮倒也慣了,把褲帶拉緊些就對啦!如果有討賬的,我們就老實告訴他吧,請他給我們一根粗繩子,拉緊些,拉到聽不見肚皮里的聲息為止。」
於是淚樣的笑,塞滿了全室。
校長老李沒有做聲,面孔是極其陰鬱的。
正午,校董都到齊了,他們的肚皮,好像是一個模子裡造出來的,都有母豬肚子那樣肥,那樣大。
校長老李向他們打招呼:
「你們來得早呀!」
「啊,校長,你早呀!」一個胖子說。
校董的面孔上,時常有那春天樣的微笑的,但是沒有人相信是真的。譬如你向他們訴苦吧,他們會像十足同情你們的說:「是啊。」可是不一會,他們就把你的苦情,丟在腦後了。
「有辦法了嗎?」大家像囚徒懇問獄卒樣的向他們發問。
一個叫老高的回答我們道:「也許,有了辦法吧。只是他們三幫都沒有來錢,我們一幫是不能來錢唱獨腳戲的。」
我們漠然了。
校長說:「這學校說起來,經費實在是不感困難的。四幫——江蘇、福建、安徽、江西,四幫富商辦的一個小學校還感困難嗎?……」
「這,這中間必定有原因啊!」老吳肯定的說。
老高驀然答道:「有什麼原因,大家不過都想掙幾個錢罷了。可是去年,我做經管的時候,教員先生的薪水,我是要按月發的,我現在做垂手校董了。」
話是憤慨的。
一會,高個子張校董,癩頭鄧校董,長鼻子黃校董都到裡面去了,只有高校董在我們的側邊,他細細的對我們說:
「那個癩頭鄧經管是一個油餅大王,他收了錢,去斢白票,他可從中賺幾個錢,那個傢伙才不愛臉啦!」
我們笑了,我們記得癩頭鄧經管也曾說過高校董的壞話:「胖子老高嗎,那是一個最壞的傢伙,去年他吞了兩百元公款!」
世事原是這麼滑稽的,午後三點鐘,他們散會了。校長老李安詳的告訴我們道:
「薪水已有著落了。」
大家歡喜了一陣。
傍晚,癩頭鄧經管拿了一捆白票來發薪水。
我們都想不要,可是不要行嗎?大家只得顫著手接過來,顫著手,向錢莊上折現錢,息金的輕重,誰還敢去管呢?
變味的秧歌
丁右林(湖南常德)
二十日和先路巴巴從城中跑下鄉來,整整八十里,腿也夠累了。
第二天清晨,從窗眼中望到天色很亮,知道又是好晴天。可是很奇怪,一夜過來一直沒有聽到雞鳴,——不管是公雞或母雞。後來才曉得附近的小偷太多了,能偷的「活財」太少,只好轉念頭在這般小動物身上,而且小偷都並不面生。
我們落歇的地方,是一個小鎮市的友人家裡。在那約莫半里來長的石板道上走過,難得碰著幾個人,以前來過很多趟,總要比這熱鬧,現在是冷冷清清,像是死的。兩邊小商店都不容易接得一兩個主顧,夥計們全在無聊的望向街心,或者閒談。我不會忽略,一般人簡直就沒有真正愉快的面龐。街旁多的是另一門營生,賣烏龜肉,不要多本錢的勾當。
每一家商店裡近來不曾吃過淨白飯,一家頗為「殷實」的綢布號,飯里也勻得有「黃花菜」,這還算好,「黃花菜」雖是野草,還不怎樣難吃;再有的大半勻野泥耗那一類,單是那氣味也就夠嗅了。
講起來很難為情,我們是專門來領略領略插秧的風趣的。往常插秧是多熱鬧的事情!這裡風俗,全歸女人插秧;這時候,像遇赦一樣,她們可以儘量的放肆。她們都故意自出風頭的唱插秧歌,歌詞一多半是「情郎」之類;再不然,甩過路人幾手泥巴。真狂歡得可以。我是兩年沒有聽過了,今年可實在不大相同。很難得聽到她們唱歌,雖然唱,聽來都似乎有點兒酸。她們盡談著各個的家事,交換彼此間苦況。笠殼遮在皺眉的容顏,彎著腰,默默插著一株一株的秧。讓太陽光冷靜的統治著空氣。
我感到無聊,感到自己的「有閒」化。在惘然中,我們低了首回來。
如約會了一樣,每一個農人都是那樣一副神情。自然我還聽到許多值得流淚的事,總離不掉那一套:錢,命,肚子,菩薩!
初夏的微風吹到胸膛,面對著無垠的田間,在腦中,沉重的壓過一重重「岩滾」。
於是,我們慚愧的把歸期提早到二十三日。
一天的生活
飄萍(湖南漵浦)
五月二十一日(陰曆四月初一日),晴,甚熱,寒暑表已九十一度了。星期四。
上午在學校磨粉筆。近日來天氣十分炎熱,學生已病數人,縣城雖設有救濟院,然只救濟「院長」,不救濟「貧民」。我們短期學校的學生,均貧中之「尤」者,故更無福可蒙「救濟」。日前成立的濟眾中西醫院,頭門上大書:「專門注射德國六零六,法國九一四。」縣人多數「莫名其妙」。今日「開幕大吉」的「漵浦公醫院」,系友人舒君永康集股所辦,舒君畢業國立河南大學醫學院,然所學為「西」,專辦西藥,不開「中方」。縣中病人,還是望「醫院」而興嘆!
中午接四區底莊團控告團總張××的一張傳單,計開十大罪狀:(一)出身卑鄙、(二)阿諂諛笑、(三)藉公浮派、(四)包宰耕牛、(五)假命敲索、(六)盤剝成家、(七)媚勢欺貧、(八)目不識丁、(九)威嚇吊索、(十)仗勢藐法。
中午,力人兄來訪我。他在鄉下當族學校長,因吃了「油餅」,被校董舉發,他要我去教育局替他求情。我苦笑笑,他便告辭去了。
下午去民報社玩,順便又到無線電收音室坐坐,周老大求愛狂,並且非×女士不娶,要我的小萍替他作「月下老人」。閒談了許久,才拿了兩期《逸經》返校,將行到貧民工廠門邊,聽黃廠長宗煒說:馬上要殺土匪,姓周,僅十九歲,年青青,很漂亮。我不願看,在街頭沉思:誰使這年青的人走入歧途?這責任應該誰負?唉!唉!
晚上給幻如弟弟寫信,告他我們日前組織「漵潮旬刊社」,已開了第一籌備會議,並寄他徵求社員入社證書十份,要他介紹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加入,我們將準備大的力量,掃清漵浦一切惡濁。
十時半洗澡,涼風吹拂,身上頓覺輕鬆了。
耕(北平西郊) 張印泉攝
打坯(五月二十一日所見,河北安平) 郭文振攝
妙峰山進香回來(北平) 汪又新攝
種高粱(五月二十一日所見,河北安平) 郭文振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