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第六編 江西 安徽

長真生日 劉恆(江西南昌) 今天是長真四歲的生日。 兩個多月來的梅雨,雖然院子裡也長著綠氈似的青草,可是屋裡屋外到處都是潮濕得發霉。今天要算是個罕有的晴天,金色的朝陽,曬在人身上怪舒服的,這時候我帶著長真在涼台上操著早操。 ——真,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又大了一歲呢。 ——媽媽,生日要怎樣? ——生日麼,有壽麵吃,有爸爸寄來的新衣裳穿,可是還要給媽媽行個最敬禮。 ——好,行個童子軍禮。 早點吃的是一小碗壽麵,兩個雞子。八點鐘同我一車上學去,穿了一身水綠色的春裝,白的襪子,黑色皮鞋,頭髮上還結了個紅綾花結兒。在校園裡,又請同事漁濱先生給她拍了幾張照片,然後,才一跳一躍地到附小上課去了。 傍晚,她說要給爸爸寫信,因為她畫了一張送給爸爸的相啊!又不知什麼時候受了四表哥毛毛的教唆,說是「今天有《泰山情侶》看,許多獅子,老虎給泰山打架,多好玩!快去吵媽媽帶去看!」 是的,這片子有獅,虎,蛇,象,猴子,犀牛,非洲黑人,更有那麼一個飛藤走樹的泰山,倒值得孩子們一看,難得這樣湊巧,給你一個快樂的紀念罷。 她看見泰山,打秋韃似的,從這棵樹盪到那棵樹,只高興得一坐一站地拍著小手,她說:那黑人嘴上也戴了金耳環。一句話,把鄰坐的老太太逗得笑起來,摸摸她的頭,好孩子! 在回家的途上,已疲倦得睡在我懷裡。 今天,她是過得很滿意啊! 時間的逝去,的確太快。長真就已經四足歲了。 還記得,「一·二八」的前十天,我和騏同回到南昌省親,那時我懷孕已五閱月,本來預備兩周後,仍回上海去,誰知十天之內,就變了世界,我們留在真如的寓所,完全毀於炮火,於是只好在南昌暫住下來。 就在這年的五月廿一日晚上十時半,生下了長真,所以為她取下這樣一個名字,就無非是紀念我們那婚後所居,如今被毀的居所真如! 孩子,人家說,生為憂患始,像你,還沒有出生,就遭逢了厄運啊! 托天之佑,孩子一順地長大,這四年當中,她給我的印象是:馴柔,熱愛,活潑,玲瓏。一天比一天長大,一天比一天懂事,好像一株初秋的柳枝,插在湖岸,被春風一吹,春雨一灑,瘦小的乾兒,嫩綠的葉兒,一夜抽出來似的。看去那軀幹高高的,腿兒粗粗的,皮膚黑黑的,體格總算不壞。現在燈前夜課,也能認得百來個字兒,豬狗雞貓的故事,也能懂得一些頭腦,今年春間開始進了幼稚園,花兒,草兒的歌曲,可以唱幾支,鳥兒,蝶兒的舞蹈,也可以跳幾下了。 不過,仔細想起來,這四年當中,我是怎樣做這個母親,連自己也糊塗得說不出來。為了要躬自撫養她,我本應該伏居家庭,擔負做母親的任務;可是為了自己的獨立,為了生活的鞭策,我又不得不每天踏向家庭以外的職業場所去。 唉!孩子,我自己明白的,就是我不曾完全負起母親的職責! 布告·警告 趙從光(江西南昌) 南昌在去年秋天,創辦了個專門研究國學的學院,裡面共有學子百餘人,我也是其中一個。昨日有姓張的同學穿了一條初中時童子軍的黃色短褲及黃色襯衣,這在普通中學或專門學校里本來是司空見慣的事,但在這提倡孔教的學府就不能允許的了,所以今日的布告欄內,就有這樣的一張布告: 「近查諸生中,時有奇裝異服者,不僅有犯規章,實背聖賢為學之要旨,嗣後務宜各自省察,相互規戒,茲列舉禁例二則於後,如有違者,定予以記過或扣分之處罰,決不寬貸:一、在寢室外禁絕赤膊赤腳及拖鞋木屐。二、在院內外禁絕穿短褲襯衣及運動或游泳衣褲。」(標點是編者加的。) 上課時主任教授又將布告的要義解釋了一遍,似乎這也需要信徒們來「註疏」一下似的。 夜晚自修時,我閱看《文藝月刊》。不意為王教導主任查覺,待得下了自修課後,他就在教導處對我警告道: 「你怎麼專看這種舶來的文章?去年你們幾個人在外辦《現代文藝》時,就同你談過:這種現象不是我們這裡應該有的。上月間你又與章××辦那套,當時他被開革,你也記了次大過。後來又查到你購買《中國新文學大系》,《文學》等等白話書來看,前二天又看《作家》,那時節都曾書面警告或當面訓誡過了你,可是現在你又看這種東西,語云:『過則勿殫改。』難道這句書,你都忘記了麼?你得知道,什麼新文學,根本就是做外國人的走狗,難道你願把聖賢心法拋去而學走狗的技術嗎?好吧,你既這樣自暴自棄,你就自己決定好了,我們這個學院是不能容許的,這本書非沒收不可。你得明白些:要應付國難非研究國學不可。你不要以為我頑固,我現在告知你,戊戌政變時,我就跟隨南海先生革命,我在學堂里求學時因為剪了辮子,學堂當局還給了我警告。你不要以為胡適之是恁般了不起的人物,我同他吃過飯,學問只是爾爾。現在我很願你改過,否則我們各自為謀,南海先生責梁啓超的『你這樣造惡,將中國的文字學術變更,若干年後,必有人來罵你』的話,就要斥責你了。你自己自重好了。」 若斷若續的,整整說有三個多鐘頭,還引證了許多「四書五經」的話,記不勝記。 南昌片段 劉伯葆(江西) 我是個錢莊從業員,我所記的這一日,是南昌金融界的片段,和我個人的見聞。 在握著南昌整個金融市場的「匯劃公所」里,這一天仍是沉沉寂寂的。本來是規定上午九時開盤交易,可是按時來的,僅有幾個距離較近的會員。直到壁上大鐘報著九點半時,各銀行錢莊的營業員才陸續到齊。照例的大家見面,便開始談論起國事來。由冀察外交到貨幣政策,再會由京中要政以至西南近況。等到談得乏味了,便會掉轉詞鋒,談談社會近況和私人生活,絕對不會很認真的談到交易上去。因為三五天沒有一場交易發生,那是很普通的事。儘管那邊執交易板的人員,連聲催促,結果也只有少數人到交易台旁站一下,便將那刻板的行情牌,很迅速的通過公布出去。這樣便算是完成了一天的交易。報紙上也就會刊出天天如是的今日金融行市來,這是南昌金融市場總集團里的橫斷面,從此可推想南昌金融市場的現狀。 一個金融集團既是如此,集團中的單位——錢莊,也自然和這一樣。從業員終日靜悄悄的坐在櫃檯里。不是看看報,就是談談天,恰巧友人熊君來拖我和他同去買東西,於是便盜了一下時,披了長衫同他向馬路上走去。走到警局街的左面,看到一大夥鄉下人,擁著三個被綁縛著的人,向公安局去,我為好奇心所吸引,就上前向一個老者探問。 「這賊人真可惡,專偷人家墳墓。前幾天掘了張家姨太太的墳,張老爺叫我們守了三夜。昨天他又想掘張老太太的墳才被我們捉住了。跑了一個。活人不偷偷死人,這才是惡有惡報哩。」老者懷著滿腔憤恨的說著。我聽了老者的話,又看看那三個偷墳賊枯瘦憂鬱的形容,我心上頓時罩上了一層陰影。 我們一面折向中正路走,一面討論盜墳的事。我說:「我誠不解這一班拿金銀財寶殉葬人的心理。一抔黃土,埋著幾根白骨,根本沒有什麼意義的可言。而且這筆窖藏的財富,也著實可觀。假定我們已死的祖先十倍於我們,每人平均折合一元,就有四十七萬萬,這筆地下富源,足救我們現在窮況而有餘。」 如果我是政務官的話,對這班特別盜賊,決不處他罪罰。我並希望多有幾個這樣的人,為我們開發,一面可養成薄殮的風氣哩。熊君也帶著滑稽口吻,同情於我的主張,可是這終屬法律道德所不許呵! 在路途中,我們看見兩隻廣告汽車。這在南昌尚是初發現。車上滿塗著美術廣告,一面慢慢地駛著,一面散發傳單。一隻是利華日光肥皂公司的。一隻是中國肥皂公司的。這都是帝國主義的經濟侵略! 末了我來附帶聲述一下這一日南昌市的簡單動態。 這一日的南昌市,在開著禁菸會議,決定舉行化裝宣傳,和通俗講演。 省立農業院,舉行二周年紀念會,同時舉行新院落成禮。 保安處槍決了一名毒犯,以昭警戒。 市政會發表,四月份倒閉商店有四十八家。 浙贛特產聯合展覽,浙產大部到贛,扎貨業公會反對滬商參加。 省府通令嚴查擾亂金融的奸商,禁止高價收購硬幣。 省會公安局調查市民失業,除離省者外,計七百三十九人。不知確否? 幾家電影院裡,也步上海後塵,專演外國片子。今天是《牧場情侶》,和《泰山情侶》。一般年輕的人們,推進擁出。 三個日本人,離此赴長沙,不知有什麼公幹。報上用特別花邊,把這短新聞圈著。 在此不平凡的南昌市里,自有很多不平凡的事態。上面不過是我這個平凡人,所見聞到的一部分平凡事態而已。 一種營業 熊子梁(江西南昌) 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一日的晚上。 因為前天曾下了一場大雨,風也改變了方向,所以氣候很涼爽,讓人疑心這是初秋了。 我同著從北平來探望我的朋友龔在中正路太和堂小吃後,順便在馬路上溜盪,且說且行,說不盡的快樂,使我回想到三年前在北平溜馬路的情形,但是那時除龔外,還有二個朋友,而現在只是我們兩個人。 走到李家巷口時,只聽見管弦嘈雜,正奏著《梅花三弄》的調子,大有首都夫子廟的風味。 為好奇心所驅使,便走進巷口,這聲音是由一個門口有玻璃燈註明的××游嬉場中發出的。牆上還貼著許多戲報,寫著許多歌女的芳名,另外有一塊黑木牌子,寫著白字,除了每位茶資二角四分,和本場特點等大字外,還有許多小字:「座位舒適化,歌女天然化,空氣流通化,裝璜美麗化,價目經濟化,招待訓練化。」 原來這就是和首都夫子廟一樣的歌女清唱館。因為沒有聽過,所以很想「試新」,到裡面找了一個座位坐下,約有半點鐘功夫,茶房才泡了兩杯茶,給了把說不出來一種氣味的手巾。龔拿起手錶一看,已經九點鐘了,聽客只有十位左右。我想時間不早了,便問茶房什麼時候開戲。他說沒有一定,歌女還沒有到齊,因為家裡有客呢。正在這時候,忽然一陣女子的笑語聲雜著高跟鞋吉吉閣閣的聲音,和脂粉的香氣,一同來了。 胡琴聲再起時,台上有人掛上了一個白鐵牌子,上寫××《武家坡》,接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扭扭捏捏出來站在台前唱起來。 這時台下總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走來走去手裡拿著一本本子,和一支鉛筆,在穿綢緞朋友的旁說些什麼。綢緞朋友有在本子上寫了些什麼的,有的不寫什麼。原來這是點戲。 那姑娘唱完,台上掛了一個較大的銅牌子,寫著「雪弟煩唱兩隻」。雪弟剛唱完,又掛出「月紅半打」,「美君一打」等三四個牌子。 這時是個年約二十多歲的姑娘上台了。打扮得很洋化,臉子也還過得去,向一位綢緞階級的朋友飛了一個眼風,那位朋友可就瘋狂似的叫了幾個好。我覺得這位朋友可有點眼熟。呵,記起來了,他就是前兩天報上登載中山路×××紙店虧款逃避的老闆,而今他依舊談笑自若的捧歌女,他的寶號可是已經貼出「清理賬目暫停營業」的條子。這位姑娘唱完,台上的煩演的牌子又掛上了一個,二個,三個,五個,六個,八個,十個,…… 這時候輪到「煩演一打」的少梅演唱了。所謂一打,原來就是唱段把子代表而已。據說每隻的代價是一元,多賞更歡迎。這時座已上滿,空氣也污濁了,悶得我們直流汗,加以廁所的臭氣陣陣的吹來,令人作嘔。我們看著茶房把雪白的手巾不斷的向綢緞階級朋友面前送,大概每隔五分鐘就有一次,而我們只是初進門時有過一次不白的。我們正在盼望手巾來臨,勿然茶房大發慈悲,將隔壁一張桌子擦剩的一塊手巾隨便一伸手遞給我們。我們如同得了寶貝似的,兩人都擦了一把。 到了收茶錢的時候,我們照著門外揭示的價目給二角四分,可是茶房說三角四分,我們問他為什麼,他說今天是化裝表演。 「那為什麼門口不寫三角四分呢?」 「常來的知道,用不著我們費事。」 已經十點多鐘,聽客漸漸散去,同時台上的牌子也減少,註明煩演的更少。那位四十多歲的男子現在臉上直發光,時常向我們注視。大概也要我們點戲罷,但是看他那樣子他又似早已斷定我們一定使他失望,因為我們穿的是半舊的藍布大褂。他這時坐在我們前面一張桌子前,從煙盒中拿出一支小炮台抽著,更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法幣,他一邊得意的笑,一邊在數數,我留心聽他數到一百二十五元為止。 這時雖已十一點多鐘,但又上了十多個坐,煩演的牌子又掛了幾個。我們本算看看所謂化裝表演,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演出,只好不看了。 這時候馬路上商店大半都關了門,行人車子也稀少。我一邊走,一邊想剛才歌場的情形,一點鐘的光景,收入百元之多。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在這各地農村經濟破產的時候,南昌有這樣畸形發展的營業,國家危急的時候一部分同胞在幹這種把戲。 今天的日記 冷永(江西南昌) 一年以前,我也是失業群裡面的一個。到去年下半年,算是幸運,我找到了一碗吃不飽餓不死的白飯!職務的名稱是號房(私立小學的),薪金是四張法幣一月,但在做事方面,是要擔任搖鈴掃地和全權的書寫印刷的責任!此外,還有許多零碎的事情,都隨時應付。所以一天到晚,總是忙得透不出氣來,只有晚上有點空的時間,自己看點書。 今天忽然接著在漢口作工的叔父和同我一樣的表哥的信。叔父說:「工廠關門了,我失業已經半年了,一個錢也找不到,生活困苦極了!如你手裡有錢,寄幾元來救濟一下吧!……」表哥說:「我在一個軍隊里當個連部司書,現在被裁了,沒有辦法,只得回老家去!你在南昌有辦法麼?倘能活動,我也要來找點事做做,因為鄉下實在太苦站腳不住呀!請即速回我的信。……」 叔父和表哥,都是兩年沒見面且沒有通信的人。 還有,真正事有湊巧!今天下午,又會著了八年不見的老同學。他是當過小學教員和軍隊里的文職的,現在失業也有六個月了。兩個人談了許多話,他問我:「你現在很得意吧?」我不好意思的慚愧的回答:「嘿!在一個學校里寫字呢!」他說:「當書記嗎?那很好,很好!薪金多少?」我只得馬馬虎虎的回答:「只有幾元一月!」他也連連說:「好,好,好!」他就要到我那裡去玩。不好拒絕,我只得硬著頭皮帶他到學校里來。 我實在有點難為情,把他帶到自己茅廁似的房裡。請他坐下,我說:「為了失業的痛苦,為了生活,所以作事也不能擇什麼高低了!」好在他也很懂得事的說:「是,是!現在作事有什麼高低可擇呢!只要不失業,就是好的了!況且,你在這裡還很舒服呀,有空的時間,自己還可以看看書啊!」 我有時候,感到生活的痛苦,挨了幾句罵,只想丟掉這事不干,但一想起過去失業的情形,而現在許多失業的朋友,尚在暗暗地羨慕我的生活,我又只可忍耐了。 像我這樣的生活,倒還有人來欣羨呢! 一張意料之外的廣告 安非(江西南昌) 這是我的怪脾氣,不管有事無事,不管天晴天雨,總得出門去逛逛,今天當然也不得例外。晚飯後洗漱完畢,就出門亂撞了。 經過環城路,環湖路,到了一條最熱鬧的中山路。「遊人如織,燈火輝煌」,這顯然是個都會的晚上。在瓦子角有一家「住戶」式的商店,沒有鋪面,也沒有窗櫥,門口只是幾盞彩色的電燈,圍繞著一張美術廣告。這真叫人注目,每個行人都要走近去望一眼,在我,最初疑那裡一定是航空獎券中獎的號碼,或是某花旦今晚在某戲院登台,或是某電影院放映國產名片,要不然,就是商店老闆犧牲血本舉行大大的廉價。然而我走近了細看時,上面清清楚楚這樣的畫著寫著:中央是用綠色畫的一口口的田畝,田裡種著不少的煙苗,四角上有幾塊黑色的方塊,大半是用紙遮著的,下面就是「川土到了」四個紅色的方體字。是一張賣鴉片煙的廣告。 我記得前幾年某甲有幾百箱煙土,都被法院裡燒得乾乾淨淨。不久,又有兩位想發洋財販賣毒物的,也被當局捉住,在施家窯(刑場)槍斃了。然而今天居然在中山路看見這樣一張美術廣告! 兵營生活片段 顧文盈(江西廬山) 早晨四時,在這初夏的季節,天還沒有亮。「達地,達地」,軍號的聲音,吹醒了我的酣夢。伸了一個腰,擦一擦矇矓的睡眼,馬上坐起來,暗中摸索穿好服裝,縛好裹腿,整理內務,洗面刷口,諸事完畢,只許二十分鐘。 四時二十分,整隊點名。三十分,值星官把隊伍帶到集合場去行升旗禮,幾千個青年軍人面著峨巍的五老峰站著,行列齊整,精神抖擻。司儀發「肅立」,「唱黨歌」,「升旗」,「敬禮」,……的口令,在這晨光微曦中,大家向著那莊嚴而偉大的青白紅的國旗注目行舉手禮,看著她隨著晨風的飄拂,得意地由旗竿的下端升到空中的頂端。同時那雄莊的軍樂聲,突破了這早晨的靜寞,震徹了全部的空谷。 接著,便是晨操。因為最近換了一位嚴厲的新的大隊長,不到一星期,跑步的距離已由往日的三千公尺增至五千公尺了;可是和他所定的標準一萬公尺,還相差二分之一哩。 那崎嶇的羊腸似的小道,下山的時候,還不覺怎樣困難,可是上山跑的當兒,卻是一件累人的事。幾千個健兒在山腰中蠕蠕的移動,遠望好似一長條黃色的大蟒。每個人都跑得氣喘力竭,汗流如注了,但是沒有半個落伍的,因為只要精神稍為懈怠一些,那鐵面無私的大隊長的軍棍,隨時會落在你的頭上,肩頭,腰間,背部,或身體上的任何部分。整個的清晨,就這樣地過去了。 七點鐘,吃過早飯。上午的功課照例是二堂學術科,因為今天下午是半天的野外演習,上午的術科改上學科了。第一二堂原是精神講話,旋因教官有事去了,改由大隊長訓話。 上課號還沒有吹,大家都靜肅地預先端坐在課堂里了。上課號才吹完,穿著烏黑的長皮靴的大隊長,強著腿子走到教室門口了,他的臉,兩片鐵板似的,永遠不會在他這上面找出笑容來,他的眼,圓睜睜的張大著,好似吃得下人的。 由值日班長大聲叫了「立正」,大家由座位上站了起來。他走到講桌前面還了禮,大家便端正的坐下。 他先站在講桌前用那對銳利的發光的眼,向四周巡視了幾分鐘,便開始了他厲聲的斥罵的訓辭。 講了足足的二小時,無非是:這兩天來,你們太隨便了,這個不好,那個又沒有做到,……以後要切實注意。而內務的整齊,服裝的整潔,儀容的嚴肅,對於官長的禮貌的周到,尤其不可須臾怠忽。要是做不到,就是違抗命令,沒有客氣,輕則軍棍,重則禁閉,再重則處以軍法,軍隊里是這樣,沒有理由講的。 每個人屏息聽著;雙瞳注視著他的發光的眼睛,不敢絲毫動彈,但心底里卻在不息地發顫。 第三四堂是《步兵操典》,由隊長講授。隊長的態度要和善得多。他從講書中抽出一部分時間來安慰我們,他溫柔地慈母似的勸我們不要害怕,別要生氣。這兩天的紀律是不大好,老是平靜的生活下去,不受刺戟,太平凡了。現在大隊長既經給你們打了氣,正是給你們的興奮劑,你們振作吧;不久美好的名譽就會加到你們頭上來的,只要各位能自新。 他的語調,不帶絲毫的怒氣,在這苦悶的兵營中,我們覺得只有他是唯一的親人啊! 午飯後,十二時至一時,規定是午睡的時間,裹著半床毯子,斜靠著床欄,幾十分鐘的假寤,身體上,精神上感覺到輕鬆而舒適了不少。 一時二十分,大家武裝好了,由隊長率領魚貫走出營門,到叢山中去舉行野外演習。一路微風飄拂著臉龐,兩旁的野草叢花,時而把一陣陣的香味送入鼻孔。五老峰矗立雲霄,時隱時現,澗水淙淙,和松林中的流鶯相對答,煞是天然音樂,好一個理想的天國呀!和早晨跑步的滋味,大不相同了。烈日曬在我們的身上,我們不感得悶熱;槍彈壓在我們的肩上,我們也不覺得笨重。 選了一大塊比較平坦的草地,大家停了下來,隊長下了科目——「各個衝鋒教練」,把它的內容,動作,步驟,要領,詳細地解釋過了,便開始了我們的演習。 假定了情況,我們按照隊長所指示我們的動作做去,利用地形地物,由班長領導著向著假想的敵營地進攻,忽而快跑,忽而躍進,忽而匍匐,忽而滾進,偷偷地爬過了一個叢草亂石的小山坡,距敵兵陣地不遠了,便舉槍瞄準齊放。 放了一陣槍,再前進。那時和敵兵相距大約只有數十米了,副班長便厲聲的發衝鋒口令——「衝鋒!」大家把雪白的刺刀架在槍端,齊聲地「殺!」的一呼,振撼了整個的大地。每個人憧憬著真實的戰況,抱了絕大的決心向前猛進,誰也沒有想到,就在這剎那,寶貴的生命,便會斷送在敵軍的槍林彈雨之中,永遠永遠地做著無家可歸的孤鬼! 遠山吞沒了太陽,天上泛著粉紅色的雲彩,把浩蕩的鄱陽湖映成一片金鱗。 收軍整隊回去,到達營門,時已七下,降旗禮和課外運動的時間都已過了。 卸下武裝,吃了晚飯,匆匆地跑到自習室里去上夜課。 森嚴,莊肅,冷酷,匆忙,勞碌,就便是兵營生活一天的實況。 (中軍校特訓班) 豐城所見 啟民 今天被鄰家屠戶殺豬聲吵醒,那些豬玀將要被殺時的哀號,聽了使人難受。九年前在廈大教書時,有一天親眼看見廈門××炮台槍斃三個逃兵時的慘劇,又在腦海中重複的演了一幕電影。江西豐城的豬玀平時滿街走,睡覺排泄就可以在大街上「自由行動」。在南昌的,雖不能在大馬路上逍遙自在,但在小街及堂里,那也是「人畜並行」,十二萬分的自由。可是到了被宰割時,必須經過的那慘痛,恐也同樣的吧? 為了有幾個好友住在杭州,便到郵局去寄快信。他們說:「買郵票的,要『一個一個順著走』,不要爭先恐後。」又說:「寄杭州的信,每天只去一回,由南昌轉。」 「豐城到南昌不是有公路汽車可以直達嗎?有輪船可通嗎?在建築中的浙贛鐵路南萍段果然還不能通車,但是為什麼郵件每天只有一回去南昌?」 他們的回答是:「每天只一回。」 我暗暗地想,「『一個一個順著走』,是厲行『新生活』,可是『行』的問題——包括郵件的遞送也在內——為什麼還沒有注意到?而滿街的豬玀橫行,也是『新生活』發源地的江西省所能寬恕容忍的嗎?」 出南門散步,望見遠近碉堡無數,這是為了剿「匪」留給人間的「古蹟」。 下午看見大出喪,鑼鼓喧天,道士,樂人,旗傘,都備,孝子哭著走。我覺到一個人死後,大可以照墨子的辦法:「薄葬短喪」,何必為死人出風頭,害的活人受累。如果將來能夠實行火葬的話,那是最上上策了。又出東門見一息涼亭,題名吉祥亭,乃梅岡村李中央奉其先父母之命,化了三千餘金而建造的——在民國二十二年一月落成,——縣長老爺替他立碑保護。有對聯二副。一為「於此間暫時留雪印,問過客何處奮前程。」其二,為「四面層巒,春風滿座,一肩到此,野景宜人。」他能為過路客人謀幸福,造亭,使他人休息,較諸大出喪那樣化冤枉錢,真有天淵之別。 豐城的女人,都是不穿裙子的。剪髮及穿旗袍的不過千分之一,而小腳娘娘則觸目皆是,大概都在家裡織布。男人則勤於耕種,或做商人聊博蠅頭微利,然而據他們說,因為捐稅太重,實在無利可圖,要安居樂業,恐怕要等到隔世吧! 這裡在前清時代,出了許多進士,舉人,宮保,尚書,所以有幾家破落戶的門首,還掛著「文元」,「進士第」,「大夫第」的橫匾招牌。可是因為文人的子孫,是不會治生產的,到如今只剩了幾間破屋,上首掛了一塊不值半文錢的招牌。因為是出文人的地方,所以那孔廟造得比南昌的還大。 客爺 紫沬(江西高安) 來到高安城裡僅僅半年,對於地方上的情形——風俗、習慣,都很隔膜。幸虧朋友烈是本地人,所以許多有趣味的事情,都是烈告訴我的。 今天一早,一推開門,烈就起勁地說: 「好!今天又有一件有趣的迷信給你看了。今天是『開廟門』的日子。」 接著,他解釋我聽,說今天是廢歷四月初一,凡是高安城裡的廟門都要打開,迎接「客爺」進來,「客爺」坐在一隻丈多長的紙船里。他是本地的瘟神。 「這迷信相傳下來,光景已有三四百年了,據說從前有一個商人來到城裡販麥子,他身上的銀錢給幾個羅漢(流氓)看到了,於是壞運氣降到販麥商人身上,他的錢被搶光,人也給殺死了。」 「死了後,可作怪了,城裡發生普遍的瘟疫,沒有一家沒有病人。幸而菩薩顯靈,說你們作了錯事,該得到惡報,可是解救也有辦法:把『客爺』(客爺是販麥商的尊稱,因為他是客地人啊)供在廟裡,讓他受點香火,平平他的冤氣。直到現在,從四月初一起就迎『客爺』,直到五月初四,才恭敬地把『客爺』的紙船送下大江,連瘟疫一起跟著水流向東去。」 「比起一星期前的衛生運動來,這辦法更簡捷了。」我說。 烈笑了一笑,不響。 下午,我到大街上去瞻仰「客爺」的出遊。據烈說,每隔五天「客爺」便得在街上週遊一次。 兩個短衣的人,一前一後擔了「客爺」的紙船過來。前導的照例是一套連他們自己也不曉得在吹奏什麼的國樂,一面鑼,敲得很響。紙船上插滿了長方形的,三角形的紙旗,寫著「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的標語。 各人家都燃放小爆竹,一陣煙霧中,「客爺」向前進行著。 聽通俗講演 石聰(江西南昌) 太陽已消失在遠山背後,公寓裡的樓房上已薄薄地籠上一層夜色,似乎更顯得沉悶了。一個人踱出了公寓,朝著湖濱公園走去。這裡是南昌唯一的勝地,東有體育場,西有百花洲,東湖,加以地又不十分偏僻,所以遊人也就不覺特別多了起來。 今天似乎更熱一點,大約因為晴久了的關係。西天的彩霞倒映在東湖裡,漾成了無數的光波。湖濱音樂堂傳來了一陣爵士音樂,馬路上有時跑過去幾輛汽車,掀起了十丈塵霧,公園立刻被罩在塵霧裡。蜂腰鶴步的高貴太太,與口裡哼著歌曲,手裡提著照相機的老少「紳士」們,卻在特別賣力似地點綴著這瀕死的都市風光! 「通俗講演」台上站著一個五十開外的老頭兒,鼻樑上架著一副水晶眼鏡,身著一身灰色制服,一口道地的南昌話,正向著一堆人頭指手畫腳的講。我鑽進去看了一下木牌子,題目下面卻寫著「模範軍人」四字。這時老頭兒咽了一口濃沫,嘴巴又在開始噏動了: 「……剛才講到關雲長如何的不降曹操,如何的保護二位皇嫂,如何的赤膽忠心,過五關斬六將,……現在再講張勳將軍,他也是一位忠直之臣,他替慈禧太后出過許多力,後來竟升到太子少保。……此外曾國藩部下的鮑將軍,他本是出身微賤的,落魄時有一位相士說他將來會發達,大家都不相信。……只因他能夠幫助曾國藩建功立業,結果官至提督,賞戴花翎。……可見得一個人只要時運一濟,萬事亨通,俗語說得好:『運去金成鐵,時來鐵似金。』……」(大意如此) 老頭兒的話是滑稽而下流的,在愚妄的笑聲里,他的話很清晰地送入我的耳里,我恍忽在聽瞎子講《天寶圖》,《三國演義》,《蕩寇志》,可是當我想到「民眾教育館通俗講演」這些字,我又不禁恍然大悟了:原來這老頭兒的話,表面雖似無聊,骨子裡卻包含了許多「現實的真理」。 動盪的消息 閔挽瀾(江西貴溪) 午飯後,大家又在床上躺下了。裝好的話匣子,自然不妨在這個時候打開來。到底雷可瞎是個健談的,不,簡直是個宣傳員,一類什麼日兵占領華北……日俄戰爭不免,以及什麼主義,什麼主義的話,又是滾了出來。大家實在聽厭了,只是「唔——是」勉強答應;然而他卻又是一陣接了下去。正在他這樣起勁的時候,房裡忽然來了腳步聲,走來的不是誰,我們一看見他面上的特殊的記號,我們就招呼: 「曾麻子請坐,請坐。」 「有火柴就趕快拿來。」曾麻子老是那樣浪漫的態度。 「你帶了白金龍來嗎?」 雷可瞎因為不太歡喜抽菸,對於他的來並不感著什麼,所以仍舊繼續不斷的發揮他的理論。 「不要談吧。現在聽說馬上要招二百航空生,二百萬學生軍!嚇,我們都得去。」曾麻子一面在找尋火柴,一聽到雷同學的大論,也就把他的消息報告了出來。這實在是個新消息,雷可瞎馬上就問: 「你怎麼曉得?」 「當然曉得。」 「聽我說,你怎麼曉得?」 曾麻子沒有找到火柴,大概菸癮發作,也就出去了。 「要我們去當兵嗎?」 「要當兵,就要打倭×!」 「唔,打倭×,——愛人呢?」 大家認為這個消息只是水泡,所以並不怎樣注意;雷可瞎究竟缺乏對手,也就沉默了下去。 * * * 自修的鐘剛剛打過,還沒五分鐘,大家都只在打扇納涼,大談大笑,自修室門口通路,忽然出現了一個戴眼鏡蓄西頭的臉孔,一看誰都曉得又是張教導主任來了,一時自修室里肅然無聲,大家的眼光都是死盯住書,準備點名完事。然而不然,張老師卻走上講台,正經了態度,說: 「大家聽到:現在得了一個重要消息,」聽到這麼一開頭,大家都把眼光從書本上又死盯到張老師嘴巴上去,——到底是個怎樣的消息?我們房間裡的同學,也許又回想到曾同學所報告的消息了,就互相看一眼。 「劉教官從××來了一封信,說中央現在要招二百萬學生軍,要你們這班受了訓練的同學去參加;參加的馬上就要報名,並限廿五日截止,我相信諸位熱心愛國,一定願意去的。」果然證實了曾麻子的消息。 「我們訓練做什麼用?」同學問。 「準備對外。你們訓練好了以後,就去訓練民眾,作戰時至少是個連排長。」 「去,我們要去!」 「要去殺敵!」大家都奮憤起來;但一位同學馬上就站起來說: 「張老師,參加我當然願意參加;不過究竟是不是對外,如果——」 「自然是對外。不,總而言之,諸位要愛國,要救國,這也是一種任務。是不是?」張老師這樣答覆。 「是。我們都要去參加!」 「要去,就要打倒××帝國主義!」 「哪一個不去,哪一個就沒有血氣。」 「是的,我曉得諸位愛國,是不敢後人的,現在大家既經贊成,我馬上就可以把名字開上去。」張老師說了,就想拔步便走,雷可瞎卻站了起來,問: 「我近視,不可以去吧?」 「大概可以去,那時再定。」說了便出去了。 「嘿嘿!瞎子便是這樣的好老。」 「無用的,一點勇氣也沒有。」 「簡直只會唱高調!」 「……」 大家都是一致的向雷可瞎攻擊,弄得雷同學也不得不起來辯護: 「我是這樣問問我的眼睛近視有沒有參加的資格罷哩。」 「不要說囉。」 「不要說,好了!」 大家又是一陣嬉笑,怒吼,一時自修室里就作我們的戰場,屋頂也差點給我們喊破。 「我們要去打倒××帝國主義!」 「要去決一個生死。」 「我就不去,有什麼用囉?還不是自己打自己!」同學中間就起了異議。 「我也不去。」 「我更不去。」 「你們都沒有血氣。」贊成去的開口就罵。 「我寧可做個沒有血氣的。」一時這種爭執便迅速地展開,一直到下自修課的鐘聲響了,還是爭個不下。 我實在有點不安,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去,——一期的肺病怎麼了得;不去,又有點問心不下。這兩種矛盾的觀念,一時也在我腦袋中衝突起來。結果還是決定不去,免得枉死。於是心裡打好了底稿,就且驚且懼的跑到教導處請假,結果口頭照准;然而我心裡還是動搖著,——到底是去,還是不去?一直就了寢,還是這樣不安。同學們也依然是嚷著,笑著,鬧個不下。星光已在窗口眼,火車的聲,從枕邊爬過去了。 浙贛路上一小縣 張和(江西玉山) 陽光從東方的一角漸漸地上升起來,整個的Y縣,靜靜地躺在這個溫暖的氣氛里。 Y縣本來是個偏僻的地方,在前年土匪也到過幾次,現在雖然暫時平靜了,但是Y縣農民的痛苦,已到再不能忍受的地步了。不是嗎?小鎮上的搶劫新聞,常是聽到的。 自從今春二月間浙贛鐵路通車以後,Y縣一變而為交通要地了,它是從上海經杭州到南昌的中心點。 也因為它在軍事地理上占了重要地位的緣故,省政府積極地進行建設;以前在Y縣城東的飛機場擴大到一千多畝。 這幾天,工程正在開始,各地來的工人,不下萬數,這許多工人中,當然是青年小伙子最多,可是營養不足,未達成人的兒童,和白髮蒼蒼,瘦弱見骨的老頭子,也不在少數呢! 我同老李在街的一邊走著;他看到迎面走來的許多大大小小荷鏟帶鋤的工人們,好似有些驚奇了:「看!這一長串的工人,不像一個軍隊呢?呵!當中還有小孩呢!這樣小的小孩可以做工嗎?」 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穿了件打滿補釘的短衫,下面的褲管,卷到齊膝蓋上,露出一段瘦小的腿,但態度已是一個老經驗的童工了,很敏速地夾雜在一群工人中溜過去。 「是的,這小孩實在太小了;」我輕輕地回答,「他們也有父母、兄弟、姊妹,也有一個『家』;難道這些孩子們自己喜歡別離親人到外面來做苦工嗎?還不是為了麵包問題!」 「呵!這是整個的社會問題,沒有辦法。」他感慨地說著。 「真的沒有辦法?密斯脫李,我想社會主義的蘇聯,決沒有這種畸形的現象吧!他們有託兒所,有為增進兒童幸福的機關,有為年老人休養的設備。」不知為什麼,我今天意外的對他發出議論來了。 他聽了我的話,並沒有回答,只「唔」的應了一聲。 我們沒有邊際的漫談著,從國內講到國外,從國外講到世界;哪個是,哪個非,沒有證人可以斷定;不過他的主張完全是被動的等待主義者,確和我不同的。 我們的話匣子停止了,默默地走著。 三三兩兩的工人,帶了他們應用的工具,絡續地經過一條通達飛機場的三里街;這條街也就是貫通Y縣東西的要道,Y縣的市面,就在這三里街上。 五月的陽光,熱烈地直射到人形複雜的三里街上;醬黑色的工人們的臉孔,在陽光閃閃下現出光滑的油色。 噹噹的小鑼聲,在三里街的四周走了一遭,立刻有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插在各家商店的門前;這並不是歡迎勞苦的工人們,而是歡迎××主席從南京回省的;然而結果,××主席並沒有到。 三里街,顯然比前幾天要熱鬧得多哩,不但行人增多了,就是各色各種的旗幟——國旗,大減價旗,商店旗,也添了不少。 近來城裡幾家米鋪,小館子,煙紙店,百貨商店的生意,似乎也漸有起色。這是因為突然增加了大批工人之故。 工人一到,立刻米價從八元五角,漲到九元三四角;並且,現在還是往上漲著,白胖胖的米店老闆,常常露出勝利的微笑。 黑壓壓的人群,在暗黝黝的館子裡吵亂著;一排四張的方桌子,周圍擠滿了黑炭似的人頭;大包子一個個地送進飢餓的嘴巴里:這些全是工人。 賣盡了一天的精力;帶了疲倦的身體,唱著小調,一個個地走進他們臨時建造的草棚。 夜漸漸地深了,整個的Y縣靜靜地躺在黑暗裡;這時,除了聽到幾聲悽慘的小販叫賣外,一切都是沉默的。 武寧一日 熒星(江西) 似乎是一個很使人懶怠的日子,天氣倒很好,有太陽,有暖洋洋的風。 來了一個電報:「漢口×××匯交陸軍第××師國幣叄萬壹仟柒百陸拾壹元伍角肆分,總馬零六二四號。」 「這倒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一個還剛被充軍到這裡來替社會服務的下江佬說。 「嘻,老規矩,一個月兩回。」我們的出納先生——終日捧著水煙筒的,淡淡的加上一句。 「生意,一部分得靠兵士啊!」 果然,接著就有好幾個丘八來匯款,兌錢。一會兒也有幾個來買航空獎券,對二十二期的號碼,鬧烘烘的情況,看過去像這裡發生了一件槍殺兵士的命案。 有幾個鄉巴佬要換現洋。 「換花邊?媽的!想坐牢哪!」管兌換的老胖忙了一陣後,正沒好氣,就這麼罵著。 我們都嘆了一口從來不曾嘆過的長氣。 不遠的地方又來了軍號聲,其中還夾雜著歌唱。 漸漸地連歌句也聽得清了。兵士們在唱「拿起你的槍快快地往前放,與那惡虎狼死命地打一場」。像是無數的鴨子在溪流中大叫。我只得將兩指塞住耳孔。兵終於走到門前了,最先是一面不大不小的旗,旗下八個吹號手,都是兩腮鼓起得如皮球,眼睛瞪起像狗那樣的。再下去是一排排灰色的,一眼看不到底,如一陣陣灰色的浪頭在街心中起伏著。其中也有幾個騎馬的,又有幾個走在隊伍旁邊的。兵,都有著菜色的臉,消瘦的身子,破舊的軍服,爛了的草鞋。 軍號聲與歌聲又漸漸地遠去了。 「有這多的兵哪!」老胖把伸長了的頭頸擺轉原位。 「多,有什麼用呢。」不知誰說了這樣一句。 我是想靜靜的安息一下,剛才的「壯容」實在把我攪昏了。不料街上又來了吵架——這裡常常演的好戲。 這是兩個女人一邊吵嘴,一邊誇耀著各人有更多的姘頭。我真意想不到。二個女人吵架,竟會祭起這一種法寶。 這裡的小戶人家的女人十之八九都靠賣淫維持生活,她們的主顧就是「兵官」。 天氣有點熱了,連狗都躺在街沿上乘涼。我從來不曾見得有像這裡那麼多的狗的地方。幾乎每家都得平均攤派著一隻。種類是只有一種;但是花色,大小,雌雄,倒是一應俱全的。 跑到中山公園裡,見識所謂城內的壯丁與鄉下的壯丁的軍事操練。 晚上同事們打牌,報告日間去打茶圍與兵士衝突的經過。 做了一個夢,夢見我被包圍在兵士,女人,狗的中間。醒來,聽得敲三更的更夫漸漸近來,外面許多狗在狂吠。 悼一個刊物的夭亡 何奏 魯戈(安徽安慶) 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四,從早上到夜晚,一直刮著很大的風,沒有太陽,天上有很多灰色的雲,然而沒有下雨。 便是這麼一個怪天。我們的心血的結晶——《秋羅》,今天該是第七十七次和親愛的讀者見面,向全社會呼號出它悽慘而勇敢的心底話的一天;可是,便在這一天,我們的《秋羅》被送上了斷頭台,割了它的舌條,暫時使它不能再從這安慶的一角播出它第七十七次的「梟鳴」了。 「我們底原稿沒有送進排字房吧?」一個傻頭傻腦的社友竟這樣率直地說。 何君的眼眶兒紅了,眼珠晶瑩著,然而呆住了。 …… 記得,是一九三四年的秋天吧,我們,一共三四個人,偶然地覺得自己所看到讀到經歷到因而得到的一點意見,應當有一個發表的地方,而且為增強力量,應當有個集體地發表的地方。我們都是沉醉在文學中的,於是決定設法辦一個刊物。 我們是窮學生,而且是不受津貼的,什麼「雜誌」之類的單行本,簡直成個夢。我們便去找當時在我們學校里教新文學的教授,許傑先生,商量結果,和當地唯一的某大報接洽,出版周刊。 兩三個星期之後,《秋羅》誕生了。 我們早就知道的,《秋羅》必然會遭某一部分人的歧視的。但我們仍然掙扎著。 果然,不到七期——即七個星期——為了篇把文章有兩三位社友被請進了看守所拘留所去。過了十幾天,又莫名其妙地開釋了。 報館的編輯先生常借「朋友」(?)名義在我們耳朵邊演說:「外面注意得很呢!小心些,青年!我們是不見外的朋友,還會欺騙你嗎?」 我們呢,因為當時有人主張什麼存文復古,又主張什麼讀經,於是,我們借了學校裡面的一位「假古董」教員(因其有時穿「夷服」讀經)做鵠的,接連出了兩期「××批判專號」。這一來,《秋羅》更遭了白眼了;在學校里,假古董連絡真古董在校務會議席上公開說我們「污衊師長」,但幸虧當時文學院長周予同先生說了幾句話,於是我們還不至於卷行李。在報館裡呢,那編輯除刪改我們的稿子外,還來個聲明:「倘涉及意氣或個人私事者,一概謝絕登載!」 過幾天來個通知,限定稿子在出版前三天送去,「以便編排」。 因「一·二九」的發生,有些社友都忙到「學生救國會」里去了,這期間,幾次大會為了意見紛歧,這幾位社友竟成了幹事會中有名的炮手!這是閒話。可是,當我們的學校,因為是一個「大學」,「大學生」可以有機會到南京去聽訓時,學校里有一位寶貝,竟以請洗澡為條件運動同學選舉他,讓他可以「晉京」一趟。於是,《秋羅》又忍不住要說話了,但在「值得說」與「不值得說」的猶豫間,延擱了一兩個月,這次,終於把稿子發出去了。本來《秋羅》便被認為有「罪」的,於是,於是,…… 《秋羅》是我們的心血結晶,不便自捧。但據我們知道的,南京以及安徽內地,有些讀者是把它每期每期集起來保留的。我們從第一期翻到現在,我們看出上面一大陣一大陣的波浪,我們清楚地意識到我們是向前走的,向前成長的。 《秋羅》是被停刊了,在這倒霉的「中國的一日」! 不過,我們且收拾這次祭奠的紙灰,我們會產生第二個《秋羅》的!我們底心是滾熱的,親愛的關念《秋羅》的先生們! 等待著!忍耐些! 在灣沚鎮[1] 楊筠 太陽怕羞似的躲在雲背後,天空顯得那麼陰暗,時候已經五點半,學生們都已「家」去了,我舒了一口氣踱出校門來。 對門十多丈路遠,一座巍然矗立的天主堂,照例觸著我的眼帘。突然想起了今天早上六點鐘光景,教堂前是多麼的熱鬧,這使我從來不去注意它的心,引起了好奇,自然而然的走向那裡去。 圍牆是多麼高和厚,鐵門半掩著。不管三七二十一,推進去! 一個穿著「短打」的少年,光景不到二十歲,迎上前來,不問而知是「門房」之類。 「先生,難得來,坐坐!」他放出天主教徒的「博愛」的本色來了。 我隨便看看高大的建築,瞻仰瞻仰天主的聖像,一會兒就打回頭。他一直跟在我背後,不說什麼,兩隻眼睛時時向我「打量」,以為我是「拆白黨」似的。 「這教堂造了多少年?」我隨口問了一句! 「怕有十六七年了吧!」 「現在的神父是什麼地方人?」 「是西班牙人,他說得一口很好的中國話!」 「今天早上為什麼特別熱鬧?」 「今天是『主』升天的紀念日,大家要來祝禱的。」 「哦!這個堂里的信徒倒不少!」 「不少,大約一千六百多家!」 「嗯!這裡還有旁的教堂沒有?」 「那邊還有一所福音堂,是『奶奶』們的。」 呀!在這內地的一個小小鄉鎮上,洋教有這樣大的勢力,了不起呀!了不起呀!我默默地想,默默地走,走出了天主堂。 電火已經來了,但始終是那麼昏暗,從來沒一次「雪亮」過,這大概是內地電燈的一般特徵吧! 照例,識字班的民眾都得到校了,可是奇怪,今天還沒有一個人來。 時鐘打過八點,識字班的民眾只到三分之二。 「各位朋友,今天幹麼事這樣遲?」我笑嘻嘻的問。 「周先生,我們要上操呢!」 「是壯丁訓練嗎?這裡有多少人去操?什麼時候開始的?」 「本鎮二十四保,個個要操,只要滿十八歲的;一天兩次,——早上和將晚,我今日剛開頭,我們操完了才來的。」 「你們要讀書。將晚的一次,能不去操嗎?」 「保長說的『不中』(即不行),有國民政府的命令,有省里的命令,還有府里(這裡本屬寧國府,宣城縣;這裡的民眾現在還稱宣城縣為『府里』)的命令,區署(即區公所)又有命令,不操『不中』。」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壯漢嘮叨著。 「你們操了『幹麼事』,打日本,還是打『土匪』?」 「這,不知道,只是上頭的命令嚴得緊,不得不操,罷了,打仗,怕不會吧。」他們有點摸不著頭腦子。 「周先生,保長對我說過的:上了操,保護地方呢!」另一個瘦長個子,很得意地說。 「保衛地方!我們老百姓自己幹起來,倒便當得多了,先生對不對?」阿大這樣說,他有強壯的身體,漆黑的麵皮。 「不要扯開去了,我們談正經。你們以後還能來讀書嗎?」 「我們這幾個人,一定不會少的。以後頂好還請先生講點報紙上的事給我們聽聽。」 我點點頭,不想再談下去了。 * * * [1]灣沚地當皖南,是蕪湖到宣城間的唯一大鎮,有江南鐵路,和蕪屯公路等通過。 亭遇 空言(安徽徽州) 多年未返我的故鄉——A縣,情形是異樣了。除掉觸目驚心一縱一橫的長途電話線,零星散布聳立的碉堡瞭望台是新的建設以外,跟著使人感到的,只有破落,淒涼! 五月廿一日,雖然是經過雨後的天氣,但仍很悶。坐在家裡既很不舒服,覺得還是出外走走要比較好些。於是,決定去訪一個朋友——離我的B村約十多里路。末後回來時,不想天氣更加悶,我走過了一程,委實有點難受了。路旁有一個空著一面的亭子。雖然是乞丐住過的,很髒,滿地都是腐爛的稻草,沒奈何,仍是要進去休息一會了。 田中的秧針,一排一排的很有規律,已出水了八九寸,但仍是黃綠色;微風吹過,好像個個都在低頭沉思。在四圍寂寞的山野中,幾個烏黑的鳥兒,靜悄悄地蜷息在電話線上,一動也不動,襯著布滿白雲的天空,就同在一張潔白紙上,斜畫了一條墨線,彈上幾個墨點。不是它後來飛了起來,伸展出剪刀似的尾巴,誰也不能辨識它原來是幾個燕子。沒有行人,空氣和死一般的沉寂。 我坐在亭前支柱的橫木上,看看山,看看水,看看田裡的秧針,看看電線上的燕子。多會,我本待起身再走了,忽地來了一個淡素的女人。 她的年齡,大約不到二十歲的光景;腦後梳著一個團團的髮髻,很烏而不甚光滑;身上穿一件灰色半新舊的布衣,腰間系一條黑色半新舊的布裙,雖然有幾處是破了的,但都已補紉過,並不十分襤褸;臉兒是沒有施過脂粉的,兩頰卻泛出微紅;只是略覺黃瘦些,身體卻還是很壯健;一眼望去,就知道她是一個農家女子。雖不甚美,但亦不討厭。 她走進了亭子,坐在亭前支柱的另一橫木上,默不做聲,雙眼直注視在我的周身,不住地望。 我因此開始懷疑了。我想:「在我A縣,向來是重禮教的地方,我是一個陌生的男人,她是一個年青的女子,此外沒有一個旁的路人,她也就不避嫌嗎?她也是走乏了不可耐嗎?那麼,她又為什麼只是老注視我呢?」這在我A縣委實是沒有見過的情形。我由這懷疑的心理,要想觀察一個究竟,因此,便索性再坐一回了。 「唉!」 靜默了一會,她開始長嘆了一聲。 「先生,你到哪裡去?」 她接著問道。 「你的家在哪裡呢?你為什麼嘆氣?」 我忍不住我的懷疑,我沒有答覆,我便這樣地問了。 「唉!」 她又嘆氣了,臉上現出很憂蹙的樣兒。 「先生,我住在H鄉,我半年來……」 她停了一會,方才回答,但又咽住了。 「你半年來怎樣?」 「我半年來,沒……沒有……接……著客。」 她臉兒微紅了,斜低著頭,半晌,才答覆我這麼一句。 「……」 我心裡一怔,竟說不出話來。 「我有個黑心的,他棄了我,他跑了,我弄到飯都沒有下肚。」 「你的家中現在還有什麼人?」 我不知道要怎樣說才好,我文不對題地又問了。 「沒有多人,只有個老母,兩眼已經瞎了,父親在去年死掉,我嫁那黑心的,他又自跑了——聽說是去當了兵,全靠我來養活,我有什麼辦法呢?先生,我好苦啊!我又沒有什麼大本領,幫人家做傭工,現在的時年,也沒有人家要了。砍柴又賣不到錢,真正是怎樣好過活呢?」 她說後,把頭略一伸,仍用雙眼注視著我。 「你現在是從哪裡來?」 「先生,這一季我還可以替人家摘點茶,但是,哪裡能夠使用,又要趕回家去照顧老母。」 她很淒楚地含著一包眼淚的說著,靜視著我,好像待候我的安慰。但是我再也找不到什麼好話來安慰她了,我只能說「那也確實沒有辦法呵!」引得我自己一陣酸辛,幾乎替她掉下淚來。 半晌,兩下靜默無言。她忽又說道: 「那末,如果得先生不嫌厭的話,請先生……我說過,我家中沒有多人。」 說後,臉上一紅,忽又轉而微微地強笑。 「我是要出門的人,這事情就很艱難了!」 我一面回答,一面心裡想道:「我鄉是著名的『禮義之邦』,比不得上海。可是現在,居然也要打破禮教,出賣她的青春了,這是很少見的。」但是事情更有不幸,她竟又說: 「唉!先生,你忒……你可憐……那麼……也不要緊……就這裡……」 她說後,用唇向裡面一指,接著把頭直垂下去。 「先生,你以為我很髒嗎?我可沒有……也沒有……隨你先生……」 我不知所云了。給了她一塊錢,各自走開了。 見公局[1] 葉仁鴻(安徽徽州) 上完了第一課國文課正走過邊門,回到宿舍的時候,校廊下那條楊校長特地為近村來見公局的人們而設的長木凳上面,不知在什麼時候起,已經坐了一個女人了。 她起先是面望著校門外的,可是,等她覺著背後有腳步聲響時,突然倉皇地立起身來,臉上立刻堆下痛苦的表情,走近前來說道:「先生,請你通知這裡楊先生一聲,我是來見他的。」 「好的,你在這裡靜坐一會。」我說著,徑往宿舍走去。 楊校長雖已經到校里來一個多鐘頭了,可是,為了每天的習慣,——看完一份早上從鎮上送來的《申報》,和不到十點鐘後不肯給人理事,——所以當我每次告訴他外面有人要見他時,總是應了一聲,便又毫不放在心上的去看那份報紙。 在我第二次回到宿舍時,那女人才由廚役阿順領了她進來。 她的面部有很多的傷痕,看上去,一定是跟誰廝打被指甲抓破的。一雙眼睛,更木然地死盯著前方,——一切舉動都充分地顯出呆滯,失常。誰也可以斷定她一定是受了什麼很深的刺激。 她一邊由楊校長指點她坐下,一邊委屈的哭訴:「先生!我常聽人說,你先生是幫別人說公平話的,……所以我來……我來求求先生。我是前村汪財喜的媳婦,我的男人叫長發,他是出門做生意的。三年前他討我來的時候,他待我還好……」她的話忽然停止了,臉低沉到胸前,悲聲的啜泣起來。「可是現在,他已經變了心,不要我了。先生,請你說說,有沒有這種事情,他從外面回來,還帶來一個女人。」 「帶來一個女人?」楊校長急問她,「這個女人是你男人的什麼人?是他討來的?」 「怎麼不是!」那女人點著頭。伸手到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不住的揩拭眼角邊滴下來的淚珠。「他說外面有那麼種規矩。只要男人或女人合不來,就可以離婚。以後誰也不能管誰。所以他現在回來逼我離婚,叫我回娘家去。回娘家去,這是怎麼回事呵!我嫁給他這幾年裡頭,又不曾做過一樁虧心事!一年一年的他在外面,我都不是跟我公公死做省活的做著。種田挖山,我哪一樣做不來……」 「那麼你心裡怎樣?」楊校長探著問。 「我呀!我不能就這麼跟他離開。我娘已經把我嫁了出來!哪裡還容我回去得?不要把我打死!……唉!先生,求你幫我想個辦法?……我生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再叫我到哪裡去?給別人說醜話。」 「你那男人呢?」 「他!那黑心鬼!他非要我離開不可。他死打我,罵我,白天鬧到夜,可是……」咽下一口唾沫,「我都忍住了。我情願給他打死!吞我下肚去!不能離他到別處,一輩子給人笑我。」 「好!我都知道了。不過,現在你一方面說的話是不能憑證的,你明天和你那男人一起來見我罷。」楊校長威嚴地說,隨即在房中間慢慢踱起方步來。 「嗯,先生,謝謝你。那,我明天再來。」那女人很感激地點了點頭,小心地退了出去,仿佛自己身上的嚴重的問題,已經解決好了似的。 * * * [1]在徽州一帶,那些距離縣城較遠的村鎮,他們除了謀財害命等重大案件,必定要到縣裡或省里去告發訴訟以外,一些細瑣的事情是由村人們自理的。理這案件的人,大抵都是稍有名望而為村人所敬仰的區長。 在皖南一小村 辛明(安徽廣德) 天氣似乎晴得穩重些了;氣壓很高,很清朗。田裡有人在收割油菜和大麥,曉風中更悠然送來麥場上竹連架的有節拍的響聲。 出現在今天月份牌上的日期,除「五月」和洋碼字「12」外,同時在下面又是「丙子年四月初一」,再下面,是——「宜:祭祀,入學;忌:穿井,伐木,訟訴。」 農婦在村口喝著,用手遮著斜斜射過來的陽光,喚那遠遠田丘里的收割人回來早餐。 太陽漸漸爬得高了。 麥場上打麥的男女,在連架的節拍聲中,歌唱起來: 大麥黃,小麥黃, 做個磨磨接乾娘…… 汪板奶奶從田裡回來,向她兒子說道:「老魏的麥子不要他割。」一屁股坐在小靠椅上,把鐵釘椎樣的小腳拉開來,「他去年的行租還沒上齊,田今年也不給他種了。」 * * * 隨著趕集人,上街去。 雖然是個「一包尿從東頭尿到西頭」的小鄉鎮,可是長年住著近百的兵。而四周的碉堡,更把這情形顯得森嚴了。 大橋旁的茶館裡,還在談著二三年前造汽車路,造「洋橋」時的起重機:「那麼大的鐵椎,……那麼大的江木打上土裡幾丈深,……」那「見識」是不會在他們的記憶中消失的。 小街上也還鬧忙;人來來往往,糧行,糟坊,正忙著收買新上場的大麥。太陽斜斜地照到朝東朝南的店門面,行老闆一手撐著秤,一手拍搭拍搭地打算盤,一個臉子也時時從算盤上移開,轉向賣主笑:×老闆,請坐,莊稼好?拿煙,吃茶,……——今天大麥的行市是兩塊二。 低矮而陰暗的鐵匠鋪子裡,爐上紅著烈焰,夥計們打著赤膊,把鐵椎從後面劃個圓圈,正正地打在赤鐵塊上——釘嗒嘡,釘嗒嘡…… 一件新聞,在這五百戶左右的人家中,熱鬧地談論著。 事情據說是這樣: 挑水夫老張積蓄了幾個錢。這是誰都曉得的。其實,數目並不多,不過四五十元,但已配上人們說他「搞發了」! 從大沙河裡挑水賣,兩個鈔一擔,近來聽說也要完捐了。而且,言之不虛,區長果然把老張叫了去。 「要捐多少呢?區長老爺!」老張悽然地問著。 「二十四塊錢一年,懂吧?」區長正正經經地說著。老張打了一個寒戰。雖然他還記得有一次他給區公所挑水,區長向他和藹地說道:「聽說你混得很好呀,老張!」 老張急得要上吊,「街上挑水的不只我老張一個,卻單單找著我!」想到自己一個孤老頭,不挑水做麼事呢?又只好請大面子的人去說情。於是,區長又把他找了去: 「你完二十四塊錢的『挑水捐』,這街上就只准你一人挑了!」 老張想了想:全街水歸他獨挑,再沒有人跟他搶生意。倒也是個好出息,就答應了。區長性急,捐錢即時就給付上。——白晃晃的二十四塊大龍洋。 當老張看到他的同行仍在挑賣水,便想干涉:「我二十四塊錢買條扁擔,你們再來……」但,一點用處也沒有。 老張急著去找區長,門房卻叫他寫張呈子來。請人做呈子要錢,買呈子紙要錢,請人寫也要錢,於是,老張花了一兩塊。 當他第三次去找區長,又遞上第三次的呈子時,他才得到回答:區公所就要大批捉捕未完捐的挑夫。 現在全街上就都在傳說著這個消息。 * * * 五月的田野,到處都可聽到耕耘者的叱叫,和鞭子抽著的聲音。太陽照在灌溉的水田裡,閃閃發光。從拖拽在牯牛後面的犁頭下,翻起一塊一塊的土渣。烏鴉黑衣僧樣的跟在後面追尋。 一個挑著籮筐的男子走來,後面還跟著一個年青女人和一個近十歲的孩子。陳篾匠將那男子喊住了: 「大麥麼價呀,二哥?」 「呵喲,我還不是上月借的一塊四的拋盤麥子,今朝送去的。賣要賣二塊二三勒。」說過,後面那女人又繼續著她的談話: 「我們真正經,也不是假的呀,走路望就不望人家。」接著,「你挑的麼屌?明朝幫你打麥子要吧?」放大過的小腳一拐拐著,突突的乳房顫動著,臉上燒著紅潤。 傍晚,天氣悶熱起來。村女們都只穿起一件單布衫。 稻場上堆起一堆一堆的油菜或大麥。孩子們在那裡遊戲。 屋子裡:一堆小鴨,一堆小雞,又一堆怪肥的小鵝。不小心,你會被那繁星似的雞糞或鴨糞滑跌倒。 吃過晚飯,一堆人在那裡談著今天余寡婦狠狠地罵她的老姘頭。—— 「要是我是他呀,打不死她!」 「給我呀,哼,不撕破她的嘴!」 各人都在比嘴巴狠! 蛙在噪鳴。天上布起濃重的黑雲,即時便颳起了大風,猖狂的風。…… 蕪湖的一日 黃安成 劈劈拍拍的爆仗聲,驚醒我的酣夢,模糊中知道這是朔望的例有報告鍾。 平時每見路彎或街角,大都有著像廁所(罪過)似的建築物,這建築物雖然很小,不滿五六尺高,可是三層樓。最下一層,給紙錢灰熏得和煙囪一樣,並且還有頑童們貢獻的泥塊,石子,上中兩層,就是財神閣和土地祠。 街市上的店鋪,除了幾家書店之外,差不多每家都供著財神菩薩。廢歷朔望,家家(包括住戶)都在門口供著香架,——一種鐵制或木製的三腳架,燃燒著的線香,像蠟燭似的插在上面。 太陽的熱淚射在人們身上,覺得像是初夏的氣候了;我穿了一件單衫,在外面彳亍行著。冷落的地方,就同鄉村一樣,散立蓬戶的多,好像秋收後田陌中的草堆;生疏的人進去,也許同進八卦陣似的不會出來。他們那些黑暗的草屋中,充滿了霉濕的氣息;露天的糞缸,比爛木頭上的蟲蛀眼還多。行人的道路,就是他們的養豬場。襤褸的孩子們,背了糞箕追蹤著豬群,想得到一點賞賜(豬糞);但是大多數的豬都很吝嗇。 鄉農們挑了一擔一擔的排泄物,不斷的從街市上運出來,而挑水碼頭的挑伕們,又不絕的運給人們的飲料。 在金馬門一帶,十家倒有七八家是米行,礱坊的鉛皮煙突里,塔!塔!塔!有節奏的冒著黑煙。 最繁鬧的長街,今天乞丐特別多,乞丐中有不少老人,孩子,和女人。這是近年水災造成的紀念品! 街上的布店,多得不亦樂乎,夥友們照常的無聊得打呵欠,很少看見有幾個主顧。百貨店的櫥窗前,仍舊擠滿了人們在稱羨讚美,但是沒有一個人肯跑進去。僅有的一個光明影戲院,也因營業清淡而在前幾天跟中央戲院一樣的改演京劇了。但仍舊還是點點頭,打過招呼,就可免票的朋友居多數。中央戲院門口。掛著南華歌舞團的演技照片,青年們,少女們,貪婪的看著,批評著。 雜耍場大花園裡仍舊有許多高下不齊的主顧。 蕪湖公園的遊客,多是一些摩登的女人們,和自號風雅的男子。這裡找不到一根像樣的樹,和出奇的花,只有新式的紀念碑塔,寂靜的呆立著。 我再沿江邊的馬路走去。江南鐵路的車站,仍舊有一批批擁進去,和一批批跑出來的旅客。太古,招商,海關等等勉強可稱偉大的建築物,仍舊傲視著旁鄰附近的草蓬。 照舊!一切照舊!絲毫也沒有什麼奇特的地方,和什麼意外的事件。 在朋友良處晚餐回來,天下雨了,街上××公司××字號的櫥窗里,彩色燈泡映著「頂好雲土,特上川條」和「神效戒菸丸」的廣告。還有,從清早唱到夜深的無線電。 除去幾條較為整齊的長街,二街,中山路,越到冷靜處,路燈越暗,簡直同沒有差不多。 逛街記 劉北辰(安徽蚌埠) 五月的風吹刮著,夾帶了黃色的細沙吹刮著;吹過了大街,小巷,拐角的胡同;吹上了店鋪的玻璃窗,櫃櫥,小販的攤子,黃包車夫的臉上,行路人的身上……整個的街市埋沒在沙土裡,人們就像是滾了沙土的螞蟻似的活動著。 擠!擠!擠呀擠的終日都在這快要被風沙湮沒了的古城裡亂擠。擦摸著額角上亮光光的汗水,想在這無數的活動著的像滾了沙土的螞蟻似的人群里擠出一條求生的路。 「喇——」一輛黑的肥胖的低倭的汽車飛一樣的衝過去,沖開了那沙土的螞蟻似的人群,沙塵歡舞地飛躍著向人們的身上臉上加厚。汽車裡坐著一個黑的肥胖的倭的人。 「有錢勢的人是容易沖開出路的!」風一樣的聲音在耳旁邊飛過去。 踏著街道上的沙土,擠呀闖的亂跑,看看牆壁上的廣告:「××戲院,少女如雲,一絲不掛……表演肉感裸體舞……」,「……梅濁克星,包君除根……」;注意著房屋招租的貼條:「市房招租……無家眷鋪保免議……」,「吉房三間出賃……無家眷鋪保者勿議……」,「……瓦房……清潔雅致……光線……充足……無鋪保……家,……」……一張又一張的從眼角飛過去,「家眷……鋪保……免議……。」 突然,駭驚了!在廣告堆里發現一張怪異的告白:橫頭上特大地標示著兩個字: 買血 「敬啟者:茲有省府要人某,因身體素患貧血之症……今經醫士檢查,欲購買血液若干,注射調養……每磅願出酬謝金三十元……如願者,不分性別,請於×月×日地徑至××街××醫院,經醫驗合格者,即行抽血……如此,非但助人……而又利己……」 「賣血!三十元一磅,可怕呢!」 「窮人的血是這樣不值錢哪!」 「拿自己的血來換飯吃,卻肥胖了別人的身子,矛盾的事情呀!」 「沒錢人的身體終會有被抽吸成枯乾軀殼的一天!」 「……」 走著,黃沙瀰漫的街道;蛛絲網似的蘊藏著無限的秘密。 街頭上的活動廣告:打著鑼,打著鼓,吹著大的號筒;兩個化裝的人,背上駝了一個畫著「劉海戲金蟾」商標的挺大的木牌,木牌上寫著商店的字號,「大犧牲!大廉價!」「……不顧血本……加三放尺……」 洋房,大樓,武裝保護下之××公司,××洋行,××特貨行…… 馬路旁,貼報欄內,特大的字:「×方藉口保僑增加華北駐兵……」「大批走私!關稅損失占收入總額三分之一……「有田對華文化新方針……親善為第一要義……」「……弱小民族之命運……意軍大肆戳捕阿民……每日槍殺者四五十人……」「……市民注意!大批韓人,居心莫測!攜帶紅色藥粉,散分給居民,聲稱能治頭痛,望勿受其愚……」「……×縣盛傳有奸人在井中散放毒藥……」「災荒……難民數千,張口待賑……」「……」 「沙——」一張廣告飛到懷裡來!「××公司十周年紀念,大廉價,大贈品……贈航空獎券……人人有得二十五萬元之希望……發財的機會到了……」 「嗖——」又是一張塞進手裡來,但沒瞧見是哪個送的。 「被壓迫的群眾聯合起來!」 「武力制止華北增兵!」 「……收復失地!槍斃漢奸賣國賊……」 「……」 一股風夾帶著沙吹過去,吹散了人群,吹散了傳單,美麗的紙片在空中飄飛,太陽笑開了臉!友邦軍隊整齊的步伐,雄壯得意的歌聲。 「老爺!可憐吧!」一個襤褸的蓬髮女人,枯瘦的手抱著枯瘦的小孩子。 摸摸衣袋,頓頓足,皺了皺眉頭,便跑逃似的走進了拐角的胡同里。 迎面送來一種「嘩啦!嘩啦!」的亂雜聲音,接著一群腳上帶有鐵鏈的人:煙賭犯! 靜靜地一間屋子裡,五個青年人的血在燃燒著胸膛,熱烈地。 「通電全國各學校組織救國會,一致參加救亡運動!……」 舉手。 「電請政府保護救亡抗敵團體!……」 舉手。 「要求政府一致以武力對外!……」 舉手。 這是一種被某種人所認為「愛國犯」「不安分子」的會議。 天色漸漸地灰黯,風沙更急激的吹打,夜之神來臨的預兆:西北角的天空,奔騰著黑濃的雲,是暴風雨將來刷洗這混亂世界的前奏曲。但,在這混亂的世界裡,有著不少的人,那不少的人是等待著夜雨過後明朝鮮紅的太陽呀! 「毒」的世界 楊叔和(安徽蚌埠) 晚間到編輯室,看見桌上一堆紙張,就知道今天的稿件,已經由訪員送來了,每篇看了一下,覺得比較重要的,是禁菸分會檢舉隊破獲了一個十四歲女孩賣海洛因。於是編髮了第一條: 本埠禁菸分會,組織菸民檢舉隊,於昨日(二十一日)上午出發,至西遊戲場緯三路第七十八保內,查獲尹至藏之女尹小子,年十四歲,售賣毒品,當搜出海洛因八中包,又八十五小包,並獲嫌疑犯男女二名當即解往公安局法辦,聞該女之父尹至藏,素來販賣毒品被當局拿獲後,彼母仍繼前業,亦被破獲,均押鳳陽縣府判罪執行,迄未開釋,該女孩不知悛改,仍繼其父母后塵,實出人意外雲。 皖北的毒氛,瀰漫得異常普遍,據人精密的調查,蚌埠一處的零售白面——海洛因,一天有二千元的市場。白色恐怖,幾乎要毀滅的整個的人類,公安局每天緝獲的吸毒犯,總不在少數。今天又有男女毒犯六七人。 從徐州到蚌埠,這一段,是毒品最流行的區域!五月十六日,津浦南段警備司令部,在徐州槍斃了一個販毒的人,二十一日布告發到蚌埠張貼,很引起許多人注意;或者可以斃一儆百,叫蚌埠賣毒品者,知道駭怕。 蚌埠除了老海充斥之外,鴉片煙也有很廣大的銷路,一班貧苦的老百姓,飯沒有吃,不成問題;大煙不能不吸。二十一日公安局飭屬辦理「赤貧菸民登記」。「赤貧菸民」!這名目多怪! 一日間 ——一個內地中學教員的一頁生活日記 霞光(安徽阜陽) 現在已是午夜,一天的時光又匆匆地飛逝了。在這一天裡頭,我都是生氣著的。這不僅今天如此,不過,現在只說今天的話。 昨夜,我伴著孤燈,替諸生改「之乎者也」,直到今晨一時半才擱起這支禿筆。我的命題是「父親」,多數學生都說她的父親如何「克勤克儉」,如何「急公好施」,把辭典里可找得到的詞句,儘量地搬出來替她們的父親吹噓。可是內中有一個姓×的,卻說她的父親「好穿黃色的西裝」「愛同女性接近」,甚且狂嫖濫賭,把家資盪盡,還來虐待她的母親。這使她非常氣憤,於是大發牢騷,說男子是萬惡的,連半個好的都沒有。我看了這篇妙文,心裡好生著惱,倒不是因為她揭發尊長的短處,有違先賢的禮教;卻因她的話說得太武斷,連我老師都被咒罵在內。如果她說人類是萬惡的,也許有相當理由,然而她所說萬惡的只是男子,還認為女子是完全良善的。誠如她所說,則男子便都是「該辦的」東西,而女子反可以上天堂了。這樣,就難怪人家「不重生男重生女」,也許將來還有「溺男」的事情發生哩!想到這兒,我不禁擱筆長嘆,為舉世的男子擔憂。 近來我就好作上述的杞人之憂,因之每每深夜不能入夢。今晨就寢時,雖然公雞已唱過了第一次的曉報,但我仍輾轉反側,不能安眠,等到精神睏倦到了極度,才矇矓地合上了眼皮。然而還沒有做完一個春夢,那催人的喇叭又驚覺了我。起床之後,循例是點名,升旗,早操。對於這些,我不能有絲毫感想,只是照例履行罷了。 睡眠不足的人,據中醫說,虛火一定要上升。也許是這個緣故,我總是按捺不住心火。上午上國文課時,發見有幾個學生在偷偷地做針黹。這使我心裡浮起一個陰影,和一團無名火。於是,從前對學生的一分熱烈的希望,完全被撲滅了,以為像這樣的女子(不是這樣不要好的女同胞,看了不必發怒),壓根兒就無須受教育,只配做家庭的奴隸,只配燒鍋煮飯,裁衣補襪!她們的天性如此,就無怪人家喊出了「女子回家庭去」的口號,也無怪辦女子教育的有「一生只教別人妻」之嘆了。但這是自己的私念,可不能說出口去,說出了,她們反會說你思想落伍,甚至會「鳴鼓而攻」,罵你侮辱女性。所以我只不過指斥她們不應在上課時做別的工作,勒逼她們離開課室。這樣她們又擺起哭陣來了!哭,我並不怕,心裡反覺著痛快,暗地裡想:她們終歸是弱者,哭是弱者的表現! 下了課,抽空去翻翻報紙。在這兒,報紙所給我們的消息,己是五六天前的史事。但能知道這些史事的人,己足自詡是不出門而能知天下事的「秀才」了。今天報紙告訴我的是:西方有一個國家被滅亡,幾個國家在著慌;東方大國的人們一邊替一個偉人祝嘏,一邊哀悼一個偉人的作古;其他可氣可恨可笑可罵的消息,我不忍再看下去,便隨意他翻閱報上的廣告,看有什麼新書出版沒有。這時校長從外面走來,見面就問我,××教育實施辦法的草案寫好了沒有。我只得答應說:「正寫著呢,大概明天可以完成。」其實我還沒有寫好一句。 天日長了,學校規定有午睡的時間,但這似乎是為學生的;教員大多沒有這種清福。我為了校長催著要××教育實施辦法的草案,只得多吸幾支菸捲,打起精神,預備像煞有介事地來起草。然而尷尬人偏遇尷尬事,當我找尋教廳頒發下來的××教育綱要來作參考時,它竟不翼而飛了。遍找不得,便出門去問同事,但他們都說不曾拿。這教我非常著慌,因為這是所謂「密件」呀,不見了,那還了得!可是心裡還希冀是校外的同事拿去看的,於是帶上房門,出校去挨門挨戶地查問,結果我還是帶著失望回來,自己坐在房裡生氣,懷疑有人在捉弄我。這時幸虧教導主任走來提醒我,他說:「各先生房裡都找過沒有?」我說:「都找了。」「畢先生——體育教員——那兒呢?」「他哪裡會拿這個,不用找的。」「你不妨試試。」我無計可施,也只好試試看了。可是,走到他房前,只見鐵將軍把門,他不在房裡。我急了,也不管他願意不願,硬叫人把鎖敲開了。果然不出教導主任所料,那東西好好兒放在他桌上。我如獲至寶把它拿來收藏在箱子裡,逢人便告訴老畢豈有此理,害得我好找,又耗費了我半天的光陰。晚飯時,老畢回來了。我見面就怪他拿東西不告訴人。他並不認錯,反說是那天當著我面拿去的。然而我無論如何想不起有這麼回事,也許我的腦子被憂愁所侵蝕,已經不中用了。我深深地感到生命衰頹的哀悲! 晚上,就埋頭起草這勞什子,到現在只寫好一小部分,就寫不下去了,明天用什麼話去搪塞校長的催問呢?想到這裡,我真不願再幹這劃粉條的營生!然而不干,生活又怎能過得下去呢?還有一家人的「柴米油鹽」又怎樣安排呢?這樣,我又咬不緊牙根了! 農林試驗場 默叔(安徽鳳陽) 日曆上告訴我今天是中華民國二十五年五月廿一日,這大概不會有錯。——說大概不會,就因為我平常不大留心日子:這裡的悠悠的歲月與定例的生活,今天並不和昨天或明天有所不同;就打前清末年,本場創辦以來算起,每個日子,都可以推知全是一樣,只有在這裡面過日子的人員常常更動而已;往後呢?只要中國不亡,而且社會狀態不發生變動的話,這樣的日子,想必也會一直繼續下去。 今天打一個早朝,八點略過一會便起了床。當差的把洗臉水端進來之後,隨即把簽到簿送了來。我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在下面註上「六時二十分。」——這裡規定的辦公時間雖是七時三十分起,但同事們都喜歡寫得早些;不過也不曾有人寫過五時幾十分的;有一次誰寫了六時十一分半,場長認為太不莊重,把半字塗去了,以後便沒人像這樣寫過。 現任的場長,是新來才不久的。一來,就認為這場過去辦理不善,必須大加整刷,於是把牆壁通用石灰粉過,窗戶通用紅油漆漆過,在門前布置花壇,把客廳掛的職員履歷表重新畫過;就是職員每天必須簽兩次到,也是新猷之一。 早餐後,我們開始辦公。同事,連場長一共八人:兩個技士,三個技佐,一個事務員和一個書記;全是四十以內或不到三十的英壯男子漢。技士梁先生,嘴角吊一支多福牌,趿著拖鞋,往門前監督十幾個工人砌花壇。技士王先生往田間「觀察」,樣子很像一個大作戶巡視莊稼,只缺少一支水菸袋。技佐章先生照例記載氣候;測氣候的儀器,有兩個寒暑表,分裝室外室內,有一個洋鐵筒承雨,以測雨量,有風向器,這風向器是有生命的,在我們場前場後和院子裡都安放著。技佐單先生,每天必須把場長用紅筆圈下的報章剪下粘貼;但此時,場長還沒有開始圈,所以他還閒著。事務員開始司出納。書記開始繕公文。場長呢?我不十分清楚他的工作,大概他每天必須把第三張或第四張報上幾條有關實業的消息圈下,尤其新園林和茶話欄內的重要文章;其次,他必須審慎地核閱公文,他發表意見或計劃的時候,往往在末尾加上一句說:「公事手續是這樣的。」此外,他還要和社會應酬。至於我自己呢?說句老實話,我是一個私立大學的法科畢業生,因為和廳里的科長有點關係,在舊場長卸任前一個多月,被介紹到此地來;新舊場長大概都知道我的底細,所以只派我一份很輕微的工作——管圖書。那些從各處機關上送來的公報,報告,剿匪或新生活運動宣傳冊一類的「圖書」,並不像牛或者犯人一樣自己會跑掉而要人成天看管,所以我便讓它們靜靜地躺在一隻玻璃櫥里,而自己只拿了一本《三俠五義》,找到昨天的折角,往床上躺下了。倦了,我才起來去參加同事們的談話;他們正在談論某縣建設科長揩油的手段。 上午很快地過了。午飯後,我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快五點了。走到同事們的房間裡瞧瞧,他們還都睡著;只有單先生在剪報紙,斷了一邊尖子的剪刀,正往「收繭放款團昨日開會」的放字旁邊咬下去。用一目十行的眼光,把報紙掃了一遍之後,我又溜到外面散了一回步;下過幾點小雨,鞋底上粘上了厚厚的潮泥。 晚飯後,我們照樣又擠到王先生的房間裡閒談。——如果說我們場裡的生活,也有變動,那就是這一點。往前,舊場長喜歡打牌,也喜歡嫖,所以同事們也都隨便,照例這時候是不會有人在家的。但新場長不同,他是很認真幹事的,雖則沒有向誰下過警告,但他以身作則,言詞間常對這些事表示不滿;大家覺得吃飯總比打牌要緊,所以也就很能夠自愛自重,除非隔上四五天,覺得太久,才到慣走的地方吸兩支香菸,而打牌畢竟不曾有過。 往常,談話的範圍,大概是鬼,女人,日間從小說上看到的俠客。前天晚上,有誰提起過日本增兵華北的事情,但馬上被人打斷了: 「不要談,不要談,談起會頭痛。」 「國要亡哩。」 「亡了關啥緊?大人們亡得,我們也亡得。」 「亡了就不會有薪水發,沒飯吃,而大人們自己有錢,寄存在外國。」 「沒有薪水發?不會的。只要不打仗,而仗是不會有打的,中國不會抵抗。而且我們公務人員還是可以跟著政府遷移,到陝西或者四川。」 「如果日本人把你的女人搶走了呢?」 「那不行,那不行!」 「吳三桂。」 「我是吳三桂,你呢?桂三吳?」 這話題,便被一聲鬨笑結束了。 今晚沒有這樣的話題,大家只是七扯八拉。我沒多開口,在玩牙牌,連得兩個「上上」一個「上中」;看樣子,我可以買一條航空獎券。 同事們在十二點多鐘,陸續散開了。睡前,我寫了一封信,給在鄉間的二哥: 「弟在此,心身俱泰,飲食勝常,敬希勿念。……」 在麥浪中 李增壽(安徽鳳陽) 夕陽已吻了西山,一天勞頓之下,還透露著最後的餘輝;半天的輕雲,被煊染得反映出各種勻和的色調來。這臨去秋波,打算遺給人間一種雋永的留戀呢。 彩雲下,襯上萬頃麥浪,在飄浮著馥鬱氣息的習習微風裡,有規律的翻騰著洶湧的波濤。空曠,荒遠,渺無涯際;哪怕你窮極目力,也只會覺得一片茫茫。 偶爾在茫茫的碧海上,發現出幾處淡黃色的島嶼,島的一角,還隱現著點點黑影;好奇心的軀使,推動了我迂緩的腳步,漸前,我的眼底,呈現了一塊長著半生不熟的大麥地。一個帶有枯黃——其實蒼白倒是恰當些——面孔的少婦,無光的雙目,深陷在僅著一層皮的頭腔里,傴僂著瘦弱的身軀,俯著頭在從事於掏麥穗的工作;刺手的麥芒,她是一點也沒覺得。 婦人的近旁,還有一個八九歲的小孩,頭架在幾乎維持不了平衡的纖細的頸項上,突起的顴骨,尖縮的下巴,猴子似的。——在到過龍興寺的人看來,也許會認為明太祖再世呢! 「媽!家去吧!」細弱的聲音,從那個小孩子的喉頭深處,被擠了出來。 「乖!還掏!又賣愣,該死!還沒挨餓得怕嗎?」 孩子陡的打了個寒噤,不敢再說什麼,也跟著掏起麥穗來,翹手翹腳的,雖然工作的速率很慢,但他卻努力異常。 空氣逐漸沉默了下來。 婦人好像憶起了什麼似的,大而無光的眼球,極力向上轉動,頭也略略的傾斜點,菜色的麵皮,在額角上皺起了幾條深痕,已而又舒展開來,浮現出一層笑意。——困頓中一種艱澀的苦笑。 「乖乖,你可想爺?他馬上許回來的。」婦人下意識的想藉此一舒她的愁思。 孩子意外的聽見提起了爺,精神振奮了許多,高興中透露出焦灼。 「爺?我想呢。……哪裡去了,嗨,這些天?」 「正月,二月,三月,……噢!四五個月了!」婦人屈著手指,百無聊賴似的計算著。 「娘,爺多好!他在家,俺天天都有飽吃!……還抱我,……娘,我想爺!爺好!……爺不打我。」 「……」 「娘,爺是娘吵走的吧?」孩子瘦縮的小嘴鼓起了。 「那天晚上,爺哭,娘也哭,……娘還吵,……爺就出門,不見回來了。……娘,你趕走爺!……爺好!……爺走了,就沒的吃了。樹皮多粗,不好吃呢。……天雨了,睡在家裡不行動,娘說管餓。肚子裡怪難過!……」孩子一時情感衝動,就那麼嚕哩嚕囌的數說著。 婦人被這絮聒引起了無限的心事,是怨,還是恨?不自禁的迸出幾句不必要的答辯: 「怨我嗎?欠人那麼多的錢,縣官又成天逼著完糧,這個來打,那個來罵,他沒法,逃了,怨我嗎?」 孩子蘊藏著一肚子的委屈,又不大懂得娘的話,便無邪的投向母親的懷抱里,「爺!嗨嗨!……娘!嗨嗨!……」他也加入了哭喊的旋渦。 夜,漸漸的撒下它的垂幕,廣漠的原野,只有她母子倆的陰影和嗚咽,由模糊而消失於這蒼茫的暮色中。 找事 淑明(安徽無為) 因為自己的兄弟,失業已一年多了,妻兒啼飢號寒,那種住在一個屋子內,所聽到的詬誶聲,呼喊聲,的確有些難於忍受。而我雖為他四出奔走找求職業,總是得不著成功。昨晚約好了一個友人,在今早到他家裡去晤面。他近來和一些親知,發起在縣立的公園旁,設立一個茶社,那個公園,花草甚繁,又臨近水邊,夏季將來,一些摩登仕女們,到這裡來納納涼的,一定不少。因而茶社的設立,供給少爺小姐們以納涼的方便,這確是一筆投機生意。 我們兄弟探知了這個消息,就招呼我趕快設法進行,以求攫得一個飯碗。跑了兩趟,我那個朋友都不在家,沒有遇著。後來撞見他的侄兒,就叫他在家裡和叔叔說一聲。今早千萬要等我一下,不要外出。 到了二十一日的早晨,我起了一個冒早,因為怕去遲了,又不免碰壁,而時機緊迫也不容許再緩了。每次我找人遇不著時,回家來,不是受著兄弟的責難,就說又到哪裡去了一趟,有意的撒謊,聽了這話,我惱了,但想起了他現在的苦境,一年來失業的結果,使他心理陷於異常狀態,也只得低著頭不回答了。 今早我去的時候,他還沒有起床,見面後,寒暄幾句,我略告知了來意,他摸摸頭,半天沒有回答。末了,終於說出下面的話: 「你說的這件事,前十多天的時候,某大紳就為他的朝奉的一個兒子說過,後來,某團長又薦了一個人。連你的兄弟,已是第三個了。這事情的確不好解決,他們也不是容易得罪的,將來只好把這事提出到董事會去解決。」 我聽了他話,已不免有些發獃了。看看這事怕沒有成功的希望,於是就轉過話鋒來! 「有沒有別的事情,你可以代為盡力的?」 他沉吟了半晌,說:「不敢講。現在失業的人太多,一個針尖大的位置,後面就有重要的後台做背景,我也只有隨時為你留心,不過成否卻不敢必。」 抱著沉重的心,我失望了出來。想著怎樣告訴我的兄弟呢?說真話,他抱怨我不盡力。但叫他吃空心丸子,撒謊說有希望,那麼,拿什麼來滿足他的盲目底空想呢? 回來,看見他是沒有起身,那疲乏的神色,深陷的眼睛,身子蜷曲在外床的一角。而在一條小凳上,我的三歲侄兒,拖長了鼻涕,滿臉的淚痕,在向他的母親要稀飯吃。母親也躲在一旁哭泣。我把眼睛轉了一個方向,不忍再正面相觸了。踱到自己的床上去,頹然的攤了下來。 「逢集」與「燒忙香」 閃誅(安徽天長) 適巧這一日是本縣的「逢集」,城內的街道,平常本是很靜的,這一天卻不同,滿擠著人,踵接踵,肩碰肩。提著腰籃子,穿毛藍布褲子的;帶著油瓶,卷上褲子的泥腿兒;光腳穿草鞋的;扎黑、藍布巾的包頭,圍著紅帶子的圍裙,穿著古式有鞋葉拔的鞋子;還有一些拖著滿清時代的大辮子。在疊年荒歉的本縣,農民們受盡了天災的摧殘與超苛稅的剝削。每年每個農民的身上要流去了若干的血汗,而得不著溫飽。這一日,從每個農民臉上皺紋間,就表現出他們的痛苦了。 這一日,不是一個尋常之日。在每一年的這一日,是農村中的鄉夫鄉婦,街上的道婆、道奶、流氓、乞丐、商店、小販,最忙碌的一日。因為這一日又是歷年定例的「燒忙香」的一日。農民們在這一天燒了香之後,就是他們忙的時期:養蠶、割麥、插秧,接連的忙下去,以後很少有工夫燒香了,所以這一日的燒香就謂之「忙香」。 「燒忙香」這一日,可以說是農民快樂的一日,也可以說是憂愁的一日;在這一日他們滿眼裡所看見的都是他們的朋友,在這一日他們期望豐年的獲得。然而也憂愁這一日以後,他們所得的終於是一個失望。 「燒忙香」這一日,是每個乞丐、流氓,眼巴巴地望著的。他們很早的就在城隍廟前等候,希望燒香的人給他們幾個銅板。 「燒忙香」這一日,是商店、小販久所期望的一日。他們在沿街擺列了許多水果擔、香攤、煙攤,他們希望吃他的水果,買他的香,抽他的煙,但是今年的一日,不是四年前那一日;農民們除買了幾支香以外,他們抽香菸買水果的錢,早已被地主官吏們拿去了。 「燒忙香」這一日,是寺廟裡尼姑和尚進財的一日,他們希望燒香的人多丟幾個香錢,但是今天丟香錢的人只有很少的幾個道婆而已。 「燒忙香」這一日是形形色色的人群在喜、在悲、在嘆、在愁的一日。 小巫童 樹鑫(安徽固鎮) 一天傍晚,徐三大娘和阿成嫂坐在一棵老槐樹下小聲小氣的閒談,我看她們談的很神氣,也湊到跟前坐下來聽,阿成嫂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徐三大娘一些沒有覺得,還只顧小聲小氣的說她沒有說完了的話。 「……香頭[1]瞧人很是靈驗,阿洪算是不該死,遇到了他,王三嫂的爛眼不就是他給瞧好的嗎?他是童男子,仙家愛乾淨,所以七八位姑娘[2]都跟著他。」 「徐三大娘!那個小妖魔又來替洪哥醫病了嗎?我去趕跑了他。」我說著就要走,阿成嫂又看了我一眼,還沒有說什麼,徐三大娘冷不防被我這一說,又是吃驚,又是抱怨,一把拉著了我急忙道: 「罪過罪過!阿彌陀佛!你這小孩子,什麼都不懂得,念了幾天洋書,就這個也不信,那個也不信,風是哪裡來的?雨又是哪裡來的?真的沒有了神仙,我們還能夠活著嗎?你以後趕快的改掉吧!要觸犯了三姑娘[3],那可不是玩的!」 「真的,阿鑫!昨天晚上三姑娘下來,才厲害呢!說洪哥的屋子太小,香的煙氣熏人,一把就把燒得通紅的香拔扳了。還會唱軍歌,什麼國民革命成功……我們一懂也不懂,又會唱拉魂腔[4],跟大毛子[5]唱的一模一樣。到後來要一碗白開水,又用一張黃表紙將碗蓋好,唱著取藥的歌,唱畢我們掀開來細看,可不是嗎!一碗底都是泡開了的黃色丸藥,阿洪哥自吃了這仙藥,就漸漸的能夠移動了。」靜默半晌的阿成嫂,恐怕我再說什麼冒犯的話,立刻申說三姑娘的厲害和靈驗。 洪哥是患重風濕症,手足不能移動已有二個多月了,整天睡在病床上,恐怕難好了。 「他完全是騙你們,什麼三姑娘四姑娘的,簡直都是瞎說,他有本領叫我頭痛,我才相信。」我搶白著說。 「阿彌陀佛,神鬼怕惡人,你現在火力壯,等著你多時一有病,三姑娘就能叫你頭痛。你趕快的聽我的話,在三姑娘牌位前禱告禱告,說以後不再冒犯三姑娘了,保你一輩子不生病!」徐三大娘咳嗽二聲接著又說,「我總比你多吃幾年鹽,作過的都比你見過的多,小孩子懂些什麼,上次我不主張阿洪到洋鬼子的醫院去,你總說洋鬼子的醫院怎麼好怎麼好,阿洪聽了你的哄,去了回來才知道後悔,他說洋鬼子也不按脈,只拿了雞腸子似的東西,一頭塞在洋鬼子自己的耳朵里,一頭在他身上亂碰,後來就給二粒白糖果吃,又用琉璃柄的錐子又像你們玩的水槍灌滿了水往屁股肉里錐。三姑娘說他身上有鬼氣,洋鬼子再能,你想他用錐子能把鬼氣錐跑麼?還算阿洪不該死,遇著小香頭,鬼氣頂怕仙氣,非得仙氣不能趕走他,剛才你沒聽阿成嫂說麼?昨晚阿洪吃了仙丹就見……」 「徐三大娘!阿成嫂!不得了了!阿洪哥正吃著仙藥就突的斷氣了!」阿詩慌慌張張打斷了徐三大娘正要想說而沒有說完了的話。 「……」 隱約的傳來了一陣哭聲。 * * * [1]巫婆俗稱作香頭。 [2]跟隨巫婆醫病的仙家叫作姑娘。 [3]跟隨小巫童替人醫病的仙家的名字。 [4]類似京劇,在皖北一帶很能吸著一班鄉愚們的心理。 [5]拉魂腔中的一位女名角。 某路小站即景 大任(安徽巢縣) 在四十二號「道撥房」[1]附近一個空場子上,百十個鋪碴子的「石工」[2]跳著嚷著。黑魆魆的腦袋流動成一種波浪,喧囂的聲音把樹上的鳥,吃草的牛都唬得飛跑。道撥房的老闆只管搓手頓腳勸他們有話好說,可是無效;激動著的人群連聽都沒有聽見。附近村子裡的鄉下人,沒見過這種大場面,扶老攜幼地圍成半個圓圈,帶著驚奇的眼光遠遠旁觀。 這時,工人隊中跳出個「領袖」似的小伙子,他放開一副「爆竹」喉嚨,壓住其他雜亂的聲音: 「老闆,你替俺們想想,成天出死勁,賣骨頭,來此半年多了,銅子兒沒賞過不用說,只貪圖三頓黃乾飯一身布褂褲。俺們的曹老闆,絕子絕孫,還要在窮人身上榨油——去冬答應俺們的衣服,現在夏天了,還沒影子。你看俺們身上,又破又爛,比叫化子都不如;這位姓王的夥計,幹著活,褲子扯豁,竟顧不了羞恥;這樣,他不樂意幹了。俺們想:要走大家走,現在農忙時節,到田裡幫幫工,多少總可以弄幾吊錢,不比這兒強?老闆,請你對曹老闆說去,他有的是洋錢,怕找不著工?要俺們則甚?……」 「對啊,曹老闆有的是大龍洋,怕買不到窮人的命?……」大家又一窩蜂似地哄了起來。 離這個不安的場合一公里多遠,有座二等車站。為著接待一趟參觀的專車,幾小時前站房站台就打掃「清潔」,收拾「整齊」,鴉雀無聲,警備森嚴。值班站長穿一套筆挺的黃卡機布制服,金邊制帽,漆黑皮鞋,在日光下閃閃發亮,使看到他的人無須再看車站,就會滿意而歸。 「瞿——瞿瞿!」火車進站,站長一面搖旗一面吹哨子,那黑色的怪物就放了最後的一聲汽,戛然停住了。然後,站長恭敬將事地請參觀團團員下車,四面看了看,再請進辦公室用茶點,一切都熟練而合禮。 最後,站長請他們「不吝賜教」。於是,由一位留小鬍子的團長先生致辭:「這是國內新興的建設,我們的印象很好,尤其是各位員工們合作苦幹的精神使人欽佩。我們回到上海,一定替貴路儘量宣傳……」 詞畢,站長拚命地鼓掌,延長至五六分鐘。 同時,一公里外喧鬧的人聲也開始由遠而近了。 * * * [1]乃沿鐵路所設的工程機關,以便隨時保護路基和軌道的,普通多由一個「老闆」和十來個工人組織而成。 [2]鋪碴子的工人並不由鐵路雇用,而是一種包工制度,像曹老闆這種人,就專做這種「包辦」的買賣,鐵路上也樂得省事。 片段 辰畦 牛棚似的兩間小屋,母子倆同居。他們惟一的侶伴就是一隻小花狗;今年春來卻打死吃了。 早晨,我到村後出恭,徑由此小屋後牆,聞屋內有私語聲: 「『三黃兩黃,餓的眼黃』的時候,禿孩子,我們不能多偷一把灣豆角子來煮吃嗎?」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婆,對她的兒子四十左右的鰥夫說。 「我……頭昏腿疼的弄了半天還不到二升灣豆角子,煮熟了只有一升多,你還是死能吃。昨天被那個看青苗的(每三村有一個看守青苗的護夫,俟穀子完場後,每家給三四升穀子)忘八旦看見了,照我的腿後打了幾棒,這年頭活著不如死了好;你這大年紀還不死!」兒子回答的聲音。 「死……」 「……」 * * * 七八年前曾經當過兩年地保,人頗能幹,外號獨眼龍的老頭子,祖遺九十畝的稻地,三年前已賣給鎮上了。還是賣後的自佃戶。一冬來常常是一天一天都不燒鍋的。現在他的兩個兒媳婦伏隱在麥田裡剪青大麥穗,大概是作水磨糊糊吃的。生怕地主人知道消息,一聽見有人腳步聲,均將頭縮得蝸牛似的;但兩雙灰而大的眼睛看著人,同那亂墳上覓死莩吃的一群瘦狗一樣的令人可怕。 * * * 村鄰一窩多黃色的雞雛,初出蛋殼,嘰嘰唧唧,唧唧嘰嘰,不知它們還是號寒還是泣飢;只覺得叫喊得鄉村更加荒涼而灰暗。 * * * 連年荒災,架肉票之風逐漸減少;因為所架之票,人家早已沒有財力回贖。一班混世的(皖北匪隊中名稱)不得不降級一格,往往三五成群,到村上劫一斗二斗糧或一件兩件衣,名為「窮」。 夜靜後,西村犬吠聲頗急,大概又是混世的「窮」。 大家庭中的冤鬼 葉步潛(安徽黟縣) 六弟: 讀了你這次的來信,覺得你近來意志好像有些消沉;同時也知道你的生活十分繁忙,枯燥,窘迫。這也不能怪你!確實我們的生活也太困苦了,幾乎連吃飯都有些……,我也不忍說下去!然而這豈不是受了我們從前那種所謂大家庭之賜嗎?唉!說到這句話,也許你有些驚疑吧!原來我們從那大家庭崩潰下來的青年,說也慚愧,受了一點一知半解的教育,既沒有和現實肉搏的勇氣,又不願拱手向舊禮教舊習慣投降,結果只落得彷徨歧路,自尋苦惱!老弟!你以為我又在向你發牢騷嗎?不;不對的!我說這話,正是我們這般人的一種普遍病源呢! 村里在五月二十一日,發生了一件人命慘劇。事實是這樣的:本村老咸家,在上月初替他的次子娶婦,對方是古築孫柏元的孫女兒。當然這種婚姻完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結合。迎娶進門以後,果然小夫婦的感情不洽。又牽連到婆媳間的不和。原因,據說是為的「姿色不揚,目不識丁,和妝奩太薄」。但他們既沒有勇氣和這種不合理而又不同意的婚姻反抗於先,又不願向舊禮教投降於後,反而對於橫加摧殘,好像這是她本身的罪惡;結果在五月二十一日的清晨,新婦竟以不堪生活的冷酷,憤而自縊在床獅[1]上。當這慘幕揭開,她的母族得了凶信,即刻派了大批人馬前來問罪。計三十五頂轎,[2]每轎加一跟班,共計四人。另外還有步行來的男人,五六十人,連坐轎的轎夫和跟班等,差不多有二百人。我於事前曾受男方之託,任為招待,因同學舊誼,不容推辭。男人的招待處設在曲水園[3],女人的招待處設在儀正堂[4]。可是女宅來人聲勢洶洶,似將用武。(鄉間舊俗,凡是出嫁女兒不幸而自殺在夫家的,不論怎樣,母族是要派人去講理的;到了該村,必須要新郎在轎前跪接,就乘機痛打他一頓。又,凡男方所備的茶點飯菜,女家來人不但點滴不肯沾唇,並且還要盡數搗毀;如到死者家中時,必須將屋頂拆毀一角,俗說:「使你家三片瓦,都不能存在。」作為泄憤報復的手段。)後來經我們舌敝唇焦的排解,才算避免了動武。可是當時秩序的混亂,議論的嘈雜,非筆墨所能夠說得詳盡的。 經過了數小時的磋商,結果女方提出了五種條件,作為收場。那五項要求是: (1)焚燒六百元錫箔[5]; (2)一百五十元以上的棺材; (3)十斤綿,五統緞[6]; (4)殮時必須丈夫捧頭[7]; (5)做七七四十九天齋醮,超度冤魂。 除了第一第五兩條件的費用太巨,必須還價之外,其餘各條卻都依了。但第四條的「殮時要丈夫捧頭」一層,因新郎在初跪接下轎時,見人多勢眾,恐怕被辱,已經躲開,所以候把新郎尋著才能履行。後來,總點說了許多叨情的話,將價格打了折扣,以二百五十元錫箔,七天齋醮,完成了這一幕慘劇。計點下來,男方損失了千餘元,受了一肚子悶氣;女方送了一條命,費了一場唇舌。 老弟!你讀了上面的記載,感想怎樣?這不是一種畸形狀態嗎?所謂大家庭的賜予嗎? 末了,就將二兄今春的死來說,也不是在這種現象之下斷送了的嗎?四兄還說要去漢口交涉,啊啊!這真是……,請你叫他把眼光放大點遠點吧! 我的生活,非常機械,但教師生活本來是如此;可是鄉村小學的職務,比較要繁重些,兒童又非常頑皮,訓導很覺費力,天天鬧得人頭昏,自己想看兩章書的閒空也沒有;不過現在我只得硬著頭皮干去。老弟!我也勸你硬起頭皮,和我一同碰去吧。 你的五兄步潛。 * * * [1]黟縣人家的眠床,是像神龕式的,兩邊有床門。床門上雕刻著小獅子,拿來鉤帳子用的。 [2]黟俗,已嫁女兒不幸而自殺在夫家——不論死的原因怎樣——母族是必須糾合許多同族去講理的,不論路程遠近,凡是去都要乘坐了轎子,轎資自兩三元至七八元不等,由男方付;以為既可示威,又可使男方多花錢,認為是一種泄憤的方法。 [3]是我們村裡的聯保辦公處。 [4]祠堂的名稱。 [5]黟人素重迷信,平常病死的人,也要燒去數十元至百元的錫箔;自殺死的認為是一種惡鬼,死後永不祭祀。故錫箔一項為母族來問罪時的必爭條件。 [6]人死了在殯殮時,黟俗必用絲綿裹體,再穿衣服。病死的總以用三斤至八斤為最普通,視力量而定。自殺的要特別點。衣服系古代服裝,有布、綾、緞三種,上身穿九件,下身穿七件,而以用緞的為最上。無非使男方多花錢之意。 [7]人死在殮時要兒孫跪在屍頭前,用手撫頭,叫做捧頭;候殮夫裹綿穿衣畢,然後端置棺中;沒有子女的,夫死妻「捧」,妻死夫「捧」,也有夫不「捧」的,要看生前夫婦的感情而定。但凡自殺死的,人因惡其凶,多無人捧。 隊伍開到的一晚 格力(安徽潛山) 太陽躲到皖山後面去了,城市被上一塊絳色的輕紗。晚風戲謔地在綠樹枝間來回嫻雅的舞蹈。 街上喧豗地發出響板的聲音,更添上輝煌的燈火和動亂的人影,繪出這小城的夜市的忙碌。 孩子們在街心中叫著,跳著,大家排起陣來學軍隊的動作。為首的一個喊道:「一,二,三——四!」接著就是一陣大聲音的叫吼:「一,二,三,——四!」 沒有街燈,偶然從一家門口溢出一道汽燈的強烈的白光,射在對過的牆壁上,就看見牆壁上新貼上了一些斜歪的長短不齊的紅綠彩色紙的標語: 「歡迎剿匪救民八十三師!」 「歡迎×團長指導清剿事宜!」 「八十三師是潛山民眾的救星!」 時或走過四五個制服骯髒,神態疲勞的新到的兵士,標語紙上便映上一個個慘然的黑影,隨即消逝無蹤。 地保方海晏在街上跑來跑去。一陣陣地,三四個夫役搬運著床,桌,椅……等類器具。八十三師的一團今晚開進城來! 三個人站在民眾教育館的門前:志堅,漢雲,和我。三個人差不多年紀,都是二十歲前後的人,有著同樣的黃瘦的臉,亂蓬蓬的頭髮。香菸在他們嘴唇上一亮一亮地。 漢雲猝然衝破沉寂戲謔地說道:「今晚上城裡總可以高枕無憂罷!」 我和志堅同聲應道:「你要怕,還不是一樣嗎!」我單獨接著說下去:「其實怕又怎樣?真是來了,伸長些頸子讓他們殺就是,在這世界,『死』是當令,『生』沒有份兒呀!」 「我也知道這些,不過我心裡總是要怕。真沒有辦法。然而我相信像我這樣的人,一定不只我一個!」漢雲嘴裡這樣說,一面將手上的香菸頭子擲到街心去,漆黑中的石板上猝然開出幾粒微弱的火花。 「也是不錯,」志堅的語調很低沉,「我們平常的苦惱,不都是因為這類似的事纏繞得無法排解嗎?我們這些人終歸非幻滅不可。……唉!」 一時間,三個人沉於寂默。 漢雲是一分鐘不說話就感到不耐的人,他看著眼前淒涼的情形,又說道:「八十三師的紀律不知怎麼,聽說是×××的隊伍,很能打仗。」 「誰管那些勞什子!於今這小縣的人也習慣了。自去年起,×××路軍和××軍交替著追剿,……有一次八十伕子送軍火進山,回來的只有四五十人。匪呢,愈剿愈多。只有前次開到的第十師那確是少見。紀律是有的。總之,年來這裡的人,整個的都麻木了!」我才說到這裡,漢雲接著戲謔地說:「到底也見了些世面!譬如去年冬天,居然有兩位總指揮駐節在此地督剿。否則,這山野小縣,請也請不來他們呢!」 「可不是,」我說,「今夜要擺在去年,情形就不同;一團人到,街上就要現出慌張的顏色。……尤其是王家牌樓到了匪。要在往日,城裡人早跑空了。……談起來,原先衙前有匪(離縣一百餘里),縣城裡就跑反,以後匪到近城三四十里才跑,現在,有一天匪到城邊,大家都還在睡夢中,這裡的人現在是完全麻木了!」 「其實這是無可奈何……潛山,我看遲早總要發生一個極激烈的血劇。我們還是不能在城裡住……」漢雲又憂慮到將來。 志堅忽然說道:「我聽見一個怪事,街上人喧傳城裡今年沒有一個燕子。」 我驚愕得很:「沒有一個燕子!」 好一忽沒有聲音,民眾教育館門裡的鐘敲了十響。 遠遠的街頭猝然起著腳步雜踏和水瓶碰擊刺刀的聲音。我們都把視線轉向前面,同時說了一聲: 「隊伍開到了!」 五月二十一日漢口小景 溫濤作 日出(廬山) 董榮卿攝 江畔之晨(漢口) 盧輝攝 從仙人洞望御碑亭(廬山) 董榮卿攝 漢口市兒童健康比賽(醫生檢驗情形) 韓清濤攝 河南開封的鐵塔 宗荻攝 河南開封的龍亭 宗荻攝 刈麥(五月農村之一,安徽) 潘文裕攝 打麥(五月農村之二,安徽) 潘文裕攝 犁田(五月農村之三,安徽) 潘文裕攝 插禾(五月農村之四,安徽) 潘文裕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