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第五編 浙江

中國機械工程學會成立大會別紀 李嘉 五月二十日中國五學術團體聯合年會(中國工程師學會第六次年會,中國電機工程師學會第二次年會,中華化學工業會第十一次年會,中國自動機工程學會第二次年會,中國化學工程學會第四次年會),在杭州舉行開幕禮。參加年會的都是經驗學識非常豐富的老教授,老技師,工程師;地方上的聞人,以及對於工程學有相當興趣的來賓。作者是具有上面各種資格中的最末一類的,三小時的會場動態(從上午九時到十二時),雖然有記述的價值,但事有不巧,這年會偏偏早開一天,大好材料,在這裡也只覺「無用武之地」!可是那天的主席曾養甫氏的報告,不妨在這裡摘取一點,作為本文的楔子。 「……機械工程學會在明天(五月廿一日)成立,這是一個好消息,先在這裡宣布一下……」 這時候我就決定要去參加隔一天的機械工程學會成立大會了。 「……中國工程師,應有下面的幾點認識:最重要的就是應該知道,在目下的政治經濟條件未改善之前,中國工程前途是沒有發展之望的!……」 這是一段意味深長的演詞,在五月二十號發生相當的力量,在五月二十號以後依然有它相當的力量存在。所以也把它抄錄下來了。 五月二十一日,中國機械工程學會在浙江大學新教室三樓開成立大會。這是已露布的「好消息」,當然不能錯過機會。 首先由主席宣布中國機械工程學會正式成立。接下去便有籌備主任報告籌備經過和各機關各代表的「惠辭」,語多懇切,不必在此地詳述。接著便是會務討論。作者自計,這該是工作方針或工作計劃的討論了。正打算聚精會神的聽下去,卻不道會務討論也者,是討論會章這一回事,第一個大問題要討論的是改中國機械工程學會為中國機械工程師學會或中國機械工程協會的問題。 這時候便有一位會員傳達中央黨部的意志:「協會」等都算職業團體,照新憲法,凡職業團體都可推派國民代表候選人。所以中央黨部惟恐職業團體如雨後春筍般,應運激增,故凡新組織的職業團體,一概不予批准。 黨部的意志既已明了,於是問題便轉成簡單化——只有改中國機械工程學會為中國機械工程師學會一個問題了。 馬上便有一位會員發言: 「……如稱中國機械工程學會,則凡中國人學機械的,對於機械有興趣的,都可加入了。這未免……所以本人主張改為中國機械工程師學會。」 「未免」以下幾個字,作者聽之未清,沒法寫下來,但是中國機械工程學會改為中國機械工程師學會這一個提案,卻在這位先生髮言申說理由後被一致地通過了。 第二個大問題是「仲會員」的資格問題。原來會員分四種;第一種叫「正會員」,是學會的基本會員,有選舉權及被選舉權。凡大學畢業,在社會服務二年以上者可以為正會員。第二種叫「仲會員」,是指大學剛畢業的會員而言。做了三年仲會員,可以升為正會員。第三種是「贊助會員」。第四種是「名譽會員」。這三種會員都無被選舉權。當時就有一位先生提出:「仲會員」的資格訂的太苛刻;中外許多成名的工程家,很多因家貧讀不到大學就在社會上服務的;他們的經驗學識,並不稍差於大學畢業生,不應連「仲會員」的資格也不給他們。經這位先生一提,會場上馬上沸騰起來:幾位路局裡的局長技師們都在恐慌著他們局內的路工也要變成「仲會員」了;幾位工廠內的老闆和工程師也惟恐他們廠內的工人變作「仲會員」。經過幾度折衝,終算爭得一條:「在機械工程界服務五年以上著有成績者,可為仲會員。」試把這項資格和第一項(大學畢業生)比較一下,似乎大學畢業生,在社會上服務,一定能夠著有成績了。——這未必盡然吧! 這樣把會章討論了三小時,始終沒有涉及工作綱領,工作方針問題。至於如何發展中國的機械工程事業,和發展的道路上,基本的障礙在什麼地方,也絕未討論到。 作者環視會場上的會員們,發覺會員的大半是兼著中國工程師學會會員而出席前一天的五學術團體聯合年會的。作者「觸景生情」,想起曾氏的一席話,很可以轉贈給機械工程學會的各位先生們:「中國工程師,應該知道,在目下的政治經濟條件未改善之前,中國工程前途是沒有發展之望的!」希望他們注意,在政治經濟條件未改善之前,中國的工程界應該從哪一方面努力,奮鬥! 一九三六,五,二十一晚。於杭州 五月二十一日 鄭曉滄 早晨醒來,張眼一望,忽見從東窗映入的曙光反映到白牆上,作淺絳色,我本來定今天回海寧去演講,久雨之後忽逢晴日,好不美麗好不爽快!七時許杭師附小主任吳守謙君依約乘小包車前來,相偕出發。過新市場,出清泰門,沿杭州灣,直指海東。方出郊坰,兩旁綠竹猗猗,長亘數里,仿佛杭州市之甬道。過喬司七堡,遠望越山,初日照之益見爽朗,鐵鳥出沒其間,翻羽閃爍日光中,不知者竟將疑為海上之沙鷗。吳君和我縱談教育設施,車行不過一時一刻而海寧之城垣固已在望。下車後徑赴縣署教育科,浙省第一區(即舊杭屬)本屆教育輔導會議即於此舉行。 本屆之會,到者有杭市,杭縣,海寧,餘杭,臨安,新登,於潛等縣教育科長及督學等,杭師附小為是區輔導領袖機關,故吳君亦前往出席。海寧縣府為東道主。海寧原為我故鄉所在,過去言蠶絲之利,文化之隆,在浙中固為巨邑。自絲價大跌,又經前年亢旱,民生凋敝,不堪回首。所幸最近二年中,情形略有好轉,民生或可望逐漸昭蘇。既到縣署,見縣長陳君紹虞(言)及各縣代表略談片刻,時距開會尚有一小時許,因獨往傅家橋頭吃燒買,一賞故鄉風味。即返縣署,至則會已開始,除代表等二十餘人外,海寧自小學校長教員亦多來旁聽,合計約近百人。主席陳縣長及教廳委員周君文仲所言均甚切要。周君並說陳縣長擬將清丈後所余無主田畝作為教育產業,是自好音。 我演說《非常時期與小學教育》,舉三點:(一)積極增進身體與精神的健康。教人「吃得落,困得著」,——這是教育上的大目標,尤其在中小教育。莫以偏向發展「文化人」之故而犧牲了基本的「生物人」。我認精神健康是「心無掛礙」,是認識事實(不是逃避事實),是「心與物化」。(二)要開發聰明——「聰明睿智」。今日民族間之斗,可說真是「鬥智」,況且力就生於智。要健旺知識欲,鼓勵創造力。「填鴨式」辦法下所灌輸之知識,不能煥發為真知。(三)要教導合作。教育一直是在謀人間關係的正常與圓滿。力生於智,力也生於合作。一盤散沙的民族,如何能抵擋狂風怒潮的侵襲?所以非訓練合作不可。除公民科以外,他科也得時時留意,乘機曉以合作的利益與其必要,使合作的理想與知識成為一種重要的副產品。但是最重要的還在教法的改進。教室生活化,是道德教育成功的重要條件,聽受的個人的教育應代以活動的,切磋的,合作的教育。末了我又說到精神國際舉陳二事:(一)愛國宜從愛鄉做起。「鄉風」「民俗」等為一個民族的維繫。舉凡歲時風俗,民間團體娛樂——如龍舟燈戲——只宜改進,不宜禁止。(二)不可養成自卑心理。 會散時陳縣長設宴於縣署東花廳,這裡有古樹,旁設花神之位,我記得十四歲應童子試時曾游東西兩花廳,至今猶能仿佛,但一回首已三十一年,能無感慨! 午後即返老宅謁繼母,又省視顏姑母,因我幼時,姑母是很疼愛我的,聞她有病,故一省視,幸已痊癒。她詼諧愉快,一如曩時。兩年不回故鄉,即備祭餚等往郊外一展謁先祖父母和先母之墓。又趕往西門外普善堂,一撫我愛女珊英——我的「佩絲」——之遺棺,珊英去世已年余,正欲為之營葬。睹此遺棺,寂寂幽宮,淒恨何窮! 即從西門趕至南門,乘杭平公路車,吳君亦來,約四點五分時車開,未及六點,已到杭州。回思三十年前在杭肄業時,舟行一日能抵杭州,已相慶幸!行旅之便,今昔情形,自有不同了。 浙大一日 爵士 為了要想撈些可記的事情,今天起身得分外早,可是,空忙了一天,在小而又小的「浙大」範圍內,事情都是平淡而刻板,哪裡嵌得進「中國的一日」宏偉的篇幅里呢?譬如說,今天兵工學教授張先生請假,早晨上課鐘誤點三分,大機三一個女同學穿著一件深黃色的怪旗袍,湖南省衡女中旅行隊今天離開我們學校等等;全是瑣碎而枯燥,在整個中國的橫斷面里,至多不過是細胞膜上的一根纖毛而已;狩獵再四,才抓住幾根較長的纖毛。 五點半趕到健身房裡去捉新聞。只有男同學九個,女同學八個,幸以九對八占先,否則,在這男子中心的社會裡,男同學真將愧死;再細察幾位女同學中,屬大學部者一人,這位是一個廣東小姐,平時常常戎裝革履,大搖大擺地,是迷離撲朔的一位奇女子,據有人看見過她致愛人的情書中說:「我平日最喜歡吃麵包,這幾天麵包只吃得下半個了,……」她以吃麵包來描寫愛情,曾傳為一時美談。 屬高農部者四人,屬高工部者三人;大概一入大學就別有用心了,老清早起來發傻是她們所不屑的。 九個男同學卻全是大學部的;前天「夏伯陽」到杭州的時候附有一張俄國運動片,他們底標槍姿勢真像古希臘的美男子雕像;今天幾個男同學全在練標槍。影片的宣傳勢力,也可見一般了。 吃完早飯挾著書去上課的時候,文理學院門口一列排著二十多輛汽車,今天正是全國工程師學會年會的第二天,我們校里被借為第二會場,所以,停上那麼許多車;記得我進來三年中,浙大里曾停過那麼許多汽車的這還只是第三次;一次是去年校里鬧風潮後,蔣委員長親自來訓話的那天,一次是竺新校長宣誓的那天,一次就是今天,當然,這是值得記一筆的。 聽說工程師學會會員的口福很好,這兩天接二連三地應人家的宴會,昨天有什麼建設廳請省政府請,今天又有什麼工程師學會杭州分會公宴,明天又有之江,浙大公宴;所以,今天健身房裡就搬桌擺椅地布置起來,成為一個臨時宴會處。健身房後面籃球場上搭篷架灶,暫作廚房:聽說起初是預備吃中餐,承包的是杭州很有名的「高長興」菜館,大壇的酒在今天已抬了來;可是,後來又改用西餐了,「高長興」只有高興而來掃興而歸,蘆棚泥灶全部拆回,聽說要賠償他們的損失哩。 晚上,吃完晚飯回校的時候,工程師們的汽車都開走了,剩下一輛「自動機工程師」的大汽車,因為馬達壞了開不出,汽車夫沒帶工匠,只得打電話到公路局討救兵,車箱裡的「自動機工程師」們卻抽著雪茄發急,因為晚上在鏡湖廳有酒吃,遲了要吃不到而且不「新生活」! 在杭高 吳士源 繆夏榮 五點半了,熟悉的起身號音,老是不怕人厭的將我們從夢中催醒。我們又得開始機械般的一整天生活,五月二十一日開始了。 不一會,我們大伙兒擁到操場上,依班排列在司令台前。清涼的晨風微微吻著我們的面頰。接著一陣歌聲之後,在號聲嘹亮之下,我們那美麗的國旗當著八百隻舉著致敬的手,洋洋地爬上了旗杆的頂梢。但不知有幾多腦袋,當這霎那間曾經想到了:就在我們這個國度里,已有大片的土地上,看不見這漂亮的國旗了! 接著,「沙……沙……」的腳步聲,我們在開始晨跑了。藍衫黑裙的女生跑在前面,烏髮在她們頭上一拍一拍地,後面就跟著一排排的黃色制服的我們。就這樣一步加緊一步,我們繞了兩個大圈子。 過後,我們各站定了自己的座子,那是用白粉在司令台前的地上劃下的;於是我們舉行早操了。朝陽從我們的背後射來,地上長長的影子正像在學著我們的操式。司令台上,那寫著「和日光、空氣、水相奮鬥,鍛煉體魄,克復自然」底白橫幅,也隨風在太陽中飛舞得更起勁了。 早餐後,經過一點鐘的自修,就上課了。我們夾著書經過五步一齋又一齋的走廊,到前面分布於紀念廳周圍的教室里去上課。 第一點鐘是位胖胖身軀的先生,突著肚子,在用「中英合璧」的話講解著英文文法。禿得光光的腦袋,只在後頂上貼著幾瓣卷卷的頭髮。因此,校園裡幾株禿了皮的樹上,就掛滿了他老的大名。他還有一出拿手好戲,就是,將眼睛藏在紅邊眼鏡的背後,去捉尋學生們的動作來罵一頓。於是,學生們只得必恭必敬的坐著;但是究竟聽進了幾句「中英合璧」,卻不得而知。 第二課,是幾何。那位先生是個極度的近視眼,但從不戴眼鏡;也並不關心學生們在做什麼,只站在黑板前畫著背著。於是,竟有人老實不客氣的在打瞌睡了。 下一課,是公民班。我們分組辯論:「復興中國農村,教育和經濟孰重?」一位瘦教師蹲在講台上記著發言者的分數,這是被大家所最重視的。 我們分為兩組,一組主張「教育重要」,他們的理由是:「中國農村弄到如此地步,是農民沒有知識,不知上進之故。所以要教育他們。」另一組主張經濟重要,他們的理由是:「民以食為本,沒有飯吃,什麼都談不上,談什麼都無效!而謀飯吃,就是先發展經濟。」 最可笑的,是一個同學說:「教育不重要!農民有了知識,就要想造反,不肯繳租納稅,反而使農村更不安定。」原來說這話的是鄉下一個地主的兒子。他佩服「愚民政策」。 其實,這個問題也用不著化那麼多時間去討論。要復興農村,經濟與教育是不能分離的。但在目前,教育和經濟都無從著手。要救濟農村,要根本解決農村問題,應該立刻發動一個神聖的民族解放鬥爭,驅逐出帝國主義者在中國的勢力,並根本剷除封建餘孽;然後才能以教育和經濟來挽救沒落的農村。所以,要討論的就在:「如何去發動這個神聖的民族解放戰爭?」然而這是不能在我們班上提出來討論的! 再下一課,是國語班了。這位先生算得最客氣,也是學生們所最感激的。他老是捧了講義,遮了臉;聽憑你在下面做什麼。於是,學生們過半數是有本小說的,要不就是做其他功課,或是東張西望,打李一下,踢王一腳。 午飯後,有一點半鐘的午睡;這一段時間,全校都沉於靜默之中。過後,又是上課,但精神卻更提不起了。 這是一班歷史,講的是本國史上的「春秋戰國時代之學術思想」,先說孔孟的學說,接著又論到莊子的部分,我精神稍覺到緊張起來,看黑板上寫道:「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泰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它思想的優點是能叫人有偉大的懷抱和樂觀的態度。」L先生像讚揚的神氣把右手用力向外一伸,一面解釋道:「你如果以為你是宇宙里的小不過的東西,你或許覺得『煩惱』的無價值;你如果覺到你自己偉大呢?你更可以鼓勵你的志氣去做大事業!」 我心裡倒覺得開豁些。像從汗臭的群眾中打通了一條出路。 耳鼓裡又來了「摩頂放踵」的音波,連袂同行的是那「兼愛」「非攻」「實用主義」等一大套。 當然的,機器如果一給人用,是要直到齒輪磨得不成樣子才被放在一邊的。 「拔一毛而利天下,吾不為也。」L先生把仰著向上的臉漸漸地低下來,一面手拍著胸口,同時用了更莊嚴的面孔批評著:「楊朱的個人主義在今日實在是社會的敵人;但是如果家家把門前的雪打掃得乾淨,連清道夫也可以不用了。所以他的學說也有一部分的道理。」 號聲里結束了一天課堂里的呆坐。因為這天下午僅有一課。 課外運動後接著又是降旗等老套頭。 隨後便是八雙筷子一齊攢進一盤醋溜的黃魚里。 晚飯後,因了天氣熱,大家都在校園裡的草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 我揀了一塊草頂厚的地上仰著,和M君討論密司×的優點。 雖然是自修號已吹了,人們尚兀自睡著。 冷不防訓育主任今天會闖到這裡來。曉得軍事管理下是不好玩的,果然不出所料—— 「走!走!還在這裡做什麼?」他怒目嚷著! 還好,實在不能說吃虧。 眼巴巴的看他們——除主任先生外還有幾位訓育員,跑到亭子上歇涼去了。 在自修室里不止咕嚕了兩個鐘頭,這固然是家常便飯。在眼皮正懶得動彈的當兒,號聲叫著—— 「五月二十一日結束了。」 五月三十日於杭州省立高級中學 和平印刷品 相如(杭州) 恰巧今天,接到了一張可貴的印刷品。 「破除迷信談,求達真和平!」 十個二號字,連綴著這麼一個動人的標題。我相信,愛好和平的中國人,誰也急切地需要看一看它的究竟的。 不料在它末後的一角又刊著「歡迎翻印」而且「功德無量」這二行字,這一翻的義務是不能不盡的,為此特行沐手敬錄在後面——借「中國的一日」的一隅,敬獻於愛好和平的同胞目前: 破除迷信談,求達真和平! 諸位呀!和平,和平,是現在人人心目中所渴望的,並且很急需的;不過,要求和平的實現,也不是個人和少數人的力量所能辦到,也不是一霎那的時候便能將劫運挽回的。必定要人人來時時刻刻祈禱,念這一句「南無觀世音菩薩」,或「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還要人人誠心懺悔,身、口、意三業所做的惡事,發願從今以後,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將從前自私自利的心,以及種種不道德的行動,都要一齊用力革去,好像斬草除根一樣,絲毫不留,那麼,乖戾暴亂之習性既去,祥和愷悌之風氣自來,和平功效,自然大著。若從縱的時間上說,還要常常能夠節儉,忍耐,精勤不懈,不僅在一時的祈禱,懺悔,而且需要永久的祈禱,懺悔,那麼,真正的和平才可實現。報章常見登載著「一九三六年將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之一年」(今年即西曆一九三六年)等字樣。我們要打破這種迷信談,須要照以上的話——祈禱(念觀世音菩薩聖號,念一聲,即有一聲的和平功德,乃至念百千聲,即有百千聲的和平功德,總之愈多愈妙),懺悔(身、口、意三業所做的惡事)去實行。如果人人都能實行祈禱和懺悔,那麼,當然可以將濁惡世界,改成慈讓和平的清淨世界了。 歡迎翻印 功德無量 全國祈禱和平會啟 杭州西湖龍翔橋佛學書局印送 會址:南京東門石觀音後南京佛教居士林 上海閘北新民路世界佛教居士林 一件平凡的事 宋鏡蓉(杭州) 天氣漸漸熱起來了,我還穿著一襲厚厚的衣服。 晚飯以後的天色已經很黑暗了,街燈卻不曾放光,我低著頭向老×的住所走去。街旁每家鋪子裡都有電燈光照射出來,我神經過敏般地在躲避著被人看見我這一襲厚厚的失了時的衣服,見到一條小巷我就抄巷裡走。 「車子要嗎,先生?」 剛走進巷,就有一個瘦得怕人的矮個子車夫向我兜生意,我覺得還是不理他的好,因為我根本不配坐車。 「先生,旗下?一角錢!」 我摸摸袋,只有一枚雙毫小洋,我覺得這一點錢是不該再化掉的了——尤其不該化在坐車上面,就說: 「不要,不到旗下去。」一邊加緊速度走。 「到哪兒的,先生?無論哪兒我都可以拉你去。一點到七點的車子只拉了二角錢哪,你先生幫幫我繳繳車租罷!……」 他緊緊地跟住我,一連串叫著先生,他的腳步和車子已經和我相併了;「我還餓著肚子,再半點鐘就該交班了,你先生就幫個忙罷!……先生,先生,……」 這類事情我還是第一次經歷到,我真給他困住了,我想說:「我沒有錢!」但是,我不是有著二毛錢嗎?我現在總算是一個飽著肚子的人,我不該幫他一點忙嗎? 我把二毛錢摸出袋來,交給他,迅速地往前面走。 「先生!先生!」 我想:他還叫我做什麼?我把腳步停了下來。 「我不該平白拿你的錢;先生,你坐了我的車去。」他已經把車槓放在地上了。 我躊躇了:叫我坐到哪兒去呢?假使我坐著車到老×那邊,他準會懷疑我在什麼地方發了財,或是患了瘋病。老×是知道我斷不會有閒錢坐車的。 「就給我拉回去罷——××巷。」 嘴裡雖這麼說,可是我還在顧自走著;車夫卻笑起來了:「××巷嗎?先生,等你坐呢!」 跨上車,他像一架機械似地飛快的拉出巷,邊說:「先生:你也知道,現在的生意真比不來從前啦,車租卻只有加多。……養家小,一天兩餐也排不到;我們窮人頂沒有辦法!」 每一句話都是極力地從喉間迸出來的。雖然氣喘得厲害,他還是拚命地拉。 「停下來罷,」我想說。但是距離不到一丈遠的地方有一個崗警卻先在叫他了:「停下來!」他提著棍,狠狠地對車夫睜著眼睛。我縱然不明白這算什麼意思,卻明白這是不會有好事情的。 車夫已經把車槓放下來了,我跨了下來。 「為什麼不點燈!」一手高高地擎著棍子,一手把車墊提了過去,隨勢在車夫的背上一拍:「去!」 車夫低聲軟氣地在認錯,叫對不起,他的身體戰抖著:「油沒有了,先生,我去買了就……」他幾乎要跪下去了。 「哈!」冷笑了一聲,就說,「何必多說!」 「可以饒恕他不?他太可憐了啊!」 「一點不可憐!」他對我哼了一哼,「他搗我的蛋!」 二個人就這樣走了:一個提著棍,提著車墊,一個拖著車子。 我默默地走了回來,把身體橫躺在床上。我底心像壓著一塊鉛那般地沉重,那個矮矮的瘦個子車夫的形貌浮在我的眼前了。 「我們窮人頂沒有辦法!」我記著他說的這一句話。 二五,五,二一,夜記於杭州。 在鐵路機廠 王丕承 這是在杭州對江的江邊村浙贛鐵路總機廠里很平常的一日。我是在這裡實習的一個。像往日一樣,在第一次汽笛催促地叫著時,我們就匆匆的從員工宿舍出來,往相距一公里路的機廠進發了。 走到廠,先是進辦公室簽了到,再進機器間工作。高大的廠房裡擺滿了各種機器,在未開動以前沉寂得像個空屋。許多工友們相聚在一角談笑,這算是他們在廠里最感快樂的一瞬時光吧。 時光很快地流到了八點鐘,電動機開動了,接著許多機器就隆隆地發響,蓋沒了一切談話的聲音;各人都跑到機器旁立著,最後的一次汽笛隨即也響了,各人開始了工作。 主要的是車床,最忙的也是車床;雖然新添了五部最新式的英國車床,共是有十一部在不停地做著,還是趕不完堆積著的工作。其次就算是三部刨床了,我做的是一部銑床,昨天發來了六隻進閥,我很快地將它銑完後,就拿了一本《動力電池》跑進修理汽車間去翻開來看。這是一位同學汪建吾君新近的發明。他應用了摩擦生電,強光折離電子的現象與理論而發明在一個堅強絕緣的鋼體球內,蓄藏著配合適當的炭與氧氣,再放著兩塊相異的金屬為電極,各距相當距離,一面接導線到球外,先通進少量的電流,在電極發火花,使球體內的炭氧燃燒,當此閉壓在內的炭氧一燃燒,發生了極高的溫度同壓力,同時會發生強力的光線;據他推測,溫度在攝氏二千度,壓力有二千個大氣壓,光線會有高頻率的強度,同時會發生紫外線同X光線。這樣高溫與強光大壓,會使氣體衝擊襲勵,電子分離而產生大量的電流出來供應用。然而能否如所想的大量產生,正是問題。據交通大學來信說,這系熱電能,絕對不能產生電流。但中央研究院批示,則為或許不能成功?不過建造同溫度保留的問題,也確極難,原料也過貴,廠里正為他試驗製造,距成功的時日可還遠。 機車工場在大修四〇二號機車——火車頭——工作亦正緊張。以前到南昌裝置新買來的機車的一批工匠都回來了,場內也倍形熱鬧。緊連機車工場的鍋爐冷作場,也在趕修一〇九號機車的鍋爐,對面的打鐵間三隻火爐在工作著,打造零碎的物件。 從此到模型間,白鐵間,他們在校對做好的物件,加以糾正。翻砂間在做銅凡的模型。到汽車間,一輛一千號軌行小汽車的發動機,還在修理,零件已配修就緒了,兩個人在裝置。同間放著一隻壓牛油機,同新買來六十匹馬力的大壓風機在工作著。外間兩部電杆機開駛著,兩位電焊匠都在焊輪緣。 廠門外的四個材料倉庫,每庫一人到二人管理著分發材料。廠里需用的材料,都開了領料單到那兒去領的。再到相距百餘丈的車輛所,他們在修理兩輛三等客車,同兩輛棚車。裡面的電工間一批人忙著修理車上發電機。 下午一點鐘又在廠里工作,一直到了五點鐘那放工汽笛叫過後,電動機也隨即關滅了,工場裡立即寂靜了下來,各人都忙亂著收拾工具,洗手跑出廠去了。 一篇小學教師的日記 鳴(杭州) 醒來,約莫才四點鐘光景,因心緒不安寧,就是硬繃繃緊閉著眼睛,也仍舊睡不著。 實施兒童年,要有成績,我想全國稍有聲譽的小學校,無論教師學生,都必定像我們一般地在忙碌著,緊張著吧? 忙出了教具玩具展覽會,忙出了美術成績展覽會,又在忙著趕製衛生成績展覽會出品:這許多都是兒童年實施委員會的規定活動。而關於杭州市獨特的,又正在忙著學生籃球賽,教師籃球賽。而本小學又值三十四周年校慶紀念,正在忙著準備遊藝等。全國的,本市的,本校的,我們都希冀著爭一日的短長。太忙了,亂了,出了軌。教師日夜渾渾沌沌的,不知什麼時候應做什麼事。學生呢,有的曾漏夜趕造過教具玩具展覽會的出品,有的卻沒有假日的在演籃球爭奪戰;頑皮的就乘此機會,把全校弄得亂糟糟的。教師忙得頭昏了,越亂越會光火,事端不斷地發生:罵學生,打學生,負訓導總責的我自己也是如此;幾次三番,引起了學生家屬的非難,責備,真麻煩!真沒奈何!大家時常相約說:耐耐氣吧!耐耐氣吧!但不知道怎樣火又光起來了。為著兒童幸福,絕對不打不罵,引用合理的方法,使兒童身心得自由發展;哪個小學教師,不願如此呀!卻偏碰著鬼樣的,忙亂得身心俱瘁,使你沒有精力思索!大多數的兒童,都是在被父母兄長們責打著的「凶才怕」的現實中生長著的,真是難乎其為教師了!警察,法院,幾曾去干涉過這等樣的父母兄長們?被他們責打慣了的兒童,真該特別設立一種學校才行!…… 不想下去了,背著一副酸痛的骨頭,起得床來,眼睛卻刺痛著睜不開。啊!昨晚太睡得遲了,忍受著痛苦撐持著寫作出品,著鬼的衛生成績! 忙碌著,忙碌著,……上完了一天的課,放出了一大群一大群的通學生,堆積著一厚疊一厚疊的日記,筆記,大字。……就要拖著沉重的身體,去參加四點半鐘開始的小學教師軍事訓練。 全市的小學教師軍事訓練,是分好幾區舉行的,我每天捧著一顆火辣辣的心去參加,從五月初開始到現在已快滿三星期了。 今天的天氣,非常沉悶,太陽光又在肆虐;我們五十個左右的人卻多穿著厚厚的黑色夾制服在跑步。一圈一圈,一轉一轉忍受不住了。汗淌著濕透了衣服,氣喘著,心猛烈的跳躍著,腳笨滯得拖不起來。 教官不知怎樣了,老叫我們不斷地跑著。什麼班裡的人,在扯開嘴巴,發出高喊來:「×教官,我們擋不住了!」「我們不單是受軍訓就可以完了責任的,整疊的簿子在等待著我們批改!」「明天難道不要上課了嗎?」待教官覺醒過來,時間已經快過去了五十分鐘。 五點半到了,解散。 教官為著服裝問題,召集我們開會,等到臨時主席選出,他自己就先行迴避了。 在軍訓未開始前,各小學曾經接到市政府的命令,規定冬季用黑制服,夏季用白制服;在軍訓剛開始的那天,市府派來的職員對我們說:軍帽及皮帶,由市府制發。有些學校里的教師就根據市府命令把夏季的代用軍服做好了。最近天氣已熱起來,而市府卻為著和別的軍訓隊伍可以劃一起見,又下令叫教師做黃色中山裝,軍帽皮帶也為著經費無著,要教師自行置備了。這麼一來服裝就成為問題了。 討論行進了。已做有白制服的人,為著節省經費起見,不願再做黃中山裝;又為著白色制服的穿著時地較長較廣,所以做白制服就全體通過。正在討論進行辦法時,突然有一位××私立小學的教師提出意見:「我們只要穿黑制服夠了,私小教師薪水微薄,沒有錢再做白制服。」沒有錢是事實問題,大家倒有些呆住了。六點鐘到了,肚子在嘰咕著。又討論了許多時候才決定,派五個學校當代表,先同各隊去聯絡,再向政府提出意見;在未有妥善辦法前,可以黑白自由穿著。服裝問題,就這麼死樣活氣的算告一段落。 又來了個操法問題,有許多人說教官的教授法有應商榷的地方,此後要有點調節,不可以這麼五十分鐘不停地跑步。決定將這點意見,由臨時主席貢獻給教官。 會就這麼散了。 大家都是懷了一肚子的氣,離開了會場。 晚飯後,有的教師去指導在校生自修,有的在教導民眾夜校,民眾識字班。我把頭埋在日記簿堆里,眼卻不時的閉攏來,又會突地被民眾夜校或識字班裡師生的聲音所震開。 桑葉與蠶 王世琨(杭州) 媽垂著蓬鬆了的頭,淚珠一顆顆拋在地上。 「鬼蠶!從來也沒有過,越看越小了……」 媽的臉,已給這幾根寶貝的蠶折磨得焦黃。嘆惜永遠不離開她。實在的,忙過二三十天,起早摸黑,半夜爬起來,這些精力,只要換得幾十塊白花花的洋鈿,或花花綠綠的法幣,一樣的可使笑容裝在她臉上。既然這幾根蠶,都直僵僵地躺著,希望已築在泡沫之上了。媽是細心的,怎麼也想不開,——老是記著從前得手時的情境:「兩擔多繭洋錢一百多塊……」 「我說倒了!倒了!早點倒去,也可淘成一點桑葉錢,你又一定要摸摸看!」爸像埋怨似的。 看爸爸和弟弟把僵蠶爛蠶一批批地裝到畚箕擔里,預備播到田裡去肥田,我便慢慢地走到上坂阿牛伯家去,把我們的蠶已經倒了,還有十多擔桑葉,你們要不要的話語告訴他。 「噢!」他的鼻子說著話,仰著天,慢吞吞地吸了一口煙,「桑葉真賤,街上賣兩角錢一擔,蠻好的和葉桑。」 他並沒有說出要不要,不過他的意思,我是知道嫌我家的是草桑,想再把價錢剝削得低一點而已。 我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再坐,便走到隔壁。大媽還是這樣一副笑臉。——這笑臉是皺眉的。 「桑葉是要的,可惜錢沒有。」 「便宜呢?」 「便宜?可惜我昨天倒了!」她像勾起一腔怨忿,兩指比著:「這樣長,這樣粗,一根是一根的,看著沒有錢買葉,活活的餓死也心痛,還是倒了讓人家有葉的揀了去,……」豆大的淚滾滾地落下。 我不願看這可憐的老婆子的苦憐相。她是和我家同病相憐的。雖說我們悲哀的起點是不同,一方面是有了蠶,沒有葉,而又一方面是有了葉,沒有蠶,但一樣的失望,空虛。 「兩角錢一擔,將軍殿邊這塊和葉桑剪給我,草桑我可不要,明天早上叫你兄弟送來。」聲音急促得像沙爆豆,我一走進門,告訴他我要說的話,這位慣於剝削人民的丁鄉紳,就一口咬定這樣。 「隨你先生再客氣一點吧!」我用著乞憐的口吻。 「還這樣說,」他停一停望望我,「舊年桑葉不也是兩角錢一擔,蠶也好,雇了三個人,看了四擔多繭,賣了八十塊錢,工價賤,葉賤,總算不賺不蝕。」他愈說愈有勁,也像愈加和軟起來。 「這年頭兒看蠶真不容易,以前七八十塊一擔,現在十七八塊一擔,就是這番手腳,這番工本。」 他又嘆著氣告訴我,他去年做繭子生意蝕了一把大本。 哦?坐在面前這老頭兒,前些日子,不就是以繭絲起家的嗎? 我恨他,我也可憐他。我恨的是像他這些人只會向下層竭力榨取而不會向壓迫他們的上層反抗,因此僅僅供作帝國主義在進路的橋樑。我可憐他,是因為他自身在沒落! 從這一家到那一家,挨次的跑了十幾家,到底沒有把每一擔葉以兩角錢的代價出售。有些回說蠶看得少,有些回說沒有看,自家的葉還吃不完,賣不了。有些還是嘰咕的說兩角錢一擔要蝕本。有些又回說蠶不好。…… 鞭·棍·掌 從宜(海寧) 今日開始的第一瞬,我定然是正在熟睡中。碰的一聲,把我從夢中驚醒了,原來是支撐著一扇玻璃窗使它半開著的那條米突尺掉下了地。風呼呼地吹,玻璃窗楞楞價響。是東北風吧,又將下雨了吧,我在朦朧中有點擔憂。鄰室的時計打了兩下。我第二次醒來的時候,一陣清脆的鳥鳴聲歡迎著東牆竹園後面的晨曦,一個工役正在用拭帚敲著附近一帶的窗壁,早上清靜而美麗。 在HN縣,我深以為榮,今天湊巧是一個不平凡的日子。第一,本省的第一學區第九屆輔導會議,今年輪到在我們HN縣開會三日,而今天適是開幕的第一日。今天光降到我們縣裡來的,是整批的科長,督學,主任,以及諸如此類的貴賓;所以,誰能不覺得有點驕傲?同時,又誰能不覺得有點整齊「嚴肅」之感?第二,從今日起,和輔導會議同時,舉行全縣童子軍及軍訓大檢閱三天,所以證明我們HN縣辦理國防教育的成績,也所以使遠道來臨的貴賓不至於感到過分的寂寞吧。(我們HN縣的小學生,不特須受童子軍訓練,並且不論男女,凡在高年級的,一律尚須受軍事訓練,不過是以木頭槍來替代來復槍:這一點,我以為有在附註中說明之必要的。) 不必說,幾個月之前,已經設計妥善了;一個月之前,已經開始積極籌備了。「養兵千日,用在一朝」,今天所有的重要徑路,都已粉飾得煥然一新;汽車站上和輪船碼頭的整幅的白布標語,更是在料想之中。全城的警士,從今天起就換上了新制的深黃色的斜紋布制服,看了那模樣,使我回想到童年在鄉間過端陽時小孩們額角上畫著「王」字的景象。 HN縣還依然是一個平靜的村城,在深夜,還依然是聽得到中古風味的更聲。但今天,HN縣是被攪動了,猶如一個平靜的池塘,水面沒有一個波紋,卻突然來了誰家的一個頑童,猛向池心拋擲了一塊石子,於是池水被攪動了,裡面的魚蝦龜鱉都不免騷然了一下。 今天最出力的不得不推是我們的穿深黃制服的警士先生們了。他們是全部「出動」了的。他們監視著清道夫掃除所有重要的街道與通路。在會場上,他們要把一群群不怕鞭子的小販驅逐出去。被指派在海濱的幾位警士先生,尤其是公忙得不可開交,揮舞著一條鞭子,趕走那蒼蠅一般聚集攏來的販賣青桑葉的鄉下人。一個乾癟老太婆在人縫中拾取著散落的桑葉,被一腳踢倒在地上了,她爬起來,捧著懷中的寶物,蹣跚著鑽到了別一個處所。今天是陰曆月朔,潮來是正午時分。我們的長官們和貴賓們快要蒞臨了,須得趕緊把青葉擔逐出,把海濱公園一帶掃除清潔。可恨窮苦的人是並不怕鞭子的,為了生存,他們是能夠忍受的,他們何嘗能夠了解警士先生們的衷曲,於是驅使我們那奉公守法的警士先生們發了惱,一推手,把烏油油的青桑葉送給海龍王太太飼蠶去了。愚蠢的鄉下人這才明白了自己的過失,挑著待裝過江的葉擔,紛然四散了。 其次,要算是各校的校長教員,我的貴同行們了。我們今天也一體改穿了制服,灰色,黃色,黑色,各色俱全;中山裝,學生裝,軍裝,教練裝,各裝都有。我們是並不像愚蠢的鄉下人一般的麻木;我們是深深地明白國難之當前的。「好一位老將興登堡哩!」我對一位穿著灰布軍裝的五十多歲的我的老同行說。「三文大錢去買荷包袋,買了沒有錢來放,要放沒有錢來買。穿在身上,餓在肚裡。」他似笑非笑地回答我。「但是我們HN縣的國防教育辦理得好,將來博得個傳令嘉獎,你到底也是有光榮的;你難道不是HN縣教育界的一分子嗎?因為我們的國防教育辦理得好,而將來還我河山,復興民族,你是更其有光榮的;你難道不是中華民國人民的一分子嗎?」我層次分明,使他沒有口開了。「包飯要多少錢一桌?」這回是他先向我發問。「每桌大洋八角,可以坐八個人;我已和廚房講定了,外區的學校倘來包飯,一律照這價錢計算。」「打個對摺,菜不妨蹩腳一點——那是不行吧?我只向學生收取每人每餐五分的膳食費哩!」「……」「真是為難!一套童子軍裝不夠,還必須做一套軍裝。不比你們城裡,鄉下人哪裡來這許多閒錢!……」我看這位老先生真有點狼狽了,便對他說:「早啦!慢慢再說吧。總有辦法的。」打斷了他的話。 我還記得當我們的隊伍經過的時候,大街小巷都充滿了人。連乞丐們也都從他們的棲身地被我們的那面大鼓敲了出來,在不潔的牆根腳瑟縮著,翻出了死魚似的眼睛。幾條黃狗和花白狗也發了呆,一條矮老頭子似的哈叭兒銳吠了幾聲。「比上次的保長整齊得多啦!」「他們是操來預備打仗去的。」「男女不分了!」「雌雄不分了!」「黃狗來了!黃狗來了!」一群手臉塗滿泥污的街頭流浪兒拍著手。「地……獄……」這是路旁一個蜷伏著的未滿十歲的垂斃的小動物的低吟,但他已經沒有氣力來再喊第二聲的「地……獄……」,也並沒有睜開他的眼睛來一看他面前的熱鬧,短短的人世,他大概是確已飽嘗了地獄的滋味。 日程單上載明著,今天上午是報到及紮營,下午是檢閱預演。現在是檢閱預演。 集合的訊號傳出了。而C小學的女孩們還沒有排好隊伍,有幾個女孩子甚至還在玩弄著電筒哩!穿黃綠色教練裝的黑臉女教練慌了,罵;擲,奪下她們的電筒擲在地上了;鞭,提起手裡的鞭子鞭了她們幾下。誰知早已和電筒發生了愛情的這幾個小女孩,並不明白自己的過失,也不怕鞭子,對於罵更是充耳不聞,「我們的電筒給你擲壞了呵!」「便擲壞了怎麼樣!」於是掌,又送給了她們的臉頰幾張手掌,這才使她的一群綿羊不再做聲了。我聽見好幾個高明的看眾在談論著,H小學的軍事操被認為是最優良,因為他們的教練是向鹽警所里借到一位班長來充任的,當訓練之時,除充分發揮了鞭和掌的威力之外,又加上了校長先生的戒尺與班長的兩腿。我後來察看有幾位教練先生所用的鞭子,鞭心是一條軟藤,外面用皮扎著,這樣的鞭子,可以稱作藤鞭,可以稱作皮鞭,也可以稱作皮藤鞭的。 太陽曬到沒有遮蔽的場上,三個小孩子暈倒了,面部失去了血色。我也實在疲倦了。已有近一個月沒有剪髮。我想到美容理髮店的鋼筋皮椅是很舒服的,那裡是一個理想的恢復疲倦的所在。我便離開了會場,到美容理髮店去了。「葉先生,裡面椅子裡請坐!」我一推開那扇彈簧玻璃門,紅鼻子的老闆招呼著我。「倒杯茶來!你的魂靈彈出了嗎?」當我坐了下來之後,老闆對一個十一二歲的穿花青土布的小孩子說。茶立刻就倒來了,可知他的「魂靈」是並沒有「彈出」了的。我坐在裝有彈簧的皮椅里,時而閉上眼睛,時而看看鏡子裡的我,時而看看鏡子裡的旁的人,又或端詳一回掛在仰面的美容圖:東式,歐式,中分,博士,學士,不一而足。鄰座的一位理髮師業已理畢了一個頭,從抽屜中掏出來了五個銅子,對那充當這理髮店的「公僕」的小孩子說:「拿去買個蔥油燒餅來,小烏龜!不要弄錯!快點!聽清楚了嗎?」他又拉了一拉他的耳朵,才交給了他預先拿好的銅子,我是為求安寧而來的,但是現在又不耐煩了,等不到紅鼻子給我洗頭皮就走出了。 我剛在今天的《大公報》偶然看到一段題為「紹興學潮」的新聞:「何吳兩小學生,參加勞動服務總檢閱回校,因被行人擠向右邊」,於是「開庭審訊,判決每人罰錢十元;如無力繳納,易責軍棍。……將何生打軍棍三下,因何呼喊,始行釋放,而吳生則已乘間逃逸。」因被打軍棍而「呼喊」,更因畏被打軍棍而「乘間逃逸」,更甚至因區區一條軍棍而激成學潮,我是以知紹興的男女小孩們還不足與言救國的。我是以知我們HN縣的國防教育勝過於紹興的遠甚,也即是我們的教育長官的才能優於他們的遠甚。雖然,他們是用軍棍的,而我們則未嘗用,這點卻是值得我們借鏡的。 夜已深了。雖然是初夏,也頗有點瑟縮。我們的長官們,貴賓們,警士先生們,我的同行們,以及鞭,棍,掌,看客,乞丐,理髮店的公僕,理髮師,紅鼻子老闆,狗,一切,工作了一天,都已疲倦了吧,都是在睡鄉中了吧。至於那個路旁垂斃的小動物,我現在為他祈禱,願他早已登上了天國!阿們! 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夜 繭市 張鶴齡(硤石) 鎮上的幾家繭廠,今天開秤了。所以冷清了幾星期的街頭,便頓形熱鬧了起來。 舊曆四月的鄉村是個最忙的時節。每一戶合家的男女,都把全副精神集中到育蠶的事務上去了,除了有免不來的事故外,誰也沒有餘暇再來上市。於至使本來蕭條的鄉鎮商業,更加的冷清,落寞。據鄉鎮商業的經驗來說,這段的時期叫做「蠶關門」。 今天,這扇因蠶忙而關的鄉鎮之門,算是第一天開啦。 經綸繭廠的門首,貼上了一張用紅紙寫的「開秤大吉」的字條,四面環環的擠成了一個人圈。從雜亂的聲浪中,帶透出一陣陣的熱浪來,使初夏試伸的熱度,又增高了些。 一簍簍橢圓形的雪白得可愛的繭子,經過了秤手先生的一度秤量講價的交涉後,便向著繭廠的廒間內送。 在這裡,穿著污花布短衫褲滿頭流著汗的,各人背上了一對疊起的空篰,手裡拿著一壘紅紅綠綠厚薄不等的鈔票,從人堆中擠出來。各個枯憔的面部,大多是又添了一層憂容,也有少數的還能掛著一絲微笑。 大概因為往年賣繭得到的,都是雪白的現洋的緣故,所以對於自己手裡拿著的一疊紙幣,總帶有幾分的不稱心和疑惑。 「先生,請你看一看,這幾張鈔票,好的吧?」一個年約四十光景的鄉老,他發現我在注意他們的時候,便將卷攏的幾張鈔票遞過來。 「好的。都是中國銀行,二十一塊吧?這張是拾元,二張五元,還有一張一元頭。」我鄭重的還給他,並且還好意地說明著。 「哦,是的,念一個,辛苦你,先生。」疑團是釋了,但是對於用了雪白的繭子換不到雪白大洋鈿的不稱心,總不能解去:「咳!幾張紙頭,可以當洋鈿的。」說的時候,很有像這幾張紙幣會給他一個折扣似的懊惱,一面用一張暗黃的舊報紙包好後,便向搭包內塞著。 「今年的春蠶,收成好吧?」我趁機問著。 「唉!哪裡好得出呀?這個年頭,老天是專同我們鄉下人作對的。才收了蟻,天便變了,一天冷,一天熱,又是常常下著雨;想盡了方法,看看將要下雨了便趕緊去搶剪桑葉,不過蠶的食量旺了,只要下著一晝夜的雨,便沒法可想,采來濕的葉也只好飼餵了。你看這樣的情形,哪裡能得好的收成呢!」 「那麼,府上,哦,你們家中如何呢?」 「咳,不要說起,收了一張半種子的蟻,起初倒還好,葉也吃去了不少,哪知大眠後,不知受了什麼沖碰,便死去了不少,上了簇後,又有許多殭了,所以自己的桑葉不算,還化去十多元的本錢。只收到八十多斤鮮繭,今天挑出來換到這念一塊錢,還去了借來的本錢,自己已經是沒有份了呀!唉!算是白辛苦了一場。」懊惱的情緒中顯又增加了一層牢騷。 「是呀,這個年頭育蠶原是擔風險的!就是育一點,也不過是給人家辛苦。」 「真的。譬如桑葉枯掉,橫是人也空著,心不死的育上一點,總算還好,扯個抵值,若是不好,還得賠本。先生!你看育蠶還有什麼巴望。」幾個有著一副紫醬色面孔的同命運者,你一聲我一句的插了進來,對我傾訴著各人的憤怨。 「我想,總也有幾家比較好一點吧?」我懷疑地復問。 「那是也有幾家的,像我們村上二十幾家人家,也有四五家好的。但是像這樣低的繭價,縱然多收了一點,也沒有多大的好處呀!」 「聽說今年的繭價,不是比去年漲起了嗎?」我又問。 「啊!去年,去年的繭價,原是著了鬼呀!十二三元的一擔繭,原比棉花還要賤呀!今年雖然好像漲起了一半,但是每擔仍不過二十五塊錢,這已算是漲了嗎?」另一個中年的鄉人,搶著發泄他的牢騷,接著還往下講:「天地良心。我們並不望再有像從前一百多元一擔的繭價,和一百多元一百兩的絲價,現在只要能夠到五十元吧,我們辛苦了一時的,也能得到一點好處,那麼大家也心服情願了。」 「耐心等著吧!這樣的希望總會來的,現在絲繭價格的低落,完全是因為我們的出品太壞,以至外國不願向我們買的緣故。只要我們能夠把育蠶改良,使出品優良起來,海外能夠暢銷了,價格也就會跟著好起來的。」在我無法應付的時候,想出了這幾句話來安慰他們。但是他們卻好像沒有聽進去,也許是不需要聽進去,好像這問題太大了,與他們目前的生活無關。在一陣同樣的眼光的交換下,便沉默了下來。 忽然,一陣禿禿的高跟鞋聲,打破了這一段間沉寂的空氣。兩個滿身絲織物的摩登女郎,當經過這堆被命運宣判受罪之群的時候,仿佛這裡的汗臭俗氣,會把她們吞噬了似的,緊皺著眉頭,走得更快一點。唉!「遍身綾羅者,不是養蠶人。」我望著兩個燙髮細腰的半身,暗嘆了一口氣,廢然地離開了這被沉重空氣窒息了的場合。 一簍簍雪白的繭子,繼續的向各家繭廠的廒間內送。這裡換到了一疊鈔票的鄉人,便乘勢向街頭推來,於是冷清了多時的鄉鎮上便新呈了一股生氣。誰都知道,今天惟有鄉下人的袋中是滿著的,所以各家商店的夥計們,抓住了這個目標,便竭力的向他們招徠著。然而沒有發生效力,因為他們袋中的鈔票,早已派定了用途,納稅還債,只怕嫌少。所以這街頭只是一場空熱鬧。這鎮上的商業,卻並沒有多大起色。 在鄉鎮上 湯瀾光(長安鎮) 連日天氣暖和,而今天尤熱,很快地,春蠶已可采繭了。 春蠶的成績如何,在這小市鎮上很易看出來:隔壁肉店裡,每天須殺三四頭「毛豬」!點心店的生意從未那樣興隆過,一板「眼鏡糕」拿出來時,立刻搶一般地賣完了;茶館酒店及街梢頭的牆壁上,處處可見到收繭的廣告。 三三五五挑著擔兒,匆匆地跑的,是賣繭的鄉人。突然鈴鈴地響了一陣,對面馳來二輛自行車,一群擔兒急往路旁讓。在車上跳下二個穿制服的胖子,粗蠢得和殺豬的阿青相似。 其中一人,後腦部生著一個贅疣的,卻有些面善,仔細察看,原來是縣政府里的門房。在領薪的時候,常常見到的,如今戴著兵帽,當然不大認得了。 他們一直走進肉店,少有笑容的店主,今天也破了例,很殷勤地招待他們。一會兒召集了四五個鄉警(店主也是鄉警,而且資格最老,自前清就做起的),說了好一會話,方才散開其餘出市的鄉人,都紛紛找相識的鄉警詢問。 過了一會,肉店面前插了一面三角形的白旗,上面寫著四行大字: 「各年欠糧,趕緊完清,拘傳封產,切莫等閒!」 中午時候,天氣更熱了,華氏表有八十多度。只見賣繭的鄉人又紛紛地回來了,有許多仍挑著滿筐的白繭,抹抹頭上的汗,憤憤地說:「媽的!這樣賤,還是自己做絲好!」 晚上閒得無聊,信步走到北街的梢頭,那裡有幼時讀過書的小學,聽說有許多孩子在裡面演劇,大約是前月八天文明戲的尾聲吧! 跨進校門,只見紀念廳的講台前掛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照見台前亂紛紛的許多人頭在談笑,在晃動,男女老少,各式都有。一回頭又看見所有桌椅都堆疊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顯出十分狼狽的樣子,因為現在是蠶假期中呵! 孩子們大都是校中的學生,有幾個大孩子已畢業了的,也參加著。演的戲就是前回做過的戲——秦雪梅弔孝,張古董借妻之類。導演是校里的一教員——據說他因縣政府里有族人,故能登記及格,他只是高小畢業呢!還有一個,便是校役。 誠然,孩子們的模仿性是大的,蘇白及扭扭捏捏的動作居然被學得很像,博得觀眾許多喝彩聲。可是那些下流話最容易染傳,大家散出來時,便可聽到滿耳的「小赤佬!」「殺千刀!」 回家時,家人已睡,我也只得上床,但眼前仍仿佛有許多毫不怕羞的孩子的臉在晃動;耳中還響著那些蘇白。使我再也睡不著,接連的往事卻翻上腦海來了: 初中畢業後,不能再繼續升學了,一時職業又找不到。後聞將舉行短期小學校長登記,全年一百八十元,於是也去一試,全縣只取二十五名,而應考的竟有八十多人。我料想很少希望,不料後來在報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真是喜出望外!如此我就作了一個鄉村的教書匠。到現在已有半年之久了。 起初以為每月可穩拿十八元,事實卻偏使人失望。第一次領薪時,會計說,政府因經費困難,全年經費的三分之一即六十元須由鄉公所出。我鄉因有二校,政府也出三分之一的一半。對鄉長說後,回答是「拿不出」。 經過多時的商量之後,才決定演文明戲,一連做了八天,無非是才子佳人的大團圓,卻很合觀眾的胃口。不過看白戲太多,所以除去開銷,只剩三十元,辦事的人員白看戲,尚嫌吃虧,又抽出了十幾元辦了一席酒,大嚼了一頓。交給我們只有九元半,其中一半還是欠賬。…… 想到這裡不禁憤怒起來,但仔細一想,這本是社會上極平常的事。早上賣繭的鄉人,豈不更苦麼?思潮平復了,二十一日就不知不覺地消失在濃睡中。 嘉興城市之一日 諸君 太陽好久不見了,今天破例的露出頭臉。 清晨微風吹拂著,我開始在全城印著遊蹤。縣政府旁面的空場,許多人在雜亂的集合,那是公務員的軍事訓練。 小城市裡面人們起床比較大都市早些,八點鐘街上買菜提馬桶的人已經很擁擠了。湊巧又碰著陰曆初一,北大街的商店,都高燒著紅燭在供神,窮人也沾神的光,從鄉下有大批的乞丐到城裡趕節期。他們大都是三三五五的結成夥伴在集團結婚時髦的時代實行集團乞討。集團畢竟有力量,旁觀看去,他們好像在討債,不像在乞討,而商店也似破例的慷慨,成串的銅板堆在櫃檯,一批一批的開發。在店伙不屑的眼光中又似含著無可奈何的神氣。 從乞丐使我迅速的聯想到前幾天槍決兩匪犯的神氣,他們死前沒有遺囑,只是向法官提出一個問題:「我們判死罪是根據什麼法律?」這問題實是一個謎,誰能解答呢? 在這動搖的時代動搖的社會中,小市民們必然的要怠惰,放縱。街上往來著的人們,女人們散披著發,塗著不勻均的胭粉,走著遲鈍的步子,男人們斜著嘴眼,手捧著鳥籠向茶館裡鑽,一壺茶泡半天。嘉興城裡只茶館就有一千多家,操持淫業者有海陸空的分別,舊社會的罪惡表現,嘉興實是立在尖端。 在這種死寂的空氣中從北城轉過西城。沿著河岸,幾條掛著銅牌的狗馴服的蜷伏著,經常的有些乞丐與他們作伴。巷子的拐角,貼著公安局刊印「不准小便」的條子,馬路陰溝上蓋著「建設局制」的鐵板。順著傾脂河,有許多載稻草的板船停在那裡,在草堆中留出方洞通進艙底,齪齷的孩子,便從那裡爬出爬進。 南城,兵士散在河的兩岸,有的肩荷著沉重的鐵具,咒罵著向營房走去,有的赤著腳在河旁洗皮革,嘴裡哼著小調。旁面有洗衣服和淘米的女人。 沿街兩層的樓房不過有普遍平房那麼高,門面大部分用木板封緊了,因為育蠶節的迷信,這時期是不見人的。門上橫三豎四貼著「查訖某甲等戶」「新生活清潔查訖」「武靈王驅邪逐疫,曹王廟」「秉義王驅邪降福,烏木橋」一類紙條,間或有貼著斗方的「閉靈」兩字的。 這一切情形,都是和平日相仿佛,沒有突變,也沒有奇蹟。只是到中午熱得難熬,和陰雨天相比,無異是深秋和中夏。 東大街,十字路口臨時增加許多保安隊和警察隊。人力車夫拖著車過來會突然的被喝住,在他手足無措的當兒,告訴他扣好鈕扣。在不滿三尺寬的街路,幾個年邁的老太婆一拐一拐的轉過來,警察把木棒一橫攔住去路,叫她靠左邊走。今天是新生活勞動服務的日子。 穿過幾個齷齪的巷子,走進河旁小碼頭,五六個人蹲在地上賭錢。一個小乞丐在解開袴子捉虱,沿岸靠一隻船,五色的布都褪了顏色,還掛著一面「世界旅行三民演劇團」的旗子。 嘉興南湖在江南很有聲名的,但南湖的有名是由於船娘。說湖說船,都使人氣悶。這裡的船在密密的篷子下,只看到內部布置的精緻,看不到湖光水色外面的景致。下午為找無篷的舢板幾乎走遍半個城,結果還是靠捕鳥的小船,渡我們到煙雨樓。 在岸上白髮蒼蒼的老婆子感慨的說:「唉,年紀老了不中用,搶不過年輕人的生意。」她怨恨的對象,不是社會,而是年輕的同道者。為些許的同情,在晚霞輝映中坐她的船劃回東門。 晚飯後,漆黑的巷子裡同年輕的船娘扳談,我問她:「南湖有什麼好去處?」她說:「有電燈。」我說:「不喜歡電燈。」她說:「有黑暗的地方。」恐怕墜入黑暗的深淵,我終於拐出巷子,再走進大街。旅社門旁兩個人在吵架,一群旁觀者,警察叱罵著。 夜色漸漸深了,嘉興城裡的市民,又將這樣過去了一天。我鼓起最後的勇氣順著西大街長長的石路彳亍著前進,想在這夜遊里尋出些奇異。但在黑暗中,高高的槐樹聳立著,路旁垣頭上爬著些不知名的花不時散出香氣。黑暗的盡頭還有更大的黑暗處所,那就是第三監獄。門口一個守兵在微弱的燈光下孤立著,他說:「裡面有四百多的犯人。」這是在黑暗中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一天的遊程就此悄悄的結束。 助產日記 陳涵 我是個助產學校的畢業生,去年冬天到這裡,浙省嘉善西塘的西塘醫院來服務。那麼,我的職業範圍內的聞見,也不消說,除了產婦的事情外,也便是病家與醫學方面的事情了,但是在病家的「言語」「動態」里留意起來,間接的也可以知道些這裡風俗人情的一般。 上午八時,門診開始,首先來了幾個是兩歲到四歲的小朋友;由他們的母親抱著來種牛痘。走進了診察室,我就預備給他們種痘。滑稽得很,那些母親們問我道:「種兩隻手呢,還是兩手兩腳一同種?」我倒被她們問得莫名其妙起來了!就對她們說:「只要在手臂上種上一顆已可以了,至多種兩顆,何必要種到這樣的多呢?」她們道:「我們前天見隔鄰的幾個小寶寶,是有個先生上門來專種牛痘的,兩手兩腳,一共種了八朵花花呢?這時候我們的孩子正在發熱,也有咳嗽的,所以不曾種得。這樣的手腳上都種過了,以後大概不必再種的吧?」我聽得不禁要笑將出來,但也不去管他是哪一個種痘先生的特別種法,就急於告訴她們道:「今年只要種一顆,也夠了。但以後還須每年種一顆,比較妥當。現在一次多種了,也是徒然的。」 最使我奇怪的,便是今天所來就診的,不論小孩或成人,有好幾個是穿著大紅布短衫袴或長衫的,觸目得很!因為我以前倒也不曾見過,所以不禁被好奇心所驅使而問著她們。她們便告訴我道:「這裡西塘的廢歷四月初三,是有個會訊的;就是那邊隨糧王廟裡的隨糧王,多麼靈驗!我們有人害了病,雖然一面請醫生看,吃藥,但一面還是要到隨糧王那邊去燒香求佑許願,凡是許過願的人,在這會訊的前後四日內,都要穿紅衣裳,做菩薩的犯人。今天是四月初一,便是我們應做犯人的第一日。」 午餐的當兒,同事們告訴我:這裡的四月初三「會訊」,是西塘全年最盛而最有興的一日;比任何慶祝日還要來得起勁。一切商肆及小販,除藥材等店外,都要趁這機會,賺一筆錢,尤其是那些布店,在「會訊」之前,總有大批的紅布暢銷呢!今天是「會訊」的第一日,「犯人」還不曾多見,到後天,你要是到大門口去立一會,所見無非是「紅衣犯人」哩! 午飯後,與二三同事,往大門口去立一會,果然只見來往的人群中,已有三分之一是「紅衣犯人」了! 最奇的,也有「捲髮」「革履」自命為摩登的女子,也穿了一件大紅布旗袍,這不知到底是摩登呢,還是矛盾?我終於莫名其妙。還有些似乎智識階級的青年們,也把紅衫襯在長衫裡面而露出它的「領」和「袖」。我想:他們既然誠心還願,那麼為何不把紅衫穿在長衫外面呢? 晚上九時許,出診到對河顧姓家去接產,恰遇一個「前置胎盤」的產前出血。我們去時,該產婦已瀕於極度危險狀態,甚至胎兒的心音,已聽不到了。因為這產婦曾舉重物而壓迫受傷,且又是早產,本來在這種情形之下,得能救全母體,已是幸運的了,於是我們對產婦的先生說:「這種難產,普通很少的。現在產婦已極度危險,依我們的主張,要動手術,不過她身體太不興了!動起手術來,恐怕要不能支持呢?但是不做手術,也必致於死,做起來或者有些希望,你看如何?」他也就願意我們動手術而簽好了志願書,但一面還對產婦說:「你不要害怕,我們有觀世音菩薩保佑的。」 於是我們就消毒起器械來,先替她注射,再行手術,結果,母體得救。不過這時候產婦的衰憊,是不待言,後來我們又替她注射「強心針」和「止血針」,囑其安靜養神,但是樓下有小鑼,還有不知什麼東西,正在起勁的敲著,病人的家屬大概以為全是觀世音菩薩的功,而在那裡謝菩薩吧? 養蜜蜂者的悲哀 巢父(桐鄉) 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又失敗了! 五月二十一日,夏正四月初一,小滿。鋪滿著田野里錦繡燦爛的紫雲英花,已於今日落盡了。農民們的腦子裡,雖然與往常一樣,並沒因為草花落盡了而起特別的波瀾,可是依靠農民的農作物,掠奪蜜蜂的「剩餘價值」為生的養蜂者,卻愁容滿面地咕嚕著: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又失敗了! 養蜂者,中國的養蜂者,實在兒有些可憐! 采蜜固然是蜜蜂的本能,但養蜂者想多揩油,那就非具有相當的技術不可。打個譬喻,養蜂者之於蜜蜂,好比是工程師之於工人,決不似資本家,只要占有了生產工具便可以坐享其成的。然而目前一般的養蜂者,卻並不是工程師,或者也是些蹩腳工程師。他們始業時,存心想不勞而獲;不是想法叫蜜蜂能夠多采蜜,而是想賣種發財的。這不僅一般小市民在洋場上碰過壁的,或者讀過《養蜂說》之類富於幻想,閉起眼睛,鑽進牛角尖,想在此就歸宿的先生們都如此打算,就是一些具有好「心腸」的社會改良家也想以此為救國救民的方法之一。例如定縣的「中華平民教育促進會農業教育部之養蜂組」,就有這樣的計劃:「定縣全縣五百餘村,每村平均養五十群蜂……全縣就是二萬五千群。在賣種期,一個原種群平均分為五個分群,每群以卅元計,全縣可得三百七十五萬元。」因此,養蜂者在有意無意中便把技術問題疏忽了,於是采蜜便成了問題。去年年成好,「瞎婆拔筍,坐著」,春季每群平均可得四五十斤,碰到今年的壞年成,天冷,花少,蜂弱,不要說采蜜,連蜜蜂的自給也困難;不要說自給,連維持群命也不可能了! 話分兩面,也不能專歸咎於技術。今春蜂群凍死,餓死的約占百分之五十,去夏調查,滬杭路一帶,共有意種蜂二萬二千群,現在恐已不到一半了。冷是天時,餓是人為,但越冬飼料應充足,誰個養蜂者不明白,去夏收蜜既多,蜜價又低,為什麼不多留些自用呢?然而五月賣新絲,六月賣新谷,養蜂者何能外此。或者又以為現在遍地走私,洋糖便宜,何不買飼呢?洋糖大便宜,確是事實,但占便宜的是大商人,是與友邦厲害相共的買辦們,市上零售,每斤仍然是二角五分,於是養蜂者便只好坐以待斃了! 即使養好了蜂,采起了蜜,問題也並沒有完全解決。蜜雖然有豐富的滋養料,但不可以代米吃,不可以當衣穿,你雖然有了蜜,市場上卻不需要,三百八十文一斤非吃不可的鹽尚且買不起,哪裡還要你六百文一斤一千文一斤吃白相的瓶蜜呢!更加市場上充斥著美國蜜,澳洲蜜等舶來品的競爭,而我們的「友邦」,不僅大批的蜂蜜向上海滾滾而來,最近還把大批蜂群向長江流域運送,設立蜂場了!於是十年前五六十元一擔的蜜,三年前還值二十元,去年便止值十元了,今年即使能到十元,但隱在票面後的實際價值,是否與往年的十元相等呢,那止有天曉得了! 於是乎養蜂者悲哀了!靈邱丈人終於是劉伯溫的寓言,理想中的隱士生活,終於變成腦子裡的幻想,而那些社會改良家的養蜂計劃,也與其整個的救濟農村,復興民族計劃,變做了永遠停頓在腦子裡的美麗的圖畫! 養蜂者悲哀了,但還不止此,還有其他的精神上的痛苦在: 張天翼先生在《蜜蜂》的一篇小說中,寫一個資本家在鄉村中養蜜蜂,把當地農民的稻漿吃光了。用這件事做他小說的題材,是他的自由,不過說蜜蜂吃稻漿,卻使我們哭笑不得。但我們也不好單怪張先生,歷史上類此的事件多得很: 在清朝有永禁的上諭,永禁養蜂的碑石,至今還豎立在江蘇省洞庭山上多枇杷的冬季養蜂區域中。但這也難怪,因為皇帝爺雖然喜歡吃蜜,養蜂者每年都要抽出頂好的一部分作為貢蜜,但蜂蜜出在蜜蜂上的事,皇帝爺卻未必會明白,何況那件事又是受人之愚把胡蜂當做了蜜蜂的。這是誤會,至多止能說是無知。至於載在《洪範》上戰國秦昭王時蜂食禾稼的公案,那怕是政客張祿先生趕走穰侯奪取相位的政治陰謀了。 不僅中國如此,外國也有相類的事件:在五六十年前,美國有蜜蜂吃葡萄的訟案,不過很快的就弄明白吃葡萄的是小鳥,蜜蜂不過是在被小鳥兒啄破了的葡萄上吸些流下來的甜汁而已。最近我們的「友邦」,也正鬧著蜜蜂吃枇杷。 這是從前的事,外國的事,近一些的,則有五年前浙江平湖縣長,治蟲督促員,說義大利蜂要吃稻漿,被螟蟲所害的稻子,硬要蜜蜂去負責任。不過吳縣長是沒進過學堂,本是缺乏科學知識的職業官,而在目前學非所用,用非所學的事甚多,例如有些科學家放棄了自己的任務而去瞎講政治,甚而至於還去當行政上的技術人員,同樣的,縣政府的治蟲專員,自然也可以毫無昆蟲知識的人去充數的。所以這些也都不足為奇,所可驚奇的,卻是下述的一事: 商務印書館有位姓杜的編輯先生,大概十年十五年以前中學讀書的人,大都讀過他老先生編的動植物學教科書,當「一·二八」商務印書館的編輯所被「友邦」的飛機炸毀了後,暫時停止編書生活回到他的府上紹興去時,便立刻忘記了他親手抄在稿子上印在教科書上的話,而說蜜蜂有害農作物了,這事與張先生的有些兒相同,因為他倆都是現下的知識分子,在文化界是有相當的地位的。 不管是誤會也好陰謀也好,終身茹素,守貞不嫁,辛勞一生的蜜蜂姑娘吃稻的冤枉官司,雖然經過科學先生的三審判決給她伸雪了,但似乎還沒有為一般知識分子所信服,養蜂者也因此受盡了人們的奚落,以為非士大夫所應為直至於今。而我們養蜂者呢,也似乎有一年不如一年,一代不如一代之感! 硬幣收買者 王闓(新豐鎮) 是下午了。天氣是晴朗的,五月的薰風同時也帶來了熱意。狹隘的街道直線地展開著,兩邊並排著高矮不齊的屋子,照例這些屋子的最前一間是開設著各種不同性質的商鋪的;這一帶的地段雖說是C鎮比較熱鬧的市街,可是這幾天農家都忙著養蠶,所以街道上的行人就顯見比往日冷靜了。 「你這漢奸,中國會亡在你的手裡!」 公安局裡的浦巡長一手抓住了一個商人模樣的小伙子,小伙子的手裡提著一隻小皮箱,巡長邊走邊吆喝著,空著的一隻手不時握緊拳頭望小伙子的腰間送去。小伙子人很瘦弱,個子也不大,面孔倒並不顯得怎樣驚惶,然而他卻挨不下巡長的有力的老拳。 「我不是私販,我不犯法,你幹麼打我?」 他反駁著。 漢奸!鎮民們從來沒有想像過小小的C鎮上真會出現那麼背叛祖國,膽大妄為的所謂漢奸。 大家為這當前的熱鬧所吸引著,店員們離開了他們的櫃檯,女人們丟開了手中的針線,空閒著的人們有機會給摭拾新鮮的話料了,大家把身子急速地移動到街道中來。街道上立刻擠滿了一街道的人。 「我不是私販,我不會逃,你佬……」 小伙子的衣領給抓住了,呼吸器官感覺到不可忍的窒息,他想央求他放鬆一些,然而反響接著就來: 「媽的你還強,還不閉嘴。」 小伙子屁股上給踢了兩腳。他覺得痛,把身子蹲了兩蹲。 「噲!你不可這樣打他,那是會受傷的。你怎麼動蠻?」人叢中有人忿怒起來。 「動蠻你便怎樣?又不是你的祖宗!」 「打!」另外一個人這樣說,「打死那王八蛋!」 「肏你媽的,你居心跟我搗蛋?你敢妨害公務?」 巡長說完了便去抓人。那說話的人卻給一個年老些的人拖住了: 「老五,你到處都會闖禍,你便管得著那些閒事?」 老五不說話,倒向後退了幾步。巡長漲紅了臉,也只虛張聲勢: 「你敢!有本領的跟我來,你敢?」 緊張的情勢鬆弛下來,小伙子的漢奸卻不見了。好容易給巡長發現他正在一條小里走著而追回來時,小伙子的身上又不知挨了幾拳。 「這究竟是哪一回子的事?」 「要不是鹽販子吧?」 「是個販硬幣的。」一個人說,「硬幣就是現洋。」 這句話似乎提醒了大家。然而阿德老頭子可還有些不信: 「販現洋怎麼會犯法?」 「犯法是犯法,政府這麼說。販現洋的人準會吃官司。」 「你知道他從什麼地方捉來的?」 「汽車站,」那個人興奮地說,「巡長先叫他到鄉下去講話,他不肯,因此就捉來了。」 「是你看見的嗎?」 「我怎麼不看見,我知道那私販還想搭一點十七分的車子哩。」 「現洋」「私販」「犯法」,阿德老頭子可真有些愕然了,他自己還藏著十多個現洋,這不是也犯了法?他可不敢說出來,把那口氣一直咽下肚裡去。 巡長拉著販硬幣的小伙子向公安局所在地的方向走去,後面還跟隨著幾個好事的人,魚貫地走得像海洋里的石首魚。 「你這漢奸,中國會亡在你的手裡!」 在遠處還聽得巡長的咆哮聲。 不多時以後,公安局裡的假預審開始了。局長傲岸地坐著問話: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沈榮林。」 「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二十二歲。」 「你是什麼地方人哪?」 「江蘇吳縣。」 「你今天收買了多少硬幣?」 「我一共收了四百三十六塊錢硬幣,身邊還存法幣一百九十九元二角。」 「你知道今天犯了什麼罪?」局長吞吐地說,「妨害國幣。」 「不,我是吳縣泰豐錢莊的職員,我們的硬幣是解送中國銀行的。因為中國銀行對我們錢莊業是有一些兒優待辦法的。」 「那麼憑證呢?」 「憑證是有的,我可忘了帶來。」 「胡說,」局長高聲說,可是沒有光火,「那麼你為什麼不把硬幣安放在皮箱裡,卻把它藏在這特製的貼身背心袋裡呢?」 局長用手指著桌上的皮箱和背心。 那名叫沈榮林的小伙子倒也虧他回答得快: 「放在皮箱裡皮箱或許會損壞的,藏在身邊免得路上給匪徒覬覦。」 「好,你會賴!我知道你們把現洋私販給外國人,企圖從中漁利,這是破壞中國的法幣政策。你這罪會判處很重的徒刑,盡賴還是沒有用。」局長提高了嗓子說。 「不,」沈榮林堅決地說,「我們是合法的。」 「哦!合法的,你這傢伙的嘴巴倒也硬實。得了,你明天到法院去自己聲述吧。」 蠶事通信 ——一個巡迴指導員一天的生活行程 華叔倫(雙林鎮) 立: 又好幾天沒給信你了。這兩天好嗎? 這裡的蠶已經大眠,再過幾天,就要上簇了。你上次的信不是說無錫還剛三眠嗎?是的,這兒的蠶泛因為氣候的關係要比無錫早一點,可是望杭州那邊去,蕭山等處地方,繭行已經開了秤了。所以我這兩天比較有了點空,可以給你寫長一點的信。 今天清晨,我從湖州出發,坐快班航船到了菱湖,再由菱湖換船到柳思分所,回來時,一個人叫了一隻小船回到這兒雙林的總所來,已經是傍晚時候了。一天的工夫,倒有近十個鐘頭是在船上過去的。這裡的陸路交通真是太不便當了,去一個鄉村,上一回鎮,都得坐快班航船或是小輪船,再不,便得自個兒雇一隻小船,天天度著那種遲緩鬆懈的生活,真把人折磨死了。 說起來,我這巡迴指導員的工作,似乎不像普通指導員和助理指導員那樣,要一天到晚守著個分指導所負著實際的工作,來得單調而麻煩,我好像很是悠閒的,但是實際講起來,真也有許多說不出的苦處呢! 我這個第三巡迴區一共雖只八個分指導所,卻都四散在各處鄉鎮,有時出去巡迴,碰得不巧,航船脫了班,一天便只能走一處,假使要像在蕭山時那樣,當天回總所,報告分所和當地蠶戶的情形,事實上怎樣也辦不到。所以我往往要隔上三四天才回一次總所,好像放出去的信鴿,在外面流浪了一個時候,才回到老窠里來。耽擱上一夜半天便得重新出發到別處去了。 今天到菱湖時,天正下著小雨,土路上濘滑得很,我腳上又生著濕氣,很不良於行,在那個狹隘的小田岸上一滑一拐的,要沒有一個鄉下人攙了一把,我準會栽向桑田裡去。趕到分所,身上又冷又濕,幸而那兒的指導員——我的同學李君,她把襯衣絨線衫全都借給了我,換上了,然後打著傘一家一家上蠶戶人家去。 這裡因為地土低濕的關係,蠶戶人家的蠶全都養在樓上,而且有趣得很,養蠶的人全都是男人,女人家都領著小孩不管事,有的還要銜著一支煙上街去閒逛。我們去了,照例是一碗炒米湯,兩枚熟雞蛋,這點心任你吃不下也得吃點,要不,他們便以為你看不起他們。有時碰著吃飯的時候,那更是客氣得不得了,非但讓著定要你坐首位,還特地燒出菜來,平常自己不大捨得吃的豬肉和鮮鮮鯽魚湯,酒煮蝦(這兩種東西因此地多河泊的關係,所以很便宜,差不多的人家都有得吃的),都放到你面前來,添飯讓菜的賽如在自己家裡。 這樣吃過點心,便恭恭敬敬的叫你一聲「先生」,請你上樓,然後囉囉唣唣的把什麼都問遍了,不但問蠶寶寶長蠶寶寶短,連你私人的事情都纏著問個不休。譬如:「你今年多少年紀了?你的先生在哪兒發財?家裡一定有了小寶寶了吧!」這些真使人聽了會臉紅呢!他們這樣子的亂問,卻並不是對於指導所的指導員有所隔膜(原來指導員大都還是未出嫁的小姐),因為這裡一般的人家都是早婚的,普通一家人家養了一男一女,便要把女的和人家去調一個來,或者到育嬰堂去抱一個,作為養媳;一到十五六歲,便把他們撮在一起成了親了。這樣看來,他們卻也有著推己及人的心理在。 一般的說起來,這裡的蠶戶人家都是很淳厚的,很能接受指導,自動力也強。可是狡黠的人也並非沒有,今天到的柳思分所,那兒一個助理指導員就吃了一家蠶戶人家的虧。 我一到那蠶戶人家,他們便告訴我:「先生!這兒所里的×先生連眠蠶都不識呢,你想好笑不好笑,我那天故意捉了一條眠蠶去試試她,問她這蠶有沒有病?她竟說不出緣故來。你可以想法調一位先生來嗎?」 我對他說:「×先生是很好的,前幾天下雨,她不是還來指導你們生火,教你們培溫收濕嗎?」類此之事還有,實在說起來,這種近於促狹的舉動,誰能避免不鬧笑話?這位×先生也不能怪她,今年剛從鎮江校里派出來實習,經驗上是比較欠缺的。 湖州這一區,一共分發了二十六萬張蠶種,裡面有三萬五千張是日本種。一個分指導所管二三個合作社,每合作社大約有二百餘張種,都要輕過烘暖,到二眠才分配給蠶戶,所以在共育期里,一共百五十餘個指導員,要對付這二三十萬張種,真是夠忙的了。今天在菱湖和李君還談起,那時我們忙著布置催青室,管理貼棉紙袋,大家連磨幾個夜深,主任先生還特地燒了甜粥來陪我們,那時的情況真是緊張得很,後來慢慢的看著蠶寶寶由烏黑而長大了,才感到一種輕鬆和愉快,現在回味起來那種味兒,真是又辣又甜的。 今天一回到總所,她們便告訴我,建設廳的繭行在籌備開秤了,通知的公文也已來了。那末我們的難日子又快到了,因為繭行一開秤,這一期蠶兒的收成也見了,好了不要說,收成差一點,指導員少不了要擔點干係,這還不去說他,坐在繭行里做繭子的鑑定工作才真使人進退兩難呢!鄉下人總以為我們幫著行里,捺低了他們的貨色,或者說有意挑剔他們的繭子裡土種攙雜得太多,以致賣不出價錢,可是行裡面卻又以為我們處處體惜著鄉下人,賣了人情,不盡職守,結果還不是弄得兩面都不討好! 但是繭行一收秤,我們這一班的工作算告結束,我們又可以敘首暢談了。 窗外的天空正閃著點點繁星,明天準會有一個大好晴天!這不但便利了我的行程,也是每個蠶戶所熱望著的呢! 再會!祝你康樂! 靜,五月二十一日 一個醫師的日記 王君綱(吳興) 我是教會設立的醫院裡的醫生。 六時半起身,洗了一個臉,匆匆的在病房中跑了一趟。許多病人經過都好,留了一張條子給主任醫師,即預備到鄉下衛生所去。 八點鐘開船,坐的是醫院中自備的汽船,怪舒服的。今天的目的地是菱湖,菱湖是湖州附近的一個大鎮,以絲綢出名,近年來,絲綢價落後,農民的生計,都告困難,生了病談不到上城裡來看,雖然我們總院的門診,只收一角錢。因此從去年七月起,由總院在該處設立衛生所,每星期四有醫生去看病。另外有一助產士,一公共衛生護士,常駐在那裡。這種用科學的醫術,送到民間去,也許是現在最切要罷! 九時三刻到菱湖,衛生所的趙先生,已在木排上等候;他是南京公共衛生護士班第一班畢業生,也是我們的老同事,他的新婚夫人,是一位助產士,他們夫婦二人,不嫌寂寞,南京不住,住到鄉下來,很令人可敬,中國真需要這種人! 一到,開始診病,共計三十三個病人,以爛腿,傷風,皮膚病,砂眼最多。鄉間砂眼之多,真可驚人,有一個雙目已幾乎失明了。十二時舉行一個小割症,把眼瞼上割去一些,縫好,以致眼毛倒轉的,可將眼毛翻上了,術語叫眼瞼成形術。 吃飯後,在街上跑了一趟,一時開船,三時又到了湖州。趕做了一篇稿子,叫《嬰孩比賽的真意義》,登在本星期六出版的《吳興醫藥衛生》上去。 晚飯後計劃了一些防空防毒的事。吳興預備二十九日舉行首次防空演習,我被舉為防毒隊長,義不容辭,總要事先預備一些。 十時預備睡了,忽來了一個產科,診斷是雙胞胎,用X光復加以證明。她已生產十二天,生不下來,小孩已死,情形很不好,與主任商酌後,今夜先給她打一些葡萄糖,明天一早用剖腹術。她從安吉來的,產道因以前的生產受了傷,以致結疤閉結,現在不能生下來。產前檢查的重要,真不知何時才能使一般民眾明了。 一個病人,情形也不十分好。她患的本是闌尾炎,已有五天,她的父親,是略知皮毛的中醫,給她吃瀉藥,打針,以致耽誤,闌尾潰瘍,變成了腹膜炎,肚皮如硬板一般,吃了要吐,熱度很高,到這地步,才送醫院。我們醫生,又不是仙人!唉,眼看一條生命,又要白白犧牲了。 十一時回到房間,想起明天早會,我主講,趕緊翻看《甘地自傳》,明天預備講他在英國留學時情形。 十一時半入睡,夜間也許沒有急症罷!醫生的時間,正不是自己的呢! 包飯漲價 朱司晨(吳興) 從今天起,包飯要加價了。這是昨天已經大家都在傳說的,可沒有知道價錢將怎樣加法。今天早上走過吃飯的那所房子,果然已經在廊柱上粘著一張通告: 竊敝業自入春以還因迭受米價激漲影響已勉力支持冀其稍跌忍痛迄今以維現狀詎日來米價蒸蒸日上而魚肉菜蔬及豆油亦步亦趨無不昂貴若不再事酌加則敝業萬難維持質言之有相率倒閉之虞業經敝業全體會議議決自國曆五月念一日廢歷四月初一日起廠飯電力部每客二角二分人力部每客二角三分店飯論客者悉加二分如論月者依前價加二成計算此為敝業一再考慮認為最低價格非敢圖利借保血本如後米價步跌再議推減除登報宣言外特此通告諸希鑑諒 吳興包飯業同啟 五月念一在承天 俞寶煥(紹興) 嘓嘓的蛙鳴方靜下去,唧喳的雀噪即代之而起。它逐走了沉沉的黑夜,喚醒了酣睡的人們。天空擠滿了晦暗的塊雲,使人感到不快。但一陣風吹過,它便鬆開了些,疏淡了些,等到太陽出來時,它已躲進烏有鄉去了。黃光照滿大地,多日抑鬱的胸襟不禁為之一快。 但不幸得很,朝會班的講師又是他——一個好教訓人的英國教師貝××。他總非挨過正課半小時的辰光不肯下台,而且講的也只是他自己懂得,一聲高一聲低的直著喉嚨喊,東一句西一句不知講點什麼。台下的人差不多都在翻今天要演算的幾何,或是用鉛筆在廢紙上拼英文生字,也有伏在桌上偷偷的看攤在膝頭的小說——《水滸》,《紅樓夢》。可是他那雙綠眼睛卻異常敏銳,立刻用粗大的毛拳在桌子上敲得震天價響,一面緊蹙雙眉,惡狠狠盯住我們。等所有憎恨的眼光集中他時,他就指手蹬腳的教訓我們:「我是教你們做人的道理,書可以不讀,但是我這個話卻不可以不聽!因為你們都要做人!」罵完繼續講時,他卻已忘了方才所講的,台下一陣鬨笑,他可並不因此面紅耳赤,輕聲向坐在旁邊的先生問:「×先生,我剛才講在什麼地方?」 他說什麼「耶穌的墳墓比你們孫中山的還要偉大,比前幾天從英國運回來的中國古物還值錢,因為他用他的血洗淨了我們的罪……」一個同學便急的坐立不安,哭笑不得,他還用勁的在嚷。「外國木亂(即木漢之意)」的呼聲從各個角落播出來,他可沒聽到。他覺得講夠了,這才叫我們立起來禱告:「我們在天上的父……」 我們的聖經班,他叫我們到草地上去上了。我們很高興,但又覺得奇怪。更怪的,他並沒在草地上停下來,卻挾著箇舊皮包盡向門房處跑,我們搗他蛋,跟在後面,不料他真箇跑出校門,反招手叫我們和他比賽誰快。同時他挺胸凸肚急急跑了起來。我們竟都追不上。他扒上城,在城牆頭坐下來,氣喘吁吁的吩咐我們圍著他坐下就說:「無用無用,你們到了我的年紀,恐怕走路也要人扶了!無用無用!」這倒弄得我們作聲不得。 猛烈的陽光射在我們光油油的頭上,都覺得難耐。講完了《馬太》末一章,他立起來對我們說:「耶穌用血洗淨了我們的罪。他死後三日復活,和門徒在城外山上講道,勉勵他們向普天下傳福音給萬民聽,凡信主耶穌基督的,都能得救。假使沒有耶穌用血贖我們的罪,恐怕我還是一個野蠻的人,世界也沒有文明,也沒有教會,你們也沒有機會可以讀書。耶穌和門徒在城外講道,今天我和你們在紹興城上講道,觸你們的心,觸你們的目,記得牢!」呵,我們明白了他的用意了。一個戴黑氈帽鄉人,好奇的立在旁邊諦聽這洋人的中國話,被他看見了,就叫他走開。我問:「為什麼不讓他聽道理?」他說:「唔!這是上班。」我們笑著下來,回到門房,他跨上腳踏車回家去了。 農村雜記 李伯康(諸暨)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晴明。 「你去算算吧!這樣貴的桑葉,飼老來有什麼賺頭?」酣睡中被父親獅吼般的聲音驚醒。這時天色微明,又聽見母親惋惜地說:「辛辛苦苦已經飼養了這許多日子,費了許多工本,這樣的狀元蠶[1]把它棄掉,你想可惜不可惜呢!」然而她只得讓父親叫長年[2]把已經放飼的三眠東洋種拿去埋葬了。 上午聽見母親探頭樓窗口和下面鄰舍嬸嬸談話,「我們的本地種倒已老了,東洋種也快老了,葉價聽說又漲了些。」鄰舍嬸嬸帶著勝利的神色對母親說。母親驚疑地問道:「真的麼!漲多少呢!」「可不是麼!昨天嘉芳叔租來的一擔桑葉要三元,我們昨天由石壁山租來的倒還只二元,阿兔嬸他們的三眠東洋種已棄掉了,聽說上坂有許多吃不起租葉的人家,三眠東洋種都棄掉了,其實照去年的繭價和絲價,吃三元一擔的租葉,的確不合算呢!」「今年真見鬼,我們三眠放飼的,今晨也棄掉了。早間蠶已大眠,吃來大約還差十三四擔桑葉,不知要吃怎樣的貴葉呢!已經飼到大眠,再把它棄掉,未免肉痛,三眠的棄掉,已使我像肉割去一般呵!」 一會兒,母親將葉價又漲了的消息告訴父親,並埋怨他早早不將桑葉租定,又不將昨天的桑葉租來。父親聽了,連忙差人將昨天接洽未成的二擔桑葉依其還價二元四角去承認來,一面很不高興地向母親報復般地說:「誰叫你看蠶?」母親責難說:「我要看,誰叫你多看?」「也不是我要多看,只是本來他們向我預定蠶種時,政府規定每張價洋四角,等到蠶子要領,政府布告要六角大洋一張,有幾份人家原定出四角一張,已覺困難,現在要出六角,哪裡拿得出?只得不要,退還來,設法看點土種。」「他們可退還我們,那麼我們也該退還誰呢?」「照理,我們也應退還政府,但政府強迫要這樣加價,我們實在不能強迫定戶,這樣一來,自己只得多看十多張,所以一面我們三十幾個鄉長聯名在上訴呢!」 午飯時,母親由外面聽來的消息說:「東木叔公和振耐先生兩家的船——蠶——都撐出了。」這就是說:蠶都病壞了。他們兩家的蠶病壞的原因,這是誰都猜想得到的,不外是一個「餓」。原來他們兩家赤貧如洗,自己毫無葉地。 * * * [1]狀元蠶是最上等的蠶。 [2]長年就是統年給一家做工的。 墅畈塢的怪現象 孫滌塵(諸暨) 在層巒疊嶂的山脈之下,有一個小小的村落,村的後面,有一座象鼻山,山上種滿著梨樹。一到三月的時候,白色的梨花,陪襯著綠色的葉子,更現出美麗的景色。村的後面,有一條大溪,澄清的溪水,灌溉了全村的田畝。村中有一所小學校舍是庵廟改建,民國二十年的時候,曾經得到教育局的甲等獎狀。人口總數,約有四百多,百分之九十務農為業,其餘是商人和少數的智識階級。四年前的今日,他們無論建設方面,教育方面,都非常努力,一切的封建色彩,根本是消滅淨盡。一般民眾,雖免不了終歲勤勞,可是結果,都能夠自足自給。但是他們能夠有這樣的美滿結果,還是歸功於前任鄉長楊克善和富有革命思想的楊宜青楊伯欽等幾個人。 現在呢?楊克善積勞成疾,已經去世二年了。伯欽宜欽,也都出外了。朝氣蓬勃的新村,卻變成了迷信的世界。五月二十一日上午,我從蕭山站上了火車,到諸暨十都去看朋友,路過這村裡的象鼻山,只見男女老幼,漫山遍野的前進,有的拿了香籃,有的扶了拐杖,嘻笑的也有,念佛的也有。我為好奇心所引起,便跟了他們上山。從山腳到廟前,約有半里之遙,都鋪了石階。廟是去年十一月間蓋造,共有七椽三間,供著三尊偶像,中間的一尊是關公,左邊的一尊是祖師菩薩,右邊的一尊是鹿角大仙。關公的前面,坐著一個面黃肌瘦的男子,他們都叫他活菩薩,許多人都向他搗蒜般的叩頭。一縷縷的香菸,繚繞在他的周圍。據一般人說:「他是東陽人,名叫土泉泥司,菩薩說他虔心向善,所以三位尊神,附在他的身上說話了。」 「菩薩來了」的聲浪,幾乎震破了我的耳膜。我向廟裡一看,忽見向他叩頭的許多人,都屏聲息氣的俯伏著。這個時候,廟內廟外的觀眾,都靜得連一隻繡花針掉在地下的聲音都聽得見了。 「你們許多弟子,來問我什麼事?」土泉裝腔做勢的問著。 於是有幾個開口道:「我們村裡有花會,明天我們想去打,不知開什麼筒?請菩薩指點!」 「明天是馬上招的明筒嗄!」土泉隨口的答覆。 接著有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婦人說:「關老爺,我的兒子正月間出門,現在音信全無,不知在什麼地方?」 「你的兒子不會回來了。」 老婦人聽了這句話,一串串的淚珠,如黃豆般的掉在地上。 最後有一個瞎子俯伏著說:「菩薩!我的眼睛瞎了三年,請你給我醫治!」 「這裡都是聖水,你先拿一碗水去,日搽三次,不久即愈。」 瞎子現出了滿臉的苦笑。 他們立起身來,廟祝向他們收錢了,有的拿出了四角,有的付出了半元,不到一點鐘的光景,土泉左旁桌子的抽屜里,充滿了角幣和紙幣。後來人越聚越多,一陣陣的碳氣,更使人難受,於是我沒精打采地走下山來。走到村中,但見只有二三個小孩子撮土為香,作求神禱佛的舉動,其餘都在象鼻山上了。忽然間,看見一所小學,上面寫著「諸暨里大西私立墅畈塢小學」十二個字,但是雙門緊閉,沒有一個兒童,一望而知,正直無私的關公,在這墅畈塢顯聖,為墅畈塢人造福,根本不需要教育了。可是我到過二次的墅畈塢,前後不過四年,會到了這樣的退化落伍,的確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一封滿是牢騷的信 洪嘉絢(寧波) ×兄: 是初夏了。早上依舊像深秋一般的寒冷。中午卻又灼熱得使人受不了。但是當我在電燈下寫這信的時候,可又披起了大衣了。 我們的廠,十八號起停工了:得到下個月中旬,才能復工,這一個寧波工業的領袖,這幾年來是一直走上了一個悲慘的命運,棧房裡是成千成萬賣不出去的紗,橫在老闆們面前的是金融周轉的嚴重困難的問題。本來,在中國這樣日益殖民地化的客觀條件之下,民族資本之不能抬頭,日趨崩潰,是必然的結果。你想為了借款的關係,平均每一包紗,要負擔十幾元錢的利息。紗的價格,又遠不如原棉價格上漲來得多,最近日帝國主義,更在華北樹立了「棉花五年計劃」,企圖將中國的原棉獨占。朋友,你想在這樣內在的和外力的致命重傷之下,中國紗廠還能有噍類嗎?今年一開車,工人和職員的工資,都打了八五折。去年停工了四個月,我們沒有一個銅子的收入,躲在家裡,只有希望今年。但是今年回答我們的,實在是太悽慘了。工房裡有了絕粒的家庭了。朋友,你想這竟是人間何世呢! 請你原諒,一開頭我就說了這許多懊傷的話。但是,也是你問我廠里的情形呀,除了這些我還能說些什麼呢? 來信說:「常德的市面凋疲得不得了,寧波怎麼樣?」 關於這,請允許我先說一個譬喻:我們大家都還記得在學校里的時候罷,那年上海發生「五卅慘案」。這時我剛才是一個鄉村的小學校里的五年生,一天,上海的高個子的大學生們,到我們學校里來化裝宣傳,大禮堂里擠滿了很多很多的人,有像我一樣的小學生,也有鬢髮斑白咬著旱菸管的老農夫,也有著纏著小腳的婆婆們,大家都注意的看著,聽著,當台上表演到顧正紅被殺的一幕,隨著槍聲,我的熱淚也就奪眶而出,當我揩乾了眼淚時,我看大家的眼,也都是紅紅的。這時我們的感情,真是太激昂了,大家都痛罵著,大家都揮著拳頭!我的小小的純潔的心靈,就這樣第一次的被亡國的慘痛,所劃破了。於是,我們大家就都興奮地,隨著這些大學生們到各店鋪去檢查仇貨,檢查出來了,就焚毀。有人敢出來反抗,就拉著他遊街。再說得近一些罷,當「九·一八事變」的時候,報紙用特大的標題,出著號外,抵制仇貨;這一種能使敵人戰慄的方法,立刻被採用;街上的行人,沉痛地似乎都懷著一顆堅決的心,尤其是不能使人忘懷的是一張張舉著旗子高呼著口號的緊張的激昂的學生們的臉啊!我的拙劣的筆實在不能形容出當時的情況的萬一。可是,「九·一八」失去了東三省,而現在,敵人已張開血盆大口,預備把我們一口氣吞下去了!北平上海的學生們,起來作爭取民族解放的示威運動,而大刀槍桿,使他們暫時不得不消沉下來(?),除此之外,我們對於這較前嚴重萬萬倍的國難,還聽見些什麼呢?報紙上全是些「樂觀」,「明朗」的屁話。在寧波這幾天,各學校正忙著在開運動會,救國的呼聲,全給啦啦隊的歡呼所壓倒了。 寧波的市面怎麼樣呢?乾脆的一句話:醉生夢死而已。去年七月間,寧波的錢莊業,這百業的金融中心,因為金融普遍地恐慌,放出去的款子,不能如期收回來,而且吃了很多的倒賬,市面上謠言蜂起,存戶紛紛提款,因而被迫停業的很多,還有許多自己見形勢險惡即使強勉能夠維持,也不能獲利,也就紛紛倒閉。一周內,倒閉的錢莊竟達三十餘家,幾占全縣錢莊的二分之一。要不是政府當局出面干涉,則倒閉之數,恐怕還不止此呢!真是奇怪得很,人愈是多受一次刺激,神經愈會麻木起來。在寧波錢業這樣軒然大波之後,對於其他各商店的倒閉,人們也就漠然置之了。今天在以前最繁榮的東大街走過,共計一百幾十家的店鋪,關起門來的,卻有四十餘家,有的門上並且還交叉地貼上法院的封條。即使是開著的店鋪,也只是讓無線電哼著催眠的小調,店員們雖然儘是睜著眼望著過路的人,有的甚且站在門口高聲地招呼顧客,可是跑進去的人,總是很少很少。形勢已經到這樣的地步,老闆們也都已下了決心——關門的決心。預備關門,還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呢?這樣一想,於是大家也就泰然了。像以前這樣惶惶然不可終日的樣子,現在是已經看不見了。朋友,對於這,我實在沒有勇氣再說下去了,讓我們來談談別的事罷。 今天出去,跑過大道頭(這是你很熟悉的地方,不過現在已大大地改觀了,這裡已改成很闊的街道,並且是寧穿汽車公司的總站),看見寧穿汽車站上橫著巨大的黃布,墨色飽滿地八個大字:「靈峰進香請坐汽車」。售票處擠滿了很多的人,有背著「朝山進香」黃袋的老太太,和短袖長裾的摩登女郎,有含著雪茄菸的紳士,也有頭髮雪亮的西裝青年,都爭先恐後地在買著票。我才憶起:今天原來是天童寺和育王寺火毀後新造佛殿的菩薩開光的日子。我真佩服和尚手段的高妙,一個新造的木偶兩眼上蒙著的紅紙拿拿下來,能夠使這許多有閒的男女老少們,拿出法幣來供他們使用。我真佩服和尚,佩服他們這一種平凡的把戲,竟能夠號召這許多人,甚至比曾為有閒階級們狂熱過一時的肉感大腿,還能夠賣錢。大華歌舞團今天在民光戲院上演,賣座之慘,真是少有的。 請你願諒,一提筆,就是一大堆牢騷。末了,對於一切,讓我來學一句新近流行於德國的話罷:「現在比明年總要好一點吧?」 梅,二五,五,二一,午夜 鄉村小學教師日記 程覺生(寧波) 昨天「小先生討論會」議決,把晚學前學新文字的時間移到上午朝會前預習時間來,這樣使小先生教人的時間可以增長些。今天新文字便在早上教學了。 我們校里學習新文字已有好多天了,因為學的是北方話,南方的小孩子終說不好。我很希望「寧波話拉丁化方案」早些出版。 朝會中聽小先生的工作報告,東街和滕劉金又加多了兩處「小先生施教處」,覺得很快活。東街的第一施教處有個大女學生退學了,原因是她家裡的事情很忙,小孩子又太會鬧,她沒有時間再來讀書。小先生已勸過她,說是孩子我可以給你抱的,家裡的事我也能幫忙的,但是她還是要退學。在導師談話時,我對那位小先生說:「你可以另外約定時間教她。」 趁著午飯後團體活動以前的閒暇,把陶行知師《兒童節對全國教師談話》中說的追求真理、說真話、駁假話、跟學生學、教學生做先生、和學生大眾站在一條戰線上六個現代教師的條件,用新文字在紅的書面紙上寫上白字,一長條的釘在案旁的牆上,當做座右銘。 晚學的時間提高了,我得趕上列席鄉公所的保甲聯席會議。到會的保甲長還不到全數的八分之一,會議在非合法的方式中開展了,在鄉長的獨白下,遷移浮厝及露天糞缸,編組壯丁隊、改推保甲長等的幾個案件便通過了。 會議沒有終了時,八部廟的柱首,來找鄉長商談關於「開光」那天的一切事情,會便無形中止了。 柱首去了,第七保保長為了雇去代替受訓的人拿不足雇金中途不去了,要來鄉長找辦法。第六保保長因自己不識字和辦事棘手要求辭職。義勇警察在壯丁中沒有人肯承受,和鄉丁老盧接洽,叫他去,他是當過警察和保衛團的人,一個月津貼他八元錢。 民眾夜校的常識課,我教的是《我們的地球》,一般學生對於我的講解不甚感到興趣,以後我想把講義多注意於當前時事的解說和農民們的切身問題的分析。 民眾夜校散了學,我把門關上了,正打算去睡了。「嘭嘭嘭!」有人打著門。我驚異地跑出去開門,來的是阿堂——校董店中的學徒。 「先生要你去!」 「什麼事?」 「我不知道。」 我摸不著頭緒,和阿堂一同跑出街來。走到乾記的賬房裡,鑫先生瑞先生都坐在賬桌邊,祥先生躺在床上,我進去挨著床邊坐了。 「叫你來什麼事呢?已這樣遲了。」祥先生吸了一口捲菸噴出煙霧來,「我聽到外面有好多人在說,你在校里宣傳××,你對×××的辦法不滿意是不能隨便說,況且對小學生說了沒有用……」 「有的說,我們的孩子不給他讀書了。」 「我並沒有宣傳××,不過我們讀了書的人知道了一些社會上世界上的真確道理,說幾句真話就是了。」 「是的,我們是明白你的,但是鄉下頭的種田人是不知道什麼的,你寧使少說幾句好。」 「你只要順潮流就是了,人家怎樣辦學校你也怎樣辦就是了。」 「說真話,這便是順潮流呀。」 「我們是為好關照你,因為你要吃虧的。」 「……」 被打靶的人 鄭望逸(寧波) 人擠得幾乎把那條馬路塞滿了,貯望著凹形的大門裡面。路人走過去,誰都要踮起了腳趾,向前望了望。 大門的左首,釘著一塊長形的木牌,漆著藍底白字,直寫著:「×縣區保安司令部」。站崗的士兵,背著上了刺刀的長槍,那刺刀經陽光的照耀發了光,似乎更顯示著它的森嚴。他手裡拿著的藤鞭,本能底執行他的職務,叫人們讓開。但無論如何,一群給驅散了,立刻又有一群聚攏來。終於,士兵發了怒,同時受了裡面出來的一個官佐模樣的譴責,他便用鞭子向當前的觀眾亂抽,這始將那許多的人打發開去。 雖然這條馬路並不窄狹,它卻是個冷落的街區,不知誰傳出來今天下午有人要槍斃,這才大批的人不約而同的集攏來了。大家紛紛地在議論著,猜想著。一個穿灰色夾袍子的說: 「聽說現在吃紅丸的要槍斃了!」 「前月不是斃了三個,那全是販賣紅丸的。」一個短衣的人說。 「恐怕今天槍斃的,就是吃紅丸的哩!」那是一個戴著連帽帶子也已褪了色的說。有幾人聽了,都不期然的噓著:「哦。」 但是,誰都不能明曉今天將要槍斃的,究竟犯的是什麼罪?大家都在瞎猜。 「的的!噠噠!」喇叭的聲音大作起來,許多人都被趕散很遠,讓出了一條甬道。一排青黃色制服的保安隊,和公安局裡的車巡隊先導著,拖出來二輛黃包車,上面都坐著人——犯人。前一個犯人,是那麼萎頭萎腦的,似乎失去知覺一般。後面的一個,卻昂著首,圓圓的頭顱,面色很紅潤,似乎剛飲過酒。他們都赤著膊,手給反縛著。各插了一面旗,上面書著:「槍決匪犯×××」。車子的左右兩旁,緊緊的跟著幾名便衣隊,手擎著匣子炮,手槍。槍口正朝著車上的犯人。 接著又是一排保安隊,後面是二個騎著白馬的軍官,不,說是監刑官。最後就是一大群好閒的觀眾。 喇叭的聲音聽來太悲傷!太驚心了!這聲音又仿佛在喚醒一般的居民。所以這一隊人馬經過的街區,從兩旁每一店家裡,巷子裡,鑽出不少的人,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小的。 從出發的地方去刑場,足足有十幾里的路程,那跟著的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啦,拖得那麼長長的。 五月的太陽,猛烈地照著每一個行人的臉,曬出一層油樣的汗水。它同樣的照在那二個赤膊的犯人身上,那強健的肌肉,更顯得樸質可愛。一個還是白胖胖的。都「還不到三十歲的男子漢呢!」隨時隨地聽到這樣的驚嘆。 這漫長的路,終於行了一小時有餘,到達了刑場。那是一廣大的草地,面臨著××江,白茫茫的江水,一隻帆船,迅捷地駛過去。那時誰都爭看著人做的靶子。犯人由車裡給人扶了出來,令他們跪下來。「嘣!嘣!……」一個被打了二槍,一個打了三槍。就此二命嗚呼了!有許多人手拿白布在那被槍斃的屍身上幹些什麼?我好奇的跟過去一看。原來在拭著入彈處殷紅的血跡,說是將它藏起來可以辟邪和治病呢!我發著愣。 喇叭的聲音,重新起來,那一群隊伍,凱旋似的歸去了。 慈北的都神會 陳毓恭(慈谿) 打開浙江省的地圖,可以看到東部沿海岸一帶,橫著一個小小的縣份,叫做慈谿,它的北鄉,就叫慈北。那裡矗立著青翠的四明山余脈,環抱著瀲灩的杜湖,全鄉的水利及飲料都供給於此,它有許多支流,像玉帶似地東西分布著,灌溉著碧綠如鋪著地錦似的千萬頃田野。鄉民處於這種優美的環境裡,都能安居樂業。在耕作之餘,就湊著興兒去迎神賽會,這是遊戲性質而具有迷信色彩的團體運動。在豐熟的年頭,自然每年要熱鬧一會,即使在這全國鬧著農村破產的當兒,這個迎神賽會也始終不因之停止。 五月廿一日,這裡迎賽都神會。這天真是熱鬧極了,街道衢巷,山坡田野,塞滿了紅男綠女。小販們提高了嗓子,做出各種特別的聲音,吸引著一般觀客,他們滿想賺一大注的錢。還有那河道里亦擠滿了船隻,駛船的老大們,這幾天真是交好運,往來各處接送客人,非常忙碌,每天至少可以得到三四元的辛苦錢。 在幾十萬觀眾的熱烈盼望中,那由幾萬青年集合而成長約十餘里的偉大的都神會,在萬目集注中開展了。會首是一面大旗,足足有二丈多高,隨風飄蕩著,由一個青年高舉,旁邊有許多人擁護著前進。二,炮擔,擔上扎滿了彩綢,都是花團錦簇的。三,對鑼,嘡嘡之聲,前後相應。四,頭牌數對。五,衝鋒高照十餘座,掛珠結彩,瓔珞相擊成聲。六,大旗一百餘首,除二面是黨國旗外,其餘都是五色旗,飄飄蕩蕩,破風蔽日而來。七,萬民傘三十餘頂,魚貫而行。八,鼓船數艘,每艘中坐鼓樂手十餘人,金鼓齊鳴,絲竹雜唱,嘈雜前進。九,抬閣十餘座,高約丈余,每座由活潑的小孩子飾平劇一出。十,黑衣黑帽之皂隸二十餘人,黑白無常各一人,滿面流血,沿途做出各種鬼臉,膽小的婦人和小孩子,有嚇得駭叫的。隨後為紅衣黑背心披髮覆肩伸舌盈尺的縊鬼,雙肩高聳,滿面灰色;還有手執煙盤煙槍的鴉片鬼,及頭頂盛滿香燭碗筷米篩的羹飯鬼,及判官一員,小鬼,夜叉,牛頭馬面一群。十一,鐵索琅璫紅衣衫褲,裝扮舊時囚犯男女共百餘人。十二,張牙舞爪的青獅白象十餘件。十三,頭角崢嶸鱗甲生動之彩龍十餘條。十四,大九聯燈數座。十五,黃鉞白斧金爪銀鐺等封建時代儀仗廿余件。十六,踏高蹺者廿四人,年齡都在十六歲以下,一律穿黃色制服,踏著一丈以上的木蹺,搖搖擺擺。以後則銃聲驚天,所迎的偶像到臨了,夾道觀眾中,有跪伏合掌膜拜的,也有叩首如搗蒜的。這時忽然聽得嘭嘭的幾聲爆竹聲,這樣熱鬧的會就此終結了。觀眾爭前恐後的回家去。小販們奇特的叫賣聲又在人群中出現了。 不能合作的合作社 楊良瓚 鄞西樟村——中國藥用植物「貝母」的特產地,浙江省的一個美麗的鄉村。 山包圍在四周,一條河——堇江——像一條粗線似的劃在鄉村的中央。 屋弄里,響著絲車聲,蠶蛹的腥氣跟著繭鍋中的蒸氣熏著村人的鼻子。 河的兩邊,像大大小小鴨蛋樣的石卵灘上,曬著白象牙元寶似的貝母。 貝母的藥性氣,蠶蛹的腥氣,像往年一樣,熏飽了每個村人的肚皮。這兩種寶貝呀!——白的繭,白象牙元寶似的貝母——和田裡飽滿的麥粒,黃金的穀子,沒有兩樣呀!一樣是飯糧呀! 五月的鄉村,該是緊張而快樂的。今年五月的鄉村,卻是緊張而憤怒的。 繭,換不到桑葉本錢,這且不說;現在竟連這白象牙元寶似的貝母(特產),也換不到工本了! 為什麼呢?看: 高高的牆,刷得粉白,白底子上,寫著藍色的廣告字:人人為我(合作)我為人人。 大門邊,站著一個縣城裡派來的全副武裝的兵,他還沒有等到調班的鐘點,他厭煩地看著他的同伴,——掛在大門旁的「鄞縣堇江貝母運銷合作社」那塊機關招牌。 高牆裡面,也是大門的裡面,就是貝母合作社辦公重地。在村上偉大的建築物——文昌閣——的二層樓上,擺著許多寫字檯。朝孫中山先生遺像端坐著的,是吃公事飯出身的總務股主任。朝「五月廿一日星期四」那張日曆坐著的,是銀行派來的會計主任。總務主任在翻閱社員大會記錄簿,那一條「以每百斤現金拾圓計算,收買社員二十五年立夏節起土鮮貝母」的議案,在社員是憤恨的失信的東西,就是在總務主任的眼下,也覺得是古碑上的文字似的,討厭看見它了,拍的一聲,記錄簿閉合了。…… 會計主任在翻閱總錄簿,地球牌藍墨水在夫士紙上寫的鋼筆字,像細聲的在報告五萬樟村人的生活賬,那幾百萬斤的白象牙元寶似的貝母,由總錄簿證明,是該存在銀行資本家的倉庫中去,但是五萬樟村人的生活費,貝母的成本,五月勞動的代價,終年流汗的補償,……也由總錄簿證明是該得到一半勿到的! 日曆也在告訴會計主任:「今天離開立夏節已有十五天了,立夏起土的鮮貝母,樟村人是要換飯吃的。為什麼高貴的紳士和闊氣的主任都說不動銀行家呢?為什麼還不以現金去買便宜貨呢?為什麼不以鈔票去換白象牙元寶似的貝母呢?」日曆告訴了上面的話,又告訴了下面的話:「今天是五月廿一日,再十天是月底,你又要結賬了。收××銀行××〇〇〇〇元(將來由樟村人〔社員〕負責去還本利),付××主任月薪八十元,五十元,付職員××洋四十元……付車馬費洋×〇〇〇元,付緝私費洋××〇〇元。……」 高牆的外面,太陽照著青山,樟村人和大地一樣在活動。為吃飯,格外活動得利害。 要換飯吃的貝母,運銷合作社不來運銷了!社員是合作社的主人翁,為什麼社員不懂「那個」呢?鄉村的土地既種不出鈔票法幣來,那麼,只能種出來的貝母,也該想法呀! 想法,想法,種貝母的社員,不能聽銀行家,紳士,老爺,主任的堂皇話,他們要想法了。全個樟村人的心,對著自己的收穫物(貝母)在跳,跳,跳。他們想:「合作社終不能是我們的喝粥社,貝母是要換飯吃呀!」 五月廿一日的前頭,在早晨,在黑夜,要飯吃的樟村人,已經開始將運銷合作社不來運銷的自己的收穫物(貝母)偷偷私運了。五月廿一日的後頭,在早晨,在黑夜,要飯吃的鄉村人也將繼續將運銷合作社不來運銷的貝母,要偷偷地去換飯的。五月廿一日,這許多要飯吃的日子中的一天,樟村人正在早晨,在黑夜,在緝私者的視線外,在深山冷谷小路灣嶺上,偷運著他們的貝母。——大伙兒奔到城市藥商的懷裡去兜賣。 許多挑擔的,背袋的,扮大肚的私運者逃過去了。許多緝私者(可憐的沒有別的職業的人),嘴上銜著警笛,尖著耳朵,拿著傢伙,為吃飯,他們像獵狗似的在找尋私運者。每個被雇的緝私者都這樣想:「月底到了,沒有成績,沒有工作報告,去領薪工,是要受主任的白眼的,並且下月的飯碗,若不拿私運者去犧牲,誰又保得住呢?」 於是,緝私者真像獵犬,私運者真像在逃的山兔。只要碰著,就是將貨充公,社員受罰,主任得功,緝私者得獎金。 在許多要飯吃的日子中的一天,五月廿一日——今天,許多私運者中的一個,碰到了許多緝私者中的另一個。結果怎樣?你也猜到了吧? 主任當然得功,緝私者當然得獎。但是要飯吃的樟村人(社員)卻不能服從「貝母充公」,「私運受罰」。他們反抗了,他們說:「你們老爺可以不照議決案做,上頭銀行可以不照借款合同做,為什麼只有我們要照你們法律做呢?」「……。」在許多要飯吃的人的同情下,不,在許多人合力反抗下,轟的一聲,搶回了被充公的貝母,搶回了將關在看守所里的同伴。 於是,書記室做起公函來,在五月廿一日的上面,蓋顆豆腐乾大的鈐記,馬上差自由車手到公安局去調動大批警士,馬上去報復,馬上去捕這批敢反抗的暴民……。 叮噹!叮噹!是公安局長的包車。叮零!叮零!是警士坐的鄉村人力車。捕大盜要步行,捕暴民可以坐車,反正是我們的紳士給我們的警士也揩一點暴民的油。 全體武裝,包圍暴民的小屋,再將貝母搶回充公,再將暴民搶回做犯人。 廿一日的太陽,已經接近西山頂了。合作社辦公室正坐著大大小小的紳士,公安局長與××××主任們做了主席團,一班善意的小紳士在為暴民說情。 「大家跳跳落,只要摘面子就算了,哈,哈,通融一點吧?……」 「看你們面上,就不要關他(暴民)了,我們合作社是民眾機關,最愛和平,好,照你們提出的條件做吧……。」 圓桌會議結果:暴民釋放,貝母充公,再由暴民到一家小店裡去賒買二十個爆竹,對大人們面前,朝天放完,表示道歉。 事後: 主任老爺們問部下道:「你們有聽見有趣的爆竹聲嗎?」 小店流水簿上記了一筆「五月廿一日付×××火炮二十個,計洋壹元」的賬。 公安局收發簿上記了一筆「五月廿一日收堇江貝母合作社公函乙件!……事由」的賬。 《寧波民國日報》登了一則「堇江貝母合作社在大皎緝獲私貝被劫散,保甲長出面調停,結果將已繳貝母收集總社」的消息。 大大小小五萬樟村人的心上也記了一筆「這合作社已不是我們了,是銀行資本家,鄉紳,老爺合開的貝母公司了,還有什麼是合作社呢?實在是喝粥社了!……」的賬。 粉白高牆上的廣告字「人人為我(合作)我為人人」,仍舊狡猾地在替合夥公司辯護。靜靜的堇江在夕陽返照下映出一閃閃的亮光,她淙淙的聲音,好像含著恨在替五萬樟村人訴苦。那起伏著的青山,像受傷的熊,在沉默著,在深思著,……她們都等待著真正的「農民的合作」的到來。 理想的破滅 忻天趣(寧波) 今天是完成我實現理想生活的第五天,也是我理想生活全部破滅的第五天。 「假使:我能討個又美又會唱歌又會寫文章的老婆;假使:再能在服務地鄰近,借間幽靜雅潔的房子,一部風琴,半架圖書,……課罷回來踏入這詩的小家庭,耳里琴音歌聲,眼前梨渦笑靨,該不會再有什麼煩惱。縱有,也該擯出門外,跟不進門來,妻若怕我去後寂寞,有個孩子也不妨。」 這是我以前的理想,七年來因機會與努力,竟先後成為事實。今番來居柏墅,可說是全部實現了。 飯,同在校里吃,不須自炊;宿,同回新寓去,相距不過百步。妻子也美也能寫寫短篇小說,孩子,也有一個,而且並不蠢,圖書何止半架,風琴已有一架五組的。雖未運來,不過是一舉手之事。寓所是一進大屋子的後進,沒有鄰居,後半間窗明几淨,是最好的讀書室。屋子裡多水缸,尤合了妻「不須出河洗滌」的心愿。我該滿足了。然而,不,今天的心境,遠不如五日之前了。 記得初來的第一天,我捲起衣袖,打掃,布置。什麼死鼠蛇,鳥糞,塵塊,霉的氣息,都不足影響我的起勁,我相信國民勞動服役,若都有我同樣精神,中國社會,會一定換個面目的。可是五日來,興趣竟消散得這般快。 四歲的孩子,只是爬在寫字檯上胡鬧:撕的撕,敲的敲,塗的塗,霸占著不讓我干一件事。妻只求太平,一味放任他,捨不得罵一句,也不肯想想方法。吃起飯來,只要一見蛋,一隻小貪手,立刻來攫,或把碟一拖,不准同桌的學生下筷!哄,不中用;嚇,立刻放聲大哭,鬧得一堂不寧。若「要什麼,給什麼」,怎對同桌學生?另備,窮教員袋裡,哪有這項準備金。 一吃完晚飯,就得回寓,遲一步就要吃閉門羹。大屋子門房,是不會給我以方便的。這也怪不得他,我又沒包菸捲兒送送他。 右手抱個孩子,左手一滿瓶熱水,還有旁的東西。因此百步也就不近了。進寓所先要經過黑越越幾條長廊,拔開幾重門關,才到寢處,因為屋檐太闊,所以大門外還是白天,寢室里早入夜間。從雪亮的電燈下過慣的,驟然換到昏黃的洋燈下,特別感到不明快。想要妻同在燈下讀些書,孩子卻噪著要睡,妻叫他睡,他偏又醒過來,喊著「奶奶摸」「餅乾吃」「……」。索性棄書同睡,而孩子又定要爬來睡在妻和我的中間,問這個問那個纏問不休。妻呢,也仿佛只記得她是孩子的媽媽,卻忘了我是她的丈夫。 早上,天一亮,就有許多煩惱跟了起來。今天早晨,醒來時天色很暗澹,因為這幾天多雨,屋檐又闊,不敢斷定是早,表給孩子跌壞,只得趕忙起床,怕誤了校里早飯的時刻。然而妻舉動從沒有緩急,經我再三催促,才坐起來,但還須打幾個呵欠,伸一會懶腰。然後推醒孩子,緩緩的找襪找帶,穿襪著鞋……憑我催得怎樣急,妻只是緩緩地鎮靜地有條不紊地折被(折成正方形,斜放在一角),拉拉帳角,拂拂椅桌,理理髮,照照鏡,整整衣,正正領,這些事決不會忘了一件,也不會先後顛倒,而且更不會草草了事的。「時光」,在她不及糞土,責我用糟塌二字不適當。我要迅速,她求舒服。催得緊了,報我一聲:「要走,你先走!」真的我先走了,她對於抱這個偌大的孩子,決應付不了的。就使發憤抱到,得看她一整天不高興和半小時的喘氣。所以這句話是不能拿字面的本義來解釋的。她雖說了,我卻走不開。 果然,等我們到校,飯鍾早敲過了。毛著臉走進膳廳,三十幾個吃飯的學生,一齊站立起來。這原是我校的老規矩,顯得教師與長官一般尊嚴,可是今天適增了我們的慚愧。同事們的臉,留神看去,可以看出笑嬉嬉地都在笑我們貪歡忘曉。飯後白髮翁陳雅老打趣說:「起來這麼遲,阿有難為情?」我說:「難為情自然難為情,不過……」我的意思是:「不守時刻,反要學生起立。」正想說:「不過也有我的苦衷。」但他不等我說完,搶上來說:「不過,快樂也自然快樂。」於是又引得同事輩譁笑起來。一個同事,還故意高吟:「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皇不早朝……」唉!真是天曉得,也許我正在納悶,忍受,著急的時候,正是同事們在客枕上替我們作甜蜜的想像的時候。 妻說:「實現遠不如空想來得有味,這次來居柏墅,正好留一個印象去,使他日家居時,不會再感『冷冷清慘淒淒切切』,或許還能因此多領略些獨居的清味。」我也說:「不錯,一封平淡的家信,能使我連讀三五遍;一月小別,能起無限想像。五日的同居,卻將七年來紅色的夢,全部打破。原來好夫妻同居,也並不是一定事事諧和的!」妻說:「如要同居,還得去研究研究。」我說:「去請教請教專做值房娘姨的,還不夠嗎?」妻說:「那麼,你先去!」 八年前的學生方芝芬、莉芬姊妹,午後來看我,要不是她們喊我忻先生,決不會想到從前的學生,現在竟可以有這麼大了。而且,這麼摩登。芝芬已是上海法科大學的二年生,莉芬是同德產科二年生。 閒談一會,她們掏出紀念手冊來,要我寫上一點,好留個紀念。「留個紀念」我怎好推辭,然而這上面都是細緻致的鋼筆字,我卻僅有一支禿筆,題上去怕會使冊子貶價,於是我躊躇起來。她們並未察覺我的為難處,只是催著說:「寫呀!不拘什麼話。」寫什麼話最適當又最雋永尋味,又最能表出「我」呢?觸類旁通。於是我重又翻看已題的句子,有頌詞,有格言,也有詩句,書法有勁遒,有流暢,有蒼老,也有亂塗。最惹我注意的,是「莫回到廚房裡去!」芝芬見我看得出神,便下注說:「這是一位教我刑法的先生,他是個非常有趣的人。」我又往下翻見另一頁有「賢妻良母」四字,我的目光,又停留在這上面,芝芬忙說:「這是子衛叔題的,異樣不異樣?題上這種話!」不知怎的,我掛在壁上的一張土頭土腦的照片,被他們瞥見了,說:「先生八年來,依然這個樣兒,沒有些變動。先生仍很用功吧!」我說:「消沉了,頹廢了,非復當年了!」忽然她們又記起題字的事,說:「不拘什麼,寫上一些。」我就寫:「請留神,世上沒有一成不變的事。」她們口裡雖說這句話很好,卻露出嫌她不著邊際的神情來。哪知我是心有所指呢? 見聞的斷片 徐湛(定海) 清晨,亂夢被賣大餅的叫賣聲所驚醒。 起身後,看一眼壁上的日曆。日曆上注著一行小字:今日小滿。便記起了平時老年人的話兒來:「小滿日是應該下一點兒小雨的,不這樣,這年的雨水不能調勻,種田人恐怕又難望豐收了。」望望窗外,老天像是故意在和人鬧蹩扭——升起的太陽還是今年以來少有的呢。不曉得今年會不會應了老年人的話? 八時許,到街上去走一遭。街上冷清清的,很少有行人;奇怪,人到哪兒去了呢!往常營業最興旺的一帶,店鋪里的一般小夥計,都在沒精打采的呆坐著,也有高聲在談笑的;經理先生向街上投著疑問的眼光。跑到小菜場,似乎要比街頭熱鬧點,這現象覺得比較可喜,但是畢竟還是賣主多於買主啊! 回到家裡,才知道鄰舍的一個三甫哥剛於昨天傍晚時分回家來。他是一向在寧波做生意的,二十幾天前,還碰到了一場火警,損失許多錢。我就過去訪問他。一進門,他正和家人在談論著關於「火」的事件。從他的談話里,讓我明白了這次起火的原因,顯然是含有一種作用的。因為火首是一家小小的廣貨店,平時營業不很起色;更可疑的是僅僅一間不到的店面,而保險額竟有一萬幾千元錢。他又說,火警要算在寧波最多了。因為目下市面的過度衰落,一般商店都陷入了破產的絕境;於是他們就把放火作為工具了。這樣,他們可以得到一筆數目很可觀的保險費。所以在寧波不時會發生火警的,而這些火警又是「放」火居多。因為他們事先的想得周到,辦得秘密,就很不容易被查究出來。 我又多了一種奇聞了。 午後,到火神廟看戲去。這消息在上午經過南街時就知道的,因為那裡貼了一張有字的大大的紅紙。是的,現在又到了春盡夏初的季節了。照例的,在這一季節里某一些日子,定海人就有福氣天天看「白」戲。那是所謂演街戲,由街上的商鋪大家出錢,雖然是已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今天是南街所演的。而明天呢,後天呢?就會有別條街上出錢開演的。演街戲的動機很簡單:據說為的是希望當地的「菩薩」們能夠保佑「合境平安」。但是又怕「菩薩」不管這「閒賬」,所以預先演戲酬謝他。由此看來,菩薩也愛「受賄」和「拍馬」,怪不得這個「人間」更要「風行一時」了。 踏進了火神廟,人把整個的「神」廟塞滿了,只看見人頭在攢動著。費了不少的力氣,好容易讓我擠進了這人潮。這時台上的鑼鼓鬧得震天響,正在演著《大鬧嘉興府》——一出熱鬧的好戲呢,刀呀槍的在大打出手。台下的看客大約是看得興奮起來了,竟相互的擁擠起來;人的潮一刻兒湧上去,剎那間又退了下來。直到這齣鬧戲做完了,大家才算安靜下,一部分的人退到廟外去了。我透了一口氣,回過頭來望一眼:正大殿前高高的坐著好幾排的老婦少女們,很閒適的看著戲。我不禁替泥塑木雕的東西喊起怨枉來。這不是在叫菩薩看娘兒們的屁股嗎? 突然,台下起了一陣劈竹似的笑聲。台上喧鬧的鑼鼓已經停止,換了胡琴等樂器,已在演另一齣戲了,——《花田錯》。這是一齣喜劇。演到唱小生的和一個唱花旦的在弔膀子,人們都被引笑了。看到了一半,我就從人群中擠出來。 戲牌上寫著的節目是:日演:《取成都》,《大鬧嘉興府》,《花田錯》,《東漢歷史》,《汾河灣》。 晚上,仍舊跑到戲場去觀光。時候還只七點半。出我意外的是:戲還沒有上台,看客是老早像日裡一樣的把地位占住了,沒有一點空隙。我感到沒有力量再能擠進去,只能看到夜裡所要做的戲目來。 夜戲排定的節目是:《白虎堂》,《三盜九龍杯》,《蘇三起解》,《伐子都》,《馬前潑水》。 五月廿一夜 一角 何依(淳安) 天晴著。正午太陽光熱烘烘的,行人流著汗在路上走。 我從這山城裡那條狹窄的街上,走進一條冷寂的小巷裡,心想從那裡轉到××去。 巷裡看不見有人走;寂靜的鵝卵子石路上,正中直射著黃熱的光,兩邊有凹斜的破屋排豎著。我沿著人家的屋壁,心裡朦朦朧朧的向前走;在一個屋角頭拐個彎,一所×姓的祠宇,兩邊高高的斜伸著尖角,雄嚴的擺現在我眼前。 傳來了一種清脆婉轉的說話聲。我立住抬起頭來,看見那祠堂的木柵門前,圍站著許多人;正如鶴立雞群似的,人叢中間突起了一個長長的洋婦人,戴著小白帽,眼鏡高擱在鼻樑上,淺藍色的長衣,皙白的皮膚,紅皮鞋。她高舉起頭,眼睛或上或下的閃耀著,左手高高的揭著一張畫,右手指著那張畫,緩慢的對大家講說著不流利的中國話。我轉頭看一看那張畫,上面原來是一個釘在十字架上的人…… 我自顧自走前去了。因為我實在沒工夫聽她的偉論。 約莫過了一點鐘光景,我從××回來,又經過這條小巷,祠堂門前,看見那裡仍站著許多人;不過那個洋婦人倒坐著在休息了。另一個中國女子,她太矮了,站在門戶橫檔上,揭著另一種夾在一個木夾上的畫帖,一張一張地指著;她皺著眉角,極力的提高喉嚨,仿著洋婦人的姿勢,不厭倦的對大家講述著,臉上泛起了一塊塊的紅暈,額角上流著汗。我站在路旁,耳朵里溜進了幾句話: 「……一個人心裡,……如果各色各樣……歪了……不信仰上帝,後來總要打下地獄去受苦,……不騙你們的,這種事是真有的……信仰上帝……有罪也會把你赦掉……」 看那樣子,我禁不住撲嗤的幾乎要笑出聲來;可是圍在那裡的,都各自靜靜的注聽著,好似她的話很中聽,很足相信。 站了一會,從聽眾的交談里,知道那位中國女子是那教堂里雇來的,一個月有三四塊錢的酬給哩。 傍晚時分,我在××,又看見那一對人經過那兒;洋婦人空著手緩緩的在前面走,中國女子在後面跟,一隻手裡提著兩幅畫,另一隻手捧著些什麼紙兒雜物,紅著面,喘著氣在走。 這一天開始的一個中心教學 洪汜(瑞安) 將要完結師範學校生活的學生,照例要實習六個星期的,屈指一算,我們已「實習」了兩個星期,在這兩個星期里,我們也有過中心教學,是脫離不掉國難的中心教學。當這兩個中心教學結束時,小朋友們的愛國情緒是很高的了。他們已能自動的留心報紙,討論組織等事情。昨天傍晚,一個小朋友遞給我一個包裹,解開一看,原來是從上海轉輾寄來的《上海文化界救國會會刊》和《救亡情報》。我一張一張的看過,在《上海文化界救國會會刊》第五號(四月三十日出版)第一版上發現了王造時先生作的《戰歌》,我們便與小朋友們開始念起來,在這樣興奮之下,便決定了自二十一日開始的中心教材,《到前線去》。今天已在國語,社會,音樂,衛生,說話,體育諸課程中開始了。在我們六個教生與小朋友支持之下,竟顯出非常有意義的生活教育來。 國語上課了,我快快的跑到高年級教室里,很率直的向小朋友發問:「今天朝會時,所報告的時事你們記得嗎?」「記得!」小朋友一齊的舉起手來回答。「你們既然記得,可有人站起來告訴我嗎?」他們都一齊的舉起手來,內中一個便站起來:「日本增兵華北,超過八百名的規定,增而至七千六百了;日本的兵艦開到汕頭來,倫敦傳出來的消息,日本提出新要求,是強硬得很。」接著又站起來一位:「中國向美國借錢;日本不納關稅的商品仍源源而來。」我看見他們沒有繼續站起來,於是便發問:「還有人記得別的新事實嗎?」他們都搖搖手。我再問:「剛才兩位小朋友所告訴的是關於哪一國的事情最多?」「日本!」他們一齊舉手。「那麼,我們要怎樣呢?」「反抗!」「是的,反抗!但我們要不要唱個歌來提高反抗的情緒呢?」「要的!」「你們有這一類的歌嗎?」「沒有,請老師找來給我們。」「好極了,我有這一類的歌,但我不會唱歌。所以我先把這歌當作國文課本教,使你們都明白這歌詞的意義;然後請王先生來配譜教歌,這樣可以嗎?」「很好!可以的。」我於是便拿出講義來:「這便是今天的國文課本,上半張當作國文讀,下半張是歌,你們現在先看上半張吧!」此後便是他們的自動作業,默讀,檢生字,摘錄生字,這一點鐘是到輪讀為止。個個小朋友都表示十二分的決心,來一個「大家熱血一齊流」!這僅是高年級的大概情形,其餘中低兩級亦是如此。不過把歌詞翻作白話,再取其段片而已。這兩級同樣亦得著美滿的效果,有誰人敢說兒童不知國難之嚴重而不知應趕快去救呢? 第二節全校都是社會科,我一踏上高年級的講台,他們便舉起手來,請我講關於日本侵略中國的事情。但是,我們是抱著處處應讓兒童作主人,自己作助手的,於是便把《戰歌》里第一段第二句「倭奴無饜取復求」這話,叫他們各尋出事實來證明。他們指著國難地圖告訴同級的小友,說明日本侵略中國土地的大概情形,那一划一划著的痕跡,便是被日兵的刺刀割過的血絲啊!其次,我又講到不抵抗主義,和最近華北「防共協定」的簽訂,一直至末了,才指出現在各地風起雲湧的救亡運動,義勇軍抗日,弱小民族解放鬥爭,確是「大家熱血一齊流」的時代來了,時代的洪潮是遏止不住的啊! 第三節是音樂,上課的是王先生,我們已預先配好了曲譜。不過我們作曲能力太低,所以不滿意的地方很多。歌曲雖不好,但小朋友們唱起來卻特別的起勁,這是使我們更外高興的地方。 下午繼續上午的中心教學,第一節是衛生,我們的課程是救護,這是指導小友們在戰事發生的時候,應該怎樣的從事於救護避災。我們告訴他們防毒的方法,並且還指示他們,這種知識不應私有,而應該組織宣傳隊,向大眾宣傳。最後談到醫藥常識,病人的看護,這些都是小朋友們很迫切的要知道的。接著來的便是說話科了(僅高年級,有目的在練習用國語演講)。我們教的,是大眾易認易學易寫的新文字。雖然我們自己的新文字技能尚低得很,可是根據「即知即傳人」的原則,也便硬著頭皮厚著麵皮來教了。仍舊是一貫的計劃,我們是把戰歌翻作北平話的新文字。在國語有些根底的他們,學習起來,似乎尚容易。在這三天內,我們是計劃把那全套字母都練習完。最後一課高年級是體育,今天所變的花樣,便是《戰歌》的表情操。大家手裡都拿著短木棒,都裝做在臨別時踏上戰場一樣,真是具有「不復失地不罷手」的勢概!但是在這首歌里有些是不好表情的,所以情節尚不大動人,我們希望更有完美的表情操出來。 上面是這個聯合中心教材開始一天的經過。我所記的是偏重於高年級的,因為高年級的每一節,不論是誰上課,我都參與。其餘中低兩級,當然也照此計劃,不過程度上稍有些差別而已。此後,自然,工藝,美術,也是依照此計劃進行。工藝是築戰壕與陣地,美術是畫義勇軍抗日的情形。習字是寫小傳單,周會是抗日演講競賽。童子軍是舉行到瑞安城內講演,遊行,示威(二十三日),並利用小傳單,演講資料,兒童救國宣言,這些我們都是將一一地實現的。這一個多方聯絡的中心教材,不僅小朋友們興沖沖的參與活動而我們教生更是興奮!今天是二十一號,二十三號便是我們的中心教學的總表現於瑞安城內!我們期望著那一天的偉大成功,所以我們拚命的努力於現在!生活即教育,這是非常時期的生活,應有非常的教育! 溫州的一日 李漪 天是陰沉沉的,午飯後卻又晴了。上午在家是悶悶的胡亂看一回書;下午,便高高興興的去玩去了。 和朋友連兩人攜手漫步,出了東門,便直向「海晏輪」的碼頭去,在那邊有不少挑夫,水手,及船上的憲兵。當然,看見我們兩人無緣無故的跑來,當然是嗤笑,而且夾以種種令人難堪的話;大概因為我們是女子罷? 離了這兒,便向鄉村中走去,一座白石的半弧形的橋,便顯現在我們眼中了。只聽得一片洪亮的似波濤拍擊著的聲音。待走上了橋,才知道橋下做了一個閘門,這時潮退了,水從這兒奔流到江中去。一片光亮耀目的水,不絕的流著現出粼粼的微波,石頭斷折的地方,顯出黃的顏色,與石頭斷折的深度正成正比。水儘量的奔流著,碰在下面大的橫石上,激出白白的泡沫似的碎玉似的浪花,噴起約一尺多高;抬頭遠眺,看見江中浮游著的帆影,對江的山與塔與這邊的鄉村相映,自然是多美啊!鄉村又是多美啊!然而美救濟不了貧窮,鄉民是一天天的窮了,衣服也一天比一天襤褸了。那這美麗的粉藍的天空下,誰能想像到我們的半壁山河已淪亡了?我們的民族正遭受著最大的危機呢? 再前進,我們踱著,踱盡這寂寞的長堤。偶而,看到了堤下泥灘上有許多小洞,無數大大小小的螃蟹橫行著,於是爬下去捉,用一隻手指頭在洞旁插下去,用力一挖,一隻蟹馬上到手了。捉了許多小蟹,拾了許多普通的但又好玩的貝殼。於是站在堤上,看看遠遠的樹,村屋,及江中互相追逐的波濤,一切一切,無不表現著自然的美。 從江邊回來,又到了連家,因為這天是她爸爸的生日,所以來了不少客人;他們及她們,都高興采烈的在叉麻將,他們(或她們)忘記了世界,忘記了家,甚至忘記了自己,一心貫注在牌上。在這喧囂而又無聊的環境中,我們兩個門外漢也只好談天說地而已! 吃飯的時候更不得了,大家敬壽公壽母的酒,壽公喝醉了,說:「我是壽頭,你呢?我可想不出來了。」壽母說:「你壽頭,我壽腦好咧!」大家哄堂大笑。壽母也喝醉了,拖著張太太的手盡叫:「高太太!你們高老爺可不得了,吃醉了呢!」 在歸途中,遇見兩位「間接」的朋友,有一位在三日後就是新娘了。這時,手中提了不少東西,大概不外是香水、粉、胭脂、絲襪、綢手巾之類吧?紅色紫色的霓虹燈,發出特別耀眼的光彩,人身上臉上以及地上都映紅了,成群的人們正在街心中慢斯條理的踱著,他們心中大概也是麻木的吧? 在這繁華的古城中,無數醉生夢死的人們,正在醉生夢死地將日子打發過去。 小妹妹哭了 奇山(蘭溪) 星期四下午七時,校內舉行懇親會;萍的六齡小妹芬跟著媽媽一同來參加。 晚飯後,禮堂上燈光明亮,人聲嘈雜;雖在初夏時分,卻聞不到些兒汗酸氣息,因為來賓大半是娘兒和小孩。 報告和演說過後,表演節目開始了;她們還感到滿意,不時在低聲談論關於劇情與演員的人品。喜劇過後,來了一幕悲劇,這時台上的空氣很緊張,看眾們更緊張。 ——東北義勇軍漸漸地失利了,×軍步步地進迫過來,不久,被圍困的相繼逮捕了;觀眾都不敢噓氣,希望能有轉機,然而事不從人願。這班為國為民的志士們受×方的軍法會審,因不肯供出軍情,而遭受到慘痛的毒打和辱罵。 「可惡的××!」「打倒××!」「……!」台下的小友們已壓不住心底的烈火,紛紛舉起小拳高呼了。 萍在這幕劇中扮演××軍法官,他平日那副慈和親善的臉蛋兒,此刻完全被狡滑兇惡的神情掩飾了。他自己心中卻在微笑,得意自己表演藝術的成功。這時萍已被上了兩重人格,觀眾們的愁眉苦臉就是他的光榮,因此台上那個××軍法官的臉兒更顯得兇狠可怕。 「我的哥哥不是××人!我的哥哥不是××人!」 台下人群中傳出一陣悲痛的呼聲,當萍的目光投射到人群中,發見那掩面哭泣的就是他所最疼愛的小妹芬的當兒,他就發了怔;剎那間,萍失去了自主力,再不能像以前那般有力的扮演下去了,好在這幕戲劇的最高潮已過,所以誰也不曾留意到演員的心理驟變。 不久,萍在台下人群中抱起小妹,依樣和藹可親的微笑著在給她解釋這劇情。 「哥哥!下回再不要做這樣惡狠狠的××人!」 小妹芬也在萍的懷抱中欣笑了。 中學女生日記 唐公憲(金華) 每天要批閱幾十本日記,這是做現在中學學級主任的人最感麻煩而費時間的一種苦工作。我老實自供吧,已看過了三年多的中學生日記,平時雖不能有「一目十行」之快,但至少也得一目看下三四行才行,若要仔仔細細地去批閱,恐怕是誰也沒有那麼多的精神。因此,我是時常覺得非常抱愧!要是不干,為的又是吃飯問題! 這一日——五月二十一日——倒是給我一個好機會,使我很注意地去批閱了幾十本日記,發見了其中頗有不少的好材料;雖然只是輕描淡寫的幾句,倒也很有可以代表一般女子的心理。現在就把它摘錄一小部分出來,獻給「中國的一日」,想也不是無謂的吧! * * * 穿了童子軍服出校外去,同學中有說:「這是很覺難為情的。」但據先生說,有童子軍服穿是最榮耀的。 * * * 我們跑到街路上去,時常有許多人會說:「這樣男不男,女不女,像什麼呢?」呀,我知道這裡的社會,還是重男輕女的! * * * 學校對童子軍的訓練,這學期來真有點嚴,不慣於這種生活的同學,常會這樣說:「難道我們女子也要去打仗嗎?」我說:「女子何嘗不可以去打仗,木蘭不就是代了阿爺去出征嗎?」 * * * 代數隻上了一章,考起來成績是那麼不好,教的先生今天氣得面色紅又青了。先生也難做呀! * * * 算術一科我最怕,我歡喜的是遊戲。難道我們女子的腦與男子不同嗎? * * * 今天不知怎的了,連續上了三班化學,弄得我真的頭暈了!這樣的讀書,我寧可去替人家燒飯。 * * * 要讀書,會讀書的人,沒有書讀,不會讀書的我,偏要我硬讀,真是天曉得! * * * 站在圖畫教員的後面,看他很隨便的亂塗亂塗,一忽兒一幅鮮艷的瓶花被他畫下來了。然而那畫筆一到我手裡,就似乎有幾十斤重的樣子。幾乎一動也不會動。 * * * 下午第一班上課,好多同學伏在桌上睡覺了。那位帶滑稽的先生,便在講台桌上敲了幾下,才向大家說:「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天蚊子冬天雪,書箱鎖好好過年。」於是同學都不敢再睡了。 * * * 有些同學的讀書,好像是專為的「分數」,某科考的分數少了一點,就得大哭特哭一場,像今天早上那樣,外人不曉得的還以為我們校中死了人,哈哈! * * * 在家臥病三日,有如三年之久!我投生為人,沒有什麼勝過人家,惟有些生病技能超過他人。 * * * 廚房真是討厭極,時常菜臭飯壞,今天早晨的粥又臭了! * * * 因為早粥很臭,弄得我們餓肚子,女子究竟是弱者! * * * 媽媽一個多月沒有信來,連夜在做夢,睡也不能睡! * * * 早上起來就看見各位同學臉上都很快樂,原來明天要開同樂會了。 * * * 晚飯吃過和同學數人往操場散步,涼風一陣一陣地吹來,使人舒服得很。池中的魚兒,游來游去,它們真的自由得很。 * * * 吃了晚飯去校園遊戲,看見好多同學圍在校園的一角,我也立刻趕了過去,她們在看牆外的一個瘋婆子。 * * * 已是下午十點鐘光景,我在看書,隔壁的一對夫妻又大鬧起來了。我想怪不得中國弄不好,夫妻二人都不能和好,要常常大鬧。 * * * 前一星期,因胡漢民先生死了,我們在升旗降旗時,都要靜默三分鐘,做了三天。哪知這幾天又來一個靜默三分點,我真弄得莫名其妙。下午降旗時才聽同學說,是為祝領袖的健康。啊,我還以為又是哪位大人物死去了。 * * * 阿比西尼亞已被義大利併吞了,竟有許多人在稱讚莫索里尼的英勇,我說他比老虎還要兇猛,我決不喜歡他。 * * * 弟弟才十五歲,他平時常說一定要去打倒日本。今天接他來信,居然已考進了中央海軍學校,多高興! * * * 早晨升旗時,那旗升到一半忽然掉了下來,我不禁「呀」的嘆了一聲!我想恐怕華北就要去了! 景城的一片段 星哲(景寧)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不是光著頭,就是戴上一頂箬笠;不是赤著足,就是穿著一雙草鞋;衣服和褲子多是一種土布,並且破舊骯髒,這些就是被人稱為不知禮義,不愛衛生的「賤東西」,——鄉下人。在上午七八點鐘的時候,便像螞蟻似的一行行地挑著柴或炭,向「景城」這鄉村似的城市來換取生活的資料。 生活的鞭子逼著他們和她們,幾乎每天都得做一種工作。因為種種原因,他們和她們根本就沒有別的工作能夠做,可以做。 「買柴火!挑來!」九個兵士,用國語土話,叫住了十幾個挑著柴的鄉下人。這些兵士都是為剿匪開來景城的。 「有人要了的。」大家都怕丘八老爺,怕柴換不到像市價那麼高的價錢。 「有人要,我也要,挑來!」丘八老爺發怒了。 「你們也是有錢給我們的,——實是因為已經有人定了。」一個比較年老的總算說出一點理由來。 「媽特皮!老百姓要緊,我們更要緊。」一個兵士狠狠地說了幾句,兩隻手把軍帽子拿來拿去,表示威風,表示得意,「哈哈……」 「……」 「挑啊!不挑?媽特皮!挑不挑?」 鄉下人腳步不得不移動了。 丘八老爺得意狂笑。 …… 「炭!多少錢一簍?」三個兵士攔住了一個挑炭的。 「先生,我是替別人挑的,——替炭客挑的。只取挑工,不可賣的。」打著幾句不三不四的所謂「國音」。 「怎麼賣不得!有錢給你的。」 「我不敢賣。」像被人審判似的眼睛,盯著丘八老爺。 「走!媽特皮!走!」 「……」 「不走?打!」高高地舉起手來。 「賣了,我不但是沒有擔工,並且,……」 「還不走?」舉起腳想踢過去。 「哦,哦,……」終於屈服了。面上顯著一陣綠,一陣青,向著丘八老爺所指的方向挑去。 丘八老爺緊追在後面,好像怕「罪人」逃了似的。 道路上暫時很靜寂。 不一會,「各,各,各,……」的皮鞋聲響了。原來是軍官出來遊玩。 對照 戈金(衢縣) 衢縣近來很有些蓬勃的氣象!保長訓練,公務員軍訓,……拆造馬路,兩旁商店忙著裝修;凌亂錯雜出一副朝氣的幻影。而近幾日來,更是熱鬧哩!自從決定十四十六兩日舉行防空預習,十五日的夏季衛生運動,清潔總檢查,防空化裝表演,十八日的防空演習,十九二十兩日的提燈大會,二十日的防空演習閉幕式及露天聚餐,萬花撩亂,弄得一向安定慣的老百姓摸不清頭腦,忽然是行不得也,忽然又點不成燈,忽然又有不花錢的戲好看,提燈、扮演、大炮、放火,嚴肅與輕鬆交流,既不免詛咒「只准官廳放火,不准百姓點燈」,又豪興的在街上擠,頭昏腦脹,啼笑皆非,這才是這幾日衢縣老百姓的真情;到了現在,地球又轉過來朝著太陽的今日——二十一日,人是倦怠了,興奮是鬆弛了,難免有些回首前塵之慨。 「昨天吃苦啊!昨天天氣真好!昨天有趣得多,見鬼,昨天的聚餐!昨天還有撬台,焰火不好,昨天溜不走,我都想……」昨天昨天,無往而不是昨天,什麼都是昨天,就像五月二十一日的存在,專為的是昨天! 上午十一點鐘了,什麼都還在昨天的追憶里,感嘆,咀嚼或輕輕的吐出一串詛咒;直到光遠鎮十七保保長於新築馬路的城外發現了一個被殺的軍人死屍,——沒有符號,一支木殼槍被劫,——向縣政府報告的前後,五月二十一日,這才被人正正式式的上嘴,「今日」,今日出了這樣一樁事?人碰到人的時候就有一個問號給擲過去。 法院裡照例檢驗、拍照、收拾了去,究竟怎樣一幅景象?我被職業所絆,沒有看到,據說是刀傷得很利害,槍被劫。究竟怎樣一回事?又誰能夠曉得呢? 一說是十八軍所派的警衛,一說是提燈落伍的人,一說是姦殺。這些事情,是偵探的職務,毋容我們空費心思的;不過,照他木殼槍被劫,同時有武器的人被亂刀致命,結果在今天將近中午才發現,其間經過,不能不說是有計劃的,有幫手的,而這計劃的目的,多少與木殼槍有些關係。 我記得縣政府各銀行的燈彩上有「慶祝防空演習勝利」的字樣。「演習」也有「勝利」的?至於萬人傾巷的提燈大會到今日還有有餘不盡之憾,——商會向縣政府要求再提燈一天。 其實萬人傾巷時大半是在強顏歡笑,我們只要想一想,劫槍的進行及其進展,沒有一刻不是用生命來維持生命,用鮮血記出它的行程的。 五七夜 叔文(衢縣) 久住鄉間的英,對於城裡不論哪種事只要是可以看的,她總喜去見識見識,以便回到家裡時好和張二嫂子,小狗嬸嬸,對門的侄兒,塘邊的榮貴等等,談個三日三夜。英知道附近的周律師公館今夜是「五七夜」,有一番熱鬧,而且咱們和他家裡總算是世交,所以定要我陪她去走一遭。我正缺一件什麼似的,便答應她了。 汽油燈的光輝,很強烈地從大廳中吐到「八字大門」外來,嚇得公館裡的電燈的臉孔黃黃的,門口的一對「高照」似乎喘不過氣來,只直挺挺地站在兩邊眨眼。微風過處,門楣上的白紙條兒一搖一擺地在笑著他們的沒出息。二廳里,便是周太夫人——周律師底三十四天前逝世的母親——的靈柩所在地,一塊很大的白布掛在靈柩和供桌的中間,把它們分做內外兩處。長長的輓聯一對一對地分別掛在白布的兩肩,廳的兩旁排列著許多素色的祭幛;供桌上燒著一對粗大的紅燭,香爐中香菸裊裊,將當中的周太夫人的遺像蒙上一層薄薄的雲紗。好一個古色古香的孝堂! 「拍!——拍!——劈拍!」一種清脆的聲音從廂房中傳了出來。原來,家屬們好像耐不住哀痛,怕悲傷有害寶貴的身體在打著「麻雀牌」鬆散鬆散。 「哈!哈!哈!」陡的一陣笑聲,突破了平靜的空氣, 「三十六,七十二,一百四十四和!一百四十四和!」 「怎樣?三番?三番!」 「媽的!三六九萬都不和!」 「哈!哈!哈!」又是一陣笑聲。 周律師為的是「泣血稽顙」不便坐下去玩「四圈」,不得已地站在他的妹妹——何太太背後瞧著。忽然想起了明天的事,向坐在走廊里的老施說:「老施!音樂隊你已接洽好了吧?是那個價錢吧?明天一早就要來哩!」 「是!老爺!他說明早八點鐘一定到。」 「司令和縣長明天都會來嗎?」何太太眼瞧著牌,但似乎問她的弟弟說。 「司令就算不來,縣長是定準到的。」 「這位縣長與民同樂,與民同憂,」坐在何太太下手的做過區長先生的寄塵少爺肯定說,「他是無論如何會大駕降臨的。」 「侄少爺的話一點不錯,」臨時來幫忙的徐老三插嘴說,「楊公館裡,汽車公司董事長王公館裡和宗教會內某同志底老太爺開弔的時候,縣長都親自去祭過的,明天這裡開弔,我想他一定會來的。」 「爸爸!橋頭成衣店裡開弔,縣長為什麼沒有去祭?」敏敏跑進廂房拖著周律師的孝衫仰望著。 「小孩子不許多說——對呀!五十六和!」周律師瞧到何太太底「自摸」五十六和,打斷了自己話頭。 大約過了「一圈」牌的時光,對面坐著的周律師的姊姊——阮太太,燃了一支「大前門」送到嘴邊,有意無意地說:「明天音樂隊是哪一班呢?」 「當然是新來的用手指捺的那一班。」何太太說。 「這班要貴幾塊錢吧。」 「明天要接司令和縣長用的,怎好用那班癟腳的呢!二月里那件事,要不是……」大律師的反駁,吞沒在「洗牌」的嘈雜聲中去了。 「當!——當!——當!……」時鐘均速度地喊了十下。 徐老三和老施以及男女僕人們,點香的點香,提籃的提籃,一下就忙起了。 「老爺,太太,少爺,小姐請出來『接七』哩!」老施走到廂房門口說。 「等一下!只有三副牌了!」何太太命令著。 線香燒去了五分之二。 阮太太,雲小姐,侄少爺……從廂房魚貫而出,徐老三趕忙搶上一步,將線香每位送上一支,參加「接七」的人們便陸續地向大門外游去。一對白地藍字的「高照」在前領路,吹鼓手,提籃的老施,孝子周律師,寄塵的兄弟們,何太太的姊妹嫂子們依次地跟在後面。幫忙的徐老三,阿胡,金福……拿著火炬在兩旁走著。白長袍、白旗袍、白衫、白裙、白鞋、白帽,好似一群白色的鷺鷥靜靜地靜靜地飛著飛著。到了三岔路,老施把籃里的杯盛的豆腐和飯擺在地下,前面支了一對燃著的紅燭,大家爭先恐後地將手中的線香安在紅燭的中間。燒著了小小的紙轎兒,大家一齊跪倒了,雲小姐怕弄髒她的摩登旗袍似的,屈一屈膝就想站起了,可是,一看大家都是跪下的,終於忍痛地跪了一下。 保存國粹的音樂家——吹鼓手開始合奏了,老爺們、少爺們、太太們、小姐們、僕人們,便像來時般走回去了,手裡重新拿著一支線香。 「老太太回來吃飯!」金福和老施不先不後地喊著。 「媽媽回來吃飯!」周律師低低地和著。 「大娘回來吃飯!」侄少爺寄塵一面走著,一面不期然地掉轉頭來想看一看他心愛的惠姑娘,陡然憶起「接七」是不許回頭看的,趕忙接上一句「回來吃飯!」 「媽呀!你怎麼丟下我去了呀!我再看不見你了呀!」邊哭著邊研究著那副「清三番」為什麼和不出的阮太太給他嚇了一跳,嘴裡輕輕地罵聲「該死的東西!」 進了孝堂,大家一一地將線香插進香爐中,太太小姐們就走到靈柩邊嚎啕大哭起來。雲小姐想起了新近的失戀而哭,阮太太詛咒著這幾天的牌運不佳而哭,何太太因著中年無子大哭而特哭。 男人們,女人們在靈前拜過之後,燒了錫箔和冥國銀行的鈔票之後,金福,老三,李媽各捧了一堆燒餅在每人面前送上三個。 約莫喝過了一盞清茶,廂房裡的「麻雀牌」又開始播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