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第四編 江蘇
鎮江的一角
姚殘石
早晨,老天的主意像沒有打定,要晴不晴的樣子,一臉的晦氣色。
一出後門,就看見馬路中間一大堆人,把一輛黃包車圍在裡面。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的是藍條子洋布褂,黑褲子。左手抓住車柄子,右手向車夫指指戳戳的罵。頭上的二刀毛,亂紛紛的披著,小眼睛鼓得多大。車夫愣住沒有動,漆黑的大麻臉,急得泛紅,張著嘴想說話。車上坐了一個老尼姑,頭上戴了黑僧帽,身上披的黑袈裟;沒有門牙的癟嘴,也在那塊動動動。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腦後的辮子一甩一甩,眼睛哭得像水葡萄,兩手捺住腰胯子,身子向前俯著。幸虧賣紙菸的王奶奶說——
「又沒有壓壞哪裡,讓他走吧!」
「這個傢伙太混賬:看見小孩子跌倒了,還把車子走她身上拖過去——充軍去呀?」這女人的眼睛還是鼓得多大,但是手已放鬆了。
這條南馬路本來就很窄,幾架腳踏車,還能繞著人家牆邊走。一個獨輪車,一面放了大竹簍,裡面裝了些大大小小的空罐子,空瓶,怕分量太輕,還放了一塊大石頭;另一面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黑緞子夾襖褲,改組派的腳,一雙青緞子鞋,幫子上撒著綠葉子的紅花,耳朵上戴一付金絲,頭髮梳的光光的。看看路塞住了,皺著淡淡的眉毛,身上覺得有點不自然。在這輛車子後面,挑糞桶的,挑枝子柴的,挑黃豆秸的,拉黃包車的,推小車的,空手走的,一個擠一個地朝這面來,差不多擠到快發炸;這一松,才像水一樣的流通了。
最後來的是幾輛運磚的獨輪車。上前的一輛,一個女人在前頭背,她的長頭髮被汗粘牢了,汗從頭髮中間往下淋。嘴在喘氣,胸口袒著,臉掙得烏紫,一雙大腳,一步一步往前撐。男人在後面推,兩隻胳膊伸得筆直,腰像水蛇,兩道寬眉毛一皺一皺,跟著路的高低用勁。背心上的汗,把那件藍老布褂子浸得像從水裡撈起來,他時刻當心車子往兩邊歪。後面跟的車子,個個也都是一樣。
這條馬路向北,穿過正東路就到武廟。再往橫頭一打彎,就是正在建築中的「新村」。這裡新式的洋房,很有次序的排列著:有的已經完成,有的正在蓋瓦,有的還在砌牆,有的剛挖好牆腳,支起架子;這些小車推來的磚,正是供給這裡用的。
靠近新村這一段馬路,兩面都有楊樹。樹蔭下,有一個蘇州老太婆:背躬的像壽星老,臉皺得像南瓜皮,嘴癟的像雞屁眼。據她自己說,今年六十八;還有一個七十二歲的瞎子老頭兒靠她養。她原是提著一籃子蠶豆到處喊——
「油酥蠶豆刮刮叫,又公道:一個銅板小包包,兩個銅板大包包,又香又甜,吃到嘴裡又有味……」叫到末尾的「味」字,總格外把聲音提重拉長了。在她前後左右,老是圍著一群瘦精精的窮孩子。今天大約是因為沒有本錢改了業:「討飯」!她站在那裡鼻涕眼淚拖又拖,哭訴著自己的苦,但是沒有人睬。
同老太婆對面的,是一個約摸五十多歲的男瞎子,鼻樑上蠶豆粒子大小的麻子有好多顆,頭髮囚得像雞毛撣帚,鬍子汗毛長得多深,像個印度人的形相。跪在路邊上,把個頭像雞吃米樣在地下碰著,嘴裡像背書樣的喊著:
「老爺太太:你老人家有眼有光,走的是天堂路;可憐我瞎子無眼無光,走的是地獄門。你老人家,老修陰功活百歲少;修陰功在自身!銀錢不走虛空路,救救我可憐的瞎子窮苦人!……」
同瞎子隔不到兩丈路,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一張瘦削的臉,兩道烏黑的眉毛,眼睛很神氣,剪的和尚頭;穿了一身灰色的綢褲,很新;腳上一雙黃皮鞋,油上的很亮;恭而且敬的坐在黃布篷底下。有幾個鄉下人圍著他的測字攤子:在那攤子上,毛筆、硯台、字卷子、卦筒子、中華民國二十五年通書、萬年曆、空白的命書、白紙條子。硯台盤子上邊,插著一個白紙牌子,上面寫了「代寫書信」四個字。攤子前面圍著一塊大白布,上面寫了「賽臥龍命相:細批終身鴻運一大厚冊,原潤二元,為優待顧客起見,繼續減潤一月,批金不取,僅收紙墨筆費三角,命相一角,相金不取,僅收號金三分,合婚選吉二角」。他臉正對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包了青布包頭的鄉下女人,左手在掐子丑寅卯,初一初二初三,……右手的筆在粉板上畫,嘴裡在問——
「你問財氣?問運氣?」
「問運氣:我家男人,這個月裡可能出門做點小生意?」
他正正經經地,把個頭一搖一擺的往下說。
中飯的時候,太陽在同雲打架:這個剛一伸出頭,那個趕緊抓進去,弄成悶熱到要死。到了下午,太陽到底打輸了,躲起來,天氣更加悶得人難受。隨便走出老南門,經過更樓巷:這裡有著稀稀的舊式人家,房子雖是瓦屋,但是很矮,沒有店鋪。順著一條舊時的石塊子的路邊,有好幾家門口,晾著還沒有曬乾的藥草,幾個女人,正給剛挖來的生藥草往邊頭晾;另外放著各種種田的傢伙,男人女人,皮色全是黝黑,肌肉都很發達,穿著只有大半截的很長很寬的衣裳,臉上現著誠懇醇厚的表情,一看就知道是吃苦耐勞的生產者。不覺得使我想到:這裡才有「國粹」!
意想不到的事是:在這樣古老的地方,窄狹的路上,忽然來了汽車的吼聲。各家的門裡,都扶老攜幼的,大一陣小一陣跑出來看。一輛小汽車,走到一家門口停住,下來一個武裝同志,同一個穿藍老布褂褲的車夫,問:
「三十二號在哪裡?」
好多人同時手一指——
「走這屋拐進去就是。」沒有一個不是很熱情的。
這一日的寺廟
陳跡(鎮江)
是個晦暗底天。
吃罷早飯,從南大街向北走,一副副菜擔把個狹隘的街市擠得更仄更小,滿滿緊緊的行人好像比昨天更多了。一隻只被背著的布袋,那黃色和「朝山進香」的黑字很顯眼的擠在人潮里。
多就多著他們那些:背了袋子或提滿了香燭紙錢的老年人;少年人;幼童;男的;女的;……
是的,今天是廢歷四月初一。啊,是燒「太平香」的日子。
那些燒香的人們:有的為了祈福;有的是在困厄的病中向菩薩懇求許願愈後來燒香的。今天便是個「踐諾」的時期了。
燒香的地點倒不限定,凡是當地的廟宇都有資格受燒香的人去敬拜。這麼說,敬香的自然不能敬一廟就算「克盡厥職」的。所以「太平香」又叫「十廟香」,十廟之「十」就是眾多之意了。
我走完了那條漫長的擁擠的街道,踏上寬大的中山路,天空也好像擴大了許多。
路上,來往的一樣有不少的「香客」,走著的,一輛輛人力車上的。
我默默的想:
「去看看城隍廟裡的熱鬧吧。」
折向東走,沒多遠便到。
廟前:石橋下的兩旁聚滿了乞丐,一張張埋在長頭髮下死灰一般的臉,只要「香客」一到,他們便同廁所里的一群蒼蠅受著驚似的喧囂起來,那麼多,那麼討厭!
進了廟門,濃烈的香味衝進鼻管,高不可攀的南北斗菩薩龐然的屹立兩旁,一些拜倒在他腳下的人更顯得渺小了。
再往裡走,爬上一重石階,便是城隍殿。
黑色的鼎里冒著一團團氤氳的青煙,有時還伸出一些火焰。
無數的「消災求福」的人們虔誠的縮著一團跪在偶像面前。
跪下、磕頭、作揖、站起。又跪下、磕頭、……一次,兩次,不厭其煩的挨次向著屋子裡大大小小的菩薩膜拜。
佛龕前的紅蠟燭輝煌地亮著;香菸裊繞地充滿於整個的空間,菩薩和人的臉似乎都隱沒在一層雲霧裡。
爐里的香還沒點完,剛來的人又插進了一把;燭簽上的蠟燭才燃了一半,又給另一個插上幾枝。屋裡:人氣,香火氣,越過便越強烈起來。
老年人,有許多特地穿著簇新的老衣[1]。據說這樣在神面前走過一遭,死後魂到舊地,菩薩認得你是敬過香的「善人」,便以優禮相待了。
有些人敬過神之外,另外焚化些紙箱和紙箔,說是「存庫」,算是自己存在冥中的錢。
還有許多小孩,穿了花衣長裙,頭上圍著一條黑布,在額前插上枝紙花,一雙小手套在那木製的手拷上,再用鐵索鏈鎖將起來,模樣像個罪犯。這便是我先說的在病中向神許的了,偽裝自己是個罪人,來燒香求菩薩的諒解。小孩子並不懂得什麼,只是做個活傀儡。
我看到那些人們匆匆忙忙的,一批批的去了,又一批批的來了。
感到空氣有點窒悶,我便悻悻的跑出廟門,想到別的廟裡同時一定也有不少的灰色的生命在那裡蠢蠢的動著吧。
在回家的路上,仍然碰到極多的「香客」,有一個氣吁吁的帶著一張小凳,走一步便蹬下來向空磕一個頭[2]。
走了一段,我偶掉轉頭來,還看見那個燒拜香的跪在那裡前進不了許多,我感到有點惘然了!
* * *
[1]預備死時穿的衣裳。
[2]這叫燒拜香,也是大病時向神許應下來的。
修機室里
阿榮(鎮江)
修機室是一間光線比較充足的小房間,靠窗的下面排著一張長方的大桌子,桌上狼籍著電料和修理應用的器具。
坐在我旁邊的若有,是一個學生式的年青人,當工作一開始的時候,他老是把那件永遠不願意洗的藍色將變成黑色的工作衣套在長衫的外面,皮鞋咯咯地走了進來,臉上掛著滑稽的微笑,一坐下來便有很多笑話講給大家聽。
自然,今天不消說他也是這樣的。
「我在×電話局的時候,」他的眼光向各個人的面孔上掃射一回,觀察是否有人注意他的話,「有一個晚上,我們在測量室里做夜工,那時候外面正刮著很大的北風,並且下著很大的雨。」
「真的嗎,後來?」
坐在他對面的一個站起來找擦銅油,順便附和著。他感到從來說話的環境沒有今天好,他高興地便把手裡擦的話筒蓋子索性放在桌上,一面把弄得黑黑的手指望桌邊輕輕揩。
「後來。到下半夜,我們正在燒點心吃,突然來一陣更大的風,打掉窗上二塊玻璃,把爐里的煙統統望裡面刮;竟刮進了通樓上總機台線路的洞裡去……。」
正說到這裡,門口出現一位工程師。這位工程師長得胖胖,大概營養好的關係,臉色老像春天的桃花一樣。這時笑話立刻停止了,他趕忙裝出忙碌工作的神氣去拿剛才被他放棄在桌上的話筒蓋子。
「這幾部話機是怎麼樣的?」工程師拉著紳士的步伐慢慢走近桌子邊。
「是用戶拆回來修理的。」跟在屁股後的工頭說著。
工程師走後,若有又活動了,他重新放下紗布和話筒蓋子,站起來打個呵欠,然後再坐下來定一定神。
「天天跑來瞧,這傢伙辦事倒認真!」一個這樣說著。
「一月拿到二百多塊薪水,為什麼不認真?」另一個這樣說著。
若有仍然繼續他的笑話:
「那個一進總機里,不是會望前面一個個像蜂窩似的閘口嘴吐出來麼?那時把幾個上夜班的司機生嚇得要死,拚命的喊:總機失火了!總機失火了!……」
門外又有腳聲了,我們五個人心裡都在默默地研究是不是工程師再跑來,不久,走進來的是一個線工。
「老陳有事嗎?來幫我做工作!」
「你媽,你還有好事情?」
「不是這樣說,我們是好朋友?哈哈,……」
若有立刻讓出一個座位,自己身子坐得更靠近我的身旁,同時一手去拉他的衣角要他坐下來,一手去搬兩隻鈴子,一匣擦銅油,一塊白布擺在他面前。
「好朋友,我說笑話給你聽!」
若有親熱地拍拍他的肩頭,他的笑話便開始重複:
「我在×電話局的時候,有一個晚上,我們在測量室里做夜工,那時候外面正刮著很大的北風並且下著很大的雨,後來,到下半夜,我們正在燒點心吃,突然來一陣更大的風打掉窗上二塊玻璃,把爐里的煙統統望裡面刮;竟刮進了通樓上總機台線路的洞裡去。那煙一進總機里,不是會望前面一個個像蜂窩似的閘口嘴吐出來麼,那時把幾個上夜班的司機生嚇得要死,拚命地喊:總機失火了!總機失火了!……」
他說完了話,有所希望地抬頭去瞧壁上的自鳴鐘,可是短針老是逗留在十一點旁邊,從容不迫地的達,的達,的達,……
招考公務員
秀冬(鎮江)
這天早晨,大約七點半鐘左右,我便走到教育廳的辦公室里。這科里共有十七人,但是除去參加軍訓以及因公出差的,只有十三人,各人都坐在那椅上很沉靜的辦公。一會兒從室外走進一個青年來,年齡約有十六七歲的光景,手裡拿了兩張照片,跑到招考會計員的地方,要報名應考。但是招考簡章上所定的資格很嚴,要大學經濟系或商業專門或高中畢業而服務會計三年以上的人才可應考,這位受過初中教育的青年資格還不夠,後來他要了一份詳章,頹然而廢的走了。後來又有陸續來通訊報名的,還有一位年輕的女郎親自報名,綜計這次招考會計員的名額不過十五人,而索簡章的人已近千名了,於此可見失業的問題,在目前中國卻是一個嚴重的問題。十二點鐘下辦公廳,走到鎮江縣政府面前,看見牆上貼了一張布告說是招考書記員二名,現在初試錄取十二名榜示於後,還要訂期舉行複試。考一個書記月薪不過二十元,還要經過兩次考試,可見得謀生是如何的艱難了。下午二時又到辦公室去繼續辦公,到了四點鐘左右,同事於君拿了一張通知單來說定於明天晚上,約考試同年聚餐。我想在中國國難時代,農村經濟破產,工商百業凋零,各機關裁員減薪,失業者滿坑滿谷,都希望找出路,應考,但是考取的人,在這種情況之下,也不會有甚麼好的出路呢。
投江的與冒名斂財的
黎守愚(鎮江)
奇怪!今兒一天,竟接連發生了兩件值得使人注意的事情。
談金鵬是過去的一位東北軍官,在「九·一八」後辭職南下,投親覓友均不遇,不料最近又得到他的父母妻子在黑龍江被殺的消息;因此他感到生世的悲哀,環境的惡劣,來到鎮江頓生了厭世的觀念去投江。幸好被當時經過該處的紅船救起送往公安局。我們看了上面這段新聞,誰能不一灑同情淚嗎?談金鵬總還不愧是一個中國的軍人,他不甘在×帝國領導下的傀儡國求生,他抱著他的志向,冒著險,奔到幾千里外的江蘇來,到了江蘇,雖所見一切都違反了他從前的理想,但我們猜想他若不聽到最近他家裡的惡耗,他一定仍舊在生活的路途上掙扎奮鬥。我們見到談金鵬的遭遇,而想到流落在外鄉的這一類同胞,數目一定是很可驚人的。
陳達三是江蘇鹽城人,冒充著內政部的秘書和中比庚款委員會的職員,跑到鎮江來撞騙錢財。省政府的各機關竟被他騙過有十多個,今早他又大膽的跑到維持治安和富有偵緝常識的公安局去,行騙一個分局長,結果被敗露,被破獲。我們對陳達三雖沒有一灑同情之淚的「淚」,但我們若細細研討,陳達三為什麼冒官斂財,乾脆的話,那還不是為了麵包問題嗎?
發餉以後
何實圖(交通兵,鎮江)
早晨點名後,值星官宣布早操停止,為的是今日發餉,乘這時間換穿外出服裝。
眾人面上露出一絲笑容,很快的往寢室換衣服去了。
於是寢室里漾盪著一陣嘈雜的音波。
「媽的,四月份的餉現在才關!」
「哈,你這傢伙真糊塗,今天才是發三月份餉哩!」
「老李這回你說每人可關多少呢,二塊,三塊?」
「你作夢!哪一月關過三塊!十二塊錢打八折,除伙食六塊,洗衣費四角,儲蓄金三角,所得稅一角,這月又買了膠鞋襪子毛巾,所剩至多不過一塊半了。」
「媽的,苦了一月,所得不過如此!」
……
沒一刻,著裝完畢了。每人身上一套草綠衣服,二腿卷著草灰呢綁腿,腳登粗糙的棕色牛皮鞋。
早餐完畢,隊長作簡單訓話:
「今天團長親身發餉,各人儀容服裝要特別注意。指甲過長的要剪掉,紐扣要確實扣好,三角巾不可過高或過低。團長呼名時,答應聲音要洪亮,精神要充分發揚……」
接著,值星官下口令互相整理服裝,然後帶到團部集合場;已有幾隊先我們在那裡站好了。
預備號剛響,總值星官把隊伍整理好,按著一二三四……次序排列。
八時,團長來了,後面跟著幾位隨員。
禮儀完畢,發餉典禮開始了。
只見團長凜然坐在右邊一張桌子後面,桌上放著許多名冊,旁邊站著二位軍需。
在我們最前的一班,整齊地橫隊向團長面前移動了。在距離他五六步處立定。由最右一名喊「敬禮」口令,所有人的右手很快的舉到帽檐右邊,眼光凝神注視著團長臉上,等他答禮了,手才放下。
團長打開名冊,喊著:
「邱為國!」
「有!」聲音特別響亮,右手向上直伸。
「李自強!」
「有!」聲音倒很自然,可是有點低弱了。
團長把他從上而下詳細視望一下,說:
「聲音太低,沒精神,再來,——李自強——」
「有!」態度更不自然了。
這樣全班人都點名完畢了;軍需把封好了的褐色紙封遞到各人手裡(紙封裡面的是餉單、鈔票、郵票)。
受餉者又向團長敬禮,然後往桌子右邊退下。
如此繼續下去,直到十二點鐘,這幕典禮才完畢。
下午,得了偶然的機會,我很輕快的步出森肅的營門了。
在我們這特種職業的人,天天在緊張的空氣中生活著,除掉星期日或其他假日,我們沒有自由時間的。這回意外的得到外出,心裡的愉快不可言喻。
途中邊走邊想著,這幾點鐘該怎樣消磨呢?遊山玩水嗎?這種閒情逸緻早已跟著日子消逝了!想來想去,終想不出好的玩意,最後還是決定上影戲院去。
時候還早,信步到附近書店覽閱雜誌刊物,順便還買《西北風》一冊。
夥計們向我投射驚異的眼光。
二句鍾回到××戲院,往特等座賣票處掏出一張鈔票。賣票人向我瞪了一眼,懶洋洋的用手指著對面,意思是叫我買二等座票去。
恐怕是自己眼花,我退了一步往台上仔細看,上面卻明明寫著:特等座賣票處。
我說:「給我一票。」
「這兒是特等座。」態度怪不耐煩的。
「我買不起特等座嗎!」我聲音有點不平常了。
「三角五分。」他一邊接了我的鈔票,一邊注視著我左胸上的白布符號,然後慢慢地把票和找頭給我。
我憤惱的往裡面走,找到一隻適中的座位,低著頭看說明書,其實這時我的心已經跌在另一境域中去了。
我想起了在南京的時候,遭遇到和今天同樣的情形已經不止十次了。記得一次是買鋼筆,一次是買箱子,一次是買牙膏……店員們驕傲的勢利的臉孔還歷歷在目。
我凝注著身上這套襤褸的不適體的草黃色衣服,我瞭然歷次所以被輕視被侮辱的由來了!
忽然電燈熄滅,黑暗把光明代替了,我這時反而感到一種幽奧的愉悅,好像千萬條含有毒質正在向我投射的眼光也在黑暗中消失了!
大港的一日
楊汝熊(鎮江)
從上海出發,乘長江輪船溯江而上,或者從上海北站搭京滬火車西去,不需多久時候,便很容易的到了鎮江,鎮江是江蘇省的新省會,一切的一切都已改變了舊有的模樣。從鎮江搭姚鎮班小輪船,沿著長江南岸東來,從焦山旁穿過,只須一點半鐘,便到了一個碼頭,那便是大港,是富於新的氣象的一個地方。
大港,在地方行政上說起來,屬於鎮江縣第五區,原是一個典型的封建社會,在這裡,狹隘的街道,矮小的房屋,祠堂的眾多,聚族而居的現象,凡此種種,都可謂宗法社會的遺蹟。可是,在晚近中國革命運動史上占有光榮一頁的趙伯先(聲)烈士,便是這大港地方的人,這是很值得國人注目的。
在這裡,現在充滿了新的氣象,因為這裡有一個新的力量,也就是有一個新的期望。這個力量是什麼?便是江蘇省立大港鄉村教育實驗區。這個期望是什麼?便是期望著運用鄉村教育的力量,以改進鄉村社會,以從事鄉村建設,而樹立民族復興的基礎。這個實驗區的工作,已進行兩年多了,現在還在不斷的努力邁進。
在民國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一日那一天,在大港附近五十方里內各村鎮中,密布著十五個施教機關在進行他的教育活動。每個施教機關,擔負附近四五個村莊的鄉村教育的責任,有兩位或三位工作人員在那裡進行各種鄉村事業。每一施教機關的名稱,並不完全一樣,有幾個叫做××生活學校,有幾個叫做××施教所,有幾個叫做××教學處。每一個施教機關,今天至少有兒童班一班,和成人班一班在上課,白天是兒童班上課的時間,晚間是成人班上課的時間,兒童班有二十一班,成人班有十七班,合計學生達二千一百三十一人。他們在普及國民基礎教育的旗幟下努力著。
在離大港西南約三里的東碾生活學校里,在下午四點鐘的當兒,有十三位保甲長在舉行第四次保甲長會議,實驗區辦事處的如泰和汝熊,及東碾生活學校的實秋等三位先生,一齊列席指導。大家用著誠懇的態度,熱心地方建設的精神,在討論著兩個促進農村生產的問題:一個是發起組織東碾信用生產無限合作社,已經籌集了社股二十二股,打算繼續由保甲長努力勸導鄉民加入,從事池塘養魚及荒山白石開採銷售兩件生產事業,借使東碾的農民都有飯吃。另一個問題是商議治螟工作如何進行,治螟工作現在已經進行到第二期了,最緊要的事便是除卵捕蛾,經了出席的幾位先生愷切說明螟蟲為害稻作情形及治螟方法後,經一致決議,即日積極進行:(一)由實驗區的各位先生會同各位保甲長,分別前往各村,召集村民開會宣傳;(二)勸導農民常常到自己秧田裡搜除秧苗上的螟卵;(三)勸導農民每晚在自己的秧田裡,點誘蛾燈,實行誘殺螟蛾;(四)規定五天為宣傳期,五天為實行期,十天後便實行檢查全部的秧田,如再發現螟蛾螟卵,就公議處罰。這些保甲長熱心公共事業的精神,真夠人佩服,到將近黃昏的時候,這個會議,才告終止。
同時,在大港鎮上的民眾會堂里,也正舉行著港西鎮鎮保長會議,出席的也有十幾個人,大家發起組織港西鎮消費合作社,以改善民眾的生活,鎮長保長們對於合作的興趣,似乎是非常濃厚。實驗區辦事處的振元和二鎮生活學校,鎮中施教所的幾位先生,都自始至終,在指導著會議的進行。
參加兩處保甲會議的人,回到辦事處以後,匆匆吃了晚飯,便又動身到另一個鄉村去,那個地方叫做聶家灘,那裡五個村子上的農家婦女,都經聶家灘生活學校導師們的宣傳勸導,組織了婦女團,今晚舉行成立大會,農村婦女來參加的,老老少少,不下七八十人,濟濟一堂,熱鬧極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腦海中,都有一個新的意識,都有一個新的幻想。會開始了,主席報告以後,實驗區的劉主任有一段懇切的訓話,如泰叔丹和汝熊等也都對她們說了幾句鼓勵的話。通過了團章,選出了幹事以後,劉主任還對團員們講了一個「縣長的女婿」的教育故事,大家的興趣更是濃厚到飽和的程度。黑夜中從長江邊摸索著歸來,已是深夜十二時許了!
各校小朋友拔除「鬼麥」的成績,今天已經發表了,共計拔去黑穗九十八萬八千九百四十三株,這個數目還不算小,這樣一來,這裡附近各鄉村麥類的黑穗病,一定可以減少許多,麥子的生產量或許因此可以增加些哩!
蔡唐鄉養魚合作社已經開始籌備了,據蔡唐生活學校的李先生今天送來的報告,各村籌備員正積極從事徵求社員及招股,打獵戶陳村已由陳君盛頤徵得社員四十四人,計四十七股,唐家灣亦由唐君大元徵得社員五十人,計五十股,大概再過一星期,便可以舉行成立大會了。
實驗區所設的實驗農場,今天正在忙著播種棉花,收集除蟲菊,並舉行小麥田間選種。實驗區所設的衛生事務所,今天上午門診,看了六十三個病人,下午醫師等分途下鄉,繼續沿戶種痘去了。
第二天(廿二)的早上,約在八點多鐘,各鄉村施教機關的工友,都帶著信袋,到辦事處來換取信袋。各校的導師們,在早操以後,打開了剛剛取來的信袋,趕忙拿出每日情報來看,上面的第八條便是:「二十一日全區出席學生數:兒童班一〇三三人,成人班五〇九人,教學團三一三人,合計一八五五人。」
廿五,五,廿二,於鎮江大港省立鄉村教育實驗區。
報務員在中國
春光(劉行)
一九三六年五月廿一日,從第一秒鐘起,我,一個電台的報務員,便開始了黑夜的工作。更深夜靜,人們正在作粉紅色的夢,我悄悄地從溫馨甜蜜的被窩裡掙扎著起來,雖然腦海里還留戀著春夢的餘味,但生活的鞭子,卻驅策著慵懶的身體,匆匆地洗臉,吃稀飯,鼓起精神,趕到報房,接值零時到六時的夜班。
一踏進報房,便如踏進牢獄;一帶上聽筒,便如帶上銬鐐;做著機械單調的繁忙工作,便如黃牛背著千鈞的重軛;……對於職業工作,感覺到乏味:這在被壓迫被剝削的報務員,是普遍化的感覺了,日夜忙著為軍人官僚收發爭權奪利的官電,為銀行商人收發借款辦私貨的商電,哪個不發出「為誰辛苦為誰忙」的疑問呢?
我和夥伴,接管了十四個國際通信的線路,欣幸著氣候沒有變化,各國電台的訊號,都很好抄收。不過各處訊號的聲調,倒大有區別:舊金山、馬凱、柏林、倫敦、東京,像哼著愉快的歌聲;巴黎、羅馬,像唱著粗野的調子;日內瓦像吟著很低微的和平詩;莫斯科像奏著高速度的進行曲;馬尼拉、爪哇、香港、西貢、孟買,像吼著悲哀而顫動的怒號;在以太中的無線電波,似乎也表現出帝國主義和殖民地的對立,反映出這個世界的各種矛盾!
報房中十六架的機器,有的是美國RCA式,有的是法國SFR式,有的是英國馬可尼式,有的是德國德律風根式,有的是標準式,有的是分集式,各式各樣,形形色色,黑的、灰的、紅的、褐的,很像開各國機器展覽會,一架架壁立在我們的四周,我們在死魚色的燈光下仿佛看見侵略電信的帝國主義者群,在機器的背後,顯現出猙獰可怕的面目!
那班狡猾的洋行公司,勾結著政客買辦,訂一次報務合同,賣一批無線電機,一方的貨色推銷了,剝削到數十百萬的利潤;一方的佣金撈進了,獲得為國家建設的美名,在這種交相為利的條件下,半殖民地的國際電信交通,是飛躍地畸形發展:和歐美、近東、遠東各處通信的電報電話的線路,是在日益增加;可惜,另一方面,帝國主義的電信借款,盤剝著電信的收入;軍電官電拚命的欠費;工商業的不景氣,是無情地打擊著電信界的生命線!營業日見減少,開支漸感不敷,什麼國際報費的收入,已做了電政公債的基金;而整個電信界,不得不力行緊縮政策了,我想到這些,便預感到小小報務員的前途,減薪、增時、裁調,都必然的來臨,管它媽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吧!
一秒鐘,一秒鐘;一分鐘,一分鐘;一小時,一小時;負著繁重的工作,挨著沉長的時間,耐著轆轆的飢腸,絞著點滴的腦汁,黑夜工作者,是怎樣熱烈地期待著光明的來到呢?
看見東方的曙色,我的夥伴黃瘦的臉上,浮起半絲的笑容。好容易,鐘敲了六下,我如釋重負地卸交了班,如鳥出籠似的走出報房,吸幾口新鮮的香氣,使昏脹的腦子,冷靜一下,才用著沉重的步子,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家中,如死蟹一樣的躺上床去。
雖然妻子體貼著我一夜的辛勞,想讓我多酣睡一會兒;但幼小天真的兒女們,總不能長久的安靜著。神經衰弱的我,一聽見玩具低微的音響,一看見射入臥室的陽光,便再也不能合眼,九時左右,昏慵地起來看報了。
當我正在咀嚼大餅油條當早餐的時候,不提防,咳嗽了一聲,房東太太,便抓著機會走來,板起無情的臉孔,照例的嚕囌著,向我討積欠著的房租。我忍聲耐氣地照例的敷衍了一回,說再過四天,廿五號發薪水,一定付清。她走了,我自己倒焦急而懷疑起來:薪水,卅五元,津貼,十五元,每個月,花樣多:或者抄錯一個字,罰薪五天,扣了幾元;或者賑災要捐,扣了幾成;還有所得稅,印花稅,體育會捐,進益會費,老是七折八扣,沒有一個月能拿到五十元足數。三月份,我自己病了一禮拜,醫藥費去了廿元,津貼扣了四元;四月份,妻子小產,大病一場,又用了一筆錢;現在,五月份和六月份,又要扣什麼購機祝壽的捐款,……薪給收入有定數,捐稅支出無限制,我什麼時候能付清房租,只有上帝知道!
接到老朱的信,說:「從六月一日起,天津和東京,要直接通報了。無線電機已裝妥,會收發日文的報務員,已陸續調到。此後平津的日僑,可用日文和東京通電報,不必再經上海的國際電台轉遞了。……」他還感慨似的說:「上海的國際電台,通東京的線路,雖然打破了國際通信的規定,也收發日文電報,特別便利了日僑;但總算是國際通信的線路,現在,天津東京間的線路,算不算國際通信呢?天津報費的收入,恐怕也和關稅鹽稅一樣的成問題吧?……青島南京開辦報務員日文訓練班,在「睦鄰」「提攜」的邦交中,是很需要,可惜我太老了,不然,倒想去學習收發日文電符的技術,目前可領日文津貼,將來又可保持橡皮飯碗!……」我讀完了,很替他擔心,小小的報務員,要管什麼電信侵略,飯碗準會敲破!
下午,去看老胡,乾咳更厲害,臉色更慘白,據說昨夜夢遺,今天還得起早去值早班。從前他是活潑可愛,小臉很Handsome,工作又很Smart,大家都愛和「小胡」說笑。但是,短短三年的「榔頭」生涯,不安定的起居,再加上性的苦悶和思想的桎梏,磨鍊著他變做老成的肺病者!我想到不久前因肺病死了的老祝,勸慰他一回,叫他看醫生去。
回家,晚餐,吃粥。粥後,我的精神振作起來,翻閱《永生》、《世界知識》、《讀書生活》等刊物,很有趣味。接著讀了十幾頁的《政治經濟學》,做了一些筆記,我得了一些新知識,才覺得今天的生活,有意義,不虛度。十年沒有間斷過的日記,寫了,快樂地就睡。
我的生活
馬仲殊(棲霞)
只不過五點鐘,天色才亮了不一會,就隨著一大批青年們起身了。
起身之後,只限制二十分鐘要做完應做的事,如洗臉、漱口、折被等等;要是在床上稍為留連了一忽,要是動作稍為遲純了些,那就只好洗了半邊臉,或是刷了一半的牙,聽了鐘聲,又隨著飛鴉似的學生跑上了大操場。
照例地,先繳了一個銅板的救國儲金,於是集合、排隊,向國旗致敬禮,又跟著學生唱什麼「發揚祖國的光輝」的所謂救國歌,又舉手叫著什麼「不要忘卻國恥」底宣誓。然後,體育先生喊一聲「預備」,一口氣做完了八節的瑞典操;接起長蛇陣似的再來一個跑步。身體差一些的,或是沒有這經驗的,這跑步確有點吃不消,直到便步走了一大圈,站定了在訓話,還有點喘窒喘窒呢。
就這樣的,這個早操和早會消磨了四十分鐘,離開起身已是一個鐘頭了。這還不算,早會之後,還得有半點鐘的潔除,這雖是學生們底事情,我們似乎可以安閒些了,但我們還得要在指派的地點巡視,因此東跑跑,西看看,兩隻腿所用的力也不亞於執掃帚拭抹布呢。
到了這時太陽已高高在上,喝了兩碗稀粥,又準備上課了。
這裡上課的情形,也和旁的學校不大同。一課是八十分鐘,沒有經驗的人實在有些不慣,一則是腿容易酸,二則話說得太多,都覺得支不住的吧。我還好,每天只是這末一大段,有的教歷史或算術的,連接來了不折不扣的一百六十分鐘,那是要有特殊訓練的了。
下午呢,先是八十分鐘一大段自由閱讀,我也得去監視。有的人精神不大振作,我得促醒他們,有的人筆記忒敷衍了,我得鞭策他們;因此,自己要借這時間看點書也是不容易的事。
要把我們比著是扮戲,這閱讀就好似文的,清唱的,那麼,當然要有一出全武行了。
鐘聲一響,我就帶了十幾個小伙子,拿了泥畚,荷了釘耙,直向龍山坡而去。青年們一個個地在干,我也就不能退後了。太陽愈來愈親熱,親熱到我身上的汗水一般地直淌;同時腰似乎也有點酸了,手也有些發脹了。心底跳動也加快了而有點喘,然而我又怎能一個停止工作呢?於是,打起精神,領著青年們唱了「耐得千錘百鍊,才好任重致遠」底校歌,歌聲完了,又和著他們叫出「杭育杭育」底口號,一種無形底樂意也就消除了肉體底疲倦。
這工作已經做了好些時,我們是要把山坡上的泥沙耙到山下的一個大坑。下面是個山坳,在去年我們將兩面泥沙耙平了蓋起一所房子,又做成高有八尺長有二十多丈的四層平台,如今就來填上一層平台的。陡峭的山崖,我們要將泥畚里的泥石摔到十幾丈下面的深坑,一不小心,會有粉骨碎身之虞吧。然而我們做得慣了,也就蠻不在乎呢。
只不過我做了工之後,再提起筆來改作文,可就有些為難了。倒不是因為腰酸骨痛,而是這隻手握住了筆要寫成一個字的時候,不自主地發抖,抖到一直或一豎都是些連續的小點子,這是怎麼訓練也沒有效果的。無已只好預備點功課,看看學生的周記。
轉瞬之間,就吃飯了,上自修了。單單靠每天兩小時的工夫,要批改每周一次的兩班都做而超過一百本的作文卷,是怎樣地感到時間侷促呢!因為一班一班接著的,又不能脫漏,不得不加緊工作,不過無論開夜車到十一二點,而早晨還得五時起身,還得跑步呢。
這是一日之間的過程。除去暑假期,終年都這樣的。我到這裡,算受過兩年訓練了。我想,這樣在做教員,還不十分多吧!
當然地,有時候一股無名的傷感湧上了心頭,不過,這種傷感能夠到臨,已算是我底欣幸,因為已經證明我有了餘暇了。
我並不是說我底工作忒繁重,生活忒清苦;也不羨慕那同學少年多不賤底飛黃騰達,更不敢夢想自己一朝高官厚位底顯闊,只不過我們這樣「干」了,到底能不能救國,卻是一個問題,那就不能不誠惶誠恐的了。
珠湖一日
姚江濱(界首鎮)
天真怪!清早,這珠湖之濱,倒又颳起呼呼的湖風了。整整三個月的春天,十分之八九的日子,就是春行冬令;加之一個閏三月,釀成如此嚴重的春荒,誰不毛骨悚然!根據過去的經驗,現在理應是單衫上身,可是我們還非穿著一件夾大衣不行。
太陽才從那萬重雲間吐露出來的時候,斑鳩就唱著催眠歌;布穀鳥帶著詩意從空中一聲兩聲的掠過;一切都是嘹亮的,有初眠方醒的那種情味。那隔壁的小孩兒,又哭了!像是為了一件什麼極小的事件,要鬧得天翻地覆;原來因為那面黃肌瘦的媽哄不住他的嘴,在那竹籬茅舍的前面施行「打的教育」。
不幸得很!鄒君竟為著肺病到了第三期,在六點鐘的辰光,就被他那被兩個急催的電報喚來的父兄扶病返里了。我為之黯然!
不曉得是誰家死了人!界首街又是一批一批的和尚道士在敲呀吹的了,一次兩次……莫名其妙得很!
碧霞宮的附近,還是那一伙人在那裡打了場子在玩傀儡戲。那裡充滿著低級社會的形形色色,也是一班小人物活躍的機會,在鑼鼓聲里夾雜著人的笑語,人頭濟濟,卻是盛大的遊藝場。這裡的傀儡戲,和我那濱江小邑的故鄉的傀儡戲有點不同:這裡台上木頭人兒的活動,都是有引線的,大概就是所謂「懸絲傀儡戲」;而故鄉的呢,台上木頭人兒的活躍,是直接由幕里的人舞動的。實在要比故鄉的傀儡戲來得巧妙,有趣。你一走進去,如果不是細細的留心,那藏在台後面的人,是不大容易露出他們底細的。因為這關係著的線索,是那麼細細的,你是不會怎樣看出蛛絲馬跡的;尤其是那些離台子遠遠的鄉老。
現在的世界,現在的社會,舞木頭人兒的角色是不少;而無靈魂的傀儡尤多。
走過太平街,看見那四九子又在洪源門口為了討錢不順釘刀了。王老闆有點兒不耐煩,——每天呆在這時候光顧。給了他一個不好的臉色;而四九子不理不睬,只是拚命的吹著那兩頭扎著紅布的號筒,嘴那在咕咚著——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沒辦法!等到十字街口的警察來干涉的時候,他只是情願把他關到公安局去;不然的話,今天定要討個銅子。
在無可如何的當中,王家老闆奶奶摔了一個銅板在石頭上,狠聲斷氣的在叫:
「你這東西,派這樣惡討啊?這世里這樣,到那世還不曉得過什麼日子呢!」
四九子他還有理由,一面拾著銅子,一面在分辯:
「不惡討不惡討!那簡直世上的叫化子不要過!世上就沒有行好的人!」
真是啼笑皆非!我和老葉走了。
那個小孩兒不曉得是誰家的,偷了人家半籃子青蠶豆莢,在奔;後面追著一個泥腿,手裡拿著一根青竹子,跑著罵著。終於在大茅廁那邊轉過彎溜了。
五日的風,老早吹來了陣陣的血腥,這個月份里,恥辱上加憤恨,沉痛中又加激勵,在許多恥辱的迷濛中,自然總有相當的叫響和興奮!師二師三的同學,預備在「五卅」紀念日,借城隍廟的戲台子公演《復仇》、《逃兵》、《奸細》、《五三之夜》、《家敗人亡》、《殺敵之孝》,這次總想比過去的救國的宣傳有更大的收穫。今天下午五時在音樂部作第二次預演,由飛塵先生導演。
脫稿了的《出賣了的兒女》和《期待》,統統在下午寄出。
因雨,下旗的時候早一些,立正敬禮的人要算今天最多——逛公園的人。
吃過晚飯,又是一次「警備訓練」,因為戒嚴的兩中隊,工作實在緊張,所以在校外的一中隊敵人,一個都沒能進來,是神氣!
黃昏時候,擰雀籠子的朋友,還是一批一批在逛這碧枝垂倒的綠楊路和惠農路。
夜間,是個陰霾的天氣,下著濛濛的牛毛雨,悶郁的氣息,塞住每個人的心。
錄自二五,五,二一,日記。
五月二十一日的蘇州
邵家天(蘇州)
時間毫無猶豫地流過來,悄悄地踏到了「五月二十一日」的第一個鐘頭。
太湖靜靜的蹲在黑暗裡,泛起微弱的墨色的浪頭,散開去,舐著岸泥,舐著蘆葦的根腳。靠湖的東北,那是屬於蘇州的區域了。
今天,不能例外,鑼聲起伏地響著,有時,爆裂出一兩聲激越的槍聲。究竟是土匪開的還是農民開的,這可不容易調查。不過,農民在敲鑼,那是毫無疑義的。
這裡有一簇密密的房屋,——是一個大鎮市吧?是的,叫黃埭鎮。他們——這裡的人民——又給一種嚴重的恐怖所襲擊了。
幾個農民搖著一條船,從五里外的金山涇過來,他們向區公所報告,說有十餘艘匪船在漕河裡出沒,預備搶掠。那時已是昨天二十二點鐘了。這件事延展到今天。
今天第一個鐘頭,——在深夜。當地的公安局已會同了保安隊出發搜剿了。在使人冷戰的夜色里度過了幾個鐘頭,一點也沒有動靜。而天已明亮了。他們像已經盡了一件大的責任樣的回到鎮上,於是他們決定了「鄉民誤會」這個斷語來向各方面宣布。有人引證地說:在漕河裡出沒的是城裡密派的三艘巡船。
為了匪氛的囂張,為了要阻止太湖內匪船的駛入,黃埭鎮倪灣鄉鄉民,他們開始自動把那條毗連漕河的馬王橋支河堵塞起來,聲言俟土匪肅清之後再行開浚。事前他們並沒有得到政府的命令或援助。
在蘇州城裡的牆壁上,有兩張出演話劇的海報同時出現在路人的視線中。蘇州唯一電影業蘇州製片廠,組織了一個定名「新型劇社」的劇團,今天借大光明戲院第一次在蘇公演。那兩張海報上載著兩個劇目:今天出演的是《國民與義務》,由魏巍導演,明天出演的是《委曲求全》,由韋布導演。這天演了兩場戲,賣了九十幾塊錢票子,還同戲院三七拆賬。座價很低,只賣一角,二角,三角。
今天,各戲院的負責人給縣黨部召去開談話會,是為了最近鬨動全國的購機祝壽這件事。他們決議了電影院指定某一日,開映某一部片子,所售票價,全數捐作購機之用。平劇院指定某一日的日場票價。
同時,人力車夫賃貸業公會,為了這件事,擬定每一車照派了五分大洋的負擔。
在追悼胡漢民籌備會議席上,他們用憐惜的語句,說明了追悼會的重要意義和必要性,再決定了一個日子(本月二十六日),決定各娛樂場所須再停業一天。
同在這一天,上海日本僑民所組織的上海地方產業視察團團員十五人,在九點二十七分到達了蘇州,這時,蘇州各機關離開始辦公已一點二十七分鐘了。一般受軍事訓練的公務員,今天輪著術科,這時他們已散了隊回到各人的辦公處去,同平常一樣。這一行團員非常自由地,攜帶了鏡箱之類的物件遊覽了城內外許多名勝的地方,然後在十五點鐘乘上行車離開了蘇州。
在十點鐘光景,閶門外的馬車夫發生了一次很大的騷動。一輛從常熟方面駛來的長途汽車,幾乎和一輛馬車相撞起來,那個汽車夫幸虧將機剎得快:立刻就停了,沒有發生危險,但是他還要繼續的做一件危險的事。他說一口上海話,用一支木棍將那個叫孫德昌的馬車夫擊傷了,許多馬夫立刻圍聚上來,預備圍毆他,把車照都撬去,幾乎把車子都搗毀了。他們並沒有實現這件事,不過他們卻一樣的咒恨汽車。
這天蘇州的地方法院和高法院,審理了六十一件案子。中間三十二件是刑事,八件卻是強盜。民事中有十三件是關於款項問題的。
最奇怪的,但也可說不奇怪的,同樣一件消息,而且是非常容易調查的,上海的報紙和蘇州的報紙竟登載得完全相反了,這是什麼緣故呢?上海報紙的標題是:
顧竹軒被控吸菸案
檢驗未發現菸癮
但是蘇州的報紙是這樣登載著的:
檢驗顧竹軒有
陽性反應
在今天發生了兩起自殺事件,都是投水的,——但是都被救活了。一個是二十二歲的青年,先前曾經一度失業,現在是一個織綢廠的織工,他因為懼怕失業而自殺,但是給救活了。另一個已有四十餘歲了,他叫馬季康,在齊門外蘇崑路旁的洋涇塘岸上躍到河裡。但也給救活了。這時已二十一點鐘,天昏暗得非常濃重了。
同在這時候,閶門外發生了一件盜劫行為,一個叫張才生的小流氓,攫取了一個小孩子耳朵上的金耳環,但立刻就給警察抓了回來,送進了公安局。
今晚有六百十一個運動員預備早些入睡,他們充滿了勝利的幻想和希望,因為明天將要在東吳大學舉行他們的全蘇運動會。比賽的項目和運動員在今天才準確地排定了,各個籌備人員到今天才算結束了一個過程,待等明天的最後結果。
參加這次運動會的單位有二十二個,中間有四個是業餘團體。六百十一人中,有五百十四個是蘇州的學生。
夜是漸漸的掩上來了,「二十一」這一天也很快的過到最後一個鐘點。有許多公娼,偷偷的跑進了旅館,——實在政府是禁止的,有的在馬路上散著步。
在鄉下,太湖邊上的村鎮,鑼聲和槍聲一點不奇突地響著。甪直松北鄉的農民一樣也準備著,因為明天將要有一個要求當局發給種籽的鬧荒運動,他們將要鳴鑼,然後涌到鎮上。然後再接受了警察和保安隊的彈壓,追租委員的「勸告」。這些都是在預料之中的事罷?
黑暗掩得更緊了,夜在怒吼著。
集訓之一日
錢樂華(蘇州)
在華北防共協定聲中,我們被送入了集中營。到今天,已整整十天過去了。在這十天中,我們過著「軍人」生活。因為是「軍人」生活,所以不許輕易走出「營房」一步,雜誌是不許看的,日報也只限定幾種,連《立報》也在禁止之列;……我們是和現社會活生生的隔開了!
這種訓練據說是為了「犧牲小我」以「服從領袖」而「復興民族」的。但是,自中隊長,大隊長,以至隊長,屢次的訓話中,連××帝國主義這一個完整的名詞都聽不到的。好像不講給我們聽了就會使我們忘懷似的。然而我還沒有忘記,在入營之日,報上用了大字登載著推行廣田三原則第二步曲,好似對我們「善意忠告」似的。
到今天第十一天,我們又奉令忙著整理行裝,預備從蘇州開拔到南京去「聆訓」了。大家是忙碌著,因為命令是不能違的。然而幾百張不同的面孔,顯出了幾百顆不同的心。
從早忙到晚,沒有過一刻鐘的休息。新的命令往往是取消一小時以前所發的。結果是寢室中打掃得清清潔潔。「內務」[1]是弄得整整齊齊了。身上的軍服換上了一套新的——在發這命令一小時之前還是要穿舊的,因此,衣服上的符號等東西又要重新打過。白的符號換了紅的,我始終沒有明白為了什麼。乾糧袋水壺和軍毯交差的掛在兩肩,水杯麵巾掛在下面。腰中束上一條皮帶,位置必定要在軍服的末了兩個扣子之間。短褲下面露出了一段曬黑了的肉,再下面就是三個花的綁腿。腳上換上了一雙布襪子,著上了草鞋。但手上卻是雪白的手套。
在暮色蒼茫中,我用了上述的行軍姿態出發到蘇州火車站。沿途唱著分不清「敵乎友乎」的歌。
到車站已將九時,在站外的歡呼聲中,送走了先出發的中學部。他們坐的是貨車,我們幸而是大學生,所以政府對我們特別客氣,請我們坐了三四等客車。
在車站上休息時,我在歌聲中匆匆的寫了一封信,在信末我註上了如下的一段話:「在一百十四天前,我們也有許多同學坐著『專車』。原來我們『上海各大中學救國宣傳團』從上海冒著風雪,步行了一星期才到蘇州,但在蘇州睡了一晚,就被特地開來的憲兵押到火車站,並且『合法』的挨打了,兩個挾一個挾上了『專車』,直駛江灣。」
信寫完不久,「聆訓專車」已經調好。命令下來,隨即上車。
我們都安安穩穩的睡著。睡得的確安穩,因為用不著擔心軌道被人掘去,或者龍頭中的水被人放掉。並且車子開得很快,不像復旦的請願車子那樣從上海開到無錫要費四日四夜,沿途還要「非法」的修理軌道。
我這樣安安穩穩的睡過了這天的第二十四點鐘。
* * *
[1]「內務」是指營中整理行李。不照規定形式整理就是違反命令或紀律。這東西整理起來極麻煩,每每要費半小時。然而據說這是「修身」之道,自然也就是「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始了。但是也有不「自愛」的同學,因為操得太苦了故意把內務弄壞,以便「禁閉」幾天,休息休息。「禁閉」就是坐黑房子,是營中最重的刑罰。
集訓日記一頁
沉汛(蘇州)
一
——生耳朵嗎,我吹了多少聲叫子了!
——我聽見。
——那麼,不出去集合,還躺著幹嗎?
——我不舒服。頭很痛,身體發熱,火燙燙的,昨夜沒好好睡。
——喏!喏!糟不糟,你看,內務都不整理好,該死,該死!
——是呀!我想請假去看看醫生,回頭要躺,所以……
——不行!現在七點多鐘,看病的時間沒到。
——什麼時候才到呢?
——什麼時候?不知道?十二點半到一點半,告訴你,這是規定的看病時間。
——這……怎麼辦呢?現在……
——什麼怎辦不怎辦,趕快準備出操!
——我……我不能啦!……
——不管!
——不管?假使現在我快斷氣了,也要出操?……
——軍隊里是沒有理由講的,趕快整理內務,……
——……
——呆什麼?趕快,趕快!
——……
——豬東西,還等動手不成?這樣不自愛的!……
——……
二
在值星官兇惡的催逼和盡情的侮辱的情形下,我不得不勉強打起僅有的精神,手指顫慄地整理好內務,排隊出操!
做的科目,是持槍不動姿勢和行進間的跪下臥倒。
我老是皺起眉頭,苦著臉。下意識地咬咬牙齒,下意識地輕輕嘆口氣!兩個肩頭像壓著萬斤重擔感到極度的酸痛和疲乏。身子是那麼軟弱無力,仿佛這時地心吸力的作用對我特別大。稍息的時候,我把槍尖支住腋下,頭傾著,一腿伸出微曲著。
劈!
突然,我覺得右肩上一陣劇烈的痛。氣忿地掉轉頭,值星官睜大發光的眼睛沖我盯視。害怕地討厭地恨恨躲過臉,心卻跳動了!
——哼!真是。……大家都說你們是最有希望的分子,是未來國家的主人翁,社會的柱石。像現在這種樣子啊!操作了一小時,稍息著就彎腰突肚的站都站不住,拿槍支起來!……舒服嗎?我真為中國的前途悲觀啦!……
——值星官,他身子不爽快。旁邊一位同學不平地替我這麼解釋。
——我曉得,一個青年人生點小毛病,算什麼?
——我的心窩充滿怒火,重重噓一口氣!
於是,我沉思地想,到了這兒,身體反會一天天壞。這是有原因的,時常吃生米飯。六人一桌,四隻菜,又蹩腳,又少,而且一碗是湯。雖說兩葷兩素,葷的和素的叫我真分別不出來。早餐是稀飯,有時薄得像湯;小菜比中飯晚飯的更壞。是些醬瓜,鹽姜,鹹菜……之類,每餐是這幾樣,而且少得一點點,僅僅遮蓋了碗底。有時一碗稀飯沒用好,小菜早光光的了。所以每天早上出了二點鐘的操回來,肚皮總不懂事的轆轆地叫(這時到吃中飯,還要上兩點鐘的學科)。在有錢的朋友,是不成問題的。這裡有飲食部,蝦仁面,蝦腰面,火腿面,燒鴨面,排骨麵,……蛋麵包,洋炊糕,餃子,油包……咖啡糖,可可糖,玫瑰糖,檸檬糖,椰子糖,橘子糖……簡直說不清楚。當下課休息的十分鐘裡,盡可大吃一頓。然而在窮小子的我,就「那個」了。兩點鐘的學科老在疲怠飢餓的狀態中困難地熬過。有時真箇餓得幾乎睜不開眼,腦子沉沉發暈,才從朋友的手裡,借五個銅子,買一包小小的花生米來充充餓。這裡,「花生米」算是最便宜的貨色。除了這,別的起碼二十銅子或一毛大洋以上的。那時,我的眼睛這麼羞怯似的低沉著,拿了花生米匆匆溜出飲食部的門,在講堂的角落裡靠牆來吃。因為我不高興看那批架起腿搶般地吞面,和衣櫃檯周圍嚼糖果的同學啊!
吃中飯了,像飢餓了好幾天的災民般,貪婪地囫圇吞。緊緊捧住飯碗,緊緊拿著筷子,一口飯送到嘴,馬上去挾小菜,飯菜在嘴裡用舌頭慌忙地拌了拌,嗗的吞下。有時因吃得太快了,噎住喉嚨,呼吸起了迫促;感覺著難忍的隱隱的痛。慢慢地慢慢地伸伸脖子,一面勺湯來潤。每餐吃飯都這樣搶著,有時仍吃不飽。
照規定九時睡,五時起身。因為日裡的操作過於疲倦了,躺下腰像斷了樣痛,腦子胡思亂想得慌,不到九點半十點十一點是不能跑進夢境的。不但我這樣,大多數的同學都犯這毛病。起身到升旗,中間隔二十分鐘。所做的工作,是整理內務,洗臉,大小便,……。這幾項工作中,整理內務頂費時間。被褥的四邊要那麼平平整整的,四角要那麼方方正正的,床下面的箱子和鞋子要那麼放的整整齊齊的,一點兒不許苟且。我們的動作還不能做到這個要求,所以最遲四點半都起來。也有四點或四點不到點就起來整理內務。內務整理得好,星期日有賞,可以在外面多玩一個或兩個鐘頭,看成績的好壞而定。比方普通在星期日晚六點鐘一定要回營,內務成績好的可以在外邊玩到七點或八點鐘回來。不好的呢?要罰。禁足半天或一天。或者抄筆記,或者釘符號。種種惡作劇的處罰,使你要命!這麼來,睡眠的時間平均在七點鐘左右,有時還不足。在青年血旺的我們,怎麼會夠呢?
三
我被處罰「兩腿分彎」,兩手握拳向上伸,兩腿分彎,腰挺直,兩腳跟點起:這樣站三十分鐘。值星官看著表監視在旁邊。寢室門外,通寢室門的走道上,同學們一堆堆簇聚著。我聽見有的在嘻嘻地輕聲笑,似乎在笑我這樣子好玩;有的低聲說什麼,仿佛表示同情我。值星官警戒地向同學們宣布集合的重要性:一聽到號聲,無論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事情,都得丟了跑,這就是命令,你要是不到或遲到,就是違抗命令……。
漸漸,我覺得小腿和膝蓋酸溜溜起來,而且微微顫抖著。但我的心更顫抖得厲害。昨晚吃過夜飯,肚子便一陣緊一陣痛,還咕咕的叫。我知道肚子壞了,急急到廁所大便。這是吃生米飯和不乾淨的沒有沸滾的開水的緣故。昨夜就連續肚瀉了幾次。今早集合號明明聽到,但叫我怎麼樣呢?為了這個,趕不到剛才發草鞋的集合,難道就不可原諒?況且值星官是知道我身子不好的呢?……
我不曉得已經站了多少分鐘。只覺手,肩,膝蓋,腳趾,發瘋地打戰,麻木地酸痛。每個細胞,像被銳利的刀尖用勁地劃割著。我覺得眼眶酸辣辣地痛,濕漉漉地擠滿淚。兩道小河樣的水流暖烘烘地燙著臉皮的表層。
我失去知覺,仆倒地上。
當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身子像埋在猛烈的火焰中般發熱,頭腦昏昏沉沉的。寢室里填滿深深的黑暗。只從窗縫裡透進幾點白晃晃的光影。凝神靜聽一會,周遭悄悄地,知道同學們在講堂上自修。
五月念一日的觀感
王知更(蘇州)
「出路!出路!」抱著這麼的一顆心,吃過晝飯,剝下那件破舊骯髒的衣服,換上件較像樣點的,把頭髮理了理……踏出門外。
穿過一條條的街巷,到處看見的是「新生活運動」標語:「剷除惡習慣,實行新生活」,沒有一家門口沒有,我一看見「新生活」三個字,就要聯想起「臉要乾淨」,「頭髮要梳理」,……對於這些我都一一照辦了,因為今天有著天大的事情去干呢!
但這些對於我原沒有什麼實惠,「飯」才是我刻刻不忘的,所以就開始今天應該怎麼,才能如願以償的思想了:
「到了那邊怎麼說呢?……」
終找不到要從哪裡說起。
「××伯!……××伯!……」
雖想出了一個××伯,然而再也想不出下面應該接續些什麼話,倒弄得頭脹腦昏起來。
「嚇!」一輛黃包車從後面趕上來,給它嚇了一跳,暫時清醒起來,趕快避讓,但不多時,又復回故態,腦昏了,脹了,作痛了。
「××伯!……」心中氣憤得要裂開來的樣子:「崇…老…伯……咳!」
自己也莫名其妙,怎地會唱起《蘇三起解》中的「崇老伯」來,「嗤!」的一聲自己覺得好笑,但是急促地,並且立刻又回到我痛苦的,沉長的思想中去了。
拙政園走過了,奉直會館的廣場就走進我的眼中,給熱烈的陽光照得只是一片白色。照牆上遠遠地寫著幾個斗大的紅字:「對國事抱冷靜態度者是涼血動物!」下面署著「六十七師制」。這還是「一·二八」的遺蹟,然而快要剝落了,「一·二八」的精神!
「本來……現在你見了嗎?華北走私,……毆傷關員,……紗廠大受影響……還是去托別人吧!」這是某親戚的話,現在又想起了。
「是呀!」我不覺得喊了起來,「誰能不管國事呢?」
但當我看見另外一面民眾教育館制的清新的標語時,只好苦笑了;它說:「中華民國的公民應該要有快樂的精神。」天哪!叫我怎麼快樂得出呢?
「努力實行新生活運動,垃圾倒在桶里」的標語又出現在眼前了,當我走過舊學前民教館時,我疑心我是立在垃圾桶旁呢。
旗幟飄揚,好熱鬧呀!觀前街在我眼前了。首先引我注意的是「大犧牲」「大拍賣」等招紙,隨便什麼角落裡都看得見,和接一連二的關著的排門:關著的排門上除了必定有的「新生活」標語外,都貼著減價召租的紙條。聽說房租是減了又減,商品的價格也大有不顧血本的趨勢,然而不景氣卻一天深化一天。
前幾天走過觀西一家先始商場,門口貼了塊召盤的招牌,然而今天所見的,叫我呆了半天:門口橫七豎八地放著七塊大大小小的牌子,上面紅紅綠綠地標著:「本場全部關店大拍賣」,「本場不顧血本關店出清」,「市面不景氣關店拍賣」,「志在從速束清不顧血本」,「最後犧牲」等大致相同的廣告。原來召不到受盤的而實行關店了。
觀前街上除了「大減價」的旗幟隨處可見外,還有憲兵第六團制的新生活標語,一塊塊的藍底白字的木牌子,釘在電線木桿上。讓我背些出來:「鈕要扣好」,「帽子要戴正」,「眼睛要向前正視」,「行坐要正直」,「要漱口洗頭」,「婚喪喜事要節儉」,「手要洗乾淨」,「說話要信實」,「行路不要吃東西」……好了,飯也快沒有吃了,還背它做甚?
本想快趕到目的地去,但在觀前街所見,叫我冷心起來,我真不敢斷定是不是仍舊空跑,所以順便彎進青年會弄口的一家雜誌攤望望。
雜誌種類很多,無線電刊物,幽默的文章,把電影明星當做研究對象的電影雜誌,………都有,那使年輕人看了要面紅耳赤的「健美」,「春色」,更是少不得地擺在最惹眼的地方。漢奸理論嗎?冠冕堂皇地擺著呢!其餘的大約被視為「反動」而檢去了,只有那因為內容有什麼「民族自由解放」等危害民國的字樣而被雜誌公司老闆一度不敢販賣的《永生》,在檢查先生的眼鏡下,當做基督徒的刊物而倖免了的,還占了一席。
「《婦女生活》有嗎?」在金城雜誌公司聽見有人問。
「沒有!」
「嘿!昨天才來買過有的呢?」
「昨天有,今天給縣黨部檢去了。」
這,我也並不覺得希奇,那是早已有之。在外馬路一些電線杆上,「愛國先從愛用國貨起」等等,早給誰全塗抹成一片藍色,現在只是「手要洗乾淨」呀!「居家要清靜」呀!……
××巷已在眼前,不多幾步就是我的目的地。到了門口我倒有點膽小,不敢進去了。然而怎樣呢?為著肚子要餓,硬著頭皮走進去聽了這麼一套:
「……你看多數商家不是裁員便是減薪,或者竟是關門大吉……叫我怎麼開得出口。」一遍二遍……。
「叫我怎麼開得出口?」我在回來途中想,「那叫我怎麼辦呢?」
長生庫里
陳峰(蘇州)
早上五點鐘張老老的咳嗽聲已經開始了,這個對於我簡直是一種威脅,他叫你不能再好意思安心躺下去;不得不起身掃地、磨墨,以及搬錢盆,鋪當簿了。
尤其是今天,買包客人[1]說定今天來的,他張老老自己,也的確應該早些起身,打點司務們把關帝廳上的台凳茶几的搬一個乾淨,好叫大小包鋪展得開。
才把櫃檯里的事——搬錢盆鋪當簿等等做開,他老人家已經在關帝廳上吸水煙了,他好像匆忙的很,含糊地揩了把面,就手把頭湊到面盆里去,喝了口洗臉水「嘓嘓嘓」地漱了漱口,隨即又吐到了面盆里,這麼著重複了三次,於是把面巾揩揩嘴,匆匆地去叫阿二來搬台子凳子了。
當我跑過去吃早飯時,便給他瞧見了,於是:
「三官,今天你跟祥寶在櫃檯里,不用到裡邊來,反正裡邊已有其寶他們五個了。快些吃早飯罷。馬上開門了!」
「唔。」我用了最快的速度吃完了三碗粥,便立刻去開那厚重的大門。
進來的是幾個煙館夥計,他們全是菸鬼的「經紀人」,很少有存箱貨[2]的,不是短褂褲就是一把錫茶壺,他們雖然天天來,可是我們誰都不歡迎,全是二角三角的戶頭,而且小短褂是髒得驚人。有時候還帶著溫熱的臭氣,白虱在上面「出會」般地跑來跑去。
過後來了幾個「水上公安」,把灰布的號褲朝柜上一拋:
「四毛!」
「怎麼?昨天還接到公事呢,這些個不能當啊?兩毛罷。」墨生先生向他假痴假呆地。
「他媽的,四個半月沒關餉了,不當!不當吃個鳥!操他妹子的,——三毛罷!」
「水上公安」去了,墨生先生瞧瞧牆上的太陽,太陽已經照到了牆腳的階沿上。時光已是上市的時光,而且航船也已到了,可是幹麼鄉莊[3]一個不來呀?
他詫異著,他把右手撐住了下巴,嘻開了嘴,左手的小指甲就往牙齒上細細刮著,刮呀刮的就朝天井裡——得——彈了出去。
這麼著他盡彈盡刮也覺得乏味起來,他望望厚生先生,厚生先生也跟他一個姿勢,叔蕃先生呢,卻把右手的第二第三兩個指頭朝櫃檯邊上勃達勃達的敲,是那麼純熟地,兩眼卻朝屋角的那塊塵灰滿掛的同治年間的告示木牌出神。
總算來了幾個鄉莊了,都是葑門外塘里來的。滿滿的麻袋裡並不是裝著皮貨,也沒有從懷裡掏出些黃器來,一大堆只是些布草和銅錫器而已,然而他們對於櫃檯先生的「喝價」,卻都認為「看」的太「低」。
「先生你再看看哪,我們要來贖的呀!又不是賣把你的!」
「朝奉先生你看高點,這幾件衣裳都是身上剝下來的哩,實在是……!」
可是櫃檯先生也實在沒辦法,他們想起了昨天張老老的話:絕貨太多啊!價錢看得低點罷!買包客人又要發閒話了!於是:
「不賣把我?絕下來的貨色幾船也傤不了哩!買客包人凶呀!從前賣的加二包,現在八折包[4]還要看他們的面孔呢——九九歸原是時世枯勿過,——能夠看高自然多當把你的,別爭了!」
於是交易成功了,誠實的鄉人的臉上露著一半原諒,一半不滿足的心情,離開了高高的櫃檯。
飯後,買包客人來了,於是裡邊頓時顯得很忙亂,關帝廳上和包房裡充滿了灰塵和紛亂,他們五個,螞蟻搬家似的,把絕貨從包房裡搬運到關帝廳上。於是買包客人一包一包解開來,看裡邊的花色是否跟碼子差不多,要是有個把碼子大了些的,他便得對張老老裝著苦臉,說:
「張莘老你看哪,這種包真太『枯』哇!」
「嗯……嗯……『榮』的跟『枯』的你扯扯!……你扯扯!」
其寶他們可搬得直喘氣,短褂褲子全給汗珠浸潮了,——他們心裡都在抱怨著,幹麼張老老不派自己在櫃檯里呢!
櫃檯里的確省力多了,共總沒有當滿五十號。照往常,現在當汛里起碼得當個三百號。上市的時候,櫃檯面前起碼站上三層人,就是櫃檯先生忙得沒有吃飯的功夫也有過。錢房裡的洋錢連續不斷的添出來,而當下來的皮貨黃器什麼的卻來不及朝里搬。記得我進典那年的立夏節,大家想早關半天門,到塘里去看草台戲,但終於因為當的人太多而沒有看得成。——這直到如今還引為憾事的盛況啊!
關門很早,反正開著也沒人來,不到四點鐘就收拾停當了,於是張老老馬上命令我們兩個進去幫忙,一直到吃晚飯才停止。
飯後,張老老在關帝廳上跟買包客人談「盤子」。其寶他們全出去洗澡了,留我一個在櫃檯里等門,等呀等的便睡著了。
出更了。他們才一個個的回來。
廿五年五月廿一日蘇州
* * *
[1]就是滿期絕貨的承買人,他們大概是規模較大的衣莊的老闆或經手先生。
[2]七角錢以下的當件,我們叫他「小包」;七角錢以上的叫「存箱」,但並不真正把它存在箱裡的,只是有一張紙包包罷了。
[3]種田人我們叫做「鄉莊」。
[4]照當價加百分之廿,叫「加二包」;照當價打八折的叫「八折包」。
吳苑與玄妙觀
清毅(蘇州)
蘇州的大眾聚集所有二:一在茶館,一在玄妙觀,茶館中最大的是吳苑,茶客也特別多;玄妙觀是中下階級的會合場。
才進吳苑後門,就見門牆上貼著一張字條:「吳苑深處請由此入。」到了裡面,幾個廳中,都坐著人,二個以上坐著談天的最多。一個人獨坐的頗少。獨坐的無以消遣,就費銅元二枚,向報販租一份報看,大約十人中有五個看《新聞報》,二個看《申報》,三個看其他的小型報。商人歡喜《新聞報》,教育界等歡喜《申報》及其他大型報紙,穿西裝的學生模樣的人,倒喜歡小型報,私人細事,甚合他們的胃口。
走到說書場,情形更熱鬧。場中坐滿百數十人,台上二人,各坐在高墊的靠背椅上,一人彈琵琶,一人彈月琴,彈一陣,唱一回。前面擺一小桌,上放茶壺二把,桌前圍著紅色桌布,中畫一新生活的標語。兩旁寫著:「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宴安鴆毒,不可懷也。」台下的聽客,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是俯首閉目,細細聆味;有的是喝一口茶吸一支煙,時俯時仰,逍遙自在;有笑的,又有嘆的,各式各樣,實在描不勝描。
走到玄妙觀。一家小攤,招牌是「兄弟商店,上海分此」,門前左右各站一人,藍色長衫,肩上斜掛著紅布條,很像軍隊中的值星官,上有黑字:一為「歡迎參觀」,一為「價廉物美」。二人互相對唱,總是說他們的價廉物美。前面也有七八人站著看,但是不見有進去買。
有一人,手執氣槍,上下徘徊,有時自己拿槍對準標的射一次,標的上有二個紅圈,兩旁寫著:「請諸君來練槍,扶國家,保社稷。」啊!好一個堂而皇之的口號!
「諸君靜靜聽呀!唱個鴉片精。」一個八歲的小孩,頭上剃光,僅僅留著三團頭髮,一團在額上,餘二團在耳上,團發也有深淺之別;兩眼雙瞎,僅見兩個灰白眼珠突出;身上負著一個錢袋,兩手各拿著竹板一對,一邊敲一邊跳又一邊的唱。四周也圍著十數人,有說:「小鬼,當心有老槍,請你吃耳光呢!」那小孩回說:「啊喲喲,勿要緊呀,我是奉著蔣介石的命令,來宣傳戒菸的呀,哈哈。」
又一個台上,站著一男一女,骨瘦如柴,女的卅外年紀,金牙齒,臉上敷了一點胭脂,在唱灘簧,男的裝做一個老太婆,並且架了一副直徑約二寸大的眼鏡,一擺一扭,使台下站著的幾十個工人和店員,笑個不了。
測字攤,說書,賣技,茶攤,鳥籠……色色俱全,也實在描不勝描,記不勝記呵!
催租
素人(蘇州)
太陽光的影已走到半天井了。
場上人聲噪雜,村狗也無力地吠著。
「你去看呀,阿全今天也要捉得去了!」金根奔來,吃驚的告訴我。
「這樣忙了,還要拘人麼?」我遲疑地說。
「那個一隻眼的差人說是約賬,」金根認真地說,「催甲現在還等在小茶館裡,沒有錢,今天一定要人!」
我和他走了出去,阿金嫂也迎面走來,很擔憂的說:
「你倒來了!阿全真作孽,哪裡來一個錢?吃也沒有!」
太陽從薄雲里透射下來,曬在身上覺得熱灼灼,東南風在柳枝上舞動,逗引窮人的笑,但他們永遠掛著愁臉,村狗在場角上的亂草堆前吠。
人都紛亂地圍聚在小全門口的場上,這一句那一句的都替小全訴苦,懇求。那差人一隻眼皺著一隻眼只是搖頭。嚇嚇的嘲笑聲使人難過而怒恨。我走近了時,他對我說:
「這個都要他自己到催甲那裡去的,老兄,你是明白的。我們做小弟兄的哪裡有這種權力。」
我點了點頭。
「可以商量設法,我總肯的?」
他執著新折的細樹條無聊地玩弄著,有時在地上敲撥,有時把它折成弧形。他穿的長衫敞開。兩肩微聳,灰黃的臉泛著一層被太陽曬成的紅色。到了這時節,他頭上還戴了瓜皮帽。
我走進人叢,小全坐在階沿上,兩肘抵住膝蓋,手掌捧住面頰,俯垂著頭,刺蝟樣的頭髮黑而硬。白的破衫子已成醬油色,右肩已從布衫的窟窿間露出,皮膚被日光曬的焦黑。他只是沉默不響。
「到了這個荒當時光,怎麼還能還租?」我對差人說,「鄉下到了此時正是最難找錢的時光呢。」
「你去問他自己罷。」他把細樹條挾在左肋下,右手從衣袋裡摸出一匣小仙女的捲菸,燃著了,噴出煙霧,咳嗽,吐了口濃痰,又說道,「他這樣約,那樣約,約到月底——死歷又三月底——他親口說,無論怎樣一定還清。老兄,現在你去問他自己罷。」
「他約到現在的?」
「說盡說絕月底,嚇嚇,今天甚麼日子了?」
我走到小全跟前,人們的視線又移到他身上,都替他擔憂,害怕。我問:
「阿全,你和他們怎樣說的?」
「……」
「自己曉得沒有錢來處,去約他們甚麼?」阿金嫂很猴急,責怪然而憐惜的說:「現在你,——」
人們又走攏了許多,差人靠在檐下牆頭,右手指挾著捲菸吸,左手將細樹條在空中急搖,發出呼呼聲音。
「你怎麼和他說的?」
「……」
「你吃也沒有,怎麼能答應還這筆租米錢呢?」
「……」
他像失掉了說話的機能,沉默的可憐,似連氣息也停止了,木然不動。
「阿全真正作孽呀!」著名軟心腸的紅面娘插口說,「前日兩個小孩餓的哭。你就做點好事罷,賽過燒香。」
他不睬理,把菸蒂丟在地上,將腳踏息,又吐了口濃痰,他似心焦地說道:
「去罷,我沒法回復的!」
金根見我不能解救,惱怒而且嘲笑地說:
「那麼真叫殺他沒血,剝他沒皮。和金先生說是沒有,和銀先生說也是沒有,現在和你說依舊沒有。把甚麼給你呢!石子裡炸得出油麼?」
「沒有!嚇嚇!」
「那麼,你今天錢拿著了走,他只該一張卵在身上!」
「沒有錢,人。」
小全打了個寒噤。
紅面娘說:「你要人,不過叫他去吃掉幾碗飯。總要你到金先生那邊去說說,譬如行好事;阿全實在苦楚。你看看——指兩個孩子——如果他去了,剩下這兩個小孩怎麼過活,他的老婆不死,哪裡會弄到這樣,他是從來沒有欠過租米的。人是大家知道好人,阿彌陀佛。」
小全這時流淚了,但還是不響。
「你也不用著急,金先生又不是吃人的!你一不做強盜,二不做綁票,不見得將你槍斃。你不響也不是道理。你盡可挺挺刮刮的說,到麥市時一個小銅錢也不少的!」金根有些不耐煩了,說,「你不敢去,同××一道去。」
「好的,我來同你一道去。」我很沒有把握的說。
「去罷!」
「也——叫——沒——法!」
他站了起來,身體抖擻,嘴唇蒼白,烏瘦的臉上淌著濕漉漉的淚,慚愧,恐懼,把面臉立時燒成紫黑色。
我們走了,留著的群眾團聚成堆,議論紛紜,起了恐慌與騷擾。村狗還在吠著,那隻黃狗聳起背脊,像單峰的駱駝,四隻腳並在一起,尾巴伏在股彎里,沒有一點威勢,肋骨很清楚的現在外面。終日亂嗅,得不到一些食物。
「汪——汪——汪——」斷續續的在後面低吠。
「一戶賬弄到此時才回來,像你這樣一天只好弄一戶!」才踏進門,那位握著貧農運命的金催甲暴怒地責罵一隻眼差人,把算盤向台上一碰,算珠悉索作聲。小全躲在差人的背後,欲避催甲的眼鋒。身體抖擻,面色像豬肝,兩手握著一把汗。
差人皺著眼,側倒了頭站在台邊舉起茶壺嘓嘓嘓的喝茶;透了口氣說:「他迸僵在家裡還不肯來呢。」然後用手將茶壺嘴揩抹淨了,賠笑著,燃了一支捲菸坐下。
我坐在靠壁的台邊,斜對著金催甲的臨時賬台。他將茶壺推在一邊,賬包解開,藍地白點的古式圖案的包袱施展在台上,幾本厚薄不等的賬簿壘然一堆,在那較厚的一本紅線的簿上翻著,突然抬頭說:
「王小全共欠十八元七角六分。」
「……」
「不要再拖延辰光了,你們總是這樣的,牛皮吊死筋!」
「我——我……」
「拿出來罷,不要再我,我,我點甚麼!」
「我沒有錢。」這錢字的音很低,幾乎不能聽到。
「嗄唷!」金催甲如聽到了報死的消息,然後以最怒的暴聲說:「那是你不要還了,這樣沒有,那樣沒有,你大約存心想賴掉了。」
我知自己的地位低微,又無財力,雖起說項,必然無效的,但我此時被良心的責備,不能再緘默了:
「金先生,你就再耐心點罷,拖到麥市也沒有多少日子了。」
「嘿!」他冷笑一聲,勾形的尖鼻子油亮亮的,卷放了賬簿,然後說,「現在金仲賢並非不買××的面情,實在不能再見了。雖然麥市也沒有多久。」
終於無救,小全到底南橋去了。
「到南橋再說。」臨走時,雖然金催甲最後對我說,我明知是欺人的誑話,我卻堅信著他的誠實。
天氣驟然悶熱;將要下山的太陽,被西天陡起的陣頭雲吞沒,黃昏未臨,黑暗已籠罩了大地。有幾顆星,從雲隙間漏出,很覺孤單,躲進雲中去了。南橋路上沒有人影。惟聽得蝦蟆狂奏它們的繁音曲。
「不會回來了。」我嘆息的自語,感到希望完全破滅。
孩子哭著要爹爹,哄,是這時惟一的辦法,我也說了許多哄話,自覺慚愧;而且我們的哄話中顯露著矛盾。
金洋鈿
程熾虹(蘇州)
是下午的四點多鐘,我帶著我那十歲的孩子元,在一條寬闊的街上跑。陽光斜射在東首的鋪面上。剛卸去厚重袍子的行人顯得非常靈活奮發。
在陽光射不到的人行道上,擠了一叢人,人圈子中間有一個穿了不大體面的西裝,鼻上架一副發暗的金絲邊眼鏡的人,手中拿了幾本紅綠面子的小書,正在指手畫腳的演講著,在他的背後,並不是店面,而像是從沒開過的門。那門上用圖畫釘掛了一張彩色的畫,畫上有二條路,路上全有許多人在朝前面走:一條路的終點,是一座美麗的城市,城上有「天城」二字,在這條路上走的,都是衣衫很體面的人;另一條路的終點,卻畫著一堆火,色彩也只有紅與黑,益顯出恐怖來。這裡也有二個字,「火獄」。在這條路上的人,全是些衣衫襤褸的,旁邊還滿寫著許多「罪惡」。我想像到這是甚麼一回事了。在那幅畫的旁邊,還有一面旗,旗上寫著:「××會播道宣傳隊第×組。」
那傳道者一刻沒停的在講著,聽的人也全神貫注的聽,孩子元也要擠進去,我就不得不站住一會。
傳道者手呀腳的全揮動著,臉上脹起了許多青筋,越講越有勁。
「金洋鈿,銅元那麼大,金子打的金洋鈿。」沒頭沒腦的幾聲金洋鈿,把我也引得想聽他一個明白。——我本來預備站一會讓孩子去看明白不是打彩,也不是賣什麼新奇食品之後,我們馬上就得走的。
傳道者還是一刻不停的講著,手中紅綠封面的小冊子搖呀搖的。
「他(這『他』不知是指誰)做了許多金洋鈿,個個都有銅元那樣大,每個可以值到幾十塊錢。他把這金洋鈿送給別人,送給許多窮人,但是他也有一個條件,就是一定要相信他話的人,他才送,不然,他是一定不送的。但是怎樣送呢?他想了一個好辦法:一天早上,他就在一座大橋的堍下。——那裡有許多人來來去去,有有錢人,更有窮人。他在那裡拿了一把金洋鈿,大聲的喊:『誰要買金洋鈿,二個銅板買一個,快來買金洋鈿!』
「大家聽了全不信,說他是騙錢的。世界上沒有這樣的傻子,有了金洋鈿自己不用,倒是二個銅板賣給別人。那裡知道是真的金洋鈿呢!他見了大家不買他的金洋鈿,他看見窮人便拉住了誠懇的說:『這是金洋啊,二個銅板,你快買去吧!』
「但是窮人還不相信他的話,狠狠的對他說:『快放,有金洋鈿你自己去用吧!不要來騙錢。』
「他這樣在橋堍下賣了二天金洋鈿,一塊也沒賣掉,他嘆著氣說:『窮人沒有福氣。……』」
於是傳道者吁一口氣,聽的人也吁了一口氣,全在譏笑那些窮人真的沒福氣,怎樣不出二個銅板買塊金洋鈿回去。人叢稍微騷動了一陣,便立刻跟著傳道者的聲浪又鎮靜了,傳道者緊接說:
「到了第三天,他仍舊到橋堍下去叫賣。這時有個小孩子,聽見他在叫賣金洋鈿,那小孩便信了他的話,把買糖果吃的二個銅板買了一塊金洋鈿回去。那小孩的父親,本是吃銀匠店飯的,一看知道是真金,便立刻拿到街上去兌了。得到了四五十塊錢,一家人都很歡喜。後來,那小孩買到真的金洋鈿的事,大家知道了都想去多買幾塊,但是,那賣金洋鈿的,早已不見了。大家都懊悔著先前沒有買!」講到這裡,故事完了,但是他的嘴還不停,很快的又接下去,「諸位!你們想這些窮人都沒有福氣,不能得到金洋鈿多麼可惜啊!但是,一塊金洋鈿只值四五十塊錢,吃得完,用得完的,沒有什麼希奇,希奇的倒是這本書。」出於意外的竟說到了書上去,他即刻把一向拿在手中的紅綠封面小書擎起來,把紅綠封面朝了外面的一圈人,我看到那四個並不大的正楷字:「馬太福音」。
傳道者又接下去說:「這書看通了,真的吃不完,用不完,做兄弟看了這本書,幾十年沒有蹩腳過,這書真是件寶貝,現在也賣二個銅板,……」聽的人全都在聽,一些也沒有懈勁。我因為聽出了個頭尾,便喚孩子走,孩子從人叢中鑽出來還不肯走,他躊躇,望望那幾本小書,然後鄭重地問著我:
「我身邊的二個銅板,用它買這書呢,還是明天帶到學校里去繳給先生作飛機捐?」
一時我實在沒有話回答他。
二五、五、二一,於蘇州。
菩薩上了身
十郎(蘇州)
中國人有好許多地方是沿襲著廢物利用的。像今天是五月二十一日,而我們這裡還是沿用早經廢棄了的陰曆。人們的記憶里只是閏三月飛快過去,今天是四月初一了。初一和月半,在迷信上是個特殊的日子啊!
我們這裡是一個鎮,有一個祥瑞而風雅的名兒叫甘露。中國的鄉鎮總有一兩所廟宇的,然而我們這裡的廟要比別處的大,要比其他的更有名望;這就是有宏偉建築,管轄到十八圖地盤香菸的烈帝廟。
像通常每月的初一一樣,廟裡又有了頂盛的佛會。全鎮戶戶家家的老太太和娘娘們,鄉村裡的老農婦,放開了吝嗇的手,為自私的求佑祝福,化去了幾百文錢。佛會裡每一個座位是賣十四個銅子的,有好幾百誠心的善女人呀!莫怪廟祝的兒子踱出山門像少爺樣的闊綽了。
今天的佛會使每一個信女不安定,因為像前兩個三月一樣,有一個年青的村婦被菩薩上了身。就為了前兩次佛會裡菩薩上了她的身,像瘋婦一樣的癲狂,她替代了菩薩唱出許多話來,結果就是現在正忙著的全廟修葺一新。廟裡當然有廟產的,善於管理的人當然知道廟產不夠一點用,於是隨緣樂助的黃簿子發出了幾十本。聽說菩薩靈驗,信人多,已經寫到許多了;今天廟裡,確實也快就完工了。在不久的將來,廟裡要舉行一個更大的佛會,是為了新菩薩的開光。而在這開光大典之後,也在不久的將來,就要賽兩天有名的盛會。菩薩從村婦嘴裡落出了這二件大事,大事的前因是為了陰界大亂,佛會的人數要增加,賽會要隆盛。每一個信女的心,被恐懼迫成了虔誠,誰也不會想到這村婦瘋狂的作用。
中國人誰都在嚷窮,然而對於迷信卻向例是慷慨的。本來這廟裡的菩薩是一位隋朝的大忠臣,被權奸害死,後人立廟紀念也不無意義的。然而人們無知的崇拜偶像,卻加深了迷信的惡勢力,因此也有人是吃菩薩,著菩薩,靠了菩薩過一輩子,像有許多被菩薩上過身的村婦,現在都變成了女巫。
駕到
呂品(蘇州)
今天是星期四。昨晚上通夜的失眠,清晨再也不想起身。剛想合上惺忪的睡眼,卻給妻叫醒了。
「快七點了,還不想起身?一批批趕早的參觀人,怕早有光降到校的了,不要又是遲到,讓你們的老闆說閒話。」
「咳,真不想幹這種表面上說可以救國,實際足以亡國的小學教育。昨晚上通夜的失眠,不就是為了改那種誤人子弟的簿子麼?」
「噲,那個鬧了半年多要來視察學校的傢伙來了沒有?」
「就為了他啊!三天一個謠言,五天一個警報,說他馬上要來了,等了那幾個星期,預備好了的種種裝飾都壞了,連他的影子都沒有看見。」
妻已經把我的洗臉水都打好了。我只得懶懶地下床。
吃罷早餐,時間已經很迫促了,急忙出門,向學校奔去。
剛踏進校門,知道沒有遲到,這才放了心。一看會客室里沒有絲毫參觀人的痕跡,我放大了膽踏進辦公室。不對,今天辦公室里的空氣覺得異樣的緊張,靜悄悄地像牢獄一般的冷酷。我坐上自己的辦公椅,頭上的破呢帽今天只得輕輕地放下了。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都射到我的臉上。那時我再提高不起我的嗓子了。旁坐的同事×先生用右手遮在左口角邊輕輕地說道:
「你看!」他撮起他的嘴唇向中間的會議桌上一指,我的眼光不由自主地也跟著了他的眼光移向會議桌上,在雜亂的當日報紙堆旁邊發見了一頂半新不舊的褐色呢帽。
「這是誰的帽子?」我這樣輕輕地問,也用了他同樣的姿勢。
「督學已經到了。」
我這才恍然而大悟。立刻翻出關係今天要教學生的參考書來,細心摘錄。
等了一會,那位督學老爺由校長陪著進來了。他是胖胖的臉,短短的身體,穿一身國貨的禮服。一雙活靈的眼睛,不住地往四下里「視」而「察」,嘴裡當然不住地咕嚕著敷衍我們的校長。
鈴響了。學生排隊,教師監視,靜悄悄地魚貫而入教室,教師跟著進教室,一鞠躬後,先生立,學生坐。我想那時各位教師一定用盡了全身功力,使盡了最新教學方法,都在那爭妍斗美,靜候著督學老爺的駕到。
那天教室里的學生特別規矩,不瞞讀者說,這是我們慣用的奇巧,這種把戲已經訓練了多時了。「參觀先生由前門進,全體須站起,恭敬地四十五度一鞠躬,要齊,要靜!」等一會果然來了,如法炮製,竟如願以償,督學點頭微笑。
看了我大約二十分鐘上課,我拚命地啟發學生,學生興奮地亂舉小手。督學在他「小型日記簿」上不住地寫著。這二十分鐘好在每年只有一次,要是天天這樣,吃了人參果也有些受不了。督學的批語可是貨真價實。
下了課,回到辦公室里,天氣雖然今年特別的冷,可是背脊上覺得有些微汗了。
乘著校長陪督學老爺出去吃中飯的時候,辦公室里的空氣才因大家的談話而復活回來。今天的話題不約而同地集中在督學身上。
「臨時總不免要慌的。我講走私問題,我對學生說,日本走私的東西已經到了我們這裡了。那個姓陸的學生髮了一個『走私的東西有什麼記號?』的問題,你說糟不糟?……」
「我最糟,我試驗電鈴,隨便怎樣裝法捺不響。督學走了我才知道電流斷了路。……」
「我最便宜,上勞作,學生恰巧在那裡做馬糞紙的飛機,只要桌間巡視指導完了……」
「二十分鐘的視察是看不出什麼來的,老實說我們今天誰都特別賣力的。最可怕的倒是那本『小型的日記簿』里所記的不知是些什麼,因為我們的衣食問題,往往會給他一言而『興』『喪』,這不是說著玩的。我們只有靠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了,哈哈……」這恐怕是今天辦公室里第一次的笑聲。
剛搖上課鈴,校長偕督學又到校,空氣又復死去。
下半天督學專看全校學生作業簿。全校學生有七百多,平均每人以七種計,共有五千毛數。全數交出,會議桌上堆得像小山一般。我下課回到辦公室里看見督學老爺一壁翻看簿本,一壁在「小型的日記簿」上不住地寫著。這是多麼驚心動魄的威脅啊!
今天課畢,臨時增加一個節目,就是全體教師聽訓。督學訓詞摘要如次:
1. 訓導小學生,應該以新生活九十五條目為基礎,因為新生活是非常時期的精神國防。
2. 小學教師是精神事業,是清高的,勞苦的,可是也是功高的。希望大家要更加努力。
3. 今天細察學生簿本,尚稱完善,惟塗改處甚多,不甚美觀,諸位改筆亦有未盡善處,希望以後更要精細。
4. 對於各項開支要儘量節省。方才看各教室裝飾都用上等洋紙,形式上固然美觀,實在大可不必,能利用廢物最好。
5. 學生秩序井然,進退有度,不叫囂,不齷齪,這是我最滿意的一點。
聽畢,我便逃出了死空氣圈。
回到家裡,躺在床上休息,「小型的日記簿」又浮上我的心頭,簿子上有密密的蠅頭小字,字裡行間跳出了無數的小魔鬼對著我只是扮鬼臉。
這是我每天回家來的慣例,妻知道我是要藉此恢復一天的勞苦。
晚飯過後,小孩子們都已安睡了。妻輕輕地對我說:「品!我昨晚上做一個怪夢。夢見我一個人在河邊頭走,看見小橋底下的河岸上有許多碗口大的洞。我站定了細細地一看,每個洞裡爬出無數的蟚蟹來。那時旁邊一個人也沒有,我一隻一隻的捉,統統給我捉住了。好生奇怪,我生平最怕那個鉗人的小動物,這一次我一點都不怕了。品!據說蟚蟹是金元寶的象徵。我們每期一條的航空券已經丟掉了二十二元了,這一次怕有些意思吧?品!還有十六天了。明天去買吧。那個夢你可別對人說啊。說了就要不靈驗的。」
我聽了她的話,「小型日記簿」的印象,突然換了報紙上一幅惹人注意的「不買航空獎券,如入寶山而空手回來」的廣告了。我說:
「我們真的中了頭獎,你有什麼計劃?」
「我想我們上成都老陳那邊住上一陣。再看天下大勢。咱們有了錢,還怕什麼呢?……」
「愛國」
廉水(蘇州)
收費條子雖已發下了好多天,可是學生們能夠准期繳來的還是不見多。問問他們,不是說「明天便帶來」;便是說「父親還沒有回來呢!」。而看看他們的身上,大都是穿得非常破舊的,即使是那個姓李的,父親做了衣匠,鈕扣還是沒有完備。因為自己從沒有多過錢,可以放給人家;因此,討債的本領,也就沒有練會。說了「沒有」,自然再用不到多逼。可是,別級的情形,可就不是這麼樣了。在條子發下的明天,建民便響亮地向自己的一級里說:「下午回去說,學費二塊,仆雜費四角,再有祝壽捐一角半,全數帶來,不准少半個邊!要是誰再推說忘掉,就得叫他回去拿!」這話果然有點效驗,因為到了期限,雖算不得全數,卻大半都拿著錢繳來了。只有極少數的人兒,仍空著雙手進來,不過,背後大都跟著一個像爸或媽樣的人物,用著羞澀的談吐,要求著略緩幾天。至於我呢?在人家忙著數錢結賬時,總是空閒得有點異樣起來。校長已不止一次,聳著肩問我:「你那邊仍沒動靜吧?」於是老同學建民在給我著急了,背地裡關照我:「這一定得逼緊!不繳來,回去拿,像我那樣干去,不是很見功效嗎?」這件事,已差不多在我肚裡考慮了幾整天了,直到昨天下午,才下著決心。也裝做了正經的臉孔向自己的學生說明,而且還敲釘轉腳:「連壽捐也在內,不准少一點兒!」好在小學生受著點委屈,還不致釀成什麼亂子,至多那幾副露著憂愁的臉兒,使我更覺得憂慮一點罷了。
可是,今天上午的情形,實在算不得怎麼好。大半的學生,還以為我昨天的話只是虛言恫嚇,因為那太不像我平日所說的話了。於是我覺得有改變方略的必要,把他們一個個喊來問,要他們自己說定個日子。不知道他們是在怕我呢,還是在騙我?大半的回答總是:「下午。」我便決然地告訴他們:「下午再沒有,真的要回去拿了!」上課時,還跟幾個老牌些的說上一番話。到了下午,果真大半繳來了。不過,仍有幾個愁著眉頭來說:「祝壽捐可免了吧?這一角半錢,實在湊不出!」「怎麼?」我奇怪地問。一個木匠的兒子,用油亮的袖子揩了揩額角說:「我是免學費的,這六角錢,還是我父親去借來的。先生,我實在出不起!」我覺得這事兒實在太麻煩,要是答允了他,看樣的人一定還多著;而況這又是上面的公事,收不到就得在辦公費里扣我,只得對他說:「這是人人要出的,而況又是愛國的舉動。」但他回答得更有力,更有理由:「但今天我們的肚子還沒有吃飽呢!」我默默地向他看了一下,眼窩裡已經紅紅地要出著淚水了,便輕輕地說:「好吧,就這樣繳了再說,但這是賴不掉的,因為是局方的命令。」他把錢放在桌子上,呆呆地看著我寫收條,看我把收條撕下來,看我在條子背後寫上「缺禮金」三個字;然後伸出手來,接了條子,懶懶地踱出門去。
在結賬的當兒,校長可有點樂意了。笑著說:「成績大好,大好!他一邊接著鈔票,一邊又遞給我四張紙兒:「這一定得應酬一下,實在上面逼得緊。光景是賴不掉的了,好在只要任意叫他們出一點,四個月平均劃劃,也算敷衍過去。」我看出那是三張飛機捐的紙兒,上學期就實行過的。這原是個很好的辦法,叫兒童們每天省下一個銅元糖果費,捐給政府,購買飛機。可是,實行的結果,卻並沒有怎麼好,原因並不是這裡的兒童不知愛國,實在是缺少了糖果費。因此,本學期只得擱置起來,不知今天為什麼又提起了這件事。我接到了,好久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在盤算著明天怎樣再向學生們開口。實在,單就本學期來說,叫他們出的錢也盡夠的了:水災捐,金劍捐,祝壽捐……樣樣都是正當的,可是樣樣都超出了他們的能力。
晚上,住校的幾個在討論著收費的事情。憶生是新從上海調來的,不住地搖頭說:「這裡什麼都不行,有幾個穿得簡直像乞丐。收收學費,就得像討債樣逼的。在上海,學生們都是汽車送,包車接。校里要錢,上午一句話,下午個個帶來了,而且都是十塊,念塊的!」建民也失望地說:「中國真沒有希望了,受了這麼多的恥辱,還不想翻本。國家要幾個錢,就得費上一番口舌。像意國受了國聯的制裁,女子們都爭先把結婚戒指捐給政府。德國也只要上面一個命令,國民沒有不服從的!」只有壽康獨持異議,搶著說:「這也難怪他們,實在事實的表現,太使人提不起勁兒了。否則,在滬戰的當兒,為什麼大家又肯踴躍輸將呢?只有堅決地來抵抗我們的敵人,才引得起國民的愛國的情緒!」我沒有參加意見,只是在想,到底是中國人的不及人家愛國呢,還是中國的社會實在已被人家壓榨得太枯窘了一點?
一九三六、五、二一晚。
暗黑的一角
金山城(蘇州)
今天,和其他的每一天一樣,是平凡而單調的一天。除了天上的雲影,牢獄裡總是缺少變化的。
黝黑的屋脊上,展開了一片灰藍的天空;一個沉長的黑夜又過去了。站在鐵的窗子前,做照例的晨操,兩手緊緊握住窗上的鐵桿子,掌心中沁入陣陣的冷意。是初夏時節了,但「西伯利亞」是永遠陰寒的。光禿的院子,裸露著干黃的泥巴。灰的牆,灰的牆,滿眼都是灰的牆,和牆頭密密的窗子,每一個窗都好像張大了黑憧憧的口,好像在悲哭,也好像在吼叫。有時裡邊閃出一張白灰灰的面影:
——好麼?
遠遠的低低的聲音,永遠相同但永遠帶著無限的親愛,衝破了嚴禁談話的警戒線的見面禮。
從鐵窗外邊見到的囚人,是多麼陰慘呀。忘記了自己也同樣的囚鎖在窗子內。頭回望望窗內,立刻覺得這裡也同樣有著一個世界。狹窄的「號子」,住過了幾時,便漸漸感到寬暢起來。從這邊的牆角到那邊的,一共可以跨小小的五步,這在我們是一個遼闊的廣場,好像動物園鐵籠子裡的熊一樣,盡夠作悠閒的散步。
任現實是怎樣的殘酷,堅強的生之意志,也一樣的為自己的生活創造歌和歡笑。除了臭蟲蚊子以及類似臭蟲蚊子的人,凡是有生命的,不依賴別人的血液而生活的生物,都是我們親愛的伴侶。「外役」的L去挑水的時候,挑來了一條小魚和四個蝦兒,養在床底下的面盆中,已經無災無難的過了三個月,謝謝「天」,「抄號子」的時候也沒有給抄去。它們是我們的伴侶,S和W一早晨蹲在地板上,尖著嘴兒觀魚,幾乎整整的觀了一小時。在他們的心中,正洋溢著生命的歡悅吧。只是光滑滑的琺瑯面盆,冷刺刺的清水,縱使不時的得到一些飯米渣或饅頭屑,魚兒們的生活也實在枯燥。它們一天比一天的蒼白起來了,而且好似變成了透明。
透明的不僅魚,連人也在透明起來。咱們隔壁的H,他那蒼白的臉像一張白紙,清清楚楚映出了紅的和青的血脈。可是他的精神還那麼好,一天到晚拿著鉛筆頭兒,在小本子上作讀書摘記。
用功成了我們這裡的風氣,連對門那個剃頭的Z,也給傳染上了。他在吳佩孚底下當學兵,在上海碼頭上當小癟三,當三光碼子,以致跟北伐軍爬武昌城,跟翁照垣守吳淞炮台,都沒有機會識核桃那麼的一手把字,可是現在一會兒拉丁化,一會兒世界語,又要忙著寫自敘傳,又要忙著念哲學概論。在石板上寫著粉筆大字,從對窗子隔弄堂向我們這邊發問:
——老P,奧伏赫變是什麼意思呀?
——老W,經驗論是什麼東西啦?
要用最簡單最明白的句子,很快速的回答,又要不讓弄堂里的看守聽到。這個窗邊哲學講座的職務,實在比大學裡的哲學講師還難當。
學生們既然這樣勤奮,先生自然更努力了。床底下是書,枕頭邊是書,手裡是書,腦子裡也是書,當人世的一切都被隔離的時候,只有書本作著始終不渝的伴侶。在這裡,除了有人心心念念的每天只想弄些「老鬼」吸吸,其餘的便只有在書本的世界中,找求生命的寄託。P捧著一本書在獨白,好像在和書本吵嘴,一邊看著一邊嘴裡呵喝:
——這,這是什麼話!
——豈有此理,混蛋,混蛋!
——笑話,簡直笑話!
一會兒讚嘆起來:
——對了,對了,這句話才不錯呢!
接著,他唱了,他能夠把歐化「硬譯」的每句五六十字的文章,像秀才先生讀古文觀止一般,搖頭晃腦唱出遏揚頓挫的調子,惹得旁邊的人都鬨笑了起來,但是他在我們這裡是頂大人氣,頂不惹笑的一個。
W是十十足足的孩子,雖然他快到三十歲了,鬍子黑得像一塊板刷,看起來卻是一個用顯微鏡放大的孩子,而且那些鬍子也好像是用墨畫在那裡的一般。他讀書頂勤,常常連天晴下雨都不覺得。對他,書本子外的世界都「那有什麼關係」,秋天的袷衣脫下了掛在牆上,一動不動的掛過了五個月,到第二年春天重新要用的時候,他就很順手的摘下來穿在身上,連灰塵也不曾撲一下。
當銀白色的太陽升過屋脊,曬進了我們的號子,我們便離開了到另外一個地方,這是我們的「工場」,「工場」里我們遇到昨天分別的C。C一開口就說:
——記得麼,今天?
我點頭笑笑,但是我還沒有決定,我實在沒有什麼可寫的。這裡的窗子外也是一個圍繞著灰牆和鐵窗的院子。零零落落的有一些綠叢,靠走路邊栽著幾叢紅薔薇,已在開始萎謝,花瓣狼藉在地上,卻還吐著一陣陣的香味,吹送到我們窗口來。一個栽花的難友,在躬著腰掃花:
——拿了放在茶葉里多好!一個說。
——填枕頭倒很有意思!另一個說。
——其實,又何必掃呢!
在兩個實用主義的希望以後,下了Z的詩意的結論。立刻來了一個實踐家的看守,把留在枝頭的殘花,一朵也不剩地摘下來,放在衣袋裡。大家只好抽了一口氣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呆呆的觀賞著對坐的Z,他俯著一個光光的腦袋在開始寫了,這個腦袋是我們的一部活的百科辭典,但今天我可不能從這裡找到答案,我得在周圍找一些別的材料。但這是多麼狹小的一個角落呀,去年的今日和今年的今日,簡直找不出什麼分別,我眼睛中的面孔,也就是去年的幾個。而且在我們這很特異的幾個中,無論如何不能代表而且反映不出幾百千人的一個共同的生活的。
忽然一陣響亮的鐵鏈子聲打碎了我的沉思,窗子外幾十個當外工的難友在出發去工作了。他們大聲喧嚷著,爭奪著,把地上的長鐵鏈,兩個人一條,自動的束在自己的身上,掮起粗大的槓棒,很英勇的出發去了。為著生活的勞動的慘厲的影子,是多麼深刻的刻在我們的心頭,但是當勞動只是為了太陽和空氣,抽去了其他物質的條件時,我們便看出近似的勞動的意義。望著他們紫醬色的臉,粗的胳臂和粗的腿。心裡真多麼的羨慕呀。甚至那些鐵鏈子的聲音,也失卻了固有的陰森,而清朗可聽了!
在院子的一角,我們開墾了小小的一方;T設計造了幾行奇怪的畦塄,說是迷津。種了幾本小小的草花,不知到什麼時候能開。閒下來,拿一個小鋤頭隨便掏幾下,再呆呆的望望螞蟻搬蚯蚓,鼻子裡聞著親愛的土香,暫時地舒息了昏脹的頭腦。
可是隔壁工場裡的那位「司令官」,一看見我們走過去,便伏在窗口上問:
——密司L(他總是把密司忒叫成密司),有好消息沒有呢?
——沒聽到什麼呀。
——咦,不是說五月五日大赦麼?
——呣,快啦!
「密司」L敷衍了一聲,立刻就跑。實在的,在許多人看來,政府當局無時無地不在準備大赦,而我們是消息最靈通的,不幸我們的消息既不靈通,而對大赦問題又無多大興趣,便鬧得窮於應付,L因此連小便都不敢出去了。我倒給L出了一個主意,叫他用紙條寫「即日大赦」四個大字黏在背上,以便一面小便,一面不用開一聲口就可以給人滿意的答覆。反正凡是「好消息」,人家總當真的;不必負欺騙的責任。
等太陽回家的時候,我們也就回「家」了。
「家」里,聽著這個唱「失落番邦」,瞧著那個打「八段錦」,電燈便馬上來了,無情地映照著我們這個可憐的家。牆頭上雖然塗了一層新灰,還清楚映出灰黑蒼黃的斑點;半空里橫著一條長繩,掛著一些沒幹透的襪子手帕和內衣褲,幾隻蒼白的床,貼住了三邊的牆,床角邊堆著一些棉被,衣包,水瓶,面盆,門後邊巍然屹立著一個大馬桶。
在這樣醜惡襤褸的四壁中,生長著壯嚴的熱望和青春的美夢。
夜威武的君臨著,遠遠的透到堅冷的高牆,透過黑暗,送來了兒童的歌笑,人語,犬吠和蛙鳴。
對床頭的W又打起大聲的鼾息來了。
平安的睡吧,可憐的孩子,讓我們永遠有甜蜜的好夢,讓我們歡樂明天!
在反省院
晉柏庸
一陣暴燥的鎖鑰聲,開門聲,和濁鈍的馬桶聲,把×反省院從睡夢中敲醒了。微弱的細語和無力的腳步聲,奏出一曲血淚的哀歌,使我們記起了幼年時代從父母那裡聽到的鬼市。
「運動!」我剛把面巾投在盛著稀泥漿的面盆里時,一聲命令,便在空氣中威脅我們了。我們非常憎惡這種聲音,但是我們卻熱愛著運動。因為這很短促的只有一刻鐘的運動,便是這天內我們可以嗅到人間氣味和領受大自然恩惠的唯一的機會呵。
同我關在一起的歐陽光,把面巾摔在盆里,嘴裡咕嚕著走進了灰暗色的囚人隊。
運動回來之後,吃了稀飯,暫時擾攘的古墓又趨於靜寂了。
在三尺平方的水門汀地上,我輕輕散著步。歐陽光吃著那些留下來的煮蠶豆,一面背英文生字一面用力揉著豆皮,然後,再把它狠狠地拋在牆角。
「建國大綱三民主義,哼!還有政治學,政治學啦!」他瞧著課程表,好像自語般的對我說,英文字還不斷從他的嘴裡跳出來。我沒有回答,依舊讀我的日文。
這種生活狀況下的我們,除了把精神寄托在外國文之外,簡直找不到值得讀的書。在這裡,頭腦清楚的會變成白痴。
從隔壁傳來了久病的五如的聲音:
「什麼?沒有?我明明寫了報告,故意說沒有!我病得這樣的厲害,昨天就報病了,不給看,今天又不給看,等死了才給看嗎?……」他儘管吵著,可是那看守,只一聲輕蔑的微笑後,便坐在一隻污黑的凳上逍遙地想他的心思去了。
報喪一般的鐘聲在霉臭的空氣中叫囂。我們要上課了。
第一課的教師是黑先生。他是個非常有趣的人物。他不僅有著美麗的外表,缺嘴,烏面孔和駱駝眼,而且有著標準播音機的靈魂。頭腦簡單,性情粗暴,以辱罵代替一切。
第二點鐘是白先生。他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漂亮的外表,包藏著一顆複雜可憐的靈魂,我們覺得驚奇的是,他也養育了一個簡單的頭腦。然而他是在教導我們的。
在這些先生們講書的時候,我常一個人觀察同班的受訓者,怎樣挨過這些難堪的時光。我發覺他們都在偷偷地讀自己的書,寫自己的文章。
接著是院長的政治學。雖定名為政治學,其實是軒轅黃帝的古代史,而且常常不上。院長這個人,在他的同僚中算是一個人才了。他有著並不簡單的頭腦,變化莫測的喜怒哀樂,還有靈活而毒辣的手腕和一顆虛偽的心,半睜的眼睛再加上善於誇大和煊赫的言詞,於是便開闢了他現在的炫耀的前途。
今天他攜來一付痛苦的表情,他的嘴唇微微顫動著。
「今天,」他像很悲傷的說,「兩個院友又犧牲了,我很慚愧不能夠把他們——親愛的院友救活!」他的眼光掠過我們的面孔,又繼續著說:「可是,也著實沒法可想了,他們的病到了必然要死的境地,打過好幾十針,在人類文明的領域中,我們用盡了一切方法,可是終於無效,死了!」這時使我不能不想到那些比我們更衰弱更幼小的少年們,他們在嚴冬,裹著一身僅有的灰色薄單衣,從江西經過數省數千里的轉輾解押,才到了這裡的。他們全是熱血沸騰的少年,勇敢的戰士,在他們短促的生命中,已經充滿了不少使人震驚的事業。這些只有十四至二十歲的少年們,罪惡卻使他們和遙望著的父母兄弟姊妹及烈火般的世界永別了,永遠地分別了,這些隱痛也將永遠刻劃在他們底靈魂上。
我們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沒有一個人是健康的。痢疾,瘧疾,濕氣和各種兇惡的宿疾,咀嚼著他們的生命。他們到了此地不久之後,有一天,院長告訴我們:「原來的西醫太不負責,把院友的生命不當一會事,昨天已停止了他的事務,我們再物色相當人物。」但是事實卻告訴我們,西醫這個位置,是永遠被取消了。我們的疾病,只能得到中醫的「定心丸」和「地黃丸」等等來醫治了。
我帶得沉痛的心,回到號里。那些幼小者死亡的面孔,頑固地遮住我的眼帘。英勇的犧牲者充滿血污的面影,也顯現到我的面前,構成一幅可歌可泣的史畫。
吃過摻滿谷的黑飯之後,我的心還是沉痛的。歐陽光兩眼盯著屋頂,無表情的臉沉默著。由於一向的經驗,我知道他在想著使他感動的事情了。
絲廠工作的一日
劉衍(無錫)
本來是一個極平凡的日子,但在各雜誌各報紙上披載著「不要忘記五月二十一日」的字樣,我們終日勞動的人們可也有些躍躍欲試而提筆了。我是絲廠的職員。
在太陽尚未露出頭角的五點鐘的時候,我們照例的跑進工場;已經有一部分的工人做過他們全天四分之一的工作。以絲廠而做日夜班,在中國,還只有這家是創例。這絲廠比較的可以說完全些,並且同事及工人都是血氣方盛的年青少年,加以去年分拆著紅利的餘熱,使我們的工作格外起勁。
太陽的曙光從緊閉的玻璃中透進來,我們的精神也跟著興奮起來,在一個狹長的繅絲工場裡,布置著取法於日本的多緒繅的繅絲車,每人多很注意的工作。近來也正是我們工作的非常時期,差不多每天海外總有些不滿意本廠生絲的品質而讚美日本生絲的來信。本來在現在經濟情況的中國,一提起我們所做的職業,便覺擔負很重,當我們每跑過一部繅絲車,看見幾粒繭子合併成一根絲條,無盡止的卷上小簽,我們便覺得像在每一條堅韌而潔白的生絲上,繫著一個危墜的中國。我們盡力幹著,一方面自然是要提高生絲的品位;而又一方面卻是要得到一面優勝的獎旗來顯耀自己。在一種緊張的情緒中,我們的成績也會有相當滿意的進展。
九點半過後的十分鐘休息,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候,我們全然忘了工作時候的疲勞和興奮,奔到側面的操場上找同伴調笑;富有涼意的風從曠漠的田野吹來,身體覺得輕快而舒適。
太陽跑到天空的正中,我們習慣地跑到生絲整理室翻看各位的成績;成績的合格與否,對於我們一天工作上是一個最大的轉變。今天我很倒楣,所管的兩種都不能及格,眼看著優勝的旗子在別人車頭上晃晃的飄搖。有幾個和我一樣不及格的傢伙,正是繃緊著臉,拿著成績簿子使勁的喊著;使女工們注意工作。有幾個傢伙皺著眉,愁著臉,沒聲息的跑著。我呢,拚命的亂跑亂跳,叫著幾個搖成績的工作員到各部車上去拉搖。那個得獎的,仍舊態度自若的慢慢地跑著。平靜的工場裡,現在已經變成一片喧鬧了。這一種緊張的空氣,我們一直維持到三點半鐘的休息。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我們揩著嘴巴從膳廳里跑到娛樂室里,翻著報紙,尋一些有趣的新聞,閒適地默讀。
生活剪影和一些感想
同(無錫)
黑暗籠罩了大地,繁星在空中閃爍,一個內地都市的一角,矗立著雄偉的建築,電炬照耀,在靜寂的深夜。這是上午三時之後吧,一般享樂的人們,這時都甜蜜的酣睡著;惟有我們的一群,侷促的蟄居在工場中度著夜生活,手中還不住地工作。我算是廠中的職員,說起來更好聽,還算是一間的領班呢!所屬管理的男女工人共二十人。折布機「啃!啃!」不住地運轉,折著製成品——布,——到有了頭子的時候,就由男工把車停了取下,擺在看布台上,我就把片來檢看,一頁一頁的翻看著,要當心壞布,油漬,破邊,破洞以及旁的一切所謂毛病。三萬多碼長的布,都要經我們三人寓目過,剪成了每匹規定的碼數,然後由二個男工在卷布機上去卷,卷好之後,即由另一比較識些字的男工折做好,刻了什麼布名。再給三個女工平均來包,包好之後,就由另一女工去貼布名的碼紙,再在布端頭兩邊包好的紙上,軋上了雞眼圈,那麼,我們的包紮工作,就算完成了。我們三個人各做八小時工作,現在廠方因為想要更合理化,格外要減輕成本,所以儘量的生產。現在的工作效率比三年前增加百分之六十,竟也可說已做到劃時代的生產水準。然而我們的待遇仍和從前一樣;工人呢,每天所得的工資,只好吃一個飽,休想要有多少積蓄。總之,他們少受教育,當然不懂得組織起來,認清對象,整齊了步伐,為生活而奮鬥!
我很不滿現實。因生活的逼迫,做了資本家的下級幹部,然而很懷念工人們的苦痛,一種同情心和憐憫的意識,總在腦海縈繞著,所以我對待工人,比較的溫和,也不肯輕易處罰他們,只要在無妨工作的原則之下,一切都通融處理。
我很想設法改善工人的生活,可是,目前的環境還不容許,倘使一有實際的行動,那麼,我的飯碗先要粉碎,生活失了保障,就要感受失業的痛苦。所以我認為進步的智識階級播種尚未成熟,在工人的智識水準未到水平還不能自覺之前的時候,更談不到有自己的能力組織起來,這時倘干組織工作,又沒有切實的保障,徒然的犧牲吧了!
四時半,天上已現魚肚色,手中還不住地工作,直做到五時半,陽光透出了大地,夜間的工作才算完畢。今日日間全廠停止工作,是日夜班調班的一日,也就是通俗所說的廠禮拜,我們就在這時候,將車間具有八匹電力的馬達,把閘刀關煞了,工人們都帶著隔夜的黃臉和攜來的白鐵飯罐返家。我們呢,也將車間的大門鎖上了返到宿舍去就睡。這不過是二十一日全廠內中的一部分之一間,我們的夜間六小時工作的生活剪影。
今年是一九三六年的非常時期,國難愈深,民間的疾苦更甚,外受×帝國主義的積極侵略,資源喪失了不少,內受封建思想和地主土豪劣紳資本家的壓迫,大眾始終是不能抬得起頭來!
這七八年間,社會只在開著倒車,一點沒有新的氣象。我們要怎樣努力?呵,在外抗強暴,內清壓榨的目標之下,聯合國內外的被壓迫者和平等待我的民族,站在一條戰線上,共同奮鬥,試看將來的國家和社會究竟是誰的?
離獄
卜(無錫)
五月二十一日下午二時一刻,是我離開牢獄的時候,這個日子,恰巧是「中國的一日」,我偶然遇著這個日子,很為自己欣幸,因為既能使我深一層的記憶,在意識上也有很多的幫助!
五十餘天以前的一個晚上,我剛吃完了晚飯,忽然走進一個不速之客,據說他是我朋友的朋友,因我的朋友在病著,要我去看看。我不疑有詐,就跟著他去了。走到一個他們預先布置好的地方,但我的朋友卻並不在那裡。他們初以上賓相待,很客氣地寒暄著,同時以反刺激的話來逗引我,然而我是一個純潔的愛國青年,當然沒有什麼破綻可以給他們找到。他們見不能達到他們的目的,就一變態度,兩人將我雙手搿住,一人以手槍對好我的胸膛,嘴上露著獰笑,厲聲的威嚇著說:「你不說?好……!我真佩服你,你真有資格做一位烈士。哼!死都不怕?」那時我真不怕。我也用很大的聲音回答說:「烈士?哈!我確是夠不上資格。但是我們的民族被人凌辱到這樣地步,我們的國家破碎到如此情形,所以民族的生存和國土的完整,卻是我心中常繫著的事,至於因此就要犯罪,那麼,不要說死,我什麼都不怕!」我這樣的說,當然不能得到他們的諒解,而且更殘酷的序幕可同時開始了!聽得他們說:「非那樣做不可!」言猶未了,就有五六人手忙足亂地將我的衣褲卸去,以麻繩綁了兩足;以面巾塞住我的口鼻;兩人撳住兩手,一人撳著頭,一人撳著足,其餘兩人,各持皮鞭雞毛帚,一上一下的在我屁股上狠命的抽打。那時我咬緊牙齒,忍痛不喊(要喊也喊不出),只在地板上左右滾動。任他們打了約有一小時。平直的肉上一稜稜地高低起伏著有一寸多深!
終於他們得不到結果,一頂紅帽子無法戴上我的頭,在無辦法中將我解送到一個軍事機關,羈押了五十多天,方以嫌疑兩字結束我這個事情。約法上規定「人民因犯罪嫌疑被捕拘禁者,其執行機關應至遲於廿四小時內移解法院審問」,我此次卻超過了五十多倍!
我所拘禁的地方,是黑壓壓充滿了霉濕氣的一間屋,一切空氣飲食,都說不上衛生,一天所吃的飯,只餓不死而已。那裡的「同志」,也都個個垢面蓬首,我們每天的課程,是捉白虱。
我得到開釋,面上現著苦笑,走出監門,我心上滿懷著懷疑。因為外界一切,已五十餘天沒和接觸了。現實的世界,現實的社會,不知是否和當時一樣?我一切都不明白!
最後一課
魏村(無錫)
「多謝先生,蒙先生愛護,時時刻刻熱誠的指教,三年來如一日,使我做學生的真是永世不能忘卻。」
「哪裡話?要是我真的對於你有點益處,也是我所很高興做的。」
「多蒙先生好意。當時我的情形真是狼狽,一張畢業文憑拿在手裡,不但病人還一個沒有見到,就是好人的心肺也沒有聽到過,後來幸虧碰到了先生,得在先生這裡實習了許多時候。」
「中國的醫科學校大半是這樣的,沒有醫院實習,這也是可憐的中國畸形情狀之一。你是一個頭腦清楚的青年,明白『看病』是一種藝術,這藝術不是在醫書里,解剖室里,顯微鏡下學到的,醫書里,解剖室里,顯微鏡里所學的是打基礎的科學,看病的藝術是在病人身上加以長時期的接觸學到的。你要學做廚子,如果你從不到廚房裡去與人家一同做菜,那你就是熟讀了幾本烹飪法也學不會的。你很懂得這個,實在是一個很長進的青年。現在你就要離開我,自己去掛牌了,今天我來替你講講怎樣做一個醫生。醫生該有兩個態度,一個是營業態度,一個是科學態度,做醫生是一個職業,拿精神去換錢。看所費的精神的多少定收費的高下。敲詐是最失醫生人格的行為。幫助無力病人是醫生該有的道德。可是中國社會對於醫生太苛求,你一定也已經聽到過人家老實對你說:『做醫生是要抱犧牲精神的。』他們就是不懂得做醫生是一個職業,也不懂得醫生也是一個人,並不是從天上放下來的一件古怪的東西,帶了許多錢來替大眾當差役的,更是不懂得這個醫生在未學醫學之前如果學了別的東西社會上就不去苛求他什麼了,現在他學了醫學社會上就要苛求他了,一個窮人到米店裡去買米,說『這幾個錢是我當衣服當來的』,米店裡當然一個錢也不肯便宜,但是社會上對這米店連一點批評也沒有,他們很明白如果這米店給他便宜了,雖有幾百萬的資本也可全數虧去。要是一個醫生聽到這樣一句話,至少有十分之八九的醫生早已把診金退回了,但是社會上有時還要責備這醫生為什麼不送藥給他。這些人對你講『醫生該抱犧牲精神』的時候,總是帶著一付教訓的態度與自以為人道主義者的神氣,所以你總要為爭醫生的地位辯護,並且教訓他們該怎樣的尊敬醫生。你可問他們:『窮病人去買藥,你會去要藥房裡不收錢麼?窮病人死了,你會去要棺材店不收錢麼?』一個簡單的回答他們的法子是:『我是拿精神來換錢的,現在我就犧牲了我的精神來替人家義務看病,不過我看病時所費的本錢及病人的藥費請你擔任。』他就沒有下文了。你對於窮病人該儘量的幫助,但醫生的尊嚴也該絕對的保護。行醫是我們謀生的方法,醫學上求進步是我們精神的寄託。醫學天天在進步,我們也該乘這進步的潮流走去,不然,幾年後,你就退步,因為人家進步了。受你後輩的輕視譏諷是最難受的事。你只靠了你一點老經驗來敷衍,你的知識陳舊,你用的方法陳舊,雖然你靠了你的老名譽來誘病人,但這樣的一個醫生已經等於一個沒有靈魂的枯骨。所以我勸你無論怎樣忙,醫學雜誌一定要看的,並且在眼前中國的情形之下,一定要看西文雜誌,一則因為中文根本不是科學文字,科學精切的地方中文根本達不到意,二則因為中文的醫學雜誌大半都是賣藥商人主辦的,其餘的也不過一知半解的抄抄譯譯。病不是個個都能確實的診斷出的,但當你見到一個病人時,第一總先要設法把病確實的診斷出,否則不能用確實的治療方法。在各處地方能替病人省錢時總要設法做到,但診斷上不可免的費用該設法使病家懂明白,得到病家的同意。要是你太聰明,見一病人只知道研究他的心理,種種地方設法湊合他的『胃口』,只求『做著生意』,不去好好查驗,好好診斷,一如中國人一向說的『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不管誤去病人痊癒的機會,這是最沒人格最沒良心的行為,這時候,你不是在應用醫學,是在出賣你的醫學了。……」
城區壯丁訓練的第一天
王五超(無錫)
大操場給近處鐵道上的機油臭,煤棧里的煤臭,汽車庫裡的汽油臭交織地蒸熏著。三百來個壯丁散布在這惡臭的中間。一陣零亂的晨風把延宕在不高的灰空中的煤煙拉了下來,送進每個人的鼻孔里。
這群壯丁裡面混合著不同職業的人:工人,農夫,苦力,人力車夫,理髮匠,店伙,小店主,學生……,先是大家找著認識的人,或者衣服同樣的,分成四五個小團體,掛著愁容小聲的談話。慢慢給同一的潛伏在每個人心底的思想牽繫在一起了,三百多人蹲著站著聚成一大堆。
「人家正好睡,卻要來嗅臭氣……訓練訓練,訓練鳥!養壯的丘八,都不叫上火線拚命。訓練老子有什麼用,倒要老子上前線!」阿興蹲著摘小草葉兒,忽然煩躁起來。
「可不是,我們要靠力氣吃飯,給他這麼一來五個鐘頭也困不到了,白天肩膀上就休想壓得起重傢伙,他媽媽的!」苦力小土地用勁把扎在腰眼邊的青布束帶收了一收,應和著阿興。
「老闆要停我的生意。叫我自己買飯吃了來操,……」機器店的學徒小林哥把手指擦著做夜工沒睡熟的眼睛,積宿在眉毛里的砂灰,和著滲出來的淚水,無意地在眼眶上畫了一個黑圈。鼓著厚嘴唇,心在忖量著停生意後餓肚子的苦況。
「你老闆也這麼說?」
春生伸著全讓給黑砂染得發烏光的長頸子,黃眼睛瞧著小林哥的臉。
「老闆們的心腸不全是黑漆漆的?他們會顧人死活!」
小林用勁拔出一支草根子。
「我們也不是倒霉,兩三個鐘頭盡空著車子不做生意,車租卻一文也少不得!人又累得死,……唉!這日子也真過不得了!」
胥小五子赤著一雙破裂的腳,蹲了下來。一件舊棉襖四處落出老棉花,像一隻浮在河裡的發腐的狗。
「天天,不到看不清腳下的東西不回家。困在床上,渾身酸痛得要分家,害死人的保長,天沒亮就來敲門。要想去看看田裡的禾秧也不准,一直就像欠了皇債似的趕來……和他有交情的就馬虎過去,不叫來。沒有交情也可以,那隻要你的荷包飽滿,拿得出他要的東西,……這批傢伙,老子槍操好了,同××赤老一塊兒送他的終!」三大咬緊牙齒,粗壯的手指合著做了一個大拳頭,「嗨」的向地下一撞。
「三大,輕些,……賊保長剛走過去。」白眉毛阿丁拉了下三大的衣角。
「怕什麼!……早晚點……」
「噯!祥生哥兒怎會來……」
三四個人發現西邊走過一個人來。那人穿了灰布制服,戴了只厚紫呢的軍帽。
「祥生哥兒你也來操?你學堂里不也有什麼勞什子的訓練。」三大頓時現著農人慈祥的笑容迎了上去。
「我到現在也想不明白哩!」
「這樣也好,我們學通了槍法去殺敵,有你就有了軍師爺,準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哈哈哈!」他似乎忘了剛在切齒著的保長,也忘了田裡的禾苗,儘是眯著眼睛淌唾沫。
「自然呀,為了國家去殺敵,我們是應該來學操的,不過,我想這壯丁訓練也和我們學校里的軍事訓練一個樣子,裝裝幌子,騙騙人!……一共四個禮拜,卻也要從立正稍息,那種毫無作用的動作做起,人累得要死,結果開槍都學不全!我們東三省的義勇軍全是工人農夫,從沒有學過立正稍息,卻是殺敵如神!這是為了啥?他們學會了游擊的戰法啦!伏在山林里,一個人打十個××人。」
「對啦!要學義勇軍的戰法,這才不算白流汗水!」
「等湖南佬的軍官來了,去請求他,要他教游……什麼戰法!立正稍息不要學。不答允,我們大家齊心——一個也不來!」
「好的好的!贊成贊成!推祥哥兒去說,三大小林也去!……不答允大家不來呀!」
* * *
一大堆人的臉齊向著東邊。祥生哥兒和一個猴子相的軍官在爭論著。最後那軍官在空中儘可能地揮著白手套,讓晨風夾過來斷斷續續的湖南口音:「不行!……這還行!……不來,抓到縣政府去關起來!」
「媽的什麼不行,要關我們,全讓他關!大家齊心呀!」
阿興在人堆里跳了起來,把袖管捋過肘,向地上吐了一大口唾沫。
「好!大家齊心,一定要他們教殺敵的真功夫!」
幾百個人臉都緊張地波動起來。
* * *
「祥哥兒,那老鬼說的什麼?不行不行。」
「他說,立正稍息非學不可,這叫不動姿勢,最最要緊的一門。將來縣長來檢閱,分好歹就只看這一點,軍隊的好歹也看這點;一個『立正』喊起,山坍下來也不能動。你們怎麼好不學習!」
「怪不得……難怪,難怪!我們國家的軍隊,老是不動,大概專是研究『立正』,『稍息』的!」
「……」
征工築路第四天
沈天羽(無錫)
清晨,強力的銅鑼聲在無錫某部分農村里瘋狂地咆哮著。幾分鐘後,三萬多農民荷著鐵耙到田間來了。麥浪洶湧地起伏著,沒有成熟的穗頭吻著農人們結實的大腿。他們舞動鐵耙,把自己的麥田慢慢的開成大路,這工作,似乎很熟練;不錯,公路,區道,鄉道都是他們一手築成的。
地上滿是青青的麥穗,豆莢,路旁狼藉著慘綠的屍骸——墳樹和桑樹。
昨夜,鄉長到連部去開會,十一點鐘才回來。據說,路基兩旁還得掘兩條二尺五寸深的水溝,路面也得由老百姓到城裡去運煤渣來鋪敷,限六月十日前完工。連長說,這是「國防」工事,預備打藉××人用的。所以誰也沒有話說。
中午,三十幾個鄉長撐著黑洋傘在全線巡視,點名——一張門牌一個人。十二個士兵坐在樹蔭下監工,向路過的姑娘要茶水解渴。農人們在太陽下把自己的土地狠命的耙,挑堆……。千萬人的汗水,千萬人的詛罵,千萬人的怒恨,混和著千萬擔泥土,這是六條「國防」大路的奠基。
昨天,×家莊的阿×,為了不服從命令,被監工的打得死去活來,不是大家跪下來苦求,差些兒「狗」命一條!這「太平世界的奇聞」頃刻傳遍了全線。
「媽的,××人來了也不過如此!」有人輕輕的詛罵著。
下午,××小學的學生在演習算術:
(1)124.933里〔路長〕×180×3.125丈〔路闊〕÷60=1169.56畝
(2)1169.56畝×100元〔地價〕=116956元
(3)1169.56畝×0.8石〔小麥產量〕×8.4元〔今日市價〕=935.648石×8.4元=7859.443元
(4)360000工〔全線需工最低估計〕×元〔每日工資〕=120000元
(5)1169.56畝×0.8元〔每畝平均田賦〕×?年=???……
薄暮,夕陽紅得像阿×頭上的鮮血。一匹棕色的戰馬馱著一位「民族英雄」在新築的「國防」大路上奔馳。遠遠的,停工的鑼聲無力地響著,疲乏了的農人們拖著鐵耙箕擔回家去,等候明天的鑼聲!
一個白髮老婆婆撫著倒在路旁的她唯一的幾棵桑樹哭泣。
征工築路的第四天便這樣完了。
五月廿一日晚
築路速寫
康譯民(無錫)
初夏時節的薰風吹動著田野中細弱的麥苗,催忙鳥在空中不厭煩聒地徘徊高叫「快快播谷」;肩挑桑擔,手提桑籃的村夫村女們陸續奔走在阡陌之間,偶而還可以看見三數白髮星星的老嫗們穿了羅裙,攜了香燭,結伴往村東庵堂中去進香,——使人驀地想起已是陰曆的四月初一了。
忽然一陣鑼聲在街頭巷尾浮起,驚破了清晨的沉寂,好像表示有什麼非常的事件快要到臨了。
「築路去!築路去!」一陣洋溢的喧聲從村中爆發起來,接著一群群荷著鋤頭,釘鈀的村農們紛紛向村西一帶劃著灰粉線的麥田裡走去。
「錢二官,」一個姍姍來遲的村農向敲鑼的人說,「你們當保甲長的真開心,只要憑一張嘴分派分派,辦差的事就輪不到自己來動手。你想,現在春蠶正當大眠開葉,家裡只愁少人手來幫湊幫湊,誰料晴天裡還會來個霹靂,挨門頭要派出人來築他媽的路!」
「老荷,」敲鑼的人一邊走一邊說,「你別說這話吧!這年頭在這荒窮的鄉村里辦公事才不容易呢。老百姓越是窮,上邊的花樣越是多;這一條馬路築下來又得浪費多少農田。我們種田人都是靠田地過活的,要誰的田就好比要誰的命一樣;這一次被占去一畝半丘的,哪個不在向鄉長訴苦叫怨?其實鄉長不過是公事公辦,要換了是他自己出了這樣的主意,才會被打死了不償命呢!」
「算來說是我們老百姓命苦,大家辛辛勤勤種下了一熟小麥,眼巴巴地望著它結實登場,糶出錢來派家用,想不到剛剛要從青苗長成麥穗,卻像犯了急病一樣眼看著碧綠的麥苗當蕪草一樣連根帶泥地鋤下來,你說作孽也不?像他們還算運氣好,村西的田離塘河遠,沒有動去半分一厘。但現在春蠶都快上簇了,這樣忙時忙光,不是硬著頭皮自己出來,向哪裡去僱人工來築路呢!」
「對呀,動著田地的才算倒霉呢,單單派些人工還算得上什麼?不是嗎,——這說來又是老話了;我在民國二十年春天化了一百四十三塊錢向王祥記得了二畝一分三厘半稻田,不到兩個月便鬧著要築錫滬路,卻被築去了一畝八分多田,這一回真把我氣得發昏。後來雖把號數抄了上去,但至今還沒有個眉目。現在田固然種不成,出息一些沒有,錢糧卻還是一年一年的照樣要完:你想這筆賬怎麼算!」
「這次築這條路,有人說鄉長關私心呢:因為他自己有田在村東,便把路線繞一個圈子走村西過去,怪不得有田在村西的人都整天的在咒罵著,要和他拚命!」
「這卻是冤枉的!其實,鄉長有什麼權力可以作得下這個主;還不是大前天幾個量路的爺兒們下鄉來看了一趟就把灰粉線改動了。他們自然也有他們的心思:走村東要穿過塘河,這樣一來,可以少架一座橋,省下一筆公費,可卻苦了我們這邊在村西一帶種田的老百姓了。不過,說句良心話,走了村東礙張家的田,走了村西礙李家的地:羊毛出在羊身上,總是我們種田吃飯的老百姓倒霉!」
「你看,前面圍著一大堆人,又在鬧什麼事了!」老荷加緊了腳步向麥田裡的人堆中跑去。
「不是周大老太嗎?又在大哭小叫的;還有王祥記也在鬧著呢。他們同鄉長去吵嘴有什麼用!」錢二官飛身把手裡的銅鑼向沿河的樹枝上一掛,便也鑽進人堆中去。幾個趕熱鬧的赤足小孩搭訕著來拿銅鑼柄敲銅鑼玩。
麥田裡人愈來愈多,沿河灘圍了一大個圈子,像看出把戲一樣;中間指手畫腳的王祥記,叫哭連天的周大老太,和搖頭擺尾的鄉長,便成為這一齣戲中的主角。
「鄉長,任憑你怎麼辦,」王祥記額上流滿了汗,揎拳捋臂地說,「我總沒有犯什麼法;誰要占我的祖墳來築路,我就同誰拚命!」
「我早同你講過了,」鄉長現出不耐煩的神氣來,「你這些嘴舌都是白費掉的。這是公事公辦,不要說墳墓,人家住身的房子都在拆掉呢。你同我來拚命有什麼用!」
「拆我的屋我不怕,但要動我的祖墳卻沒有這麼容易!」王祥記眼看同鄉長嚕囌了半天,得不到半點要領,便轉過頭來向眾人訴說:「你們在場諸位想想,哪個沒有祖宗,哪個不要子孫,要迫我把祖墳掘去,教我們做子孫的面孔放到哪裡去?這樣翻棺弄屍,小輩們還會有日子過嗎?」
「祥記」,錢二官看事情鬧下去沒個收束,想從人圈中擠出來做個和事佬,「我來說句公道話,築路是築定的了,鄉長也沒有權力可以改變路線。不知道能不能請鄉長到上面去疏通一下,寬限些日子,好讓祥記去揀一個大通大利的日子,把棺木起出來。要不然動壞了土,害得人家裡有什麼長三兩短,也不是道理。」
「那不行呀,」鄉長瞪著眼說,「這一段路上面是限三天內築好路坯的;倘讓他選起日子來,還不知道哪一天是黃道吉日,延誤了日期,豈不是又是當鄉長的倒霉!」
「鄉長,我的事怎麼說呀?」大家已忘記了還有個周大老太在一邊啜泣;「我不要祖宗,也不要子孫,只要有飯吃。我一共只有這七分二厘半飯米田,要逢到大熟年才夠娘兒兩個吃半年的,現在索性統統給築路築掉了,叫我們靠什麼去過活?」
「那有什麼辦法呢,動著田的又不是你一家,也不是鄉長害你們的。」
「我什麼都不管,我只曉得找飯吃;你們真要動我這七分二厘半田,我就撞死在這大樹上吧!」周大老太抱緊了頭大哭起來,同時把頭向前一衝,真的要向沿河的大樹上撞去。
「啊呀,周大老太犯不著這樣呀!——趕快去叫她的兒子來。」錢二官等一群人連忙把周大老太搶過來,整個的人圈子陷於混亂的局面中。
「鄉長,鄉長,」人圈外面突然挨進一個小工模樣的人來,「城裡下來監築路的先生們在鄉公所里等著你。」
「大家都快去築路;一起圍在這裡,給人看了像什麼樣子!」鄉長大聲叫了起來,又轉過臉去望著王祥記同周大老太:「你們也得回過來想一想,再這樣鬧下去,鬧出個破壞建設,違抗法令的罪名來,那可不是玩的!」
麥田中鋤頭釘鈀的「貼塔」聲重新響了起來,全場的空氣漸入於暴風雨以後的平靜之中。
臨時全體大會
白水(無錫)
這是產生在號稱模範縣的一個鄉村小學的事實。
好幾次接到上峰——教育局的訓令,要叫小學生擔任飛機捐;可是在這窮困到了極點的鄉村孩子,不要說沒半文糖果費可省,即使省了他們一天或是兩三天的食糧,也積不到一兩毛錢的。
誰知事情愈來愈急,昨天接得教育局緊急訓令!「每一位小學生至少要捐一角五分,每一位導師至少捐一元……」是預備購機祝蔣委員長的五十壽辰的。限二十五日一律要徵收齊全,匯繳教育局。
接了這一個公文之後,我們是惶急得萬分了。事實是再也不許延誤推諉,但是我們在這個鄉村小學裡苦幹,不要說學費沒辦法徵收,就是開學時的書籍費,也有一部分的小朋友欠了還沒繳來。如今再額外要抽這一個捐款,看上去是絲毫沒有把握的。我們一起有一百八十多位小朋友,六位大朋友,如果照規定應捐的額數,至少要三十多塊法幣,這一筆的整款,無論如何我們是沒有力量擔負的。
「鐺!鐺!鐺!……」的集會鐘響了起來,立刻小朋友們趕到大會堂開著全體大會。這會是二十一日早上八時二十分開始的,這時間原來是各級循例舉行晨會的。
全體大會無論主席,記錄,司儀,……都是小朋友們輪值的,不過此刻召集的臨時全體大會,應當要有一個比較詳細的申述,所以當主席簡略報告以後,校長上台把捐款購機祝壽的事實,作了一個較詳的敘述。
小朋友們個個明白了召集這一個臨時會的宗旨。在校長下台以後,會場上的空氣就沉寂了。
「關於這個捐款的原則,我們是沒有力量把它否決的。現在我們所要討論的是到底用什麼辦法來實行這一個命令。」主席又發言了。
「我堅決的說,」一位不穿襪子只穿破布鞋,上身披了一件破得紐扣也不全的青布褂的小朋友接著開了口,「一角五分是捐不出的。俗語說得好,石子裡怎麼榨得出油呢?」
「不錯,我想只能打一個一折。每位人一分五厘也許還有辦法。」另一位小朋友好像帶了滑稽的口吻,實在是根據了切膚的情況。
「我們是一個銅板也捐不出。政府如果真正要捐一角五分,我們一起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拿上城到當鋪里去當錢,當不到一角五分錢,那麼我們的身體就賣給當鋪里。」五年級的級長漲紅了臉,似乎在發牢騷。
「……」接著發表意見的小朋友,大約在十個以上。
「不要這樣儘管講不著邊際的話,大家快想辦法。」主席這樣的提醒了大家。
最後經過了不少的折磨,議決每一位小朋友盡二十四號以前要捐出六個銅子。推出三個人負責徵集。同時恐怕上峰要說話,所以在繳款到教育局去的時候,請校長先生做一呈文,報告我們實際的情形。
問題解決沒有呢?這要看小朋友是否會把款子如數繳齊?上峰是否答應這一個更改了的數額?
至於導師所要繳的一塊錢,是少不了半文的。像去年的賑災捐建築監獄捐,不是都在每月撥款里扣除的嗎?這一個月我們的經常費是會短少六元了。
啊!蔣委員長的壽禮,我們不該這樣的菲薄,但是事實是違背了我們的心愿呢。
土地清丈一日記
路軍(武進)
五月里的天氣是這樣悶熱,在星期四,二十一日的早晨,北街後圍了一群人,死靜中顯得繁忙,騷動。
「阿嬸!你就忍耐點吧!寬量點吧!只要自己兒子在外面做人家點,這幾分地基個把月就可扒回來[1]啦!鄉間現在只賣三十多塊錢一畝呢。」
當上午土地清丈過後,李二嬸的地基被少了三四分地方,被張白耕開燈兒[2]的那個鬼,扯扯拉拉地丈了去啦!那個大先生[3]不說他的話,不見他頭脹,李二嬸只有恨怒,她不哭,她懂得一切,鄉間的人情就是這麼一套。老秀才周裕才就這樣勸了一番,算完了一場,也許又可多抽上幾口。
「我懂得你們這班狗種,只曉得抽菸,連什麼都管不得,還來調解哩!狗種!給我們些什麼,人家加三加四[4],我們連加二加一都沒有,並不是為了這些地基爭執,不過,你終得留些老臉給後代看,那個鬼不見得就會發財,能不賣掉我這塊地基,才爭了你們狗種的氣。」
過分氣憤的李二嬸,她過分氣憤地罵,幾個大先生早覺得在任務上面勝利了,罵!並沒覺得有這回事。
下午,陽光發著苦黃的顏色,氣壓的增速,忙著的人們留著汗,腦袋兒老是昏疼疼的。
在東街僻靜的小巷裡,縮在壁腳里的舊平房裡,這時候已有好幾支槍[5]在打靶,這就是大先生們半天辛苦的報酬。
在另一面,北街後的瓦房裡,聽得有一個中年婦人在嘆息,她就是李二嬸,她再不能信任她自己,想著對兒子曾誇口的話:
「你放心,哪個敢來欺侮我呢!哪個敢來與我爭田奪地,我這條老命就拼在他手裡。」
現在她氣憤極了,她自覺得對不起兒子,更對不起自己,對不起自己平常的勇氣,她恨不得把狗種們一記耳光,可是,她懂得鄉間的一切,什麼人情。
天氣是慢慢地暗下來,稀稀的星兒,夾著柔烏的雲朵快要擠出水來,一天就算完啦!李二嬸的憤恨聲,與張白耕的嗤哈聲,擾了這夜的清靜。清丈給了人家什麼?有,意外的收穫,意外的損失。
場上靜靜的,平地里添了幾根新的木樁。
* * *
[1]買回來,俗語。
[2]開鴉片店的。
[3]土豪們總稱。
[4]即固有的地基有放三放四之原則。
[5]鴉片槍也。
打靶
朱仁康(武進)
今天的天氣怪熱,中午的太陽如火球般懸掛在蔚藍的天空,射出強烈的光輝,曬在我們行路人的身上,逼得汗珠直流。這時我們的隊伍正走在向刁莊去的路上,大家手中握著手帕不住的揩汗,而心上且正猜想著停刻打靶的情形。
這是我們高二高三在加緊軍訓期內第一次的打靶演習。講到打靶這玩意兒是誰都歡喜的,記得去年我們江蘇的高一學生在鎮江集中軍訓時,最歡喜的就是這一套,可惜次數不多,現在既又有這種機會,雖要我們趕到城外八九里路的刁莊射擊場去,心中還是很願意的。
出了城不多路,就看見遠遠的前面直立著一個金字塔式的土堆,頂上豎著一面旗子,還有許多模糊的影子正在蠕動。刁莊是越來越近了,三角的土堆也越變越清楚,原來頂上飄揚著一面紅旗子,還有許多人正在上上下下的移動。當我們走進射擊場時,看熱鬧的許多男女老少的人們都把視線集中在我們身上,隊伍完全站定後即解散休息,於是我們就開始這常州唯一的射擊場的巡禮:這裡約有八九畝田的面積,一端就屹立著金字塔式的土堆,約有五六十米突高,黃橙橙的一些青草也沒有長;土堆下面豎著兩個不能夠轉動的死靶,靶上畫著一圈圈的黑環;在靶的前面,躺著一大塊長方的平地,上面踐踏了許多牛羊的足跡;靶場的四周圍著青青的麥田,在靶的一邊離開土堆約二三百米突的麥田裡還插了好幾面紅旗,是規定的警戒區域。
這次是一百五十米突的射擊。在射擊開始之前,中隊長先派了幾個同學做警戒兵,幾個同學去看靶報靶,我就被派為第一批的看靶員,跑去躲在靶旁麥田裡的低洼處——因為不是環靶沒有地室可躲——砰砰槍聲過後,號子嗚的一聲,就跑出去看靶,接著就把紅旗或白旗搖動著報告他們中靶的環數,回來再躲在麥田裡。這樣聽著子彈發出尖銳的叫聲從身旁飛過,心上微微地起了驚懼的波動。每次槍聲過後,就接著聽到看眾在後面騷擾的聲音。我們同學射擊技術都很不差,無論是立式、跪式、臥式的射擊,五發之中吃湯糰的很少很少。
在麥田裡躲了好幾分鐘後,子彈也已打過了幾十發,方才有同學來換班,於是我就跑了出來,帶了一本書同他們躲到附近村莊上樹影下去看書,但總是看不下去,耳中聽著砰砰……的槍聲,腦中盤旋著他們射擊時的情形。
時間一刻刻的過去,天涯冉冉地升起了許多浮雲,後來竟將火球似的太陽掩沒住,並且慢慢擴張它的勢力布滿了整個的天空,天色也黯澹了,和風也吹起了,溫度也銳減了,著了黃色的單操衣已覺得有點冷,於是大家跑出了村莊回到射擊場上,看著戰士們一個個的上去,一個個的下來,嘴角邊都掛著勝利的微笑,摸摸少許有點痛的肩膀。後來風越刮越大,雲越聚越多,大家都知道快要下雨了。恰巧挨著我射擊的時候,雨點開始落下了,我且只顧著槍的瞄準,只看著那面的報靶,並不留意打在身上的雨點,打完了五顆子彈站起來時,發覺雨已有相當大了,於是肩了槍跟他們躲進村莊上的祠堂里去,讓沒有打過的同學留在那裡;雨雖然越落越大,而砰砰……的槍聲且還繼續不斷的聽到。過了十幾分鐘,雨點住了,我們跑回來時,看熱鬧的人已經一個也沒有了,其餘的同學也都已經打過,而時間也已六點多鐘,於是就整隊回校。
沒有太陽的生活
匹伕(武進)
今天起又輪值到這「夜班」了!提起了這「夜班」,令人有點兒心悸啊!一月有三周之「夜班」,一年有九整月之夜班;這沒有太陽的生活!我們詛咒它!我們憎惡它!
長短針跑上一百八十度的時候,我們這一夥兒便上了值;各人帶來了兩顆倦眼惺忪的眸子,一架有氣無神的沉重身軀。我們怕見揚旗柱臂的倒下;風帶來了機車頭的怒吼之聲,我們就開始戰慄;甚至我們怕見紅綠燈;白色的路籤袋,不消說,那是更使我們感覺頭痛啦。
夜的小車站:陰慘,淒涼,漆黑,死寂,昏黃煤油燈光,統治著這夜的車站;黑暗擁抱著這世界,靜寂占領這周遭的草原;幾條鐵軌長長地躺著像一條垂死的長蛇;風吹來了叢林裡母梟的悲鳴。
在這樣淒涼的場合之下,候車室里的黯淡的燈光顯得更微弱了!旅客零零落落的東坐一個,西躺一個;找到了臨時旅伴的,在勉強地假裝出起勁,敷衍搭訕著想藉以解悶;每一個旅客的臉上,沉重地,像在懷念著什麼,懼怕著什麼,偶而也有一陣笑聲衝破了寂落的空氣,洪亮地響著;可是當這笑聲慢慢地在遠處隱沒之後,光景更顯得寂落。
夜該是神秘的,興奮的,亦是最富有詩意的,然而,正相反的,我們的夜,卻絲毫找不出它的神秘和詩意來;地球上的夜像是劃分了二部分:一部分是享樂的,興奮的,刺激的;另一部分卻充分地顯示著疲勞,困苦。當大都市的跳舞場在瘋狂地奏著銷魂的樂曲,當舞客正摟著妖媚的女人沉醉在誘人的舞律里,當夜總會的人們正在聚精會神隨心所欲,當公子哥兒們在一榻橫陳如入雲霄吐著「我要愛一位,像你這樣美」的時候;我們,負有直接執行交通運輸業務的前哨分子,正在疲乏地工作著。
在一燈如豆的周遭里,在時時刻刻永無休止的擔心裡,我們伴著路籤袋,伴著電報機,伴著調度電話,伴著票窗和磅秤,伴著分路和轍尖;慢慢地,慢慢地,經不起長夜的襲擊,頭在搖著,眼在閉著,不期而然的低磕在辦公桌上。
——搭搭——搭搭——搭搭搭搭
突兀的,路籤的警鈴銳利地叫著;於是,驚動了全室,緊張,忙亂,震撼著每一個枯寂之心靈。
磷火般的揚旗燈變了色,鐘聲有力沒氣的一下二下的響著,軋票機像是犯了抑鬱症,怪單調地沉悶的拍拍志動作著;布爾喬亞們之遊覽專車,野馬脫韁似的出現在外進站號誌了。
列車進站了!一陣死氣的,笨慢的騷動以後,又歸於沉寂,機車頭的狂叫刺激不起人的興奮;而反常的不見太陽的生活,使掙扎在夜的車站裡底我們,感到了生之疲勞。
列車跑出了跟蹤轍尖以後,軌道再也不嗡嗡的響著了;各人才吐出了一口長長的悶氣,全站又重複回到了死一般的沉寂;老鼠在地板上竄過,幾個低磕的頭開始更低磕了!
——TCB,田莊站,八百〇九次,零點卅八分派司。
聽筒才放下,電報機上奏出哀怨的曲調:
——滴滴劃的劃劃滴的劃……
響著!響著!走上去一按,抄著!抄著!抄著!
電文的內容:
八〇七次貨列車,田莊站卸貨十八件,靈柩一具,四十五噸。TCB,四三〇八九號。
紅色的揚旗燈又復映進眼帘了!好幾個紅帽子的外腳夫底頭蠕蠕地出動了;鐵錘頭,扁擔,磅秤,粗繩索,開始出現啦!
找尋車輛的號數,核對個明白;開啟鉛封,裝載和起卸。
杭育咳育的一陣騷動之後,鉛封鄭重地拿出來,鄭重地封上;悄悄地!
上午兩點鐘!路籤的鈴聲更銳利地叫著!
道木加車,兵車,學生專車;一〇一的旅客聯運直達車。
最後,要人們的夜特快!
一陣陣的列車,像長蛇般的蜿蜒而來;花車後面的一隻血紅的赤色屁股燈,像選手們獲得了獎品後啟露了勝利的會心的微笑,撻撻地溜走了!
時間像重負的駱駝,慢慢地向前爬著;好容易挨到了四點鐘,這是黑暗與光明交替的當兒,天特別的冷了下來,全身不由自主的戰抖著;離開天明已不遠,偶而聽到了一二聲意外的雞啼,催促著東方的發白;幾隻路籤機在歇斯底里地響著一次復一次!
——啵!啵!
——啵啵啵!
一聲聲悲鳴的號角,催起了兩鬢如雪的掛鉤夫。
——三百〇七要拆車啦!
——什麼號數?
——四四〇四七。
於是,全體出動啦:S.M. 老管,Guard,調車夫,掛鉤夫,「拋特」。
當列車在站台外開始調車的剎那,掛鉤,脫鉤,直路,彎路;一聲聲的叫喊,紅的燈火,綠的燈光……
各個過疲乏的身體被迫得用出了最後一點的精力;頭在發脹,眼在發花,注意力再也不能集中;這正像是被敵人覷中了弱點,瘋狂地被襲擊著,緊張得像是戰爭的最高峰,最後的生死主力戰;天剛要透出曙光的一剎那,正是工作最忙的時候,而卻是身體最需要休息的時節。
經過了一夜的煎熬,肚裡在咕嚕地響著,口渴得發燥,身體冰冷得打戰,頭腦脹得像要爆裂了一樣;一陣說不出的難過,像要嘔吐又嘔吐不出來!
炊煙瀰漫著空間,牧童騎在牛背上逍遙自在,各式各樣的肉眼都張開了!
提了熱水瓶,挾著破舊的制服,拖回去這沉重的身軀,把它擲向被褥中去。
當天的日報上的「時人行蹤錄」:
「×××,××,××,×地要公已畢,當晚乘夜特快赴平!」
軍訓公務員
沈毅(吳江)
軍號吹過了一刻鐘,才有三個隊員慢慢地踱進來——末一個拖著鞋皮。
「明天我無論如何不來了!你看我們倒做傻子!」
那課堂里空躺著一條條長椅子。
一個踮起腳尖,去看牆上的「學術科進度表」。
「今天沒有學科,今天野外演習!」
「演習個屁!」
拖鞋皮的人跌下在椅子上,腳脫出鞋殼,踏上前一排椅子的後邊。
「來算算看,還有幾天可以出罪?」
看進度表的回頭一笑,又再踮起腳尖,去數日子。
「數什麼呢!」另一個扳著指頭,「今天廿一號,五月——大月,嘿,還有十天!」
好像出了一身汗,脫下軍帽來當扇子。
又來了一個——可是剛一進門,便嘰咕著退回去了。
「我們也興吧?」
「不要!既來之則安之:休息休息吧!」
大家坐下,翹腿擱腳起來。不穿鞋子的,爽性躺了下去。
「樂得舒舒服服。」忽然又發生了感想,「哦,你們倒不要不知饜足呢!這樣公都不要辦,薪水照樣拿,福福氣氣!」
一個卻擔心:「坐起來吧!縣長來起來——」
「呸!縣長會來嗎?他來過幾次了?」
又來了四個人,——內中有一個卻是「巴結朋友」。
「咄!越弄越不像了!幾個人?只剩一個零頭了!」
「不要假正經吧!訓練訓練不要畢業的嗎?」
這邊打過招呼去:
「對啊!訓練訓練終要訓光的囉!哈哈哈!」
「橫說豎說,到底折頭終歸要打點。」
「自然自然。」
「哼!打折頭!打得這樣快?第一天就不十足——不過九折吧?第二天就七折,第三天六折,媽特皮今天幾折?」
「今天一折。」
「你不要發牢騷吧!地政局長來過幾次?三次半:我記得清清楚楚!」
「怎有半次的呢?」
「你想吧!」
其實隊員到底來了不止這幾個人:早有好幾個在會客室里拉京胡唱戲,這裡也聽得見;有幾個便衣的人走過窗外到裡面去的,也都是隊員——進去化裝了。
不知怎麼,大家研究起課堂來:這是縣政府的大禮堂,「哼!沒勁頭:一點不神氣!」
建設科長從窗口伸進頭來,又縮出去了。
「噯!噯!」有人喊過去,下面的「來來來」變做「皮!西!地!」了。
哦,教練官來了,總教練。原是保安第×大隊中隊長。他一進門,就有人開玩笑:
「敬禮!」
沒有一個不笑起來。躺著的人一邊笑,一邊舉舉腳。
人已多起來了,約莫有總數的三分之一了。時間也還早,只過了半點鐘。
中隊長脫下軍帽,露出小光頭來。人很矮,尖下巴。有人戳他屁股:
「喂!小三子!買塊大餅來!」
「不要說笑話!——今天是打野操吧?」他手裡托著的一本步兵野外勤務什麼的書,旋轉著。「打些什麼呢?——哦,人更加少了!」
「還喊少?今天是我們學生等你先生呢!」
躺著的人說:
「隊長,不要打什麼野操吧;我們來練習練習打夜操吧,好不好?」
隊長笑。有人接口:
「簡直就實行啦!三角瞄準早已學過,持久戰也學過了!」
「我是強行軍!」
「呸!你是急行軍!潑——且!——」
有人提議:「還是跑到八×去吧,那裡新到國民大舞台戲班子!」「曲死!何必跑呢!穿了這身老虎衣,汽車可以半票,輪船免——」
又有個提議:「跑到×湖邊去玩玩吧!」
中隊長不能決定。
「先來講一講好不好?」他說,「不講停歇到野外去不會做。」
「那麼到兩點鐘講好了。等等人或許多點。」
「也好也好。到兩點鐘吹一吹號。」
大家大笑:「吹破十個號,人一定就多了!」
決定以後中隊長也便坐下。他最不神氣,別人都是眼鏡,金牙子,戒指,手錶……有幾個人說話還夾幾個洋字。
他們三個五個的,講起話來。也有三個五個的,跑了。雖然隊長急忙喊:
「噯!你們不要跑開;停歇就要上課!」
「不錯呀,現在可是不上課!」到底去了。
獨有巴結朋友發火:
「該應上課末上課,不上末我也要回去了!」
他卻沒有回去,聽別人講——駐紮在蘆墟的稅警隊長的女人跟人逃走了,又被抓回來。
「為什麼那隊長不下殺手鐧呢?嘿,要是我,有槍階級,那就一槍把她打死!不比無槍階級,只好抱不抵抗主義!」
「對了,不然要槍什麼用?」
「自然。……以前張自忠部下有個連長,他的女人同一個文官發生了關係,被他騙到龍門去槍斃的。嘿!回去一報告,還被上司稱讚哩,說:『這才像個軍人!』……」
隊長聽出了神,尖下巴擱在椅檔上,上眼皮向上皺起。
他苦笑:「所以一般女人不肯嫁給軍人囉!」
「什麼話!『一·二八』之戰,十九路軍軍官沒有一個不到手了女人的!」
巴結朋友插嘴:「這是民氣!嫁給十九路軍榮耀!」
「隊長,你的太太呢?」
「還沒有呢!」搔搔後頸上一粒粒紅瘡,「所以現在想得狠呢,哈,哈!」——忽然收住笑:「喔,那天來考的女書記取了沒有?兩個面孔都還漂亮。」
「沒有取,榜已經出來了。」
「縣長真『壽』!也算我們倒霉!」
「隊長還是蘇州去打野雞吧!」
「不,這種玩厭了!」
兩點鐘到了,沒有吹軍號,隊長到後面去吹了一會哨子,來時他背後三三兩兩跟著幾個隊員們。躺著的說:
「人這樣少,隊長,讓我們大家躺著聽,你就站在這裡講吧!」
「不講了,我們野外去講。——不過打野操很討厭——第一領你們哪裡去呢?」
後來他們出×門,經過公共體育場,尋到一個松柏樹林,大家坐在樹蔭里。
「這是林空,請各位注意!」隊長立著,像演說,「不過野操實在難打!上次地形識別,距離測量,倒還容易;這次要辨別方向,還要放步哨……本想帶幾個弟兄出來做給你們看,但是沒有帶!」
「好在我們又不是真的兵!」
「不錯,只要知道一些名目就夠了!」
「名目也何必知道?」
「嘿!馬上就要壯丁訓練了,或許要我們去做教練官!……將來同××開戰起來……」咕的人就是那巴結朋友。
他被別人譏笑,氣得跳起來就回去了。
大家自由休息。好幾個人躺了下來。隊長伸出五隻熏黃的指頭,問別人要了一支煙,坐下來講興登堡同「威廉不知第幾」賽兵的故事。有的人講到:
「昨天半天倒終算去看消防演習,今天這半天最無聊!」
一會後,隊長在太陽光里用一根茅針立在表上。
「這樣把錶轉起來,使這根影子落在時針同Ⅻ的中間,那Ⅻ便指著北面。」
「咦!猶之乎變戲法!」
一個說:「這一來,我倒有點得到了!」
「哦!」中隊長很得意,「可不是得到點了?嘻!」
但是有人喊起來:「對不住吧,大隊長老爺!讓我們早點回去吧!」
「真的,坐在這裡多麼無聊!」
「好好好!我隨便!——大家就回去!——不過這早回去不大好,誰高興體育場去玩籃球嗎?」
「倒也不錯!這也是一種訓練!」
「很宜於公務員的!」
躺著的人卻埋怨:「既來之……你們真是,一點不會福氣!害人!」他也爬了起來,在後面拖著鞋皮。
「三十一隻餛飩還只吃了廿一隻!」
十三個隊員,十四個疲倦……
盛澤的「小滿戲」
於秋(吳江)
盛澤,是江蘇吳江縣屬的市鎮,它的著名出產,誰都知道是「盛澤紡綢」。
歷年遺傳下來的風俗,在小滿節的一天,鎮上幾百家絲行,共同出資演神戲一天。今年呢?恰巧輪著「中國的一日」。
據說絲行的祖先,蠶花娘子是其中之一,他們要紀念這蠶花娘子,並且希望蠶花娘子保佑四鄉農民所養的蠶有豐滿的收成,所以有這種迷信舉動,但是他們一半是為自己利益著想,一半是想盛澤整個的綢市有發展,因為蠶的收成一好,絲業和綢業在經營上比較順利一點。
在農村崩潰的現在,一般農民衣食方面,都有不能解決的,所以他們在整天的勞動之後,唯一的消遣,只有抽抽旱菸;能去坐坐小茶館,已算是特殊的了。要想踏進戲院,看一天戲劇,他們是萬萬談不到的。今天既然鎮上在演所謂「小滿戲」,也是他們一年中只有的一日,只要你不怕太陽曬,有氣力在擁擠的人群中站得牢,那麼可使你不費分文,看一本極精彩的京戲。
平常很清冷的胡桃街,今天大不相同了。絲業會館(又稱蠶花殿,在胡桃街)里容下了幾萬的看客。
自從立夏以來,天氣一直是陰寒著,今天卻大不相同了,溫度自六十度升至八十五度,一輪血般的紅日,格外顯出它的威武,把這一群看戲的大眾,曬得個個汗水直流,連聲的喊著好熱。
咚嘡咚嘡的鑼鼓聲,布滿了整個的戲場,在幾個紅袍綠袍的出場和進場中,不知受了多少觀客的怪聲叫好。
為了天氣炎熱,一班賣水果和賣紙扇的小販,莫不利市三倍。
在這樣擁擠的人群中,幾個警察已失去了他們維持秩序的效力。打架的事情,隨處都可看見。一位公安分局長,也來趕熱鬧,被擠破了一件縐紗單長衫。
防空演習
嵇汝運(松江)
時間的快箭把我們期待著的一天終於的帶給我們,我們每個人的心裡都感到愉快,因為我們將要演一個新的玩意兒——那便是學校(高級職業學校)里第一次的防空演習。在報章上,在雜誌上,在談話中,我們雖常看到聽到這個名詞,可是卻還沒有實地試驗過。這一次校中決定在五月二十一日的下午四時,舉行這一次的防空演習,學生們的心裡都感到莫大的興趣。到了這一天,每個人真是活潑極了。
這一天的三時四十五分,我們一切都已經預備好了。校長下令防空演習開始,我們的心開始跳了,跳得很厲害。
這時候天很晴明,陽光很沉靜的普照著大地,好像在看我們的動作。成群的參觀的民眾擠滿在操場上。
二個對空監視隊的同學在全校最高的水塔頂上出現了,他們手裡拿著二面紅色的小旗,四眼都不住的向空注視。他們的目的是想找敵人的飛機,可是天空中只有飛翔的小鳥,沒有甚麼飛機。十分鐘以後,對空監視隊手中的紅旗開始狂揮了,繼著很迅速有規則的揮著,這原是童子軍的旗語。站在防空司令部外面空地上的通信隊,也早已注意的了,他們把旗語的內容寫成:「西方發現敵機。」這一句報告,又火速的送向防空司令部。不到十五秒鐘,一騎自由車像風也似的從防空司令部馳來,這卻是銜了司令部打警鐘命令的通信隊員。
「當!當!當!當!」很急的鐘聲,突然在早操台的後面響了起來,我們都喊道:「敵人的飛機來了!」成群參觀的民眾聽了這句話,都忙的向天空尋找,可是空中除了飛翔的鳥以外,一點也沒有甚麼。敵機本來是假設的,決沒有真的敵機來襲的一回事。沒有特殊職務的教員學生校工,聽到了這著急的鐘聲,都急急忙忙的避到蔭蔽的地方去了,也有躺在地上的;便是不躲避的人,也早被那些警戒隊的同學驅到蔭蔽的地方去了。燈火管制隊還把小的黑罩遮住全校電燈的光彩。
不到五分鐘,水塔上同學的旗又揮了。接著,仍是通信隊把這消息帶給防空司令,這一次的報告更是嚴重,卻是:「敵機恐將投彈。」「噹噹!噹噹!噹噹!」的二擊快鐘聲,在半分鐘後響了起來。
鐘聲還沒有停,一個銀白色的光滑滑亮晶晶的東西,早從高空投下來,正投在特設草屋的附近,黃色的烈焰便在草屋裡透起來了;原來這銀白色的東西是燃燒彈呢。接著,又投下來好幾個這般模樣的東西,也有幾個著地後有巨響的。
「轟!轟!轟!」的大聲又在場的西面發生了,這聲音同飛機投炸彈的巨響,還和著民眾的叫好聲,鬧成一片。這大聲又漸漸地擴大,漸漸地變高,使人們不能分析這是甚麼聲音。參觀的民眾一面鬧,一面還去找西邊鬧的是甚麼玩意兒。原來是對空射擊隊把架在小樹上的十幾支槍,向著敵機猛力的射擊;可是並沒有甚麼效力,因為飛機一點也受不到損害。
這時候,草屋的火,愈燒愈烈,已經擴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二支銀鏈也似的水,卻早向大火噴來,這好像是二龍戲水,不,是戲火哩。滅火機也把大火做目標而施行射擊。這是消防隊聞警而大隊奔來施救,他們的手段真靈巧,在一分鐘中便把不可收拾的火救下了;雖是被炸彈炸傷了三個隊員,幸而傷得不重,都被救護隊抬到臨時醫院裡去了。
正在這火呀水呀巨響呀嗓音呀鬧得一片的時候,濃厚得煙霧已從東方漸漸的散布開來,終於遮住了整個學校的一切。飛機的投彈聲,射擊的槍聲,民眾的叫好聲,都被這濃厚的煙幕一掃而空。這時除了細微的叫「奇怪」外,簡直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同剛才的大鬧相映照,真是有趣。
敵機看到目標已失,不能再任意的投炸彈,便只好把毒氣彈儘量的向地上亂投。可是又被防毒隊發現而報告防空司令部。因此,「噹噹當!噹噹當!噹噹當!」的三擊快鍾,更把這個消息遍傳給大眾。有職的教員學生校工,便把準備好的防毒面具帶起來,沒有職務的人們,由避難所管理隊的指導躲入避難所。防毒隊的隊員,更把漂白粉的乳狀液到處噴灑,原來他們已經察知毒氣是氣化苦味基,所以用漂白粉來消毒。
一刻鐘以後,「當!……當!……」的和平鍾,把這偉大的演習結束了,大家都呼了一口深長的氣,嘆道:「敵機已經去了。」
這一日在省農場
更生(松江)
今天是我們附近農場播種的第三天,差不多四五里之內的婦女們,都成群結隊的一黑早就奔往那裡去,赤了腳,褲管卷得高高的,一種健康壯偉的氣魄,都市小姐見了只有愧慚。
她們平日除幫助父兄農作外,唯一的副業就是搖洋襪,有的直接到廠里去做,有的就拿到家裡來做,普通搖一打是一角八分,斷針等零碎損失,全由自己負擔,拿回家來的還需出一塊錢一月的機租。據說搖得最快的,每天一刻不停也只能搖滿二打;所以住在農場附近的,到場裡有工做的時候,如播種呀,拔秧呀,稻田拔草呀,耘田呀……等,她們多停了搖襪,裸了腿奔集攏來了!因為每天的工資是大洋四角,當然比搖襪好些。
農場因為每天工作的需要額是有一定的,自然不能無限制的來者不拒,因此,以工作的速度和熟練為標準,在上一天放工時預先選定額數,各給與「下田證」一紙,備第二天憑票下田工作。但是沒有「下田證」的,往往也是奔來,希望僥倖獲得工作,所以一清早懇求聲,斥罵聲,驗票聲,亂陣陣的打成一片,鬧得什麼似的。
附近有個農婦叫阿美的,不過二十一二歲,生得頗有幾分姿色。農場先生平日多喜歡和她調笑,題有A村之花呀,農村皇后呀……等雅號。她上一天沒有來播種,今天到十點鐘還不見她來,大家都下意識的感到煩躁了,無聊的你一句我一句的都有想去叫她來的欲望:
「老阮你能去把她叫來,四角工資我出。」一個馬臉的老金得意的喊。
「你四角,我八角。」老鄭更喜形於色了。
「你八角,我簡直一塊。」大胖子老鈕直喊得跳起來。
「哈……哈,二元二角叫個女人來尋尋開心,值得,值得!哈……」
「好!我准去叫,若叫不來,我罰一元二角!」老阮有把握的說著就出去請皇后了。
一小時後,老阮笑嬉嬉的跑回來,這是勝利的預示,還不等他坐停,老鈕等已圍住了他,促他報告結果。
「我勝利了……她准……午後……來半……天,下田……證我已……補給她,……你……們看……怎樣?……老阮……的……本領還……不錯呢!……哈……」他說一句喘半天的急促的喊。
「該死!真來麼?不要臉的,這樣我們給她三塊錢睡一覺,也可以了。……一個教訓。」胖鈕大約捨不得一塊錢了。
「說什麼廢話,來了還不好麼?可以使我們精神興奮些,趕快吃了午飯全體準備下田,哈……白的腿,俏的臉。」老金更得意了。
「好!我來給她拍個照,你們各人一張做個紀念,不好麼?」老鄭沉默了一時也喊起來了。
「你們不要開心,聽說阿美有十幾個姘頭,你們這樣瘋瘋顛顛的給他們知道,不是好玩的,和無知的鄉人去爭奪,有被打的危險呢!哈……」老尖子的老倪發出警告來了。
「放你的屁!我們這種人真不要,要漂亮的女人,城裡真不知有多少,不過和她尋尋開心玩笑玩笑而已!」他們抗議了。
嘡……嘡!午後的上工鍾打了,一切依然,白的腿,黑的泥,黃的谷,一行一行的播;但是在東面的一角,卻不時揚溢出笑聲來,下田監工的先生們也多聚集在那一角。遠邊一行一行的播過來了,這一角總是不能前進。一個少年農婦,裸了白腿,站在泥中,和監工們嬉嬉笑笑的,雖然手中也拿著將播的稻種。
照相機架起來了,據說是拍播種的標本照,然在標本照的煙幕下,皇后的獨身影也留下了。
一天辛勞的工作完了,女工們紛紛從田中起來,領取一天的酬報——大洋四角,急急跑回去炊飯哺兒了。號稱農村皇后的阿美,半天得了最高的代價,也遲遲的回去了。田間重複又沉寂下來。
五月廿一日的佘山
嘉謨(松江)
趁著例假的機會,我重又到了松江的佘山。
大約是太興奮了,所以昨宵在客店裡,翻來覆去竟困不著,像患了失眠症。聽屋外的風聲,吹在竹林里,很有一種說不出的天然真趣;被監禁在都市裡的人們,哪裡能聽到這清幽的樂曲呢。
黎明的當兒,更有特殊的風光;雞啼狗叫,不在話下,就是空氣給人呼吸著,另有清香的味兒。我是從小生長在離上海二十公里左右的鄉鎮上;沒有山水,沒有古蹟,現在享受到這樣的山光水色;我就肚裡在暗想,古人稱山靈,這一點也許就是山川的靈氣吧。
我是一個基督的信徒,這次來山還有一個重要目的:——朝覲瑪利亞。從客店出門,到中山的聖母堂去參加朝上五點鐘的彌撒禮,聖堂的內外已經站滿了許多同志。彌撒禮的主祭者,恰巧五年前給我倆證婚的沈桂芳司鐸,他現在是掌管張朴橋教務,面容比較從前豐潤了。
在聖堂里,給我一個意想不到的發見;就是我的朋友易少春,他是一位很虔誠燒香拜佛的,怎樣也很端肅的跪在那裡呢。
在古詩上有「他鄉遇故知」的話兒;我看見了易君,心裡弄得非常栗六,因為聖堂重地,不是招呼友朋的所在;況且在參加宗教典禮,格外應該虔敬,所以只能抱持鎮靜的態度。
禮畢出堂,和易君會面,知道他是和經鶴聲夫婦同來。我們開始換另一種的宗教儀式——拜苦路——這是紀念耶穌受難的遺蹟;易君也一趨一拜的跟著前進,直達山巔的大堂。
大堂還是從甲子年拆造,到現在已經過十四度春秋;目前雖稱落成,但是像鐘樓等還得費卻許多時間裝飾,才能完全告成;此項工程可稱在遠東方面也很偉大的了。所以上海的名建築家,都來考究過。
在山巔的大堂里,吾們又參加了七點二刻的彌撒禮。
回到中山,俯伏在耶穌聖心亭前,我很可憐的向聖心哀告說:「聖心!聖心!請你最公義的聖心!給我們一種力量,抵抗外來的侵略,保持我們的所有權。」
在聖母像前,我也祈禱著和平。因為和平是人類至上的幸福,但是須得在抵抗侵略之後。
若瑟像前,我也懇求過給我們一個偉大和有價值的死。
今天又是耶穌升天節,在宗教的日曆上,也有特殊的一頁。
一會兒,七寶的朝聖團到山了。在軍樂聲中,一隊隊的上山來,組織上很是嚴密;秩序上很像訓練過;我們的一切,都要希望有組織,有訓練。
鐘聲打得特別的熱鬧,報告著為朝聖團舉行的彌撒禮將開始了;主祭的司鐸,是現在上海耶穌會的會長。
吾呢,因著時間已經不早,被鶴聲先生拖到他嬸母所築的別墅里,就未去參加。在別墅中,我初次會見了一位闕先生,他是一位老黨員,對於目前的壯丁訓練,有一番很懇切的談話,值得我欽佩,拜服。
吃過午餐,我們就到東佘山鎮去搭磚佘班的小輪,船在二點鐘開出,經過一小時,達磚橋鎮;再換松泗路的長途汽車,到松江新東門。
松泗路是一條新近完成的公路,我是破題兒頭一朝經過。路基太狹,今天在兩車相逢的一霎那,險遭覆車慘劇,這一點希望公路當局設法改善。
松泗路的腰路上,有一個很令人留戀的站名,叫賣花橋。因這站名,我聯想到都市裡唱的《賣花詞》。
松江是我七年前做小學教員的所在;今朝舊地重逢,很想去造訪幾位老朋友,但是被時間所限,非常無趣。
在新東門站再搭松滬班汽車回到滬西寓所,已是五點二刻。
新運視察員來了
丁岡(漕涇)
早早就聽得許多人在謠傳,說是新生活運動的視察員要到此地來了。聽說在縣城裡,有一個營長,因為不聽指導吃了視察員的巴掌。
此地的公安分駐所,在街道上特別忙了:不准腥臭污穢的擔子擺攤子;命令各店家把櫃檯,屋柱牆壁,街道大掃大洗一下;又指揮一般所謂「鄉愚」們靠左邊走路。……
此地的稅警隊長也起了一個特別早,在各卡子裡跑來跑去,檢查房子清爽不清爽,弟兄們的床鋪和內外衣裳,乾淨不乾淨。
此地的小車站裡骯里骯髒的小站長,也同站夫二個人,站在椅子上,爬在窗檻里,把多年的蜘蛛網,塵埃垃圾,掃的掃,揩的揩;把破碎的雨傘,帽子,鞋子,藤籃,澆水壺等等,都向座鋪底下一塞。
「但是揭不得這塊被毯子的呵!」站長望望比往日更亂更髒的床底下。
這位小站長又在「記憶牌」上,寫上一條「擁護蔣委員長」的標語。他說這樣子,視察員看了,該當考查的結果是丙等,就變乙等,假使是乙等,那就是甲等了。
下午,從長途汽車裡下來二個草黃色軍裝的青年軍官,還跟著一個黃制服的公安局的人員。他們一下車就直向鎮上跑。
「來了,來了,這幾個一定是的。」在車站上看熱鬧的閒人說。
「噢,是不是新生活特派大員?」另外一個閒人。
「看樣子總像是的。」又另外一個。
於是男的女的,大的小的,長衫的,短打的,許多閒人,都踢踢踏踏的追趕上去。在田稻里現出一條長蛇陣,蠕蠕的爬動著。
「站長站長,剛下車的是不是中央大員?」一個近著車站的卡子的兵跑到站里問。
「是的,你要敬禮的呢!」站長回答他。
「唉,我正看報,等我知道了,我趕忙立正,但等我舉手的時候,他們早已咯咯的過去了。」
「哈哈哈……」
「要緊嗎?唉!」
「那不要緊,不要緊。」
晚上,隊長到車站裡去坐。
「呵,隊長,今天忙啦!請坐,請坐。」站長打躬作揖。
「忙倒不要緊,幸喜不碰釘子就好嘞。」隊長坐下了。
「他們到貴隊部里怎麼說?」
「他說要弄得這樣子清爽,實在不容易;他說我年紀雖然大了,可是精神真可以。」
「呵,恭喜恭喜。」站長笑和著。
「嗨嗨,有什麼恭喜的。」
「這還不可以恭喜嗎?他們有多大了,真出風頭呢?」
「他們兩個一起還不到五十吧,嚇,真神氣!」隊長興奮的,一口煙一句話,「這還算不得。在從前,他們就是皇帝派的欽差大臣,我們這種小小隊長,是要跪在道路邊,口稱隊長某某某,去迎接的。現在是完了,連他是什麼東西也弄不清楚,來去也不曉得了。不說別的,從前的縣長,一出衙門就是大轎子,前面「肅靜」「迴避」的牌頭,鳴鑼喝道,嘿嘿,那真箇是闊氣,那真威風!可是現在的縣長,一件普通長衫,挾一個皮包,他媽的,同癟三一樣的一個,誰曉得他是什麼縣長!」
鞭笞
白燕
一個人寂寞地住在一所鄉村單級小學校里。每天每天都牛馬一般的工作著。做飯,上課,改卷,填表冊,調解兒童間的糾紛,……從上午六時起,直到下午十一時,一點沒有休息,可是哪怕腳當手做,也還是做不完,因此,就是星期日也很少有空暇的。
這種生活,住在都會裡的朋友永遠不會想像得出的,你去想吧,獨零零一個人,包辦一隻學校,從校長一直做到校役,什麼事都要做,夠忙不夠忙呢?嗨,連腦筋也差幾分脹破了哩!
教育局明文規定,每月可支薪膳銀廿大洋,數且不小吶!看在它面上,一切的苦難都默默地承擔下來了。而且幹得異常賣力,因為縣督學教委等走馬燈似的緊跟著來校視察,有了一點小岔子,准叫你馬上捲起鋪蓋滾蛋,要吃飯的人多著呵,哪裡可以放你馬馬虎虎?我是已經嘗夠了失業的苦味的,這一下費了我一位老師不少信札,才給我弄上手的,我哪裡還敢不賣力呢?
嗨!我父親的命,真苦極了,我才剛剛到手一個位置,可以不要他再種租田養我了,而他卻就病了三天去世了。將家裡頭一付生活的重擔,重重放在我頭上,我沒有方法躲避呵!只得抬起我漾著淚水的眼睛,帶著顆淒切的心兒,開始向生活奮鬥!
從開學到現在,算算已近四個月,可是還只拿到八隻洋,算是第一期薪水已經發放了(每學期每教室須繳十二元學費給教育局,教育局在第一期薪水內扣除,以後每月當發足廿元)。怎麼搞的呢?去問問,說現在局內沒有錢,欠是不會欠掉的,不過暫時不發放吧了。嚇,我從一百里路外跑到此地,人地生疏,借又無門路,家裡又窮得像洗了一般的乾淨,沒有錢帶出來糴米呀,八隻洋早用光了,怎麼活下去呢,餓了肚子教書除非是神仙,我想凡人總是不能夠的,這麼著,我就厚起臉孔,向當地學生家族借過米,連借三處都冷冷的回絕我,第四處沒有勇氣再開口了。要想收一點學費,嚇,此地學生讀書,一律不出學費的,教育局不是已經給你薪水了嗎?怎麼還要到學生那兒收學費?我在先以為教育局既然從我薪水內扣除學費我當然可以去向學生要回來,誰料碰了一鼻子灰,原來教育局扣儘管扣,你卻不能再向學生收一個小錢,說是要普及義務教育,所以如此辦的。要普及義教,當然是誰都贊成,因此我自認晦氣,向學生家屬道了不是,也就不去追問教育局為啥要扣起學費來了,問什麼呢?此地辦法如此,願者上釣,不願去吧,誰耐煩跟你婆婆媽媽?
幸好天氣暖了,在餓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後的今天,倒給我想到了一個辦法:我把我那條棉被背在肩上,在放晚學後,匆匆的向那個五里路外的小鎮上進發,有幾個比較大一點的學生詫異起來了:
「怎麼?先生,教書不教了?回家了?」
「不不,……」我紅著脖子說,「天暖了,這條被用不著,放在此地不妥當,所以我背到鎮上寄腳划船帶回家。」
路上的老鄉們都向我拋著詫異的眼光,我垂下頭只顧匆匆的走,沒聽明白他們促促的在講我些什麼。
高櫃檯裡面的一個中年胖子,先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我很老練,面上掛著不自然的乾笑,很坦氣的仰著脖子。他把那條帶絮的被頭翻了翻,這裡那裡看了看,生氣似的說:
「嗡,里向有不少碎洞,……」
不知是哪兒來的勇氣,我馬上陪笑接住:
「先生,新打的被絮呢,才蓋了二年哩。」
那個眉毛皺了皺,不耐煩地說:
「一塊八!……」
我又陪著笑:
「那末繃足兩塊吧。」我提心地看著他的面色。
他不說話。接著,卻拉起嗓子唱了:
「噯——土布——條子——棉……」
大門口那裡一黑,我無意識地偏過頭去望了望,嚇,這個猴子臉的青年,身雖然只不過在教育局裡和他碰到一次,因為他的臉孔黃瘦得那麼反常,他在我腦筋里的印象很深刻,他不是陸家浜初小的校長嗎?真碰得太巧了!
他見了我,也好像有點詫異,顯然他也認識我,我對他苦笑了一下,他也苦笑著對我點了點頭,彼此的苦處,不消明說,老早都在肚子裡明白了。
他當的是一件絨繩衫,和一條呢褲子,腳管口上已經有點碎了,而且又很髒,大約是讀書時代學校里做的制服吧?當鋪里冷冷的說不要,只要他的絨繩衫,一塊半!
他的嘴巴比我會說,他侃侃地跟朝奉辯論,說他的褲子做的時候費了七塊錢,絨繩衫做成它費了八塊錢,六塊絨繩,二塊結工,一點不含糊:八塊!現在起碼要押三塊錢,並且:
「這不是賣給你們,不過暫時押一押,押得大,贖的時候也一樣大,你們開典當不過在求利息,我多押一塊錢就多出你一塊錢的利息,幹嗎要扣得這麼緊?」
可是朝奉卻不耐煩地:
「一塊半!當不當隨你!」
他足有一分鐘不說話,接著就沉重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他的模樣,簡直比喪家之犬還狼狽,還可憐。
我們兩人走出門來,擠在一塊走,擠得很緊,默默地走著,好像彼此間有什麼聯繫似的,整個的心腔,都給一種淒切的感覺包圍著,我們的眼睛裡,都漾動著辛酸的淚水。
在一家米店裡我們大家買了一斗米,一元錢一斗,放進米袋裡,只有小孩的腦瓜那麼大,唉!至多是十天性命!以後的日子怎樣挨下去?天保佑再不要老不發薪水吧!不必明說,我們彼此都可以會意到這個感覺。
在十字街口,我們默默地互相望了望,突然他的眼睛裡放著異樣的光亮:
「朋友,你想好氣不好氣?此地去年又沒荒,錢真沒有嗎?他媽!騙鬼去!錢是聽說都叫省里提去化用了!他媽!星期日我們一定開會去,再不給就打爛他媽的!好,要走就一道走!你說是不是?」
他睜著眼,像要吃人的樣子,雖然是竭力把嗓音壓低的,可是一股憤怒烈焰似的衝出來,嗓音就好像有點近乎嘶啞的樣子。
我緊張地問:
「哦!原來是這樣!那麼我們到什麼地方開會?城裡?就是這個星期日?」
「咦!你還不知道?我們早決定了,這個星期,就是廿四日那天,我們大家到城裡開會,索薪!」
「好的,我一定也到!他媽媽,這簡直太不成話了!」
我們就揮了揮手分道走開。這時候我的心裡充滿了憤怒,牙痒痒的,很想一下就找那個王八羔子來啃他幾口!
走到元昌順雜貨號的時候,掌柜的老遠就招呼,這人逢著人總鞠躬陪笑,像個「大阿福」似的,非常逗人愛,因此他的生意很興隆,據說他剛到這鎮上,只有一個光身子,現在已經開起這小店,有妻有子,掙出個場面來了,我的通信處是由這店裡轉交的,我本來想去問問有沒有信,沒站到櫃檯,老闆已經檢出兩封信授給我了:
「這幾天鄉下正在種秧是不是?你們那裡熟人一個都碰不著,有一封已經來了五六天了,嚇嚇,……是府上寄來的嗎?王先生?噯,……你怎麼?這裡是?米?噯……」
大約他在詫異我為什麼只糴這一眼眼米,嗨,不瞞你說,我還當掉棉被的哩,不過剛才走小弄堂,沒給你看見吧了。但是我嘴裡卻說:
「不要說起,鄉下忙極,沒有人肯替我挑米,……其實,唉,錢也真沒有,你知道三個月不發薪呵!」
又隨便應酬幾句,我就走了。
緊張地看著信。一封是小學教員聯合會的通告,一點不錯,廿四日要齊集城裡開會,索薪!還有一封呢,一看就看出來,是家裡的弟弟寫來的,弟弟在本鄉初小畢業就失學種田了,今年才十五歲哪。那信上說道:
哥哥:
媽媽哭著呵。唉,舅舅真不是人,媽媽去借米他不肯,他罵媽媽。他說,阿生在外頭教書總有一點銅鈿的,什麼起薪不起薪,年寄青青的,木不是一個人爛用光了!你只顧橫借豎借,我不是開金子店的呀!唉!媽媽,只顧哭,飯也不吃。小妹妹又出痧子,請郎中沒有錢,贖藥沒有錢,哥哥,小妹妹病不輕呢!媽媽當了兩條被頭,米是買了,一眼眼,我看看又要完了,我也吃不下。唉!哥哥!你不知道,李家賬房已經催過五六次了,他們真兇呀!他們限媽媽這個月裡還三十塊洋鈿,著才不還,今年田要收去了,沒得我們種,唉,爸爸一死,日子真不好過,媽媽只是哭。媽媽叫哥哥這個月裡一定要回來一次,一定要拿洋鈿回來,哥哥,田收去了,我們吃啥?叫我做啥去?唉!哥哥!你就回來吧,你一定要回來的。
弟弟國良上。
後三月廿六。
無數道亂箭刺著我的心,母親的悽慘的臉,弟弟的痛苦的臉,妹妹的奄奄一息的臉,舅舅的,討租的臉,……都在我眼前閃,矗起在雲里的遠山,像在向我這方面慢慢逼過來,漸漸的更大了,黑烏烏的一塊,已經不是山了,而是一個大得叫不出名兒來的問題:
「怎麼樣?」
仿佛那個離地只有丈把高的太陽,在對我譏笑:「怎麼樣?你?」仿佛曠野里有人在這樣喊,有人在這樣譏笑。……
一九三六,五,廿一。
五月廿一的太倉
嚴洗塵
每天負有採訪新聞職責的我,今天(五、二十一)起身,尤其是覺得興奮,想多搜集一些較有趣的見聞。剛下樓,便發現一件小資料,那是俺居停的客堂里日常擺著的香案蠟扦,卻點上香燭了!猛使我記起今天是廢歷的四月初一。出門,更瞧見不少的商鋪裡頭,也都和住戶一樣地點上了香燭,是的,朔望例須點燭,這是一種風俗,不僅太倉是這樣。
離開太倉市有十多公里的璜涇,明天要賽會了,所以今天特地趕去預備明天看熱鬧的人,著實不少,記者就是其中的一個。下午一點鐘,踏上了一隻小小的機器腳划船,船小人多,勉強掙得一個座位,已是極不舒服,外加酷日的壓迫,使得每個人都在叫苦!沿途看見不少的燒香船。大概坐了三小時多吧,目的地到了。
賽會的前一夜,一般信佛老太,例必到廟誦經,直到天明才止,叫做「宿夜」。二十一日下午四點半光景,猛將廟外面擠滿了不少遊客,和小買賣的商人,玩戲法的江湖佬,菩薩擺在廟門前。香案上,有四面斬旗,寫著斬犯某某字樣。裡面擠滿了不少的老太。為了容納不下,已另外搭了一座木圓堂,拆開廟牆,通同一起。但只見坐著的老太,一共有卅多桌,每桌八位,已是三百多位,同時三百多張嘴(外加立的不算),一起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她們到廟裡,都是自己帶了夜飯來的,所以那時候,有的在念經,有的正在用飯,冷飯滾水淘,下飯炒蠶豆;桌子上,佛經,佛珠,蠶豆,泡飯。廟裡有茶擔,每一桌供茶一壺,向每一個老太,徵收銅板兩枚。天氣很熱,人多屋小,外加香菸的熏蒸,有幾個老太,已發昏章第一了。記者去觀光的當兒,碰見一個老太已被迫停止最重要的念經工作了,有幾位同伴正在給她刮痧,說是她的痧,非常利害!可是那個老太,卻氣喘地偏說不妨事。
踱出廟門,到親戚家裡去吃飯,知道此地的居戶,幾乎有十分之八,都在當「招待親友」的差使。大概八點多鐘吧,天下雨了,這是使人們異常焦急的,為的是恐怕看不成熱鬧。我在雨中再去拜訪佛婆,方知道她們並沒有灰心;她們在更努力地念經。據說:「菩薩出門,例須清道,這是淨街雨,明天一定會好的,少爺你放心看會好了,不必憂慮!阿彌陀佛……阿……」在彌陀聲中,深夜,記者走出廟門,趕到當地的區公所,利用電話,向各區刺探消息,結果,我敢大膽的說太倉全縣,在這二十四小時以內,並沒有任何的特殊事情發生!
談談兒童的個性
陸宜昌(青浦)
文學社出版「中國的一日」,因此引起我考查兒童個性的動機,下面的三個方案,是在五月二十一日,實地考查於江蘇省青浦縣的珠街閣小學,現在寫來貢獻給關心兒童教育的同志們。
今天學校里舉行全校學生早到比賽,第一個最早的是低級部二年級女生孔繁娟,到校的時間,是五點三十三分,不到五六分鐘,陸續來校的很多,六點鐘還沒有到,全校的學生都到齊了。在上早會的時候,幾百個兒童的臉上,卻都顯示著平常所難看見的可愛,兒童的天真,也唯有在這個時候最容易看到了。全國小學教育的同志們!當你們某一件事不能達到效果時,只有競賽是唯一方法。
在午飯前的最後一課,由各級教師向小朋友要採集些今天正午時的新聞,高級部用書面報告,低中級部用口頭報告,真有趣,這樣一來,把今天這個小小的珠街閣鎮所有在正午時的新聞,連很小很小的事情,都可以曉得明白,經了我們實地調查,很相信他們個個都是忠實的小記者。
新聞之一:一爿酒店裡有幾個吃酒的鄉下人,不知道為些甚麼事情,竟互相打起架來,一個頭上打破了,一個面上流著鮮血,後來穿黃衣的警察來了,把他們一干人捉到官里去。酒是害人的東西,我們將來千萬不可吃酒,因為吃醉了酒,很容易吃官司的。
新聞之二:十二點二十分,在三角街上有二個外國人,只看見有許多人都把銅板丟上去,我不知道這個原委。幸虧陳家伯伯在我的後邊,他告訴我道:「這二個是外國人流落在中國的難民。」我方才知道他們是向我們求吃的。老師!我卻不知道中國難民為甚麼要索一文錢也很不容易呢?
以上二件新聞,同樣的占全校十分之七,足見這二件新聞引起小朋友們的注意。
我們要曉得各個兒童心理的變態,所以我們經過了數十分鐘的討論,便決定在夕會的時候,實行下面的二個測驗。
(一)我將來願做哪一樣職業?
(二)今有法幣若干,在下列各項事業中,哪一項是我最願意做的?
綜觀上面兒童心理測驗的結果,我們覺得不十分的失望,不過兒童迷信的觀念,還不能完全打破,這是很值得我們注意的。
一頁日記
鮑雨(宜興)
清早,趙甲長推門進來。
「今天你要去開河呢,哦,像你這樣的身體,恐怕吃不消吧?——出六角錢,就可以不要去了!」趙甲長一面在吃麻餅,一面在對我說。嘴唇上粘著幾粒芝麻。
「我出不起六角錢,我還是去做工吧。——但,鎮長不是說的嗎?鎮上的人大家都要去做,不能叫人替代,並且還不能出代工金的!」
「話雖這麼說,但事情很難做到呀!」趙甲長含糊地說著,又走到隔壁人家去了。
我把長衣服和襪子都脫掉,化了八個銅板買了一雙草鞋子穿著。母親對我說,這雙草鞋子買得太貴了。哦,那個賣給我的人,大概知道我是第一次穿草鞋子吧?
把破草帽戴在頭上,袖管和褲管都卷得很高,跑出門去,借了一柄鐵鏟子。當我經過一爿剃頭店的時候,我特地走進去,在大鏡子面前瞧瞧自己的影兒。——活像一個工人呀,不過還嫌身子太瘦一點。許多人都對著我笑。
狹狹的小玉帶河,只有一里多路長。——兩端都通著大河——裡面的死水早已戽去了,河口築了壩。現在就要叫我們全鎮的壯年人通通都要來把裡面的爛泥挖出來。
一條河劃分了許多格,每一甲里的人在每一格里工作著。
我站在腥臭的爛泥里,把腥臭的爛泥鏟起來,裝進木桶或竹箕里去,等到竹箕或木桶裝滿了,就有人在把它們抬起來,抬遠去。
這裡就分著兩種工作:抬泥和鏟泥。
我計算在這裡工作的壯年人的數目,只有合全鎮的五分之二。——約有二百多人,裡面大都是學徒,夥計,以及別的苦力們;之外還有許多人是從鄉里趕來的。我認為奇怪的,裡面竟有五十多歲的年老人,及襤褸的婦人。
同時,我望見小橋上站著了許多看開河的大先生們。——托著鳥籠的是蔣大先生,抱著孩子的是慶和銀樓的老闆,戴著眼鏡在和一個女人說笑的是徐爺,……他們都是三十多歲的人啦!
我又望到對面的草場上,有許多和我差不多大的青年在習騎著自由車。有的還同了他的愛人。——自己扶了車,給不會騎的女人騎到車上去,車子在慢慢的走,他也在跟著走;有時車子和人跌了下去,於是場上就起了一陣鬨笑。……他們大都是小開。
忽的,有一個開河的人跌在爛泥里了,隨即有幾個人在把他扶起來。——原來是每天夜裡在街上喊著賣粽子的老王呀!他的年齡已有五十外了。
當時,他給人家扶到岸上去坐著,滿身滿臉都是爛泥。我聽他說:
「不要緊,不過頭一昏腳一晃,這樣就跌下去了。昨夜到三點鐘才回家去,今天一早就起來,沒有睡足……」
甲長們在河邊來往著,監督著我們。
太陽光很兇猛,站在爛泥里,覺得爛泥在燙腳了。……
吃過飯,我在屋裡躺了一息,再去工作。
太陽給雲兒遮掩了,天氣很熱悶。
直到四時,我們才得回家來。
* * *
「勞動服役」,漸漸地普遍到各地了。據說這是很重要的。
可是這次勞役給我的教訓是——
「勞動服役」完全和一般養尊處優的人脫離關係!「服役」的人,大都還是終年「勞動」者!
不寫了,很疲乏了。
晚,大雨。
縣督學的視察
王涼(南通)
是五月二十一日哪,同人們照舊有氣沒力地去上課下課,服侍那些未來的「主人翁」。
出力?辦教育?在鄉村里談得到的嗎?橫豎省督學已經視察過了,雖不想嘉獎,也不至於撤職,安安穩穩地拿錢,幹嗎要自討苦吃呢?能夠有氣沒力去上課下課的還算「盡職」的「老師」;躲在家裡陪「師母」的,奔波於城鄉之間干他自己的勾當的,不是大有人在嗎?
城裡來了個電話,是校長的朋友打來的,據說,縣督學已經乘輪下鄉,大概午刻就可到校,這時的校長,正在一個不知是朋友還是親戚,或者什麼特殊關係的男女之類的人家看牌,聽得這個消息,不好意思不「割愛」!雖然,那縣督學同省督學比比,真是大巫跟小巫,天上跟地下,省督學尚且渡過,區區縣督學還買賬嗎?橫豎他的報告,也要根據省督學的,決不會自打嘴巴。不過,話要說回來,縣督學終究比縣教委要尊些,還是到校「恭候」為妥。
校長先生到校,卻並不是光光「恭候」而止,他還有緊急工作,如填寫校務日誌,教學日誌之類,正是忙碌得很。不但他一人如此,同人們都是「有難同當」的。這時的校務室里鋼筆,毛筆,鉛筆,紅墨水,藍墨水,黑墨水,翻騰鼓舞,忙得個不亦樂乎。
做教師的,旁的本領沒有,做假的本領,實在不敢後人。你看,例如什麼出席簿,兒童早到比賽簿上,如果顯出是一時寫起來的痕跡,那就不漂亮了。用黑墨的,要叫墨色濃淡不平勻,以表示其並非一時所寫,用紅墨水,得常拿藍墨水來變換變換。用鋼筆的,得拿毛筆以及鉛筆來變換變換。
駕輕車,就熟路,一般做假的「老公事」們,對於這點點工作,還困難嗎?一個多月積下來的事務,能在一兩點鐘內就辦理就緒,雖然是「人多好做作」,然而,也著實有些龐士元治理萊陽縣的遺風!這是值得佩服的。不過,「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可憐,那些學生的簿本,還是省督學來前改過的呢,這似乎不是叱吒能辦的事了。幸而那位素號腦筋「樸素」的光頭先生,想得一個妙法,他指揮坐著呆相的四五個同事,把學生簿本,一律拿來,在每句的末了,點一大紅點,一課的結尾,號一號日期,再從「超優中可劣」中隨意抽一個字塗上去,這樣便表示教師已經看過了。那個大紅點是等於點了點頭,卻不置可否。這辦法果真聰明。又不出一點鐘,各項簿本,亦已齊備,放在校務室里跟各項簿冊上下輝映了。至於作文簿,這樣玩可不行,率性朝櫃裡一塞,如果問,就說是學生帶回家去好了。
輪船都都地叫著,把一個挾著公事皮包,長身,瘦削,面孔像個瓢的縣督學送到校里來了。他倒並不討厭,果真蠻客氣的。把簿冊翻翻,簿本翻翻,點點頭,說幾句客氣話,表示贊可之意。不錯,督學原是家鄉人呢,怪不得和大家像「親兄弟」一般。
我們校長請他吃晚飯,同人們以及初小的北校的同人,都叨在陪客之列。本來,教員沒有旁的快樂事,只有視察的人來了,去吃校長的飯,最為快樂。單這學期,省督學,指導員,縣教委兩次,又是局長,以及這次,不是一共有好多次了嗎?沒這種事,輕易也敲不到校長先生兩碗飯,一碗菜的竹槓!
這位縣督學,不大喝酒,這個大概是生來不大會。他也不接收紙菸,這個我倒可以猜想得到,大約是新近舉行新生活,戒掉了的。不然,何以在城裡的某處地方,我看見他連接著抽的呢?
他在席上談起我們的「同人」驢子先生教法很好。因為是複式,一級新授,直接的,另一級便不能讓他枯望,要叫他們有事做。驢子先生這次是利用小黑板的,教他們整理課文,做習題。所以這督學視察的一課,他們是並不曾枯坐。至於平素,便每課枯坐這末半點鐘,不用腦力,靜靜地修養修養,原也很合乎衛生學的。如果碰著「老爺的高興」,對一級講出趣味來,滔滔不絕地南里州,北里縣,那麼,另一級便是枯坐一點鐘,也頗值得的!
驢子先生聽了人稱讚他的話,喜歡得驢臉更長了。他一面在同督學應對,一面卻暗中用一隻腳來碰我。幹嗎要碰我呢?哦!是了!他在和我打暗語,他在課前寫那小黑板時,曾經很費過力,刷過那小黑板上堆積得很牢的塵泥呢。
「這邊的學生數差些;北校比較多些,有一百五六十人的光景。」督學先揚後抑,這時讚譽到那邊去了。他如果讚譽它旁的話,倒還沒有什麼;讚譽它學生數多,卻太不能令人心服!
我們很曉得,北校在這天的上午是「偵騎四出」,上自校長,中至教員,中下至大些的學生,下至校役,都盡力教育,出去拉學生的。他們原有約在先,平素可以不上學堂,一聲查學的人到,即是學生(?)有病,也是非到不可的。所以這一拉,學生數馬上多了幾十個。同時,有位師母主持的私塾里的學生,「高鄰」叫做什麼鬍子所主持的私塾里的學生,都借來用,以致一個平素連課都不很上的學堂,居然聚集了一百五六十個生徒,大熱吵而特熱吵起來了。下午,督學去一看,不錯,人多啊!有精神啊!實際他滿受了人家的欺騙還不自知,居然還在席上誇讚起來,我不覺暗地裡替他呼屈!這時,可惜那位校長不坐在我旁邊,如果坐在我旁邊,一定也要把腿子來碰我了。
我們的校長臉上很難看,我曉得他含冤難申的意思。他對學生,是玩的真貨色呢,便是今天督學看到的,也沒一個假的攙雜其間。現在,督學賞識膺品了,他怎得不含冤呢?大概督學一去,他便要大喊其「世界無真理」,額上的青筋,根根綻起了。
晚飯後,我們又和督學閒談,故意逗出他明日的行蹤,表面上似乎還帶點不勝挽留的誠意,肚裡卻在說:「早點滾吧!我們退送你!」等他說出明日到某地後,有電話可通的,我們便連夜一個電話打去了,這叫做「官官相護」。
聽說鄉村裡有些單級小學,等他來過後,便關門大吉,提早放不算暑假的暑假了。
五,廿一,一九三六。
二等郵局速寫
白浪(南通)
「喂,帶這封信要多少錢,先生?」這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臉上皺得很利害,穿著一身襤褸的衣裳。她很矮,因為這櫃檯對於她是嫌高得一點,並且又那麼寬,她不得不把腳跟踮起來,右手伸得長長地把信遞進窗口去。那賣票子的似乎並不是坐在窗口上,而是遠遠地坐在窗子裡面,像水老鼠穩穩地坐在洞裡面一樣。
「甚麼,老太太?——看看,南京五分,十七個子,十七個子!」
「甚麼!十七個子呀!」比起第一次的問話,聲音大了好幾倍;但她隨即把顫抖著的手裡的錢一五一十地數在櫃檯上,賣票子的早拿一張邊緣一凸一凹的美麗的小方塊放在她面前。
「買郵票,喂!」後面接著來了人,但給她擋住了。
「這個,——貼在上面吧,先生?」
「貼在上面,老太太,貼在上面,丟到信箱裡去!」
賣票子的不十分耐煩了。
因為窗口小得只容得一張臉,後面來的人只好在旁邊拿一隻手從窗角伸進去,把銅板在櫃檯上性急地敲。
「五分,五分,五分!」
「這個,放在哪裡,先生?」
「丟到對面那信箱裡去呀,老太太,對面,那,那個牆上的縫裡面。——誰的五分?少一個子,少一個子!」
「怎樣,十七個呀?」一對怔得很大的眼。
「十七個,十七個。」
* * *
「拿錢!」一面把一封信擺在櫃檯上,一張狹長的匯票條兒在那上面不安地靠著。
「隔窗去,隔窗去!」
那人來到匯兌處的窗前,不做聲地把信、匯票遞進去,裡面的人接著看了,又遞迴來。
「打戳子,打戳子呀!」聲音不小,又拖得長長的。
「這裡不是的麼?」
「這不行的,這裡面只有名字沒有姓,不行的。」
「怎麼!這就是我本人的名字,我只有這一個圖章——」
「不行的呀,——弄錯了我們要賠錢的呀!」聲音拖得更長了。
「喂,——我就是這本人,——」聲音從容了一點,這個人是準備談道理的。可是道理給那拖得長長的聲音攔轉去了。
「不行的呀,弄錯了我們要賠錢的呀!」
「我沒有別的圖章,怎樣?」
「打店戳去,打店戳去!」
恨恨地走了開,這個人心裡想著,不是為了錢還沒有拿到手,他要同這不講理的傢伙大吵一頓的。
接著,一個大布包塞進窗口來。
「啊喲!寄包裹的隔窗去,——隔窗去呀!」
包裹下去了,窗口現出一張年老的臉,上面架著有一副古老的眼鏡。
「寄包裹在哪裡,先生?」
「隔窗去呀,隔窗去呀!」
老先生挾著包袱,在擁擠的人群中東撞西撞地走過一個窗子,來到另一個窗口前面,正預備拿起包袱塞進去。——
「寄包裹的隔窗去,這裡是掛號的。」
「啊,——還要隔一個。」
老先生挾著包再走過去,那邊窗口正冒出一隻木箱,一個有一身還齊整的短打衣裳的漢子接下來,不經意地望了一望上面的字,吐了一口氣,挾起來就走了。老先生再拿包裹塞進窗去。
「填好包裹單子沒有?」
「甚麼,啊,是的,包裹單子,沒有哩。——請你給一張我。——這個,裡面要看的麼?」
「不要看的。」不等說完洞裡面就答應了。一隻手隨即伸到窗口,兩個指頭夾著一張紙。「拿回去縫好,把這個填好再拿來。」
「啊,——多少錢的寄費,先生?」
「弄好了拿來稱罷。」
「多少錢一磅?——請你先告訴我。」
「這裡不論磅的。——拿來看看,寄往甚麼地方去的。——北平清華園——」包裹輕輕地被舉起了一下:「大概三四角錢。」
老先生站了忽,好像很喜歡地拿著包袱走了。
* * *
很久以前直到今天,五月二十一日,即或再到明天,五月二十二和以後,只要太陽還是平安地從東到西,這群人永遠是這樣。早上八點鐘打開門,一整天,他們走動著,說著話,同昨天不會有多大分別。晚上八點鐘再關上門。
年紀青青的時候你進局子裡來,只要你算是一個安分守已的人,你可以把一切幻夢與野心丟開,讓你的靈魂安睡著,絲毫不做一點她所應有的活動。這樣一天,兩天,像一架機械地轉動著,轉動著,一直到轉得很慢了。甚至可以說停止了的時候,那就是說,一直到死的時候為止。其實,就是這樣過一生不也是很可以了麼?人生是甚麼一回事呢?也不過是有點事混混,吃飯,討老婆,生兒育女這些的總和罷?這裡工作或者要算忙一點,每天須得十來個鐘頭,可是你既要混口飯吃,是不能不做事的;並且每天至少也有兩個多鐘頭的閒空。如果你精神好,晚上睡遲一點,邀幾個朋友,或是打打牌,或是逛逛窯子,不也是很寫意的麼?李老先生,不,這一些人,他們都是這樣想的。
「老王今天晚上到月紅那裡去麼?」沒有人來匯錢取錢了,李老先生靠在椅上,仰著頭問了這句話。他是二十歲的時候進局子裡來的,現在年紀已經過了五十了。
「別開心,老兄!」那個人正在登掛號信,頭微微地向左邊歪下,左手翻著信,右手上的鉛筆很快地在簿子上痙攣地動著。他,年紀已有三十多幾了。正像許多中年人一樣,人家對他沒有像對於年青人們那樣帶點輕視而又有點照顧等等的複雜的心情。同時年紀也不算十分大,離棺材口還很有一段路。他很適合他這工作,好像生下來就是為的這個位置一樣。同事間也混得來。晚上封過班了,有時候也同幾個人到胭脂巷去玩玩,但他同月紅那丫頭是沒有多大的交情的。因為他還聰明,曉得姑娘們是因為錢才向他們笑。可是老王又在尋他開心了,他就學著老李那拖得長長的調子,一面沒有停止他的工作。
「不行的呀!——弄錯了我們要賠錢的呀!——」
滑稽的調子使得大家都笑了。
賣票台上的老吳也空下來了:「還是來兩川麻將罷。」這位先生是頗愛打牌的,雖然年紀已上了四十,玩笑起來還很有一股幹勁,不過在工作上大意得一點,時常多給郵票人家。
靠裡面天井的大窗子下面,戳子聲音像急雨般地達達達地響著。天漸漸地昏黑了。
望望牆上的鐘,時候已經過了七點一刻,小趙打開一扇窗門,朝天井裡大聲地喊:「王丙,預備封班,預備封班!」
包裹台的窗子,五點鐘已關上了。可是小黃接著得封掛號信,封快信。一堆一堆的信橫在他面前。拿它們一封一封地登上清單後,他就開始數信了:「寧波一,江灣二,杭州三,杭州四,……」信差張春才捧著一個發酸氣味的大漿糊缸和一卷報紙來到他身邊,把他數好的信一紮扎地包起來。
匯兌台的窗子也是五點鐘關的,李老先生一面口裡用拖得長長的調子喊著:「不行了呀!——明天再來兌呀!——」一面撥了一陣子算盤,就頂著禮帽悄悄地走了。
後面時時傳來王丙的聲音,——「登袋子,十五號的,一五八三九!一五——八——三九!」人差不多都到後面封班去了。
快到九點鐘,小趙同小黃吃了晚飯回局來。他兩人是一月以前才進局來的。因為沒有家在此地,就擠在局子裡的暗狹的寢室里。在路上,他們一直咕嚕著:
「這是人過的日子麼?媽的,人變成了機械,變成了牛馬,這樣整天不息地工作著。……」
碰的一聲他們推開了寢室的門。小趙一交躺在床上:「老黃我們到外面去看房子搬出去住罷。媽的,這簡直是狗窩。——唉,疲倦死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隨即哼起學校里的那支老歌來了:
「淚——珠——兒要流盡了!——愛——人——呀,還不回來呀!」
小黃從衣箱裡翻出信紙,來到公事房裡伏在台子上給他那離開得很遠的朋友寫信:「……這生活粉碎了我的一切,生命是無情地被壓碎成粉末,然後讓時光的水把它們一粒粒地洗掉。為了生活,我不得不守在這裡。看到那做了三十年的五十多歲的老同事,我便想起了我的悲慘的前途,我不禁要痛哭。但是,朋友,我的野心是沒有死的,現在我正想盡一切方法,我縮短我的睡眠時間去培養它。……朋友,世界上甚麼地方到了春天沒有花開?……」
在南通
鄭康伯
五月二十一,南通劇場出演四本《唐僧取經》,凡購特廳券的人,隨券贈送新三星牌花露香水一瓶;在演劇之先,有侍役多人手持噴香器,在場的四周噴射香霧,陡的,滿場的觀眾的鼻孔內都響出了西西西的聲音,偶然,有清脆的掌聲。
這一群「貧香病」的患者呵!
五月二十一日,南通縣政府發出布告云:「案查本縣應徵十六年份起二十四年份止,各年新舊忙銀漕米正省縣稅,附加各項田賦,及第一二期地價稅,前因盤查冊串,未及設櫃啟征,經呈明財政廳核准在案,茲查前項工作業已告竣,所有應徵新舊各項田賦及地價稅,定於本月二十一日起設櫃照案啟征,合行出示布告,仰本邑應完民衛蘆課雜款各糧戶一體知悉,自布告之日起,即日將應完新舊田賦,掃數投櫃清完,掣串安業,倘有徘徊觀望,任催不繳,立即按名簽提勒追,或按情節封產備抵,本府令出維行,其各遵照,毋延切切。」
五月二十一,縣公安局同時也發出布告,略謂近來環城馬路一帶,時常發現男女同乘一自行車,或並車競走,或故意攔繞女車,不但有違新運,而且有違警章,以後倘再發現上項情形嚴懲不貸。
五月二十一,南通的氣候奇熱,熱度約在八九十度之間,據前一日RADIO的報告,說近日長江流域一帶天晴多雲,想不到本日下午五時,竟墨雲密布,淋了一宵的大雨。
今天一早,里巷間傳出了一個驚人的消息,說有一個二十歲的丁姓理髮師強姦一個十一歲的幼女未遂,便姦污了一個五齡的幼女,事發後女方因「報官」需錢,而他偏偏又是個小攤的販子,便因「無錢」而吞下了這一口悶氣。本來這些所謂「猥褻」新聞,在都市內原是極平常的新聞,但在這個沉鬱的古老之城,這新聞或許與去年發生的某車夫與犬性交這一件事同是破題兒第一遭的罷?
早飯前
鄭謙(淮陰)
我假如沒有病,對於這一幕,定要添些內容。現在我雖也出台,但大半的時候,好像是個旁觀者。或有人說:這樣正好,免得多暴露了自己的卑劣。在我,並不以為然;因為各個人的卑劣,有的是迫於多方的因子。我們應當探討和設法改革這些多方的因子!
這一鄉是全國少有的鄉村,面積約十方里,有小學五所,民教處四所,合作社一所,又是某某麥作實驗場的推廣區。這些花頭都是近二年來新有的,因為近二年來,政府對於這鄉的希望很大。
這鄉鄉長的家旁,就有一個小學和一個民教處;兩個機關合用一所房子。緊靠鄉長住的院子的一間是宿舍,住著我,童先生,金先生,聞先生。——前兩位是小學教員,後兩位是民教處幹事。
寫一篇「中國的一日」的興趣,使我早已睡不著了。他們三人的鼾聲都各有特徵;我這時並不像從前的幾次去鑑賞,因為想著將怎樣寫這一篇。想了好久,還沒想出什麼,那個年老的鄉長同一個被公家征去做工的王五的爭辯聲,卻吸住了我的注意力。
「唉!老傢伙太不自愛了!」金先生的甜夢被鄉長的大喊衝去了,發出怨語,聲音低而沉重。
可是鄉長還喊著:「現在就走!不然,你頭沒有了,還是小事,我也為你送老命嗎?」
「那麼,叫女人孩子在家餓死,叫我這個癆病鬼子在工上苦死,是的吧?」王五拿事實上或能發生的結局做盾牌。
「死就死,橫豎是公家事。你看除你之外,哪個還沒去?」
「中飯後去行不行?」王五哀求,似乎帶著哭聲。
「什麼行不行?太不知死活了!趕快趕上他們!少說廢話!」鄉長喊這幾句時,恐怕全身的老力都提出來了。
「好!趕死了反好!媽媽的,罵那個狗養的想活!」王五也狂喊起來,踏幾下特重的步子,把鄉長家的大門弄得「砰」的一聲大響,去了。
「胡話!同我商量什麼?我死了,下土,也不找你來埋,……」鄉長還在發泄余怒。
「蚊子,睡死了嗎?」金先生探問聞先生是不是也已醒了。
「噗!噗!」聞先生撲床代回答。繼而模仿鄉長的大喊聲:「不是要人命嗎?天天早上鬧人覺!他媽媽的!」語聲放低些問童先生:「兒童!幾點啦?」靜待幾秒,語聲又突高起來:「兒童!幾點啦?」似乎宿舍里的一切都起了顫動。
「唔?」童先生才醒,「唔?幾點嗎?讓我看噢!……七點十分。」
「要命!要命!苦矣哉!公務人員也!」金先生知道了鐘點,格外怨恨。
「他媽媽的!老子滿不在乎!中飯後補睡半天就是了。」聞先生說。
「起來吧!此後老不揩油了!」童先生立誓。
民教處幹事人員,到城裡大戲院看戲,向來是免票;所以他們每周總要看三五次。我和童先生就常去揩油。昨晚,除我之外,都去的,來回跑八里多路,耽誤了四小時多。
四人都洗過了臉,就到鄉長家裡等早飯吃,因為我們的伙食是他家包辦的。
這時,陽光暗淡,西邊半天的濃厚的黑雲漸向天中移來,幾個農婦忙著把大門前的碎草抱進家裡;我們知道天將下雨。當我最後走進鄉長家的大門時,吹來一陣涼風,使我的病體微感不快,但心中卻有點興奮起來。
我們又照例都坐下,同鄉長閒談,來消磨等飯吃的時間。
「天一定要下雨嗎?」童先生問鄉長。
「有這話嗎?」鄉長驚訝。站起來,急急地跑到門外,望一望,又急急地跑回說:「糟了!一定要下!」
「您恐怕工人遭雨嗎?其實這也無關,也不是您叫他們去的。」金先生素來自稱是辦民教的好手,能聯絡民眾,能抓住地方領袖。
「不!哪個問他們工人?我告你們,『小滿丟雨麥穿針』。——今天不正是小滿嗎?唉!今年又倒霉了!」鄉長忽地把屁股擲在板凳上,把兩手叉在胸前,皺緊眉頭,望門限子。
「那也未必,這不過是俗語罷了。」童先生說,像是反對鄉長,又像是解鄉長的愁。
「不!你先生是城裡人,這……」鄉長嚴重地解釋。可是喉嚨因為在先說王五喊得啞了,現在的語聲敵不過聞先生的:
「童先生,你們學教育的,怎曉得農作物同天氣的關係呢?」
「現在麥粒子,已經粗得不能穿針了。今天下一場,恐怕麥粒還要縮細吧?」童先生問聞先生,裝出很謙虛的樣子。
「不是這話!言其在今天下了雨,收成定然不豐而已。你們沒學過農業的,同我們談不來。」聞先生說完,歪著頭,瞅著童先生大笑。
童先生擺出不屑置辯的面色,轉臉對我說:「天可憐我們,多下幾天才好!」
我點點頭,贊成他的話,並且表示我病得不願說話。
「我曉得了!」金先生搶著似的說,「下幾天,就可以停幾天課,就可以白混幾個——六角六分六不盡。你們這些混子!」
「我們並不是像你們那樣的混子。不過在省督學來查過之後,卻是需要混幾天。」童先生申述理由。
「的確,」鄉長說,「真需要混幾天。你們看鄭先生病了,童先生瘦了!」
「他媽媽的!」聞先生頓腳大罵,「這個查小學的省督學簡直是王八蛋!哪天查某校,不通知人家!他在此地兩星期,就叫人家忙兩星期!」
「忙兩星期也罷了。這兩星期的課,他只看一課,其餘都是白忙!」童先生對於這事,連這次,共惋惜過七次了。
「下幾天也好!我們開幾天『四中全會』,如何?」金先生問大家,高興得幾乎發狂。——所謂『四中全會』,就是叉麻雀。
聞先生跳起來說:「那好極了!早飯後就動手!」
「您玩嗎?」金先生問鄉長。
「少陪少陪,我吃過早飯要進城當衣服呢。」鄉長回絕了。
「童先生你非來不可!」聞先生拉起了童先生,「至於鄭先生,因為有病,赦了他吧!」
「那麼,還少一人呢?」金先生問大家。
「吃過了,我去拖王甲長,不是就成了嗎?」聞先生高聲宣布。
早飯已擺好,大家就座,吃。
馬二先生
邦隆(淮陰)
「馬二先生在里罷?」一個著灰色軍服的,一手拖著一支鐵的手杖;那隻手捧著一本很厚的賬單,到校里問。
「幹麼?又有什麼公事麼?」馬二先生銜著紙菸不停地抽著,從那間小小的辦公室里跑出:穿著灰色而發黃的短小的舊學生裝,面色憔悴而枯黃,疏稀的幾根鬍子,差不多個把月沒有刮已長了半寸來長。他怒眼視著那人的手,從眼鏡中可以看出他那兩隻睡眠不足似的紅色的眼在發火。
「鄉長叫來催導淮工錢的,因為鄉長在河工上被押起來,叫趕快來催錢的。再過幾天就要完工了,你說著急不呢?」
「是的,是的,我知道。攤多少錢?」馬二先生毫不在乎似地說著。
他看了手中的賬單爽朗的說:「三元正!」第一個字是那麼的響亮,最後一字的尾音又是那樣拖得特別的長。
「什麼?又是三塊錢?去年底到現在都已經把過三次了呀?」馬先生操著京腔,裝出驚訝的面孔。
「這是第四期呀!我們已經下鄉幾天了,錢還沒有收齊,你先生都是智識分子,應該明白我們的苦衷吧。」
智識分子,這幾個字特別刺傷了馬二先生的心。噢,智識分子就應該有錢嗎?但是同他們說又有什麼效用呢?「是的,是的,我是曉得的,你暫且回去,一刻兒便到鄉長那裡去。」
「啊,已被押起來了,我不剛才說過的麼?不然,哪裡會這樣的緊急呢?」顯見得是鄉長就怕這麼一回事而裝出這一套把戲的喲。
「那末我就到保長那裡去,保長在家吧?」
「無論到哪裡去,總是要把錢的,街上有幾戶都要動手——對不起了。你先生都是要面子的人,要放明白一點,那也是不好看的……」從話語之中,已給了他很大的帶有客氣成分的暗示了。其實面子那並不是沒錢人可以要得來的。
「當然要把的,也得我想法子啊!」將手心袒開向兩邊一展,現出沒奈何的情調。
「要快點兒想法子……」帶著睥睨的態度還叮囑一句,於是他就拖著鐵的手杖快快的走開了。
* * *
「他媽的,長這樣大還未受過這樣的熊罪呢!」將他那頂褪了色的黃棕色的呢帽,用力地摜在桌上,然後抽出一支香菸劃上了火盡力地吸著,腦筋中總是縈迴著剛才那一幕不能磨滅的情景。
上課鈴響了,孩子們都規規矩矩地坐定了,似乎在等候著發糖果似的。但他仍是坐在辦公室回思著,一直等到孩子們來找,他才拿著書本提著教鞭沒精打采地踱到教室內。
行過禮之後,孩子們都咕唧著小嘴說:馬先生生氣了,生氣了。在往天他們最喜歡聽馬先生講述有趣的故事,但今天卻沒有哪一個再肯好意思向馬先生要求了。馬先生卻也沒有心腸去引起他們的興趣,只是說你們把書翻開先看了一遍;然後就這樣少趣沒味地講了幾句,好容易才挨到下課鈴響,他仍是無精打采地走出教室。許多小孩子都哄起來了,還有幾個小孩子帶著天真的笑把馬先生圍住了,馬先生長馬先生短地仿佛一群雛燕子似的叫個不休。他卻像沒有聽見似的過去了,他們也都莫名的失望著跑開了。
* * *
唐先生悶悶不樂的才從外邊走來,向桌子上一伏卻一聲不作。
別的先生也都明白他們的底細了,因為前天鄉長說過:學校里還有兩位先生錢還沒有繳;並且說把兩塊多些也就可以,因為快要完工了。當然,住在本鎮上的只有他們兩個了。
「他媽的,又要錢了,他先通知哪個的?一個一指田半指土都沒有的水洗光蛋,怎派我拿出三塊錢呢……年底那幾百塊錢沒有動一杴土呀!那錢哪裡去了?他媽的不出錢的人反而能分到錢用呢……」馬先生咕嚕著,又想起自己家裡還有一個患著癱瘓病的女人,睡床不起;還有小孩子要上學呢。一家的吃用都指著他這十幾塊錢一月的薪水。現在五月末了,六月份的又都開始支用了,哪裡還有錢呢?家中一共還有一千二百文,你要,都拿去吧!一家也都不要吃了……他想著又氣又惱,簡直氣得心頭髮紫,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手向桌上一拍,嘆了一口長氣:「嗯!罪都是外鄉人受的,我們又何必因為這幾塊錢而去得罪人呢?這有什麼辦法呢,我們又不是本地人?」他的眼圈真有點潮潤了。
伏在桌上暗暗嘆氣的唐先生,聽了這話,心中更是難受,好像受了欺侮而沒處訴苦的孩子似的幾乎要哭出來。
「唉!本地人又叫我有什麼辦法呢……你想?」側著苦喪著的臉說。
馬先生似乎沒聽見他的質問,接著又說:「嘿!定要三塊錢,無論找哪一個,沒有錢總歸是沒用的呀。真看外鄉人好欺,要不叫我住在這裡,那我就搬好了!……搬……絕對搬。這個熊罪有什麼受頭?家搬到縣政府旁邊去住,好便於送飯,還要家在此地有什麼用?……」他的思想陡然的轉變了,似乎在山窮水盡的時候忽然發現一條康莊的大道似的,於是就順手從抽屜中找出一塊紙隨手寫著:
第二保第四甲第十戶馬××,因事遷移他處,特此告知。
此致保長先生
馬××五,廿一。
寫完後,又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決定志向就是這樣辦,橫豎此地又不打算是久居的地方,於是就喊校工何二了。
「何二你把這張條子替我送到×保長那裡去,就說是要錢還是照把,不過現在卻沒有;如果不靠實的話,可以拿東西去作抵押,等有錢的時候再拿錢來贖。」
鐘敲十二響了,卻還沒敲醒唐先生假睡的夢。
但在馬二先生的心頭,陡然泛起一個疑難的浪花:「搬!」究竟往哪裡搬呢?心中惘然了。
這時孩子們都回家吃飯去了,校中非常岑寂;天空中也滿布著陰慘慘的愁雲,似乎還飄落著幾滴雨星。
「治蟲」
陸合豐(崇明)
今天我們鄉下,來了一個「假洋鬼子」,說是縣政府里的「官」,來我們鄉下「治蟲」的。他叫我們鄉下人,秧田做四尺闊一行,叫我們在田內捉蟲,又叫我們在秧田內用「三腳架子」點一盞燈,燈下放一個木盆,木盆里放些水,水內放些洋油,這樣可以把蟲「拐」來殺死它。蟲,我們鄉下人實在吃足了它苦頭,但叫我們這樣治法,我們實在不高興,我們鄉下人現在家裡也沒有錢點燈,哪裡還有錢把燈點在田裡。我們問這個「假洋鬼子」:「阿有啥藥水來灑灑,把蟲一齊殺死?」這「假洋鬼子」聳聳肩笑笑,我們也笑笑。
大通紗廠減工
S.S.(崇明)
「阿媛起來呀,要上夜工去呢。」母親正在煮飯,騰騰的熱氣上蒸,把椽上的積塵一條條沖落到灶上。
阿媛懶洋洋提著飯罐子一步步走。心想前天貪睡,沒有趕到上工,罰去一工。今夜莫不是又要錯過。回聲也沒聽見,路上一個工友也沒有。她慌慌張張趕到廠門口。廠門閉著,聽不出機車運轉的聲音。她很茫然。彈指叫開了傳飯進去的小門。
門丁露著半面,見是年青的阿媛,才嘻皮笑臉說道:「你一個來做夜工嗎?夜工不做了,明日起改長日班,五日一掉班。你今夜不回去,我和你開太安——」
「大叔,不要瞎說。夜工真不做麼?昨天在車間內,我倒像也聽見說過的,誰知停得這樣快。」
大門突然開啟。陳領班出來見是阿媛,就告訴她不開夜工,為的花貴紗賤,更加外紗傾銷,廠方沒辦法,故而只開日工了。
阿媛回家告訴她媽道:「夜工停了,要等過五天,才有工做。」她媽聽了,可就呆住了。去年六月底廠里減工,到十月才恢復。把衣裳當光,債借遍,維持了三個月的飢餓生活。今年才五月廿一日就減工。今早上答應還陳森泰的米錢,又落空一半,壇中米又盡,這生活怎樣過呢?
做×做四月里個×
陳曲(崇明)
做天做四月里個天;
蠶要溫和豆要寒,
秧要熱頭麻要雨,
麥色頭還要風來顛。
做工做四月里個工;
廿四把小尖一併肩,
五更里出來一更里轉噯,
總話我長工偷賴勿曉得來勿及。
做人做四月里個人;
種子花嘿麥要眠,
熱裡頭來勿及只好夜裡來干,
當心傷風咳嗽還要買藥錢。
五月二十一日錄自啟東田野間某農口中。
十二圩機器淘鹽處印象
薛青雲
十二圩是位於長江下游江邊屬於儀征縣的一個小鎮,地方很小,可是因為鹽務的興盛,十二圩的聲名就很大。
十二圩有一個一百畝面積大的鹽浦,裡面堆存了一百幾十萬包的鹽,四周圍了牆,十二圩鹽務稽核所(現改為十二圩放鹽處),稅警特別區,都在鹽浦里,各門口及四周都有稅警隊部駐守著,機器淘鹽處就在鹽浦裡面。
公堆處(也叫機器淘鹽處)由鹽商各公司合股開辦,歸揚州場鹽商會管轄,是一個商業性質的機關。設主任一人,月薪五六十元;事務員六七人,月薪十數元至二十元;司機正副各一人,月薪二三十元;工頭正副各一人,月薪十六元至二十元;工人日班三十人,夜班三十人,每人點日工資大洋六角,夜班也是六角。每月經常費約一千餘元。
這「公堆處」是收賣稅警及稽核所緝獲繳功的私鹽(每市斤一分),各鹽商公司清堆剩餘的黑鹽(每百市斤八角),以及苦工婦孺掃起的污雜黑鹽(每市斤一銅元)。
先由工人在收賣得的黑鹽堆里,抬黑鹽經過鹽務稽核所人員過磅,計算斤量(每包規定重量連包皮一百三十八市斤半)。堆放空地,經過一次粗篩,篩出雜草及整塊污泥,搬到粗軋鹽機軋碎後,放入淘鹽筒開機器用鹵淘洗。半小時淘白,濾去滷汁,放入炕房,炕拌乾燥後,再經過細篩和細軋,制白手續,已告完成。再把白鹽裝入新包,秤准,也是每包連皮一百三十八斤半,抬經稽核所人員過磅,計算斤量,堆放成堆,就可賣出去了!
設備方面:一、竹製粗篩一面,用來篩出黑鹽里的雜草污泥。二、發動機一架,有十五匹馬力,燒柴油,用來發動軋鹽機及淘鹽機的。三、軋鹽機粗細各一架,用來軋碎大塊粗鹽的。四、鹵池二大池,用來淘洗黑鹽,今天用甲池的鹵淘洗,乙池靜止一天,明天乙池裡的泥腳沉澱清潔,用機器抽出,倒去污腳泥沙,明天就用乙池裡的鹵淘洗,甲池靜止一天,這樣互相調換,使滷汁清淨。五、淘鹽木筒六個,每筒可容鹽十包,筒內有輪葉四片,淘鹽時把鹽放入筒內,開動機器開關,清淨的滷汁就由筒底無數小孔里往上飛射,同時筒內輪葉轉動,將泥沙雜汁向筒外隨污鹵流出,淘洗半小時看鹽色已白,就關閉機器開關,將筒內淘淨白鹽取出另換黑鹽再淘。六、濾鹵蘆席漏斗八個,每個可容鹽三十包,用來濾去淘成白鹽滷汁。七、炕房一間,火磚下面燒煤,淘成濾過白鹽,就放在炕房火磚上炕拌,每炕一次可容鹽二十包,半小時就炕干。八、細竹篩一面,用來篩去炕干白鹽粗塊。九、機器間一間,淘鹽間一大間,空房二大間,天雨也可工作。
工作情形:日工每天上午六時開工,到下午六時換班;夜班在下午六時接班,到第二天上午六時停工,三餐自備,夜班比日班較為輕便。工人對於淘鹽經驗很是豐富,工作熟練,分工合作,抬鹽的抬鹽,篩鹽的篩鹽,軋鹽的軋鹽,淘鹽的淘鹽,炕鹽的炕鹽,升火的升火,各人負有專責,秩序井然,工作緊張。如果開日夜工每天可淘洗黑鹽三百六十包,單開日工,每天能淘洗黑鹽二百包,淘成白鹽大約在百分之八十到八十五之間,每天都有鹽務稽核所派員監視過秤計數。
掘冢記
芷痕(如皋)
轟傳了許久的發掘荒冢改建體育場的計劃,今天終於是由××軍××團的士兵和軍訓的公務人員實行了。
十點鐘的辰光,鐘樓上散播著刺人而怪響的鐘聲,一隊隊灰色草綠色的士兵,開著正步,肩負鐵鏟,唱著《大路歌》,從塞滿了人群的城門洞擠了出去,浩浩蕩蕩直奔老荒冢。
路上走滿了男女老少,一般小車夫排列在兩旁,伸著指頭,叫賣式的叫著:「喂!到老冢,兩個銅子個人……」一般走不動的老先生老太太整堆兒的坐了上去,車輪吚吚呀呀的,慢慢的在人群中滾著。修行的老婆婆一手持著念珠,一步三搖的念著「阿彌陀佛」,露著一副難看的面孔,願那一班無祀孤魂早升極樂西方。
「缺德……少陽壽……好好的死人骨頸,都要受他的魔難,將來總要現報——」挑草的劉小三子坐在永盛酒店的櫃檯前,端著一壺白燒國公密[1],一再漫罵著。
「唉!人心不古,世道日非,誰道天道無知,不過早遲不同耳。」專看地理兼帶設塾授徒的朱老先生,一手拈了個花生米子,一手捧著右膝,文縐縐的吐出幾句祖傳的酸腔。
冢址據說是九百三十六畝,真不小,這邊看不見那邊的盡頭,土饅頭似的荒冢,星棋密布,為數據說在七千八千之間。
到達鬼區域,沿著鬼大街[2]先擺一字長蛇陣,先行稍息。不多時,縣長,黨委等等乘車疾馳而來。大路上陳設木桌二,香爐一,燭台二,上燃紅燭。供點四,豬一,羊一,葷素均備。五分鐘後司儀者高呼就位,主祭者陪祭者群集壇前,行禮如儀,焚過祭文,鳴過禮炮,祭鬼工作完了,就由幾位高級長官舉行臨時小組會議,一位被稱為武大爺的×隊長,出主意分配眾人如何工作。
我們二人一組是西南角五個土饅頭的發掘者。
忽然間,一陣狂風,吹得黃沙滿天,眼睛都睜不開,看熱鬧的老居士,雙手合十,連念「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天氣悶熱得氣都喘不過來,汗珠兒從臉上滾到泥里,賣甘蔗汁的小販,應運而生,生意好極了。
* * *
[1]酒名。
[2]該處向有鬼街之稱。
退回來的禮物
曼流(泰縣)
(前言)今天早上收到這一封信,心裡好半天沒有丟得掉它。我覺得這不是「偶然」的事;更不是不關痛癢的「私人瑣事」。這是一張「切片」,大多數的孩子們,都會從這張切片裡,找到自己的「酸痛」,用眼淚來同情它的!
親愛的胡老師:
昨天早上上晨會,承你的情,給我們全班同學一個很貴重的禮物——衛生。並且很仔細的把它的重要,它的方法,講了好多。最後,你說:
「小朋友,願你們愛護自己的身體,一齊把它接受下來;並且轉送給你們的爸爸,媽媽,哥哥,弟弟,姊姊,妹妹,……許多你們認識的人!」
那時候,你不是常用那慈和的眼光,向我望過幾次嗎?你不是看見我的臉上被怕羞的紅暈堆滿了嗎?呀,我真覺得難過,找不到一個地方給我躲藏身子。我不敢向別的同學看,老是低著頭,含著滿眶的眼淚,靜聽著你的訓話。
你那帶著熱情的調子,一聲聲像許多細小的針尖,刺著我的心,使我難過極了。
雖然你說的話,不是專為我說,可是我自己想想平常的確太不注重衛生了。一向我就沒有照你說的那樣做過。細想起來,我又是害羞,又是害怕。我真覺得自己的肚子裡有很多的寄生蟲吃著我的血,咬著我的肉;真好像有不少的細菌,破壞著我的肝腸,侵害著我的心肺;……啊,多麼可怕呀,我真不敢深想了!
晚上,回去,我一到家,就把你說的話,告訴給爸爸和媽媽。然後我又把家裡要收拾的要添置的一樣一樣說出來。我說:
「爸爸,我們的門是朝北的,屋子裡周年到頭沒有一絲陽光,我想朝南的牆上開一個窗子,就好多了。地上的潮濕氣也很大,先生說,最好用地板鋪起來,那就可以避免潮濕氣了。
「還有,大門口的垃圾堆,討厭得很。平常就堆滿了許多齷齪的東西,如果是刮的北風,那最難聞的腥臭氣味,和那最骯髒不過的灰塵,都會朝屋裡撲來,叫人透不過氣。現在呢,天漸漸熱了,垃圾也多了,難聞的味道格外的難聞了。如果不想方法,我們真正受害不淺哩!爸爸,媽媽,可能寫一個牌子,不許人家倒嗎?
「說到垃圾堆,就不能不提到隔壁的茅廁了。爸爸,這兩天那股騷味臭味,真太厲害了。蒼蠅,也一天天多起來。先生說:夏天所有的流行病,除了瘧疾是瘧蚊傳染的以外,其餘就是蒼蠅這東西做的壞事。去年秋天,小三子寶寶,不是它作怪,就得痢疾死了嗎?所以我想跟爸爸說,教他家要注意茅廁的清潔,最好派一個人在那裡打掃打掃,撲撲蒼蠅才好!
「家裡,屋上的吊吊灰,掛得太多了。等後天星期,我來同爸爸把它揮拂一下吧!還要買兩個痰盂子,一把蠅拍子,先生說:這些都是絕不可少的東西!
「我自己哩,到現在都沒有牙刷,用手巾擦也擦不乾淨。身上的瘡,漸漸多了,再不想法,馬上全身都要有了,請爸爸替我買一盒瘡藥吧!……」
老師,我本來還有許多的話要說,可是當我看到爸爸的臉色變了,眼光也不同了,我便忍住。他慢慢地回答道:
「你說的話很不錯,我久已就想這樣做了,但是直到現在,都沒有能夠如願哩!我很知道衛生的重要,很想照你說的那些做起來。但是,你先讓我告訴你吧!
「你說那一爿土牆,朝南要開窗子,可是這種又舊又壞的土牆,還能鑿洞開窗子嗎?何況又沒有錢買木頭打窗子呢!
「你說,地上要鋪地板,不錯呀,屋子裡潮濕氣太大,非鋪地板不行。可是,你看見麼,大門壞到這個樣子了,都沒有能夠把它換一下,要鋪地板,哪裡來那麼多的錢呢?
「門口的垃圾堆,因為地方是公地,大家可以倒得,而且,我們這樣的窮人,還敢如你所說,寫一個牌子不許人家倒垃圾嗎?
「再說,隔壁的茅廁,蒼蠅很多,當然是非常討人厭的,可是像這樣只顧收糞賣錢,不曉得清潔的主人,叫他派人來打掃,來拍蒼蠅,他睬你嗎?
「至於家裡屋上的吊吊灰,也因為去年你的祖母才死,沒有滿孝,是不能撣塵的。不然,哪裡會放到今天?
「痰盂子,蠅拍子,和你要的牙刷,瘡藥,雖然不要多少錢,有錢的時候,當然可以買;不過,你記得嗎?前天,你媽媽把中飯給我們吃完了,還捨不得拿兩個銅板去買個燒餅吃呢?
「長明你現在還小,不曉得家裡的難處,你們先生講的些話,當然也很對的。有些地方,我們的力量,能夠做到的,當然可以做;但是像你剛才說的那些話,都不是我們窮人能夠做到的。他是說把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聽的呀!只有他們才配得上談『衛生』,夠得上資格談『衛生』哩!」
胡老師,那時候,爸爸的眼睛紅了,喉嚨也高起來了,媽媽掉過臉去望著地上。我呢,打心裡起就被他說得抖動起來,眼淚也酸酸地落到衣襟上。
胡老師,還要告訴你呢,當我們大家都不開口坐上半天以後就一齊吃晚飯了。
我把筷子拿上手,就聞見湯飯是餿的了。那時候,我陡然想起老師告訴過我們的話,我直不願意把湯飯向嘴裡送了。這不是「不新鮮」的食物嗎?吃下去不是很危險嗎?我為什麼要眼睜睜把它吃下去呢?為什麼要眼睜睜地把許多病菌吃下去呢?
老師,我什麼都不顧了,閉著眼睛大嘴地吃著吃著,把一大碗都吃光了。
唉!老師,我能不吃嗎?不但不吃它沒有別的東西來填肚子;如果我真不吃,真為了「餿」而不吃,歡喜我的爸爸,痛愛我的媽媽,他們不更加的難過麼?我有什麼權利常教他們難過呢?
老師,為了經濟你的時間,還有些別的話,不再囉囌了。最後我誠懇的同你說:
親愛的老師,昨天承你的情送給我的禮物,我很感謝你!
現在還原敬給你!因為我是窮人家的孩子,沒有資格談衛生的孩子哩!
你的學生林長明。
五月廿一日。
鄉村小學教員生活之一頁
董澄宇(豐縣)
今天五點鐘就起床了。
第二次視察報告要最近整理完竣,呈報教育局,廿四日又得召開第二次教育協進團研究會,並舉行常識測驗比賽,研究會,此次討論的中心問題是:「廢止兒童體罰及解除一切束縛辦法。」個人研究的結果,又須整理,以便屆時提出討論,而常識測驗題目又推我草擬,今日下午還須赴范莊參加保甲長談話會,計議籌設義務學級事宜。唉!這些事情又不准展緩,又很複雜,怎樣去做才能有成績呢?
想了想生活的程序,就是這樣決定了:今晨做視察報告,明日整理研究問題,後天草擬常識測驗題目。
正在凝神起草報告時,粗噪的呼聲,鼓近耳朵:「校長,起的很早呀!」
抬頭一看,是一群鄉老,共計八位,個個驚惶失色。細詢來意,才知道都是八保的甲長,為了民眾識字班的桌凳,今夜被賊偷去,特來找我想辦法。哎!愈怕事,愈有事,若推託不問,實違背素來辦鄉村教育的旨趣,況且民眾識字班又負輔導之責,不准你迴避;如允許辦理,精神又來不及呢!怎好?沉思了一會,終是允許了,他們才肯回去。
此事不可延緩呀!越早著手越容易破案。好!去!把報告草稿收起,騎腳踏車到了失物地點,檢查一遍,計失去新榆木門一對,大槐木板(做桌用)四塊,長凳六隻,約值洋二十元。門是鎖著的,竟被偷去。木板很重,一人之力,搬移不動。我想,賊人數目一定不少。晚上狗也未叫,想偷物者定非生人。那麼是誰呢?按戶搜索吧!也是空費精神。你想吧,他們偷了東西還敢寄存在家嗎?一定是送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可是怎樣破案呢?再四籌,沒有好法,只得先把該村的二位甲長,及近鄰名姬群的,一齊帶到學裡來了。我不是地方行政長官,又不是法官,沒有審判的職權,怎好處理呢?嘿!暫且把他們關在圖書室里,聽聽外面的風聲怎樣再問吧!
八點多鐘的時候,來了三位有須年高的農人,甘願具結保釋二位甲長,負責查尋。我只好允許保釋。那一位名姬群的,至今尚無人過問,大概嫌疑很大吧!到明天瞧瞧,社會上的人們對此事作如何的評論再處理他吧!
吃午飯的時候,南大街某小商店,因不慎失了火。大多數的市民,只在旁觀望,看熱鬧,就是有幾位救火的,不是與失火者有密切的關係,就是恐蔓延及自己的房屋。幸喜是日無風,僅燒掉兩間房屋,未傷人命。
這般沒有互助精神缺乏同情心的民眾,怎樣才能改善他們,訓諫他們,培養他們,實在是辦鄉村教育者應負的使命,急需解決的問題。
此次失火卻急壞了我,嗓子也喊啞了。下月決意組織消防隊,以謀地方之安寧,每周舉行一次通俗演說,以啟發民智。
下午赴范莊參加保甲長談話會。計出席者:保長三人,甲長十七人,識字者六人。首由我報告兒童教育的重要,及父母對於教育子女應負之責任。繼由朱保長本立報告,召開談話會之意義。嗣後討論籌設小學問題。我費了九牛二虎的力量,說了許多勸勉的話,結果彼等仍固執,不肯出頭負責,只好返校,另想良策,總望學校如期成立,便兒童求學有地,教育得以發達。
由范莊返校已六點多鐘,精神疲乏極了,正預備到寢室休息,孫寨的孫保長來校與我議商將火神廟收歸公有事,此時精神雖疲憊萬分,也得應酬。
精明的孫保長,他的談話中有這樣幾句:「校長,這事我實在不能過問。現在犁戶都罵我,說我受了公家的賄賂,忘記了親鄰的福利,個個都怒氣沖沖,聲色俱厲,並且說我們不管誰來收我們的地,非拚命不可……校長,你看這事叫我怎麼辦好呢?」我一時沒有妥善的辦法答覆,只好含糊的應付了幾句,說些安慰勉勵的話,並允許協助辦理。
社會上一般人都說孫保長很狡猾,廟地他也種了二畝。上面的話,是他自己捏造的呢,抑是真從犁戶口裡吐出的,實在是個疑問。他或許是為了保護自己的二畝廟地,有意借詞謝卻責任,恐嚇我,可是一般無知固執的愚民,說出這段話也有可能性的。如今有了問題,應想法解決才是啊;怎樣去規勸他們,才能使他們馴服,卻是個難題。
籌思了一會,決定於廿三日下午召集犁戶談話,看著犁戶的態度怎樣,再確定處理的辦法。於是囑保長回去通知各犁戶屆時務必出席。
今天的三件事情,太複雜了,雖耗費了很大的心血,沒有解決,確得到了不少的教訓,使我更進一層的意識了社會世事人情,這是我自慰的一點。
鄉村小學是鄉村文化之中心,負有改造鄉村文化的使命,它的教育範圍應包括鄉村一切民眾,把教育的力量多多的發揮到鄉村整個的民眾身上去才是。
本學區位於豐之南境,大沙河及黃河故道又橫貫區內,以致人民生計窘迫,文化落後,風氣閉塞,言行粗野。這樣的農村,甚麼村政教育,生計教育,語文教育,康樂教育,哪一項不需舉辦,哪一項不要推廣呢!
一切實際問題是跟蹤著實際生活而來,許多實際的問題須我們來解決。「認清問題,解決問題,研究問題」,是辦鄉村教育者應具有的精神。我深信,「鄉村教師應當運用困難,以發展思想及奮鬥的精神」,所以困難和問題足能激發我們進求的勇氣,足能增加我們試驗的決心。
朋友!看!時代的逆流到處泛濫,封建的餘威到處充塞,在這烏煙瘴氣的社會中,到處都正須我們努力啦!我們要抱著摸黑路求長進的態度,去渡過一層一層的難關,將古舊的農村改建造一個合理的意境啊!
和往日一樣
——K縣政府收發室五月廿一日的生活
嶼禾(漣水)
K縣是中國的荒僻城市之一,縣長是境內最高長官。縣長說過:「收發室是我們縣政府的咽喉。」榮幸的很,我和L君正是在收發室作工的人,掌握著這咽喉。而且收發室也真有趣呢,許多同僚常來尋開心。一切事兒都是我們先曉得,我們每天收發的公文,約四五十件;其中重要的,我們就把內容看一遍,記在心上;有趣的,我們就口頭上加以潤色,一面工作,一面說說笑笑,引以為樂。
同僚們都是六點鐘起床,我們因為一部分工作要在夜裡做,縣長特別允許遲起一點鐘,而且即使早起,也沒有事兒做。
且說今天,正如一切的往日一樣,上午九點鐘起我們就開始收到文件了。特別叫我們高興的,是第一件便是一婦女會的一位「西施娘娘」——這稀奇的綽號也是我們收發室里L君贈給她的——領了一位鄉下少女來告狀。案情是這位少女(看來只有十七歲),不願聽從父母之命,嫁給一位三十九歲的小有產者。我們詢問這位女子的姓名年齡籍貫以及訂婚的經過等。其實這些都已在狀子寫得明明白白,而且與我們的職務沒有絲毫關係;但我們這時像法官,又像二位細心的憲兵盤問形跡可疑的人,因為這位少女,面似桃花,而那位「西施娘娘」又是K縣頗負盛名的「女摩登」。
接著來一位乞丐似的女人;破爛的衣服,愁苦的臉,叫我們看了搖頭。而且她已來過許多次了,她的丈夫因為匪案牽連,奉諭交保。她是離城頗遠的人,而且窮得不堪,從鄉下跑到城裡,從城裡跑到鄉下,只是找不到鋪保。十幾天來總是在我們的窗前,——我們收發室正同郵局一樣,任何人不能進裡面來——哭哭啼啼,磕頭囉嗦,我們恨不得一腳把她踢到天邊去!老實說,要求我們給與憐憫的人太多了,我們為了自己的職務和飯碗,同情之心自然的消散了。我們最討厭的是哭,最高興的是笑。於是正如對付一切討厭的人一樣,L君咆哮道:「滾!你媽媽的!」那女人自然的退後一步。L君接著放低了聲音說:「你耽擱了我們討論美女離婚案。」
除美人之外,我們最感興味的,是最殘忍最離奇的消息。接著便來了這類事兒: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子,被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強姦了,女孩子的母親,戰抖抖淚汪汪的來告狀,說她的姑娘已是奄奄一息了。這件消息真正給與我們的激刺不小;L君立刻跑出去告訴一個同僚。不久收發室里就充滿了人,熱熱鬧鬧,笑語喧天。有人說這男子不愧稱為天下第一色鬼,有人說這女孩子必然艷麗如玉,有人杜撰的演述他倆性交情形;最後談到女孩子將來的婚姻問題,大家一致同意將她嫁給L君做姨太太,這幕喜劇才算在飛聲騰笑中暫時閉了幕。
天黑時分第十區區丁送來二件公文:一件是報告昨夜發生的搶殺案,很詳細的敘述了一家人被殺個光,一家財產也被搶個光。另一件是上月份這區公所的收支計算書表。這位區丁只有一隻眼,另一隻眼珠凸出來,而且嘴也歪了,相貌實在有些可笑。我們取笑他幾句以後,L君說:
「你的待遇還不壞啦——每月八十元用十除。」
「報告主任,」他立正,說,「我每月薪水五塊。」
接著我告訴他,照收支計算書上看,他的薪金應該是八元,而實領五元,那是區長剋扣了三元去。他聽了半天沒說話,最後嘴唇戰動著說:
「要不是主任說,我還在鼓裡坐著呢!他媽的屁,喝俺們的血!」慢吞吞的走開了。
夜十一時,第十二區的區丁,送來了萬分緊急的公文,說是浚河工伕企圖在今夜暴動,一起離工回家。我趕緊把它摘了由,掛上號,又把事由登在收文簿上,送給秘書的勤務,叫他送給已經睡在床上的秘書。回到自己的臥室,我對L君說:「浚河工伕要暴動,真正關係不小,其中必有共匪煽惑。」L君說:「×毛!你看吧,明天一個工伕也不會少,你以為護工的軍隊只會吃飯嗎?——看看女人睡覺喲!」
L君正同昨夜前夜一樣,從床頭上拿起兩張二十三期航空獎券包著的裸體畫片和幾張明星小照,一張張的看著,謔言戲語,一句句的放出來。末後好像真箇對著二個美女說:「娟娟,倩倩,不要憂愁沒錢花啦,我又得獎二萬五千元,請你倆今夜一同陪我睡眠——脫衣服吧。」
我們在歡笑聲中鑽進被窩裡。
取締攤販
釘蒂(淮安)
一早醒來,窗外還剛透著魚肚皮的晨光,消失了幾天的粗莽的叫賣聲,又很熟識的在門外一片嘈雜地哄叫起來。
「今天的三餐大概可以有菜吃了。」我躺在床上這樣的想著。
事實是這樣,在這個落後的小城市裡,賣青菜蘿蔔的,以及賣其他菜類的,都是些鄉下人,他們每天早晨各自挑著竹筐趕進城,大街小巷的到處任意叫賣;賣豬肉的,也在每個街頭巷尾搖著肉案(即攤)。哪知在三天前,縣政府里忽然想起光顧這班窮苦的大眾,借著「整頓市容」的名義要規劃下一個區域來叫做菜市,凡是入菜市的小販,每人每月要納捐一塊二毛。其他地方一律禁止。天咧!他們以賣得的錢養家餬口還不夠,又哪能再加納這些意外的捐稅呢?他們都不理睬,結果有幾個老實的傢伙據說是為了抗令被抓進公安局。人雖是在裡面押了一些辰光就放出來,而貨物卻一絲也不含不糊的被沒收了。就這麼引起了菜販方面的反抗。
自從縣政府要實現這竹槓主義,他們都相約著不進城。他們說:「我們情願搬進菜市,可是要捐幹嗎?……」
經這樣一鬧,縣政府也就不要整飭市容了。今天我起身後跑到門外一看,滿眼都是挑擔叫賣的。我問了他們中間的一個,那回答是:「事情也不知道是怎麼辦的,我們現在就這麼的仍進城來賣了,也沒有納捐,也不曾入菜市,可是公安局也不敢再抓……媽的……只要大家齊心!」
煙樹
王次雲(興化)
莊的南面,隔著一道小河,有一條綿延數里的長堤,堤那邊卻是望不見對岸的蜈蚣湖。站在這邊,可以從堤上稀疏的樹幹中,望見一隔一隔的湖水。這景兒是很可愛的——尤其是在傍晚。
每天放晚學,差不多我總要到這裡來頑頑;河這邊東嶽廟門口的兩個很高的旗杆下,更是我常坐的地方,我常想:河裡的船是這麼的多,為甚麼沒有一個人,撐一隻船,到河那邊堤上去頑頑呢?的確,從來不曾有過這麼一回;——也許是有過的,但我卻不曾看見過,我總想:如果在堤上,背著莊,面對著一片無際的粼粼的水波,稍立些時,一定可以感到一種特殊的,不可言喻的風味。
昨天下午,在我眼中好像看見奇蹟似的,那邊堤上已經簇滿了人,河心還有幾隻船正在盪著,要過者,聽人們說:是堤上的那棵樹根里,平空的冒出煙來,所以多少人都過河去看。
「誰看冒煙樹,快來!每人三個銅板;送你去,還帶你來!」那些擺渡船的,大聲的宣告著;——其實無須這樣宣告,站在這邊不得過去的,還多得很呢。
我平常就很想過去,居然能遇到這種機會,怎肯放棄呢?就在紛紛的眾人中,我也過了河,不過我的過河,卻不單為要看那棵冒煙樹,實在是要趁這機會,去領略領略那在我心中浮泛了好久的那種特殊的不可言喻的風味;所以,我一過河,就面對著湖立著,直等到眾人散了之後,才趁了末一次的船回來。
同船有一位老者,是我所認得的,他一向在本庄的慎修堂扶乩,他是得相信鬼神的;這時,他看過了冒煙樹,忍不住又發議論了。他說:「這棵樹是空心的,從那些小孔里,可以看出,這棵樹的生存,全靠著些厚不及寸的樹皮。這些腐爛的樹皮,所湊成的樹,居然能經得起烈風暴雨,當然,裡面一定是有神的!」
「明天,我拿張桌子來,放在樹面前,讓人求仙方。每人收他兩個銅板,倒是個尋錢的好方法。」另一個青年人這麼說。
「怎麼不能!……」那個老者不曾說完,船已到岸了。我匆匆回家,因為天色已經很晚了。
今天早晨,我上學校去,只聽得很多的同學,在談論著:
——樹里冒煙究竟是甚麼理由?
——回頭我們問問王先生看!
——王先生又不是大仙,他怎麼得曉得?
——王先生是理科教員,應當知道的!
你一句,他一句,彼此對問著,終於還是沒得結果。
飯後,我為好奇心所使,又走到那裡,但不曾過河。我遠遠的望著那棵樹,已經裝飾起來了:樹幹上貼滿了一塊一塊的紅布,樹杈上還掛著一塊紅布的軟匾,在風中飄卷著,看不清上面所寫的字。樹前面放著一張小小的桌子,上面陳設著香爐,燭台,旁邊坐著一位老者,手裡拿著多少黃紙條,等候那些求仙方的道奶奶來買。據說:上面畫的是健身符,燒成灰放在水裡吃下去,能治百病;能起死回生。我再細望那個老者,原來就是昨天下午同船的那個扶乩的老人。
在橋林
李導(江浦)
在間雨間晴的四月五月,浦烏公路的建造,雖則經過了四十五天的過程,還是東一堆土,西一堆土的堆著,只能看出路的雛形。自從四月六號動工的那天起,橋林的西后街,只要路不濘泥的時候,來看熱鬧的人,總是絡繹不絕的。一個淒涼寥落的荒草崗子,突地變成一個人聲嚷嚷的工場了。
倒運的老天,自從十七號降了一陣大雨以後,四五天來,總是滴滴答答不斷地雨著;因為下雨停工,築路工程辦事處里的朱工頭,每天只肯給工人三頓粥吃;工人們因為幫口太雜,齊不起心來,挨不住餓的工人,只好逃跑。住在王老五家裡的合肥工人,也在二十的夜裡,逃得無影無蹤了。
二十一日的早晨,太陽在東方露了笑臉,公路上照常動工了。朱工頭領的四百個工人,已經逃了三分之一,朱工頭氣虎虎地在天剛發白的時候,便命令著四個巡工員,向烏江這條路上去追在逃的工人。
下午四點鐘的時候,四個巡工員果然用麻繩縛了兩個合肥工人回來。頭一個是二十來歲的工人,已經遭了很重的抽打:他的臉上,紅一塊,青一條地浮腫著。兩個人的手,都腫得像紅山芋一般;麻繩深深陷了下去,變成一條小溝。
「把他們吊到後面篷里去。」
當巡工員把合肥工人牽到工頭辦公室去的時候,朱工頭這樣命令著。
「娘的,多會跑,給咱追到香泉,這看你?……」
巡工員似私語又似報告地說著。
篷本來是盧老闆的驢篷,朱工頭搬進來,就把這地方當做刑場。在篷里,那一種馬尿驢糞的臊臭,要比菜園上攪糞時,還要難聞萬倍。
兩個合肥工人,同樣地被吊個「蝦蟆曬背式」:兩隻手反過來,縛吊在樑上,身兒腿兒彎彎地像個蝦子,腳尖兒離地七八寸的樣子。四周聚攏著來瞧熱鬧的人,烏壓壓地一層。
「做不來,辭工也不要緊,何必逃工呢?」
「他們做工頭的,也難做啊!一個逃工,兩個逃工,他們限期過去了,怎了得你們做工的,也要……何必逃呢?」
「……」
站在旁邊看熱鬧的人,帶著似乎憐惜又似乎責備的口吻。
合肥工人卻不肯領受,他們帶著哀告的樣子說:
「辭工!——他肯答允嗎?一天三頓粥,……餓死了,……我們既來做工,怎肯?……?」
劈達……劈達,——幾竹板抽在工人身上,巡工員忿忿地說:
「瞎講些什麼?……三頓粥,是哪個講的?」
工人默然,只呻吟了幾聲。
看熱鬧的,也不敢大聲談論了。發出絮絮的私語,有的只是搖搖頭。
「朱工頭來了!」——站在路口的人讓開一條路來。
是一個中等身材的漢子,年紀約莫三十來歲,腦額凸了出來,鼻子小小地,眼睛圓得像貓眼,布滿了紅絲,紅色的麵皮,像豬肝一般。
他忿忿地在巡工員手上,奪過一條藤鞭子。
披……披,——幾鞭子,指著靠邊吊著的那個工人道:
「你講!哪個叫你逃工?哪個主使?告訴我,與你一些關係也沒,你直講,與你一些關係也沒,我曉得,……吃飽了作怪?」
「大爺!大爺!是我自己要回家去一頭,大爺呀!……沒有人主使。」
「哈哈,我不信,沒人主使,會這樣巧法,……一起逃工,個個要回去一頭嗎?你們,……實說!哼!不要自找苦吃,哼!今兒打打,明兒送縣,看你?……」朱工頭眼睛紅得像個燈籠。
「大爺!……實在沒人主使,沒這事,我怎能冤人?……」
靠邊那個少年工人,還沒講完;吊在裡面的工人哀告般的說:
「大爺呀!打也好,送也好,叫我們冤人,頭砍掉,也不能的。……」
「你嘴強,」朱工頭進了一步,甩起來就是幾鞭子,「沒問你,你嘴強,我來同你談談,你說沒人主使,怎麼住在王老五家的工人,一起逃呢?……是不是王老五?……搗亂工場,是不是?……」
「不曉得。」
「哼哼!不曉得!你們,……嘴緊,好!看我的手段就是了!打!打!……看他是鐵打的,銅澆的,打!」朱工頭的怒火燒到了半天。
披……披……披,……
劈達……劈達,……
「我的,……媽呀!……媽呀!……大爺!……媽呀!……饒饒……饒饒吧!……媽呀!……饒饒!……」
披,……劈達,……「媽呀!……?」
恐怖,可憐,忿怒,籠罩了每個觀眾的心,有些不忍卒看的觀眾,搖搖頭離開了刑場!
「昏死了,……昏死了!住手,住手!」
朱工頭同那個抱著竹板子的巡工員,在這種招呼之下,同時住了手。
「放下來,關在南邊屋子裡,夜裡再說,明兒,……,喂!去兩個人把王老五提來。他不在家,……他,……他的兒子,提來,狗蛋的東西,搗亂工場!……搗亂工場!……!」
兩個巡工員,飛也似的跑向北街去了。
朱工頭忿忿地,仍然回到辦公室。
街頭上叢聚著三五一堆的人,在談論著:
清朝拷犯人,不見得?……真是無法無天了!
「夜裡不曉得怎麼辦呢?」
「還不是打打放走,……可憐!……!」
「也難怪,」雜貨店的張老闆說,「他們包下來,有責任的,限期到造不成,……要受罰的,……一個逃,兩個逃,……怎怪?」
做糟行的方興很不服的,帶著一種鄙視的口吻反駁道:
「照你這說法,工人應該餓著肚子,替工頭賺錢。這些,多數是沒飯吃,才來做,有飯吃,……吃的飽,誰肯?……誰肯?……沒有人心!……?」
恐怖,殘酷,可憐,忿怒,懷疑,……籠罩了每個人心。
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二日脫稿。
虛驚
木驢(徐州)
我是京城裡一個武學生,早於一個月以前入伍期滿。服從學校的命令,根據實習規則,搭津浦路的下關臥車在歷一夜零半個白天到徐州來的。所謂來,就是來到被指定實習的部隊。於是「中國的一日」的「五月二十一日」,我是在徐州城南二里的雲龍山東側駐紮的一個部隊里。
今天徐州還是「國防第一線」,或京門重鎮,固不必說;就是號稱彭城,古蹟最多風景最勝的雲龍山之剩水殘山,也不用寫。我只把今天要決定告訴你的來告訴你,至於一個普通人所感覺的,晴雨風暖,我也說出來:午前一、二點鐘有大風,在野外有點不好支持;午前四至七點鐘有疏落的陣雨,在軍隊便不能出操場野外。此外便是很可以的一個初夏的晴天。
為了便於告訴你,今天我這一個小環境裡所發生的事情,我又附帶的說明我實習的這一個部隊不是一個建制的軍隊單位,它是一個短期的教育機關,調集的一百多人,大都是班長副班長而再來受軍士教育的。
不是我說今天的午前一、二點鐘是有風的嗎?不是那一般來人常說的「昨天晚上」,而實在是很明白的今天的開始呀!就在一點多鐘,正是大家睡得最甜的時候,我們的衛兵聽見了槍聲,從東南二里的泰山傳來。前幾天那邊出過慘殺的搶案,昨天又跑了一個學兵,是帶著兩柄刺刀逃的。因此那槍聲不能不使他格外驚心。槍聲漸漸的濃密,他立刻報告給官長。旁的人這時大概因為衛兵的通知,也有起來的了。那是放排子槍的聲音和輕機關槍聲。已經認定不錯了。同時泰山上下都有一團大燈火,夾雜著手電的一明一滅。於是值星排長叫號兵吹緊急集合號,一面傳知且先著裝在宿舍待命,他自己帶兩班人先到外面散開了,向泰山方向警戒。連長打電話報告團長,通知鄰近部隊。衛兵也隨即增加了手榴彈。也有人跑出屋子探聽消息,等著情況的變化:室內鎮靜倒鎮靜,卻有低聲在議論著。我此刻則是無暇去留心他們了,我默默的識著周圍的地形地物,和我帶著這一班十幾個人的用法。因為我絕沒有上過真戰場,雖說「當機立斷」,究不如先想想為妙。
「等一會情況有了變化,我們兩班就出去,排長告訴你的區域是正南山腹,方向泰山,離營地一百公尺,排長的位置在此牆外三十公尺處。右翼山之鞍部是第一班,五六班在左前方。」一班長跑來對我說。態度表現得很沉靜。
一班長也是我們同來實習的同學,高大的個子,頗有少壯軍人的架調。我隨即問他兩句話,他說一句:「我們等著命令!」就走了。
我又心裡打量著:「到底是怎樣的敵人呢?兵力如何呢?徐州這麼多部隊,敢到泰山來胡鬧,而且敢開機關槍。土匪嗎?叛兵嗎?××人派來擾亂的嗎?」終於判斷不下來是怎樣的敵情擺在眼前。因於××大肆增兵,我們又有早調回學校的消息,使我真有點屬意於後者。
也就因為實習而調來這一個小小教育機關服班長務之故,並沒有武器在身邊,我正在想:「夜間作戰我只要一把大刀就夠了,既然大刀也沒有,我就拿平日鎮槍架用的這一根鐵棍子吧!」一眼又看見輕機關槍,不由我不覺得不大好辨了。原來這是教育機關,武器由學兵從各連帶來,他們帶了機關槍,沒有帶彈夾和裝彈機,用起來反不如步槍,既可射擊,又可上刺刀和敵衝鋒。真叫我抓傢伙了!於是我自己決心用那根鐵棍子,順手就握在手裡。
沉靜了一會,弟兄們已經枕戈睡下去。我想只准他們坐下,但我又想知道一點外面怎樣而一轉念就忘記了。
時間大約是兩點半了,帶兵在東面大道側當埋伏偵探的×副班長帶了三個老百姓回來了。才明白今天是舊曆四月初一,朔望日是寺觀的例會,所以有許多老百姓許願還願的,為了表示誠心,都要趕燒頭香,即所謂子時香。槍聲其實乃是鞭炮聲,因為四面的山多是岩石,回聲相應,而進香求吉者又特別多。在曾經剿赤抗×的這些健者的耳里竟形成了真的槍聲。先幾日所發生的事件的雜湊,使我們簡直沒有想到原來如此。
恐怕這是中國的五月二十一日,在中國的一角里,最早發生一件事情,使得一百多軍人緊張起來,使三個老百姓唬了一大跳的吧!三個老百姓一是六七十歲的老太婆,一是中年男子,一是代媽媽還願的一個小孩。
徐州雜碎
楊逸波
(一)玫瑰花
玫瑰花為徐州西南鄉一帶農家副產,每年出產在萬擔以上,近日正是玫瑰花盛開的時候,今日(廿一日)進城的玫瑰花特別多,最少亦有幾百擔,下街一帶,成了花街,南風吹來,滿街都香了。下街有八家花行,因供過於求,價格特別便宜,摘好的花,每斤只售三個大子,真賤!素以出產玫瑰花名的匈牙利,恐怕也沒有這樣賤罷。我從幾家花行門口經過,一片殷紅色,真是鮮麗極了。不過花一到了這裡已經失了鑑賞的意義,而成為簡單商品了。
(二)蛋廠的煙筒又在吐煙了!
帶有季候生產性的蛋廠,現在又開工了。看,那裝滿鐵鏽的大煙筒,又在噴著濃煙了。我今天從南北蛋廠門口經過時,見許多挑雞蛋的人,不斷地往裡面送,廠里的工人正忙著制蛋和裝罐,這是中國主要出口之一。鄉里的農家,哪裡捨得吃,都省下來出賣,八枚可賣一角錢,這上好食料究竟為誰準備的呢?為巴黎倫敦的洋大人們準備的。這裡今天裝好成千罐以上的蛋黃或蛋白,或許在一月後就可送到巴黎倫敦貴人們的餐桌上了。今天蛋廠的煙筒又吐著濃煙了,不錯,這是徐州生產的一個喘息啊!
(三)有關軍事及國防
在帝國主義魔掌與漢奸的勾搭下,華北可以說是完了。徐州豈不成了國防第一線嗎?是的,此地駐有重兵,為軍事家共同注意點,這裡不須我說的。我只說今天我所得的幾個簡單印象,也可以見微而知著了。第一,我今天從幾條街經過時,看到所有澡堂門口的紅燈都換成綠的了。據說紅為危險記號,而綠則為安全的。這是有關防空,鄙人莫測高深了。第二,以前楚霸王項羽的戲馬台上,設了防空監視哨,不許任何人登臨和攝影,這大約也是有關國防了。第三,今天剛剛走到雲龍山腳,恰巧遇到劉樂夫先生帶著一班學生在山麓寫生,忽然被幾位兵士看見了,走上前來大罵道:「你們這些漢奸,為什麼隨便在這裡畫地圖,揍死你們,快快走開……」學生們聽了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等他們過來看看,才啞口無言的走了。我不知道友聲旅行團的先生們到雲龍山遊覽時,攝影是否也碰了釘子(該團在下午一時游雲龍山,聞團員約百餘人,均上海有閒階級的人們)。啊!兵士們保護國家的熱忱是可欽佩的,可惜常識差了一點,便鬧這樣的笑話。他們看不見大漢奸有組織的賣國,真是可嘆!但無論如何,這都是有關於軍事國防的要聞,不能不錄,雖然這是一些瑣碎的事情。
(四)漢奸與私貨
徐州不斷的有矮腳鬼的蹤跡,不久前陸大來此地演習,據說也有他們跟著來,其用意自在不言中了。近來漢奸和私貨都光顧到徐州來了。前者是秘密的,而後者則是公開的。關於漢奸方面,今天從一個老鄉口裡,才透露了一些值得注意的消息。最近六義集(在徐州東部,距城約六十里,為隴海鐵路一個重要車站)到了一個行蹤詭密的人,在兩三天內就有一二十個貧苦青年失蹤,據說是用利誘的方法,勾引他們到天津或「滿洲國」去,將來有事時,要重用他們的。在東關外五毒廟附近也發現類似這樣的事情。呵!在飢餓貧困與無知的環境裡,是小漢奸易於插足的地方,這樣的事難道認為無關輕重嗎?至於私貨,近來潮湧的到了此間,據今天商界的一位朋友說:單是糖一項也就來了幾百噸,已為圖利的奸商爭買一空,糖價大跌,但奸商每包糖仍能賺兩三元,要商人也愛國,真像把駱駝從針孔里拉過去一樣的困難了。這不是一個明證嗎?過去每斤白糖零售二角二,現在只賣一角五、六了。徐州市上的太古糖和潮糖,全被排除了。以前抵制仇貨的人,到哪裡去了?此胡適博士所以有「可憐我們連消極抵制仇貨這個武器也不能用了」之嘆!並不是無因啊!
(五)宗教邪說橫流
「……七日斷絕煙火,這和尚是活神仙降世,來拯救世人的,凡是有病的人,只須一觸即好。」這是近來轟傳徐州愚夫愚婦中的一段驚人消息。我今天特地到黃黢黢的人圈裡,立著一個穿和尚衣的平常人,他用手摸口吹,即能替人治病,真把我的肚子都笑痛了。可是求治的人還是這樣的多,真使我大惑不解了。究竟是什麼力量在縱容這種邪說昌盛呢?明眼人當可以找到答覆了。
隨後我又硬著頭到「宗教哲學研究社」去看看,這是徐州同善社式組織的大本營,到這裡來求所謂精神治病法的頗不乏人,我親眼看到的便有一二十人,表演方式,與黃河灘里的那一個和尚一樣的滑稽。至於宗教哲學怎樣研究呢?問之司閽人,他只含糊其詞的答覆我,說是須要兩個會中介紹人才可參與,其他情形他也不大知道,這就有些神秘了,自然無從探悉今天他們在演些什麼把戲了。我出到門口時,才注意到這研究社所標榜的廿字教義:「忠,孝,廉,明,德,忍,公,博,厚,仁,慈,覺,節,儉,真,禮,和,正,義,信。」旁邊還有一些先總理長先總理短的說明,而且又是藍地白字,真和黨部衙門一樣的堂皇了!我這時踏著近黃昏時的殘陽,嘆了一口阿彌陀佛的冷氣走了。
(六)一個談論時的中心問題——祝壽捐
沒精打采的走到一個教員休息室,聽到了以下幾位先生的談話。
「老張!今天公事來了,催繳祝壽捐的。小學生二角,小學教員一元,中學教職員納收入十分之一,學生人納一元,……限本月底一律交齊,今天就是廿一了,還有幾天呢?唉!我們既發半薪又欠薪,真是可以不吃飯了!……」一位長瓜頭的先生說。
「呵!真是禍不單行,咱們有好久連銅子都不見面了,每天借債度日,在清高神聖的大帽子下,還得撐持著精神去吃粉筆灰,他媽的,是哪些拍馬博士想出的妙法?……」老張帶緊張的情緒說了。
忽然間,一位肥頭大臉小眼睛的先生髮氣似的說了:「先生們!你們是在開玩笑嗎?別胡說!為了表示對領袖的崇敬,為了增強國防,區區的一點效勞,難道還不應該嗎?你們不看義德人民對他們領袖敬仰的熱忱,難道中國人就是生來的賤種嗎?這是全國全省一致的公意,誰不贊成,誰就不愛國。我們應該忍一時之痛,定百年大計,大家不要『重利忘義』,只看到錢孔呀!……」
這時休息室里暫時沉寂下去,我悄悄的離開了座位時,還看到老張臉上的皺紋加多了,長瓜頭上的青筋也似乎在隆起來了。我出了休息室後,吐了一口唾液,好像如釋重負似的往花園裡去了。
一九三六,五,廿二日晨脫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