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第三編 上海

五月二十一日的天氣 蔣萃 雖然是夏的季節,可是仍像春令的天氣。 看罷!今天早晨,每秒六公尺左右的東南風吹過來,著實有些涼意。到公園裡吸取新鮮空氣的小姐們,還披上春裝的外套呢。溫度表告訴我們:今天的最低溫度(正常天氣的最低溫度在每天早晨五,六時左右),只攝氏表十二度半(華氏五十四度半)。太陽也披上了一層薄薄的絲絹似的卷層雲(Cirro-stratus)間捲雲(Cirrus,此等雲最高)。雖然仍能射出偉大的光茫,但熱力是不足以肆威了。有時還套上一個五彩燦爛的大環——日暈(Solar halo,最高的云為冰針密集而成,日暈是日光經冰針屈折所致)。 太陽漸漸近天頂,天空也漸漸由灰白而變成蔚藍了。雲兒也漸歸消失,尚餘留著幾絲捲雲,點綴在碧藍的蒼天,正是暴日肆虐的時候了。溫度表里的水銀柱儘是向上爬。小姐們也卸下外套,薄薄的一層衣衫趕走了春意。 下午四時半,水銀柱已升到了今天的最高點;指示給我們的讀數,已經是攝氏二十五度九(華氏七十八度五),和早晨的最低點比較比較,較差有十三度四呢。這最高和較差都創了本月二十天以來的新紀錄。去年今天的溫度:最高二十七度三,最低十九度四,二十四小時平均二十二度八。 太陽向地平邁進,大地漸被黑暗所籠罩。同時星光也為濃幕所蒙住,這濃幕稱為高層雲(Alto-stratus,中級雲,低於捲雲)。天氣似乎有變的趨勢。果然,晚上九時十分左右,憑空來一陣狂飆,數秒鐘內,風向由東南而變為西北,風速自每秒二公尺增至十二公尺,氣壓驟升1m.m,約一刻鐘內漸歸靜止。 一個童子軍教育的工作者 鄭昊樟 離開了辦公廳又想起今天是星期四了。 十多年來從做一個小團員直到現在當一個團長,每逢星期四,自己就會發生一種暢快的感覺;我相信「星期四」這三個字在每個團員的心坎里,也一定劃上很深刻的痕跡! 回到家裡還未到晚膳的時候,坐在沙發上瞑想,問題又趨向健兒訓練問題的身上來了。 我們的一群都相信中國需要一個轟轟烈烈的青年運動,而我們自己從小就都受過童子軍訓練的,我們覺得真正的童子軍教育中國正迫切地需要著。可是今日的中國童子軍卻需要加以改造,因此我們決心幹些改造與建設的工作。雖然我們這一群分散在各地,但我們相信事業終會成功的。 議到自己團部的三年計劃,雖然不能全部依著計劃去進行,但至少已經樹立了一個新的姿態:創立了學校兼社會的童子軍團,開闢了一團兼施幼童軍童子軍青年服務軍訓練的制度。 食過了飯,向團部走去,離開團部不到十公尺,團員們激昂的歌聲,已經打進我的耳鼓了。前進!前進!童子軍是永遠站在時代的前頭的。 跑進團部辦公室,桌上擺著獅隊第五號送來的行善報告,馬隊的小隊報告書,狼隊隊長製成的上海市重要醫院分布圖。 七時三十分我們正式開始歌唱的訓練。領導者是一個副隊長,他是民眾歌詠班的幹部人員。我們的歌曲注重雄壯有力的音調,我們要使每個團員至少能唱二十支歌曲,而且能轉教別人。音樂感人的力量,誰也不能否認,今日的中國正需要激昂有力的歌調來提醒沉迷著的民族意識,靡靡之音已是時代的落伍者了。 第二課的時間開始了。馮副團長——鐵路局的無線電主任——擔任高級訓練,教的是氣象。徐老夫子是我們從前的團長,在工部局衛生處工作,今晚擔任中級隊的救護訓練,江巡官在鐵路上任警官,每星期四晚必從老遠的麥根路趕來,今晚擔任初級隊的訓練,講述黨國旗的歷史和使用法。還有幼童軍由冼君擔任,他在財政部任職,今晚擔任觀察訓練。新近招來的一群新團員由李先生負責個別談話,他在教育會辦事,也是本團前任的團長。 工作分配好了,回到辦公室開始排列星期日上午的活動。高級隊決定這星期日來一個黎明集合,幼童軍舉行一次郊敘。圖書部的楊主任是一家報館的職員,他的工作很繁重,還兼辦團員儲蓄的事務;他和我商量接收趙先生——一個將赴英國任教職的同志——寄存圖書的辦法。我們這圖書部收集青年訓練的書可也不少了,中國,英國,美國的童子軍圖書可以說收集得還可以。我們預備多搜集青年訓練的書籍,將來建立一個健兒教育圖書館。 訓練的時間完結了。使全體兄弟們再集合起來,報告些團務和星期日的活動,詢問一下各隊活動的情形,最後就來了一個有趣的遊戲結束了今晚的集會。 散隊以後,分別與獅隊第九號和狼隊第三號談話,前者對衛生已比前講究,後者的思想也較昔進步。辦公室里的工作還是繼續下去,先把各方的來信批覆了,再和幹部人員商量團務,審查隊長們主辦的壁報稿子;同時各股的幹事也在緊張地工作。這樣非把工作告一段落,人們是不肯離開團部的。 當我們踏出團門的時候,素稱神秘之街的北四川路的行人也減少了。可是舞場中的音樂卻正在熱烈地演奏,在屹立著的標準鍾告訴我們這時已將子夜了。 我所經過的五月廿一日 黃炎培 今天最大的工作,就是為《大公報》寫星期論文。我才從四川回來,不過十天光景,各方面要我書面或口頭報告四川狀況的太多了。《大公報》胡政之先生還親自來要求,老實說,只須時間和精神允許,我倒是很樂意的。因為想到吾們對於國家,除了一張嘴,一枝筆,很少貢獻哩。昨夜就來一個設計,盡今天上半天,找一個適當場地,拋卻一切,完成這件工作,因為下午二時,就是這篇文章最後交卷期限。 我的日常生活,有一點很感覺痛苦,就是一方面流動得厲害,不是訪友,便是友訪。不是招人來赴會,便是被人招去赴會。一天到晚忙忙碌碌,而一方面又須澄清了腦海來寫文章,往往落筆沒有寫成幾個字,客人來了,電話來了。自從堅決遵守不打誑語的戒律,明明「在」,總不願說「不在」,等到打罷招呼,腦海里東西早已不知去向了。大概這一類損失,統計下來著實不少。所以經驗告訴我,你要是限期交卷的,非設法離開現在環境不可。 可是我有三個機關,任你揀哪個,你要是坐下來,不到半個鐘頭,定會有客人和電話來找你的。今天出其不意,我去躲在浦東同鄉會裡,把我三十多年老朋友張伯初的辦公桌來利用一下。就算我對不起一班相識也許不相識的朋友,臨時宣告了幾個鐘頭的某人失蹤。 居然那篇文章告成了。題目是《從四川想到全國》。我向來寫文章的方法,先把全篇大旨,和每段主意,首尾怎樣穿插照應,都想清楚,寫在小小紙片上,然後把每段應用的材料,搜集到足夠的程度,然後動筆。大約動筆以前功夫至少要占百分之五十,到動筆時,至多占百分之五十罷了。這篇文字,在我紙片上寫的,開頭兩段:一段是寫四川天產的美富,一段是寫四川民生的痛苦,接下來提出三個口號:一、合作,二、開放,三、統制。接下來兩件事實:一、峨眉山的猴,二、雷馬屏峨的猓玀。接下來辟救國不救民的謬論,末了,還提出最近我所察覺的三種普通心理,做吾文的總結。到脫稿時統計約算全文有兩千四五百字。 把其中最驚人的人吃人消息錄在下邊: 三月二十一日《復興日報》載中央社稿:「松潘半邊街居民陳氏,自殺其八歲親生女而食。不久該婦亦病餓而斃。沿途數百里內,人血及白骨與餓死者,填滿溝壑。」 三月二十四日《新蜀報》載萬源通訊:「三月一日聞曹家溝某家七人,餓斃四人,余亦氣息奄奄。有遠地逃荒饑民經過其地,一併被殺,分割炙食無餘。」 三月一日《新蜀新聞》載巴中特約通訊:「西區恩陽河舊小學校校址內,棲滿災民,生機斷絕。將奄奄待斃之一丐,由餓極之難民,未俟氣絕,竟就割肉煮以充飢。」 《報務旬刊》第二十三期萬源通訊:「縣城東門外春坪壩饑民常十百成群,煮活人及死人以食。雞河壩人民曾殺匪八人食之。」 吾還願把我《留告四川青年同學書》中一段話附帶寫在下面:「……諸君啊!吾們大家想,假使你我親愛的父母妻子兄姊弟妹,陷在這數目字中間,你我將怎樣呢?『同胞』,『同胞』他們不就是吾們父母妻子兄姊弟妹麼?(怕實際上諸君的父母妻子兄姊弟妹在內的不是沒有吧!)如今造成滿地饑民,連日報載有吃死人的,有吃泥巴的。吾不知此一刻鐘內有多少人在將死未死?不知吾寫這篇文章幾點鐘內又死去了多多少少?諸君此時居然還有機會讀書,諸君讀的書,不還是政府從將死未死的老百姓身上徵到全年賦稅六千七百多萬圓中間劃出一部分辦學校,聘教師教諸君的麼?究竟諸君讀了書,還想作什麼用呢?校舍的輝煌,是代表老百姓的血光,講堂的粉筆,是代表老百姓的枯骨,吾們還忍心讀了書去謀個人立大功名,發大財麼?這幾千萬屍窖中的同胞,算了。還有幾千萬將死未死,他們希望誰去救呢?諸君,滴幾點眼淚,無論那麼熱,是不夠的。說幾句空話,無論那麼動聽,是無用的。……」 我在今天這篇文章里,還寫著:「吾觀察現時人物的三種普通心理:(一)人人求好。但這『好』須我做的。若你做得好,或比我做得更好,那不容許的。(二)人人求辦法。但這辦法,固然為國家民族計,至少也須無害於我和人的,最好須有利於我和人的。(三)人人求人才。但此人才須為我用的。若不為我用,儘管為國家用,還是沒有這人才的好。」 末了,還說:「此行結果……編一小冊,名曰《蜀道》,不日付印。吾在蜀言蜀罷了。吾所言者,豈止蜀哉?豈止蜀哉?」 過午,吾文寫完。交去了。吾就到家裡去,舉行先母生日祭。說到「祭」,我已經成家的兒女沒有一家舉行的了。就是我的夫人,還是恭恭敬敬地不肯廢棄她的老規矩。我的見解,原來「祭」,不過紀念被祭者的一種儀式。如果對被祭者真有濃烈的情感,無論用何儀式,都有意義。若是沒有情感,無論儀式怎樣用到,毫無道理。今天祭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是在四十二年以前過去的。生前絕頂聰明,惹得各位家長極端歡喜。過去時僅約三十二歲。就生了我和我的兩個妹子。咳!吾小時吾母親怎樣抱我,哺我,歡喜時怎樣疼我,我頑性發作時,怎樣責罰我,五六歲時,怎樣教我識字,教我讀書,吾父終年游幕在外面,信來時,怎樣教我看信,怎樣教我寫信,乃至吾母怎樣得病,怎樣病危,怎樣死,怎樣死而後蘇,還顫著聲音,問幾個兒在哪裡,終於怎樣死,怎樣殮,清清楚楚,沒有一絲一毫不永永鐫刻在吾腦海里,可憐當時撫棺號哭的孤兒,在糊裡糊塗中,已變了五十九齡半老的老人了。倘使吾母忽然歸來,我立刻變做小孩,投入我母的懷裡,還要我母抱我,還要我母把乳餵我,我不顧一切了,我永遠抱著吾母,跟著吾母去了。吾一切一切都不顧了。 文章寫罷,吾母親祭罷,吾疲乏極了。吃了飯,上床便睡。 三時半到辦公處料理各地信件,自來奶發明者胡汀雲來,航空家朱介方來,表弟沈本強來,時間長短不等,各把所要談的話談罷而去。 六時半俞頌華、馬蔭良招餐功德林,同席陳陶遺、黃溯初、趙淳聖、趙叔雍、陳賡雅。賡雅旅行家,善寫遊記,是一位很有期望的青年呀。余皆我老友,叔雍初從華北歸來。溯初家在溫州,大談天台雁岩遊程。 同時還偕江問漁、揚衛玉等招待程柏廬、李廉方等青年會會餐,吾只得找一相當時間,趕快放棄了功德林,跑上青年會九樓,共同周旋一下。吾本大大不贊成同時吃兩餐以上,把口腹來當做酬應,無如柏廬輩明天就要走,而頌華等又約定在先,終於無法避免。 九時半到家寫了日記便睡。 這是我一天的日記。我絕對忠實地寫出來,公開地給歡喜看我文字的朋友們看。完了。 關餉 敬言 「關餉啦!」 分隊部的姚玉山還沒跨進門就這樣大聲嚷著。 「真的嗎?你別又騙人。」門崗汪銘來有些不信。 「這次是真的,隊長叫你們巡長馬上去領。」姚玉山說著話走進我的臥室,含笑把命令交給我,說了幾句話,便到「棚子」里找熟弟兄談天去了。 我把命令拆開來一看,果然寫著: 「著該警長迅即來隊具領四月份餉,勿誤。」 我的心一松,但立刻又一緊,我知道又要受一些頭昏腦脹的罪了。 為了近幾天害著些小病,忍痛化了兩角大洋黃包車錢,由分隊部那裡領到了創痕遍體的餉銀。 在車上,我無意識地摸了摸武裝帶下鼓著的衣袋,無意識地想:「這一百多塊錢要是只給三四個人分用,多好!」 到了所,弟兄們不用召集已都擁擠在我的臥室和臥室外的講堂里。他們明知道至少得一小時後才能拿到自己那可憐的一份;但他們都願意等待著。 「咳!不關餉,盼關餉,關了餉,還不是到手就光。」 「我知道:我那一份兒除去訓練隊的伙食跟別的一些亂七八糟底花樣,剩下的還不夠付房錢。」 「不關倒好,要賬的上門有話對付,關了呢,唉!真叫人糟心。」 「……」 這些話,在我的耳朵里已不知進去過多少回,因此也就消失了反應。我只是低著頭,一回兒蘸蘸墨,一回兒撥撥算盤珠子,一回兒看看伙食單,一回兒又瞅瞅分隊部帶來的各項扣除賬目。手、眼、腦同時在活動。 「啊!」寫到楊祖壽的餉單,我忍不住放下筆喊了出來,「在訓練隊的名堂,這次更多了,你們看,這麼長長的一行。」 於學文朱本成探過頭來看著我面前那張還沒算好的餉單,朱本成輕聲念著: 「儲金一元,恤金一角八分,預支五元,伙食四元八角三分,請趙學德兩角五分,訓練隊膠鞋七角五分,被單七角,洗澡一角,日記簿……」沒念完他就急聲說:「這怎麼辦呢?剛才他女人聽說關餉,還對我說,楊祖壽的餉叫我拿了送給她,她等著要買米的。」 「你別急,讓我算算看,究竟能剩多少?」 我又抓起筆,算了一回,結果是:「實發一元九角七分。」 「他還比鄧道明多些呢,鄧道明只剩八角二分。」 「不錯的,老鄧家裡母親病得很重,來信要錢,他問隊長借了八塊錢。」汪鴻寶同情地解釋著。 賬終於算清,餉單終於都寫好了,我把袋裡的錢統統掏出來堆在桌上,又叫李學貴去換來了五塊錢角票,一塊錢銅板,於是我開始發餉: 嘴也加入活動了:喊著領餉人的名字,解釋著扣除的名稱,告訴著實發的數目。 臥室中的弟兄跟桌上的錢鈔漸漸在減少,桌上還剩著幾十元的時候,弟兄已一個都不在,我像透過氣來似地伸了個腰,把扣下的伙食錢拿開,把自己的一份仔細一數,湊巧是十元零一角。 「一月不如一月了。」剛透過來的氣又回塞在煩惱的肚子裡。 懶懶地立起身,在左邊衣袋裡摸出自己的皮夾,正想把那些錢好好地裝在裡面,門帘一動,鄧道明悄悄地進來,悄悄地站著,瞧著我的在塞皮夾的手。 「有什麼事?」 看神色我知道他必有所求,果然,他立刻堆起不自然的笑容,吞吞吐吐地說: 「巡長,你能在存伙里借三塊錢給我嗎?這回我只關到……關到幾毛錢,不夠用……」 「存伙?存伙是預備買米麵的,要是都借出去,大家吃什麼!你還是問別人想想辦法吧。」 我的話是實在的,因之他不能再說什麼,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突然,隔壁棚子裡傳來於學文的粗暴的喉嚨: 「……不給不行!你憑良心說,這錢該給不該給?今天就是要你給!」 這傢伙有個楞筋兒,怕他鬧出事來我趕緊走過去。 「吵什麼?有話不會好好說嗎?」 於學文手向低著頭的馬慶玉指了指,用了小一些的聲音說: 「巡長,不是我著急,他該我兩塊錢,答應關餉一定給,剛才問他要,他又說要等下次關餉了。本來,自己弟兄,晚給早給,也沒什麼關係,誰曉得越窮越倒霉,前天我的表弟打家裡不言不語地來了,說是要找事。巡長,你是明白人,現在世界上哪還有我們老粗吃的飯!住下去當然更不得了,所以我揣摩著還是湊幾個盤纏打發他回去的好。……」 聽他說得入情入理的,我倒不好意思責備他,我轉臉對著馬慶玉。 「馬慶玉,好借好還,你還給他不完了嗎?」 可是他抬起頭來愁眉苦臉地說: 「不是我不肯還,實在因為我女人生病到現在還沒好,錢化了不少,怎樣也搗不過來。」 我不忍過於逼迫他。 「這樣吧,你先給他一塊,那一塊下次關餉再給。」 他顫抖著手在腰裡掏出一張鈔票,遞給於學文。 「對不起你了,下次關餉一定給。」 「一定!要不是巡長……」 我回到臥室卻見李學貴站在那裡: 「楊祖壽女人來領餉,現在外面等著。」 「哦,叫她進來吧。」 李學貴出去,一回兒就進來了楊祖壽的女人,灰白臉,蓬鬆著頭髮,懷裡抱著個孩子。 「巡長,楊祖壽的餉還剩多少?」 「他的餉剩得有限,不過一塊多錢吧,已經交給朱本成了,他沒給你嗎?」 她並不回答我,卻又問:「交給了朱本成啦?」 「是的,你問他要去吧。」 她點點頭,臉顯得更灰白,默默地走了出去。 沒有多時,我忽然聽見窗外有女人的哭聲,哭得很悽慘,漸哭漸遠。 正想出去問,李學貴又進來: 「楊祖壽女人剛才一出局子門就哭,她說家裡不但沒有米,連火油都沒有一些了。關餉剩的一塊多錢朱本成又不肯給她。」 「他為什麼不給?」我恨恨地。 「也難怪,楊祖壽欠朱本成五塊錢,已經好幾個月了,朱本成女的快要做月子,等錢用,這一塊多錢怎麼肯給她呢。」 「哦!」我覺得頭有些昏,便倒在鋪上想養養神,忽然汪銘來送進兩封信來。 「巡長,信。」 接過來一看:一封是家裡的,一封是南京吳錦城寄來的,先看家信: 「胞兄:收房租的已來了四次,我和嫂嫂都急得要哭,米也沒有了,父親非常暴怒,怪你十幾天沒回來,無論如何,你要設法十五元……」 我隨手把信扔在枕邊,拆開吳錦城的信,想看:他在南京謀事究竟怎樣了?或者會給我一些欣慰? 「……張公現任縣市行政講習所××主任職,須三數日後始能到外省就事,張公擬將弟暫行薦出,何日實現尚難逆料,請兄代弟暫借大洋五元寄下,以救燃眉……」 我又隨手把信扔在枕邊,拉過被角蓋著肚子,便昏昏地睡了過去。 五月廿一日 黃警頑 是日天氣清和,黎明即起,披衣疊被,上馬桶,冷水面,漱口,早操,讀經,寫字,與家眷聚餐時,並商量菜單,及一日生活的計劃。七時半閱讀《大公報》、《立報》、《時代報》、《世界晨報》,載有內政部因以國人名字,恆一人數稱,致發生法律問題時,或因規避,或起誤會,現已擬定辦法,每人只許一名一號;但是我意:這種辦法還嫌不夠,因為問尊姓大名,還得要問台甫大號,還是多了麻煩。我主張名號一致。姓名只有一個,以戶籍登記為限。八時與我妻柏靜如女士一同出發,在老北門分袂,各自工作。我先往江海關碼頭送菲僑考察團,王泉笙陳慕華等九人赴廈,隨贈《東方雜誌》及各人題字數張。並悉菲當局又頒苛律,禁患砂眼者入境,望赴菲僑胞應先就醫生檢驗,免為原船遣回,徒勞往返。又悉中國暹邏考察團赴暹報聘,業已得暹政府電復,表示歡迎,並允以種種便利。八時半到商務印書館打鐘,在本科翻閱大小各報廣告新聞約十五分鐘,即寫工作日記,檢閱信件,復楊家駱,陳光堯等來信。又會無錫師範、安徽大學、百泉鄉師、衡陽女中等各參觀團,領導員王志。經理以電話召談,商定招宴十省識教代表,及過滬之教育廳長。偕鹽城小學校長多人,即乘公共汽車(途中遇赴印譚雲山)赴市政府第一會客室,參加識字教育討論會,由蔣建白主席。 聽過主席及楊思穆,江問漁,邰爽秋,程柏廬諸位先生報告以後,使我更覺得陶行知博士教育方法之有效了。二年前,中國的識字教育甚形落後,陶博士在上海大場創辦工學團,發明小先生制,用最經濟最有效的方法,來普及大眾教育。中國是個窮的國家,要想普及教育只有利用小先生是最好的方法。沒有錢開辦學校,利用小先生組織工學團。沒有錢請教員,利用小先生去教書。陶博士發明小先生實在是中國傳統教育上對症下藥的良方。前年我與陶博士發起中國普及教育助成會,提倡小先生,來推動全國大眾教育,不到三年,現在已推行全國。中國窮鄉僻壤地方文盲還是很多。要想普及教育,望普遍的採用小先生制,收效實為最大,速度實為最快。 十二時一刻閉幕,就立在門口階石與吳市長等留影紀念。由本市識字教育委員會在膳廳歡宴後,市府備車,余任嚮導,陪往水電廠附近及殷行區參觀識字學校三所,又到市立醫院,博物館,圖書館,體育場,及商務製造廠,參觀「一·二八」被敵人所燒毀的戰跡,五時返館會客,晚由書局報館電影播音。文化各公團,在大東聯合歡宴。余與韋捧丹博士,代表商務出席招待,和潘公展周劍雲先生對話,賓主盡歡。席間有人詢本館今日出版何種新書,即據報載,有《參加倫敦中國藝展圖說》,《魏晉詩歌概論》,《文學概論》等書,直至九時散席。 民眾識字教育討論會廿一日閉幕後之感想 李廉方 這次上海市招集民眾識字討論會,到會的計有九個省市代表,其餘皆系上海市政府聘約或指派的。時日匆迫,不及討論含有學術意味的議案,這是開會的通例。閉幕後參觀市政府所辦識字學校數處,由會議和參觀,使我發生兩點感想。 一、民眾識字教育,是否一定要靠政府拿錢來辦學校,才能普及?這在上海市不成問題,因為業經以十九萬多款,強迫二分之一的民眾識字,其餘自可有相當的結束。各省市是否皆能如上海市的這樣力量?如其不然,掃除的舊文盲比續增的新文盲不相上下,那麼民眾識字學校就會永遠存在,成為學界多一個找飯碗的處所。假使上海市小學沒達到普及限度,這識字學校,還要相當的繼續保留。因為有這識字補習的機關,豈不是小學一年比一年減少,也不相干嗎? 二、只是跟著先生讀完幾冊書,是否為有效的教育?我們要曉得各國識字人數的統計,是以相當完成義務教育作比較的。我要問的,僅僅認識若干文字,究竟算怎樣教育?即使單純認識文字,取得教育相當的價值,如果只是跟著先生讀完幾冊書,一旦離開了先生,能否自由運用,還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我想談到教育,就含有學術意義。僅僅識字問題,也不是那麼簡單一回事。已往的教育都失敗了,這個識字教育,再禁不住裝飾門面,所以拉雜寫這段感想。 「馬日」 陳子展 這是中國歷史上不能忘記的一日。 這也是我一生不能忘記的一日。 這一日是中國革命史上必須寫到的一日,就是所謂「馬日事變」。發生的地點在湖南長沙,發生的時日是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一日。因為電報用韻目代日期,上聲的韻第二十一為馬,所以在當時說到這一日事變的文電上就叫做「馬日」。發生的事變是長沙的駐軍在這一日晚上從十點鐘起,包圍省工會省農會,迫繳了工人糾察隊農民自衛軍的械。從此原來合作的兩個黨分家的局面決定了,武漢的國民政府和南京的國民政府合為一家,完成了所謂「寧漢合作」,也就判定了「國民革命」的前途。 在那一年的這一日晚上,我從劈劈拍拍和淅淅瀝瀝合奏的聲音里驚了醒來,一晚不曾合眼。思量誰敵誰友,誰是誰非,一晚,不,一刻,一分,一秒,就可以變卦,政治上真是所謂「瞬息萬變」,尤其是咱們貴國的政治常常變幻得沒有定準,不是像我這樣的笨伯可以應付得了的。好在我本來沒有做過什麼官,連芝麻綠豆一樣小的什麼黨部委員也沒有輪到過,既沒有政治野心,可以免得許多政治上的麻煩。不過,我一向教書,教育界也和政黨息息相關,我已經感覺到,儘管誰說我的神經過敏。一夜思索之後,再經過四個月的長期考慮,我離開了長沙,相定了上海,決定了改過一種討飯的生活,說得好聽一點,文雅一點,就是「賣文生涯」。直到如今,已經九年了,好像做了一場惡夢。當我昨日接到「中國的一日」徵稿啟事時,把我提醒了。回憶到九年前的那個「馬日」,時光過的好快呵!這個世界又變了好多呵! 今日從滬江大學授課回家,已是午後一時半。吃飯後,疲倦不可支,補睡個午覺。醒來,差不多到五時了,妻笑著說:「『中國的一日』徵稿,不是今日要做的麼?還好睡呢!」我揉了一揉眼睛,翻閱今天的報紙,拆看今天收到的信。從郵差遞到的昨日的《上海報》上,看到署名一鶚的所作《快修快走四字的引證》一文,裡面說是「十四日《新聞報》載北平電,古北口日商大林洋行,包修日本兵營,拆用長城磚料。十二日拆出一磚,上刻快修快走四字,當馳送承德軍部。」云云。晚飯後,我就寫了一首不像詩的詩,題目叫做《長城謠》: 「有鬼,有鬼,呸呸呸! 萬里長城誰敢毀?」 逼得城磚開了嘴: 「你修營房住幾時? 快修,快走,喂喂喂! 你居東海還東海 萬里長城有主在!」 我想起大前日阿英先生向我討詩,好像是要登在一個通俗刊物上,這首詩似乎還算通俗,該可以塞責了罷。我還答應了他,把我從「九·一八」到現在,從《濤聲》周刊,《申報》「自由談」,《大晚報》「火炬」,到目前的《立報》「言林」,以及《宇宙風》,《逸經》等雜誌裡面發表過的詩歌,和詩論,都搜集了給他看,約定明日午後二三時給他一個回信。可是我一向不曾自命詩人,想出部把詩集,把稿子通通留下,所以忙了三四個日子,竟搜集不齊,明日怎麼好回他一個空信呢?想了一會,決定帶一首詩給他去看,這是從上月三十日《立報》「言林」剪下的,題目叫做《問孔》: 孔夫子幾時飄海到東洋? 為什麼東京湯島有聖堂? 你佬生前到處找主子, 難道死後還要走番邦? 你原來贊成霸道攘夷狄, 難道你也愛時髦變主張? 我勸你莫吃他們的「御料理」, 寧肯回到山東啃老薑。 我勸你拒絕他們的「斯文會」, 寧肯斯文掃地六經亡。 眼見六經變成了「漢奸學」, 試問你聖人心傷不心傷? 你看!一壁廂大講王道, 你看!一壁廂讀經特忙。 是不是敵人會看在你的面子上, 他們的海陸空軍不來跋扈飛揚? 喂!敢請你大聖人孔夫子, 給我個答覆,原諒我的狂! 計算明天我可以向阿英先生交卷,今天就可以早些睡,不多勞動衰弱的神經了。好在阿英也是讀過線裝書的人,看了我的詩,該不至像一般自命努力進步的青年朋友,罵我「開倒車」,「拾古貨」,「不是自己的莊稼」罷!我可管不到人家的毀譽了。 這裡所寫的話,好像都是關於我個人的瑣屑。說不定那位目前正在南方奉陪武人(革命的學者肯陪伴的當然不是軍閥)坐飛機出風頭,卻罵胡適之《飛行小贊》一詩的學者,又要罵我是「個人主義的作家」,雖說我已經不從談許多新詩體談到「胡適之體」,而且我又不是什麼作家;自然,我經一個坐到武人飛機的學者鑑定是個人主義者,那倒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的了。 夜深了,就寫到這裡為止。再來一句: 這是不能忘記的一日,五月的「馬日」。 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一日,燈下寫此。 樣書 盧冀野 昨天,——五月二十——從南京寄到叢書的樣子,因為沒有工夫校對,今日雖然暨南有課,但午前還有兩小時的空閒,所以早上起身,便把這七本草訂的書放進皮包里。 第一、被振鐸發現了。他見樣書已刷黑,並沒有朱印本,頗以為惋惜。我說:「銀硃實在太貴,一部二十二冊的書,用雕版印出來,已經是『貴族的』;何必更去奢侈呢?」 他笑道:「原本含有『貴族性』,這年頭兒還刻甚麼書!既刻了,率性講究一些罷。不用朱,用寶藍印幾部,倒是不錯。」他始終覺得有點「那個」的。因為給學生們順便鑑賞一下版本,所以帶到教室去。有幾位同時問我:「刻的書,究竟較排印的有何不同?」「手工去雕,仿佛在行款上有一些『藝術的』味道。實際上最利便的是剜補錯字。較印好了一萬八千那樣的機器印刷,畢竟不一樣。用墨和用油墨,在讀書的時候,也有不同的趣味。此後雕版的方法,漸漸地要失傳了。我不過是完全為著趣味,便費了這許多的財力和時間,本沒有甚麼提倡的用意。」我隨便的回答了他們。後來匆匆的並沒有機會去校對,仍然帶回寓所了。 只是因夾了這幾冊書,引出了這一段談話。在民國二十五年,在上海的一隅,我們還有這一段問答,恐怕將來的人還要驚疑:「那時代還用雕版去印書麼?」我想到這裡,不免暗暗有些好笑起來。也許告訴了聖陶,他還要說:「老盧你也這樣覺得了呵!」 兩封信 沈茲九 拉稿、改稿、發稿、會客、開會、接電話,加上省不了的家常瑣務:柴米油鹽醬醋糖……。每天,一撐開眼睛,就像爬上了旋轉不停的車輪,被它們帶轉得頭昏眼花。 照例,晚上十時以後,才得靜止下來,在這時間,寫寫短文,復覆信件。今夜也不例外,例外的是:今晚在一堆信件中,發見了兩封不平凡的信:一封是一個朋友旅行到了蘇聯,報告她的見聞的信,其中有一段說: 「……食色性也,這裡的婦女,人人有職業(當然也有少數是例外),人人都可自由地得到愛人,人生的最大前提,都解決了;尤其各處託兒所林立,婦女問題中最大的育兒問題已解決了。她們都在愉快中生存著,努力奮鬥而前進著。這種新的生活,使我這來自舊世界的人,感到驚奇,感到興奮,甚至感到使我年青了大半。尤其當我看到此地五一節的歡欣熱鬧的時候,我想長此過這種新生活,可是我是旅客,我不久仍將回到舊世界來過痛苦的舊生活!……」 另一封信,則是甘肅的一個《婦女生活》讀者寄給我的。 大約是地名的字跡模糊了的緣故吧,三月中發的信,到五月二十一日的今天,才收到!和前一封信,不約而同,同樣是說到「新生活」的。可是字面雖同,而意義卻全然相反。這封不平凡的信是這樣寫的: 「編者先生:你知道了你們的《婦女生活》也會走到這荒漠的甘肅,你定會高興得跳起來吧?尤其是二月號的『三八特輯』,竟在這死寂的甘肅××縣(這是受該讀者的千叮萬囑,要我嚴守秘密的),掀起了一個彌天大浪呢。今年的三八節,此地也小小地舉行了一個紀念會,節目大致和『三八特輯』中相仿,只多了黨政機關代表的訓話。誰知為了那個三八節歌中,有『不聽那三從四德的鬼話,不犧牲在那小孩子和灶下』的話,被當地的新生活運動主持人認為大逆不道。據說現在已告到總會,要求禁止那個歌,理由是:『(一)新生活運動,以提倡固有道德為宗旨,三從四德,是婦女的固有道德,怎好不聽?(二)新生活運動以提倡勞動服務為目的,育兒調羹是婦女的天職,怎可不顧?……』誰不想跳出舊生活,過新生活!但是到底怎樣算『新』,怎樣算舊,我們真弄糊塗了,……」 在平凡的忙碌生活中,發見了這兩封不約而同來的各談「新生活」的信,使我哭笑不得,感動了半天! 我今天的日記 吳鈞 當我早晨在鐵床上,睡得正然甜蜜,猛然聽得耳旁有人喊叫。迷糊糊的也不知為了何事,倒驚得我的心臟跳的速度加快。 「起來!起來!九點鐘啦!」 聽見了這兩句話,才知道是阿毛催我們起來吃飯,——上班。俗云:「為人莫當差,當差不自在。」睡覺雖然愜意,但因為吃穿的來源,都是仰仗於別人,所謂「吃人家的口軟,拿人家的手軟」。我們吃穿都是國家所供給的,即是無國家和社會的觀念,為了吃穿,亦得忠於工作。故而我毫不遲疑,竟霍然而起。 揉開眼,瞪睛在寢室巡視一周。「呵!奇怪呀!全室內除下了我,都起來啦。都是爭先恐後,在忙著擦皮鞋,扎綁腿,好像落了後就有不幸的事件臨頭一般。這也難怪!近幾天的消息,的確不大好。淘汰的消息愈謠愈真!由空言已經成為事實。鬧得全路官警,大起恐慌,都怕個人的不幸消息臨頭!實在,近幾天來,個個人都能謹慎從事,不敢稍涉及拆爛污的嫌疑,以圖免遭不幸而被淘汰。所以今天大家起早的最大原因,就是恐怕誤了上班。 刷洗既畢,看看錶還只九點廿分,我覺得時間尚早,端杯開水,翻開了今天的《申報》,且飲且看。忽然發見廣告欄內,有貴刊的徵文廣告,不禁使我的心躍躍欲試。但是早已失學的我,就是傾腸倒肚,絞盡了腦汁,也做不出佳妙的文章,只好將這篇日記,寄遞貴刊。 十點鐘上了班。因為早上幾班開往外埠的車子,均都開去,下午雖還有車開,但時間尚早,故而站上旅客,寥寥無幾。大樓下那幾把專為旅客設備的長椅,冷清清的只有兩三個旅客,坐在那裡打盹。我無聊似的走來轉去,並時時擔心旅客的行李被癟三竊去。 十二點半,常州開來的區間特別快車到站。我的責任,不僅是當心旅客被癟三竊騙,並且還得指揮交通。所以我站在客人出站必經過的地方,以手作標誌,使旅客靠左邊走。固然知識分子用不著小警察的指示,但是還有忽略的,及不知道新生活守秩序為何物的。當他們走錯路線時,我若攔阻,隨時都可以聽到各種不同的怪語: 「哦!忘記啦。忘記啦。」 「呵!新生活!」 「啥事體不放阿拉過去?」 「啊是檢查?」 最惹我注意的,是左邊立著那幾個摩登少女,對著我指上指下,評頭論足的,大笑不止。依我的推測,好像是一種譏笑。笑得我滿面通紅,不敢對她們正眼注視。 稍待,人漸見增多起來。原因是有兩班開往外埠的特別快車,馬上就開。 這時有兩個「友邦」的人,一男一女,大概是夫妻吧,領著一個活潑潑的幼童,裝束得十分奇特。眾人不由得都把視線移在那孩子身上。的確,那孩子太聰明,太可愛了!只那副討人歡喜的面孔,任何人見了也要喜歡。那孩子見到我走路的動作和態度,他就模仿,而且模仿得十分相像。眾人見了不由得又大笑不止。當時我亦報以微笑,同時我對那孩子也發生無限的愛慕! 我沒料到,那孩子的父親,會說一口流利的北平話。 「你學他走路,當心他打你呀!」他對著那孩子,手指著我說。又轉臉來向我說: 「你看這孩子有多麼調皮?」 「小孩子調皮好。調皮就是表現他的聰明。笨孩子絕對做不出這種動作。實在聰明。」我稱讚似的說。 看他的樣子,知道他還想與我扳談。我看他對待我的態度異常親熱,所以也想與他再多談幾句。我低下頭,正想同他談話,忽然看到他那雖然不高,然而非常雄壯的身體,猙獰的面孔,及兩道使人看不慣的粗眉,處處都可以表現出他內心的狡詐!他穿著他們發明的瘦腿西裝褲,及比他的腳大出約三分之一的大皮鞋,……看見他種種的舉動,不由得使我腦筋內,回想起許多的悲痛事件:如朝鮮之亡,「廿一條」,東北四省,「一·二八」,偽滿洲國,《塘沽協定》,華北問題,及現在當局無法制止的全國普遍走私!他國外交上的口頭禪,是「親善!親善!」,大概上項的事件,就是表示所謂「中日親善」吧。我恐怕他對待我太親善了,所以我便不再開口。 巡捕日記的一頁 一捕 早晨,我從酣睡中睜開了一雙惺忪的眼,太陽已經爬上我底臉,趕急的拋卻了被頭,一躍身,跳下床。兩道眼睛的視線,直射在靠近床頭的條桌上和我有切身關係的鬧鐘大小針上。於是,我知道,我知道距離我工作時間僅有十五分鐘了。 早差,是上午七時上班十一時落班。下午三時上班下午七時落班。 做早差,我每天是上午六時起身,洗面,刷牙,穿皮鞋,打裹腿,……六時半離開亭子間,在柏油路上費去一刻的光陰,六點四十五分趕到巡士分派工作的集合處——巡捕房。 現在,距離工作時間僅有十五分鐘了。飯碗有打碎的危險。我滿心惶急,免去了洗面,刷牙,在三分鐘內齊整了警士武裝,大踏步跨出了大門。 「撲嗒!」 我的笨重皮鞋和紅漆色的木桶衝突了一下,跟著一股臭氣鑽進我的鼻孔,我明白我匆遽的步伐撞禍了——踢翻一隻馬桶。 在撞禍的一剎那呈現在眼帘里的是無數的馬桶,一隻糞車;糞車旁立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這漢子使勁地仰著面閉著眼大張著嘴在喊:「倒……倒……呀?」 他在「倒倒」的聲息里沒有發覺翻馬桶的響聲和臭氣,我也顧不及馬桶翻了的善後,依然繼續踏著匆遽的步子在一口氣中到了我們底捕房。 「1357,1460,1486,……」 審事間門前高的台階上立著一個碧眼黃髮的洋大人——外國三道頭——正張著血盆似的大嘴在對著台階下面的兩排巡捕點名,派路。 這位洋大人的相貌也別有風趣,一張紫豬肝的臉配上一隻血紅色葫蘆式的大鼻子,好像夏天隔夜的豬心肺;肚皮也特別的大,屁股也特別的高,肚皮好像懷了雙胎已到足月的孕婦,屁股和驢子的不相上下,假使他也沒有了頭,簡直分不清他的前後。一條警裝褲,繃在屁股上,緊緊的。走起路來最足惹人發笑,就是昨天剛做了「未亡人」的嫂嫂見了他也免不了報之一笑呢。他的記性也不大好,每次上差的時候,不是忘卻了帶手錶,那麼,就是忘記帶鉛筆,有一次竟忘卻了戴警裝的帽子,光著一頭黃色的油頭髮來上差。所以巡捕們在背地裡替他起了一個綽號,叫做「糊老大」。 這時的「糊老大」挺著肚子聳著屁股立著在點名,派路。我聽得他那沉濁的聲調已喊到我以後的號碼數目——巡捕的代名字。 「唉!糟了糕!」我心裡這樣地喊。 「糊老大」的身畔立著一個五十多歲的黃臉皮——中國頭腦(華捕的中國長官)。 這位「中國頭腦」,巡士們暗地裡也送他一個綽號叫做「大老爺」。 「糊老大」點完了名,派好了路,站在「糊老大」身旁的他——中國頭腦,兩隻眼睛往著台階下面的兩排巡捕一瞟,接著給我們幾句老熟道的訓話: 「你們拿著工部局的錢,應當要替工部局忠心做事,小生意,不管他苦不苦,要向行里拖,黃包車違章的就是不客氣,公事公辦,……但是,你要記住,凡是東洋人有違章的事情,那麼,你們就不要去管他,因為管得不好,還要弄到自家頭上來。要有犯法的事,只好用電話通知巡捕房。記住!你們要記住呵!」 他說完這一堆使人聽得爛熟而討厭的話,睜圓了眼睛又向著左右兩頭的巡捕射了一射,接著舉起手裡的不到一尺長三寸闊的木板;這木板上面刻著一個碗底大的花。 「你們大家看好了,這塊木板上這們一個花,這花就是日本的櫻花。凡在租界裡日本人的住宅門前,總懸著這個櫻花的木板,好讓警務人員認識他們的住宅,特別保護他們,你們要注意啦!」 他隨即把木板放在一邊,眼睛眨了一眨,繼續又說: 「今天晚上,日本的陸戰隊要在我們捕房所管的地界內演習戰略,還正式開放機關槍……區長剛才來了命令,我們警務人員並要盡保護之責。你們千萬當心,不要弄出亂子來。你們須曉得這裡租界,並不是中國地方。」 「大老爺」做完了官腔,打完了官話,向著「糊老大」一笑,一轉身進了審事間。 這時,時辰鍾已到七點了,點過名,派過路的巡士都在「立正」「開步走」的口令聲里出了捕房之門。 「糊老大」依然挺著肚子,站在台階上一動也不動,只從粗的喉嚨里哼出一聲「喂!」 翻譯聽得這一聲,從審事間裡連忙的跑出。 於是他和翻譯喃喃說了些英語。 「你為什麼遲到?現在他要報告區長處罰你了。派你巡查第六路,你去吧!」翻譯向我這樣說。 「唉!糟糕了!」我心裡又這般說。弱國的可憐,盤繞了我底心坎,為著活,我只好,我只好,仍然拖著匆遽的步伐去巡查派定的路。 剛剛跨出捕房門,碰見兩個做早差的「小八鬍子」巡捕,嬉笑地進了審事間,又嬉笑地佩著手槍從我面前走過。 唉!更加重了我一層悲痛啊! 被遺忘的人們 黃元芳 太陽已移在西方了,火一樣的光芒照射在牆角。熙熙攘攘的人們都為了生活而在奔走,平坦的柏油路上電車汽車……風掣電閃般的飛走著,汽車內驕傲揶揄的笑聲擲著街上的行人,雜亂的街景形成了都市的繁囂。 在某租界某馬路邊的石階上,集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人們,他們等待著夜的光臨,以得到人們剩餘的冷飯殘羹。 正是下午四點多鐘的時候,仁正好路過那裡,一雙無神的眼睛,注視著那襤褸的一群,就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失業已有一年多了,前途仍是渺茫,在這年頭兒,要找一隻起碼的飯碗,比大海撈針還難呢!為了要活命不得不吃,從冬衣吃起吃到短衫褲了。雖然還沒有困過弄堂,但不見的將來,說不定要踏上這個階段。」他想到這裡,眼眶裡早已潤濕了。 驀地里起了一陣驚擾,馬路旁邊出現了一輛黑色的汽車——囚犯車——車上跳下了幾個中國巡捕,一個留著黃須的外國人,把石階上的那些流浪者,一個個統統捉上了黑色的囚犯車,正好像在混水裡捕魚,一網打盡,倒霉的仁也被捲入漩渦里了。當時仁再三和那個中國巡捕聲明說: 「先生!我並不是那個呀!請放了我罷!」 「你上去好了,一點也沒有關係,不過不要叫你們到租界裡來,送到你們華界去!」巡捕勸慰似的回答。旁邊站著的那個外國人,已經舉起了木棍正想抽打,仁只得跨進了車廂,和那一批流浪者坐在一起。車輪蠕蠕地轉動了,車慢慢地沿馬路巡行著,預備第二批的獲得。 車廂裡面連仁有七八個人,仁獨自坐在臨近車門的鐵絲窗口,垂頭沉思,只熱望著早些時候到華界就可以釋放了。 過了一些時候,第二批的人們,果然又進來了。以後是第三批,第四五批,車廂里擁擠到水泄不通。骯髒的人群,沉濁的氣息,已使得仁透不過氣來。這時車子不再慢慢地在路旁巡捉了,已向滬西疾進,從繁囂的都市而到了煤屑路上,車輪的速度是飛般的了。 黑夜早已把太陽吞沒,仁從小鐵絲網窗眼望出去,只見黑茫茫的一片,道旁只有很稀少而光芒慘澹的路燈,車子向黑暗中前進,這真是仁前途的象徵!恐怖的情緒縈繞著整個的心靈:「既然要送我們到華界去,為什麼要到這樣遠的地方呢?估計車行的速度和時間,大約離開上海已有幾十里路了,送我們上哪裡去啊!」 車子瘋狂似的在死寂的黑夜路上飛奔,道路的凸凹不平,使得車子好似巨獸中傷般的咆哮亂跳,車內的流浪人們早已振得頭昏目暈了。 終於到了,車停了,整批的流浪者們都被驅逐進一個骯髒的地方——是一個孤立在四周漆黑的地面用蘆席搭成的棚屋。棚屋裡面有一盞垂死般光芒的油燈,沒有地板,只有一些煤屑鋪在潮濕的泥土地上,還有經過許多人踐踏過的一些爛的稻草散布在各個角落處,空氣不流通,污氣充滿著全屋,窒息了每個人的呼吸。門外駐守著幾個中國巡捕和外國人。防備是很嚴密,這是恐怕我們竄逃吧! 大家都東歪西倒的睡熟了,仁卻睡不著。一會兒,外面跑來一個中國巡捕,大塊頭,天津口音,態度還和靄;他是來巡視的,看到仁還沒有睡,就喝道: 「噲!大家都睡了,你為什麼還不睡?」 「先生!我實在是被你們誤認了,我並不是癟三啊!」仁好像要哭出來似的申訴著。 「那也沒有什麼關係,明天就可以放你出去,快睡吧!」 「先生!明天什麼時候,才可以放我們呢?」 「你什麼時候來的,那麼就在第二天什麼時候放回去。」 「先生!你可以幫我的忙嗎?我今天晚上來的,如果要等到明天晚上釋放的話,那麼先生呀!我實在受不住了,請求你先生給我想個法子!」 「那麼這樣罷:馬上放你,這可辦不到,只有——我想,早晨五點鐘當我掉班的時候,你可以溜到隔壁那一批里去,他們是今天早晨八點鐘捉來的,明天早晨八點鐘可以放了。你現在快睡吧!」巡捕很同情地說著,就走了。 東方現著魚白色的時候,仁就悄悄地爬到隔壁的一間。八點鐘,他和其餘的人被驅趕出來,還受到一句教訓: 「現在你們快回去,以後租界裡不要去,到中國地界去!」 一群流浪人就各奔前程去了。仁離了這個人間地獄,走在四顧皆是曠野的荒場,失迷了路途和方向,問了幾十次的訊,才從崑山相近的地方,又回到了上海。 生路與死路 陳伯吹 青天白日下,上海××租界××馬路上,駛來一輛黑色的裝置著鐵絲網的汽車。 汽車緩緩地又緩緩地駛著,而且輕輕地默默地,像一個瞪著眼,板著臉,拖著偉岸的身體,若有所攫取的大漢似的。 不錯,汽車前面,正坐著幾個大漢——馬路英雄(以慣打黃包車夫有功而得的諡號);在後面,還坐著一個馬路英雄的宗主爺,不用說,他的面目是更其猙獰,好像望出來人盡可殺的樣子。 汽車突然戛地停住了。 也許因為營養(怕不是勞工們的血)太好而又太足的緣故,從車上跳下來的,一個個圓臉粗腰,大搖大擺地跨著步,這氣概,委實是英雄本色。當然,他們的宗主爺緊跟在後面,這在馬路英雄的威風上,未免減色三分。 離汽車不遠處,是一條,五六個小乞兒們正圍住著一個包飯作里的夥友。他才從一家店鋪子的後門跨出來,挑著一副放著殘羹剩飯的擔,只跨了一步,就給他們包圍得動彈不得了。 這個夥友,和他的一副擔子,在小乞兒們的眼裡,直是救命菩薩,好容易們巴巴地盼望了半天,才望到了,這時候怎肯輕輕放過,便像餓雞爭食似的,把殘羹剩飯倒得精光。那夥友倒也十分情願。 現在,蓬首垢面的小乞兒們的臉上,一個個滿足似的露著牙齒笑了。在這率真的笑臉上,可以看出他們的無辜,可愛又可憐。真的,他們也是可愛的孩子們,人類的苗芽呀!叫人看了,不僅是同情與憐惜,更會因了他們不幸的遭遇而奮起,要去擊碎那人間的一切不平! 誰坑陷了他們的?雖然他們披著這樣一件破碎又襤褸的衣服,但是再也看不出什麼罪惡來呵,在他們的身上。 他們是小乞兒,當然穿不起麗都的衣服,這的確是有礙大都市的觀瞻的。 他們是在底層生活里生活慣的,吃東西沒有學會用刀叉,手指撩飯吃,自然是最方便不過的方法。他們早被社會忘卻了,更沒有機會學習對人有禮貌的媚笑,這的確又使某種人看了討厭的。 果然,那些大漢們,跑得這麼快,衝上前去,像老鷹抓小雞似的,先是一記巴掌(這是馬路英雄十八般武藝中最拿手的),隨後有的提著耳朵,有的抓著領口,有的推著背心……而且一邊跑一邊打,從口直到上汽車。雖然他們已經在無法抵抗之下,服服帖帖地走了。 小乞兒們是不曾生長在紅屋頂的洋房中或者朱漆的大門內;但他們卻是生長在「人」的環境中,所以對於這種「非人」的敲打,嚇得連叫喊的本能也失去了。 汽車緩緩地又緩緩地駛去了,而且還是輕輕地默默地,他們將要到別的地方去,用同樣的方法對待不幸的流浪兒童們了。此地只剩下了狼籍著的一些飯米和羹汁。 記得蘇聯有一張影片,叫做《生路》(Road of Life)的,以前在上海放映過。他們的警車也曾在深夜裡,在一條條馬路上,從地窟里和屋檐下,拘捕了許多的流浪兒童。後來全把他們練訓並感化成健康的小工人。但是,當他們在拘捕他們的時候,沒有「毆打」「提耳」等惡狠狠的樣子。這是一個不同的「開始」,也許會有不同的「結果」罷。那麼,在他們是「生路」;在這裡——帝國主義的次殖民地上的弱小民族的流浪兒童呢? 整飭市容 懷疑 我可知道:手執木棍穿著黑制服的那二位警察先生,是在新生活運動促進的大題目下負有整飭市容的責職的。觀瞻方面,也太雜亂的不成樣子了。所以在負有責職的警察先生,正該可以曉以種種理由去勸止他們,或者剴切地講給他們聽每天破費多少攤基費而擺設到小菜場去。然而警察先生並不如此親善地誠懇地干,也並不以緩和些的手段來驅逐他們,他們揮著木棍,在趕走那些菜攤,——不合法的菜攤。 「呵呵,痛死了,痛死了!先生,我以後不賣了。」是一個孩子,只十四五歲模樣,藍布短衫褲襯著黃瘦的臉,右足還跛著。 「痛死?哼,就要打你個痛死!」乾脆,潑辣,那是「官話」。 其中有一個,是挑著兩籃蠶豆的發已斑白的老頭兒,見勢不妙,早就非常識相的跑的老遠了。打過了孩子後的警察先生,瞥見了馬上追趕上去,喝彩樣子的拔出喉嚨: 「還跑?你要躲到哪兒去?」 「求求你先生,饒恕我這一回!」老頭兒沒法似的苦喪著皺紋很多的臉子,站住了。 「哼,跑到好!」於是,木棍在警察先生手裡很高的落到老頭兒的頭上。肩角的擔子,頃刻也翻了個跟斗到地上,警察先生順便將它們一踢,一顆顆蠶豆便在地上舞蹈起來。 「獵獵!」老頭兒背上又吃著兩下。木棍卻分做兩段了,警察先生不管,——並不餒氣,執住著一段斷頭還是打。 「怎樣,這兩籃東西是誰的?」小茶館門前停著二籃菜,它主人已躲在茶館裡面了,沒有回答。警察先生更憤怒,把它們又幾腳踢得翻了身後,不知怎樣給他從茶館也找出了這二籃菜的主人,主人已面無人色,身子在顫抖,跟囚犯臨刑時沒有兩樣,說話也吞吞吐吐地幾乎快像斷氣了: 「好,……好,……讓……讓我收拾了挑回去吧!」 「但是誰叫你躲掉的?」就是個折斷了的木棍,又不幸在這顫抖著的籃主人身上,亂揪亂打了幾下,聲音依然怪清脆的。 竄的卻還是無處可竄,溜的還是溜無可溜,警察先生的威力,一些些也不肯輕輕放鬆過一個或二個。也許這在警察先生是一種用武的演習? 屠場 勞榮 初夏的太陽慷慨地透露了它酷熱的光芒,撫愛著騷亂的新閘橋畔的街道。 蘇州河裡的帆船懶洋洋地瞌睡著,間或有一兩條小火輪從它們背後出其不意地穿過來,狼嚎似的怪叫著,突然的使得它們嚇了一大跳,惹得油汪汪的髒河水淙淙地匿笑著。 在對岸交通銀行倉庫的闊大高矗的白色建築物仿佛做了天然的白屏風那麼不遠不近地衛護著的新閘橋醬園口的沿河的曠場上,在過分撫愛的太陽的長吻下,嗡嗡轟轟的市聲里,交響著嗄聲的歌唱,粗鄙的罵詈,露骨的淫蕩的調笑,和著「噯,一個銅板一串」「噯,兩個銅板一個」的小販的叫賣聲。一些仿佛車夫似的在襤褸的衣衫上,在枯萎黃暗的臉上蒙著煤灰的人們,一些娘姨似的眼皮紅紅的女人們,流浪的兒童們,用鼻子到處嗅著什麼的流氓們,像金魚似地浮游著。從這邊浮游到那邊,從那邊又浮游到這邊。 這邊,在疏朗的幾個灰暗的人形,不堅固地圍成的圈子裡,一個二十多歲的瘦女人,在她失眠的黑臉上塗了過度的白粉,翹嘴唇上塗了血紅的洋紅,扭擺著骨瘦楞楞的屁股,搖動著手裡的的答板,追逐著眼圈上畫了白粉圈當做眼鏡,拉著三弦的同樣瘦癟而比她更髒的差不多年紀的男子。兩人嘶聲地合唱著,女的追逐著男的。男的不時停了三弦用手向她下部抓呀摸的,忽然站停了,挨著女的肩裝出垂涎欲滴的嘴臉說:「開房間去?」女的就報以含情的俏罵,……疏朗的人牆轟笑起來了。女人們抿著嘴,低低地罵道:「該死!」 「走的是孫子,我和誰也沒有仇,不要咒他!誰要走,就是孫子,走不到家裡就翹辮子!」 灰暗的疏朗的人牆移動了,冷清清的銅子向圈子裡落著。 「喂,娘格屄,你這半吊子吊到哪裡去?人家唱得上氣勿接下氣,當中行里要斷氣,是欠你的?na娘格!」 「唉,給錢的都是我們爺娘,大家看,爺娘都在給錢!」 「給錢的都是爺娘,還有哪個爺娘賞錢給你們兒子!」 他們的四隻眼睛向四下掃視著,一兩個銅板從捨不得的手裡擲出來。 類似的罵聲和哀求聲從對面的圈子裡投擲向這邊: 「喂,不要走,赤佬!灰孫子!」 「大家摸摸袋吧,天在上頭,太陽這樣熱!」 「嗨,不要多,只要七個銅板!」 「唉,還有四個,誰賞?呃,還有兩個了!呃,謝謝這位大爺!還有一個了!」 從又一個圈子裡,送出了一個中年女人的老練流利的急白: 「唉,來格哉,來是一個大老闆:養兒子,傳後代;航空獎券著頭彩;二十五萬變成五十萬;坐汽車,吃大菜;洋行里廂做買辦;政府里廂做大官。」接著是二男二女的大聲的合唱:「開開金龍手,賞我一個大銅ung板an-ei!三枝花兒開ei,花開梅花落ao……落梅花!……」 從東面盪來了揚州姑娘的:「耳聽得你房中,有了男人聲!……」北面的圈子裡又有女人的嘶啞的聲音在唱著:「來末哉,來末哉,慢慢叫……!ei-ei-yo!-i-iaja-de-r-wei-ei……揩揩再來來!……」 聲音是那麼淫靡,嘶啞,蕩漾了奴隸的受壓的心,在市聲的喧噪里消逝著。人的腌臢的牆鬆散了,又凝緊了;凝緊了又鬆散了。 在一個大圈子的中央,六個小姑娘背對背地站成了這樣的圖形:。最大的有十五六歲;最小的兩個,最多只有二英尺長,她們都梳兩根短辮子,把她們的身體向後仰著,像拉得過緊的弓。兩個最小的女孩子竟把她們的後腦頻頻磕碰著自己的後腳跟,把自己完全彎成了立著的橢圓形。瘦癟,黃黑的小肚皮從短襖的邊緣里露出來。許多貪婪的,含欲的眼睛,注視著年長的姑娘們凸出了小肚,銅子颼颼地向她們下體投擲著。轟笑著。拿著鞭子的中年男子假裝著嚴厲的樣子抽打著偷偷抬直了身子的女孩子。二英尺那麼長的小姑娘不知道偷巧,頻頻地用後腦磕碰著自己的後腳跟。直到中年男子哭聲地對她們喚著:「噯,好了!」她們才把仰成橢圓形的身體恢復了,直站著。臉血紅,眼睛水汪汪地,咬緊了牙,把小手叉在腰裡,把身子呆撐在兩根小鐵棒似的腿子上。 「識相點,豬頭三!昨天大月底躲到哪裡去了?」 「錢幾時交,你說!你說!」 「那樣多的事我不管!你去問問別個場子,他們的月規什麼時候繳的!」 「不用說鬼話,限你三天繳來!不繳來,看顏色!全像你,我們吃啥飯?沒有我們向巡捕打圓場,你們能這樣太平!賣鞋子的阿六你總知道的,鞋子充公不算,還吃了赤佬一頓生活!對你說,大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識相點,ho!」 怒罵的教訓的警告,一連串地向一個穿了件抹布似的破長衫的說書先生拋擲著。穿黑長袍的大個子甩著袖管就顧盼地走了。場子裡的謀生者都用了敬畏的目光向他點著頭。小流氓諂媚地迎上去攀談著。 慷慨的太陽的熱吻下,新閘路上絡繹的電車,汽車,人力車,小車,人的潮,喧鬧著,街道在喘息著。大都市的各層的市聲在沸騰著。 那曠場的左角上,我把一個銅板塞進了上端用玻璃門圍拱著泥佛的木箱裡。一張卷折好的紙頭就從下邊的扁嘴裡吐了出來。二英寸闊五英寸長的紅紙條上面寫著: 日暉橋畔 羅芷 太陽早就出來了,在雲里兀自留連著;日暉橋畔的菜販子早在高聲的招攬生意。賣魚的和賣肉的,穿著油跡斑斑的圍巾,忙於切肉和舀水;買的主顧們,有江北老太婆,有新出閣的少婦,有中年的主婦帶著傭僕,提著籃子在邊看邊商量邊走,有提著熱水或抱著滿懷熱燒餅的小學徒。日暉橋的人物,尚有賣黑白藍線的,賣死老鼠做藥的,叮叮噹噹敲著賤價磁器賣的,賣板刷和拖帚的。間或有一二中學生急急忙忙的從人叢間穿過。 地上本積著污泥,但經過許多人的踐踏,和連日的細雨,已經變成了泥濘的漿水,隨時隨地在過路人的身上,留下點難看的痕跡。橋頭上有賣飯的,用一些辣椒,碎肉片,和飯混合煮起來,香氣四溢;走過的人都竭力的吸著這些氣味,躊躇的摸著錢袋,有的就掉頭不顧而去,有的就伏案大嚼;旁邊做糕餅的,也助威似的敲著盤子,喊著:「兩個銅板一個,五個銅板一碗——」「碗」字特別拖得長就和飯香餅香一樣,在人心頭打五個轉身。 河水怪臭,顏色深黑,向南流,上面浮著幾隻破爛的船;住了些無家可歸的江北窮人,他們呼吸在羊和羊所排泄的屎糞的空氣中,覺得窒息;一餐有,一餐無的生活,黃米飯,破菜葉的食物,使他們營養不足,疲勞,而且厭倦,他們的生活是如此,更無從說起興趣;但卻盡有詩人般的朋友,告訴我:「呀!我愛那水天一色的生涯,愛那到處為家的遊程」,他在做著世紀前的夢,卻忘懷當時的世界。 我夾著書,從橋上走過,一陣叫喊的聲音,從船上發出來:是年輕女孩子清脆的哭,老年女人的怒罵,有木棍和皮肉相擊所發出的沉濁聲,還有羊群混亂的,淒切的鳴叫聲,像一匹受傷了的獸,傷處被放了鹽的痛呼聲。 我停下步來,但是什麼也沒看見,除了前前後後的黑水,爛了的木,碎了的布,和漂來漂去的垃圾。橋旁坐著幾個中年婦人,在縫著破了的襪子,她們聽見了呼聲,頭也不抬,手也不停,其中一個還喃喃的說:「又是小紐子他娘!外面受了氣,就……」 「每天吃老酒;錢用光了,就尋親生女兒的氣,好像打死了女兒,她不肉痛。」另一個說。 「唉!你們可沒看見那小紐子啦!身上一條一條的又青又紅,頭髮和血都拼在一起去了;眼睛角上一大塊腫的,我看看都難過,她卻沒事人一樣的上街買小菜……」另一個稍年輕的說。 「你可知道每次小紐子他娘打過,她兩個人就抱在一塊哭?媽媽就怨命苦,老天不生眼,女兒倒替她拭淚,一面替自己揩揩血,看看那樣子,誰也想不到剛才還打過一仗呢!」 我注意的觀察她們,她們都在動著手指,不停的一針來,一針去,臉上筋肉也不變動,當她們說話的時候,除了在動著的嘴外,你找不出絲毫的表情來,有一個曾抬頭望了一望,但僅不過望了一望而已。 我提起腳再走,在一家喬公記米店前叫叫嚷嚷的站著一叢人,圍著一個衣冠不整的女人,她正喊著: 「看呀!天要坍下來了,好人學壞人樣,……是不是?好人學壞人樣,太陽從西面出來了……天要坍下來了,好人學壞人樣……大嫂!好人學壞人樣,天要坍下來了!……」 她滔滔不絕的盡叫著這幾句,氣急漲紅了的面孔,紫筋一根根很粗的暴露著,她張開了口說話,唾沫連珠的噴了出來,似乎獰笑的嘴,流露出她的憤怒的火星,她的眼睛很昏亂的望著米店裡夥計的臉,她的手亂揮著,黑的長的指甲,在人的眼前伸著縮著,腳跳來跳去,很敏捷的避開地上的泥潭,……旁觀的一群人呢?都呆呆的望著她,眼中是好奇和愚弄的光芒,嘴角還掛著口涎,他們這樣子就像看到一隻猴子騎到哈叭狗上去,但他們不知道(也許他們根本不曾想過),在他們面前的變相的乞丐,也曾經是一個人,不過比別人賺的錢少些而已。 那女人繼續喊著,舞著,圍著的人群也不厭其煩的聽著,看著,米店的夥計也安詳的說著,笑著,有個像掌柜模樣的從湘妃竹的睡藤椅上跳了下來,隨便拋了兩個銅板在那女人的腳前,口裡喃喃的咒詛著,又重複進去坐了下來。那女人手裡握著黃色的銅板,它的光反射到她眼睛裡,是欣喜,是歡樂,她的手和腳停止了舞動,和跳躍,卻很珍重的將銅板放在內衣的袋裡,抬起頭來,向四周望了一望,拋著得勝,驕傲和輕蔑的眼光,輕踏著腳步又走到第二家店戶的門前,又跳著,舞著,嚷著,人們又擁了上來看著,笑著,討論著……她得了她一番戲法的代價,掌柜先生們得著慈善的名,一般看客也得了好奇的滿足,雖然絡續的有人離去,但同時加入的也沒有中止過,總是一大堆的人,圍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 「這是多麼奇怪的職業!」我說。 「也許就是《漁光曲》里所說的『罵人的職業』吧!」同伴微笑著回答。 我沉吟著,腳踏在一滴血上;我腳的四圍,還是有血,一大堆的血!同伴神經質的叫了起來,這一攤血,是蒼黑的,暗淡的,在灰沙塵埃和碎石中探出頭來,昨天我經過這裡還沒有痛苦的記號,今天已是一大攤血…… 在日暉橋每天都是這樣,哭!嚷!血!每天都能看見,都能聽到,但是它每天發生,亦每天被人遺忘。本來為了生活,亦忙得喘不過氣來,誰又耐煩記著這些瑣屑的小事呢? 酒後 清芬 在朋友家裡喝了酒,吃了夜飯回來,意興很有點飄飄然的,是快樂的興奮,也似乎有點倦怠。電車沿著蘇州河到四川路橋腳下,向北轉了彎,轟轟隆隆地向前跑著……。一股醺醺的熱氣湧上了喉頭,暢快地吐了出去,仿佛自己已是勝利的英雄,偉大和光明的化身;那種盛氣凌人的氣概,懾服了車上的燈光和身邊的人物,顯得那麼黯淡和渺小。 「阿瑞里!」車停了下來,飄飄然溜下車去。一陣清涼的晚風迎面吹來,打了個寒噤,把剛才的壯氣吹去了大半。急急地踏上人行道去,眼前一陣烏黑,這吃驚可不小!六七個王道帝國的「皇軍」,頭上戴著鋼盔,槍上上著刺刀,全身武裝;左手托著槍,右手按著槍機,把槍腿挾在右腋下;身體緊靠著路旁的市屋,上身作著三十度的前傾姿勢,懾手懾足地在向北行進;目光緊緊地注視著馬路對面的屋上和窗間,像要找出個什麼目標,擎起槍來「碰」它一下。 我急急地向馬路對面走去,想通過一條狹的弄趕回家去。在弄口黑暗裡,闖過同樣武裝的六七個「皇軍」,正和我打個照面;刺刀的尖端險些兒賞著了我的臉:這一驚,可更不小!原來他們在這兒演習巷戰。「不抵抗的都是他們的好朋友;我現在手無寸鐵,自然不會把我當做敵人看待。」這樣想著的時候,就把驚跳著心鎮定了下來;率性站在弄口,恭送著他們過去,並得細細地鑑賞了「皇軍」的那種「如入無人之境」的英勇姿勢。 回家的途中,記起剛才那種吃驚的神氣,先是自己好笑;那定是酒後的興奮捉弄了我,不能把頭腦鎮定得好好。我們只要稍稍地向遠處想一想:到了上海已經入了「皇軍」版圖的時候,那麼站在北四川路看「皇軍」演習巷戰,和站在××看「皇軍」演習巷戰,不是一樣地平常嗎? 敲開了家裡的門,像勇士通過凱旋門一般地沖了進去。 「你又喝醉了!」退了開去的妻重又纏攏來,攙著我的臂膊。 「誰喝醉了酒?」擺脫了她的手,輕快地跑去,倒在床上。樓上的先生們和太太們正在嘻嘻哈哈地打牌;後房二房東家的三燈機,正在唱著「上海灘簧」…… 在深林一樣的馬路上 周而復 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三個人在徐家匯站了好一會,大家商量:能夠叫一部祥生汽車回到我們那個所謂家裡去,當然是最好的辦法。可是把三個人身上的錢集攏起來也不過是四毛小洋的樣子,給汽車的小賬是多一點,可是給正賬卻差得很遠。走回去當然也是頂節省的辦法,然而據說有點不方便;結果還是坐洋車的意見通過。 街上很黑,天上也不過只有幾顆零落的星星,靠著洋車上微弱的豆油燈的光亮,向深林一樣的馬路上前進。 虹橋路白天走的人就不多,黑晚走的人當就更少了。不講行人,連警察的影子也看不見,靜靜地,街邊兩排樹一個靠著一個地伸下去。樹梗上塗著白粉,更顯得上面的樹葉子很黑,有時在轉角處,烏黑的樹葉里也偶而顯出一點淒黃的燈光來,有氣無力地照著柏油馬路。 我們在車子上三個人談天,扯談,三輛車子並在一塊兒走著,在靜寂的空間只聽見車夫的腳步聲和我們的談話聲。 沒有一刻鐘的功夫便到了鐵路,一盞血紅的燈橫在我們的眼前,上面有四個中國字:「小心火車」;另外還有三個英文字拼成半圓形:Beware of Train。過了鐵路,除了我們車子上的三盞燈以外,簡直看不見一點兒光亮。 遠遠聽見人聲,簡短的兩個字: 「站住!」 我們三輛車子莫名其妙地仍舊一個勁向前面拉去。慢慢又聽見了有人大聲呼喝: 「不准動!」 隱隱地我們看明白了:前面有三四個黑影子在蠕動,另外好像還有點什麼東西在那兒。我們這時候才感到有點怕了,知道前頭是怎麼一回事,雖然我們身上並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然而剝去一件長衫,第二天就沒有的穿;拿去一隻鋼筆,以後就沒有筆寫;老實說,那時候要是可能的話,我們真想掉過頭來回去。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是嘴裡卻講不出話來了。把心倒吊在半空,任車夫去擺布,反正我們坐在車子上,前進和後退的主權我們是沒有的。 車夫也許很聰敏,也許很笨,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我們三個人向前面拖去。漸漸地在我們面前的事物更看清楚了:有兩個穿著黑短衣的在抓著穿綢長衫的一個商人模樣的人,旁邊有一輛空車子,車夫像木頭似的筆直站在旁邊一動也不動,我們走近去的時候,聲音倒沒有了,他們懂事地啞然地隱到更黑暗的地方去,所以他們的嘴臉我們沒看清楚。 轉過來,方看見中山路上的路燈,回過頭去看那黑暗的虹橋路,我們還擔心著。車夫卻比我們神氣多了,他們說: 「怕啥事體,我咧六格人打也打死伊拉!」 他們仍舊是慢慢地向我們的家拉去,我卻擔心著怕他們趕上來,這也許是有點過慮,然而是可能的。一直到了家。三顆顫抖的心才安靜下來,看看日曆,今天是—— 一九三六年五月廿一日。 ××醫院的印象 竹傑 八點四十分光景,走進了××醫院的小鐵門,看門的拿給我一根竹籌,一面刻著「上海××醫院」,反面用墨筆寫著「一百」二字。待診室門還沒有開,有很多人等待著那裡,靠牆的一排椅子坐的大都是年老的婦人,還有幾個年青的婦人抱了小孩在餵乳。最注目的是坐在地上的一個老年人,穿著又破又齷齪的棉衣,低著頭好像在睡中覺似的。站在待診室門口的大都是下層階級的青年,也有口中吹著歌曲的學生,還有二個年青少女,每人領著一個五六歲的弟弟,人們都望著待診室的門面上,都現出不耐煩的樣子。 八點五十五分,那扇門才開。一個年青的人穿著一件藍布長衫,胸前左邊用白線做上「L. C. H.」三個字母,他站在門內一張小桌旁,在收掛號費。人們都照著竹籌上的號碼,一個一個付了掛號費進去,過了一會兒,收掛號費的人大聲在喊著: 「三十二號!三十二號!是啥人?……」 過了一會又喊著: 「四十六號!四十六號!」……一個人也沒有答應,有一個尖面孔的工人模樣的人也喊著: 「大家號碼看看清楚!四十六號是啥人?」仍舊沒有一個人答應,後來收掛號費的人向一個靠在門上的中年婦人問: 「喂!你幾號?」那個婦人才拿出竹籌給他看,他看了說: 「人家的喉嚨差不多喊啞了,四十六號!四十六號!你不會答應一聲嗎?」 「先生!我不識字的呀!」婦人回答說著,一面付了錢進去,一場紛擾才停止。一個一個依照著號碼進去了,到七十三號的時候是一個黃包車夫,左臂手腕上扎了一塊有血跡的黃色大布條,大概是受傷了吧?收掛號費的向他要掛號費。 「先生!外面的巡捕關照我到××醫院來,說是不要錢的。」 「哼!上海地方有一個錢不要的地方嗎?人家坐你黃包車要錢嗎?不要纏七廿三!出去問關照你的巡捕吧!」 「先生!我實在沒有錢!」 「……出去!出去!不要吵!」收掛號費的一面說著,一面把他推了出去。繼續仍舊是一個一個依了號碼進去,到九十七號是一個年青的女郎,收掛號錢的問她。 「診什麼病?」她沒有回答,收掛號錢的又說: 「是不是醫肚皮?……」並裝了一個鬼臉。她也沒有回答,付了十五個銅板換了一根竹籌,一聲不響進去了。 等到我進去後,在一間小櫃檯間裡,還了竹籌,憑我的複診券,號碼是「一八〇一八」,領了一張單子,再走到走廊旁邊,那裡一排一排的木椅,前面兩排已坐滿了人,最前一排的一隻椅子上,訂著一塊黑底白字的木牌子,寫著「外科待診處」。我順了次序坐在第三排的椅上,在我前面的,是一個像木匠學徒的十一二歲的孩子,右腳生了許多水泡並有很大的裂縫,我見了心中很是恐懼,再沒有勇氣看第二遍。 走廊里跑來跑去的,有高鼻子的西洋人,有年青的醫生們,面上現著驕傲的態度,還有穿著白色衣服,戴著白色帽子的年青女看護,活潑地跑來跑去。 「一〇八」號的門在九點廿分開了,侍役叫著「一個」,「一個」……每隔數分鐘進去一個,直到九點五十分才輪到我。室內有二個醫生,一個是碧眼鬼子,還有那一個是一位四十多歲戴了眼鏡的醫生。那位醫生把我左腿上的傷口看了一眼,在我給他的單子上寫了幾個外國字,「出去!」命令似的,把那張單子狠狠的向我手裡一擲。當時我心中說不出的難過!連看人的勇氣也沒有了,低著頭忍著氣走出了「一〇八」號。重新再順著次序坐在椅子上,等待醫治……。 「一〇七」號的門在十點十分才開,仍舊一個一個進去,到十點四十五分才輪到我。走進了「一〇七」號室內,看見已有四個人坐在凳子上待診,我在最近壁角處一隻圓凳子上坐下,把左腿放在腳架上,看傷口只有筆頭形大了,內肉仍現著紅色。等!等!又等了十分鐘光景,才由四位醫生中一位最年青的醫生,拿了一把鉗子鉗了一塊棉花在藥水內浸了一浸,在我的傷口上狠狠的擦著,一陣痛直痛到心肺里,不禁喊出了: 「先生!請你稍為輕一點?……痛得很……」 「只好受那樣的,誰叫你受傷到此來呢?不要響!耐一會兒……」狠狠的說著,拿一塊在黃藥水內浸過的小方塊紗布放在創口上,再拿一塊藥棉放在上面,隨後又亂繃了一堆紗布。對我說著: 「出去!」 「先生!明天要來嗎?」我很誠懇帶著恐懼問著。 「隨你……」年輕的醫生現出討厭的面孔,我在臨走的時候,看一看還在診療的人們,每個人面上都現出極苦楚的樣子,竭力忍耐著。我急急的走出了「一〇七」號,穿過了走廊,走出了醫院門,才大大的呼了一口氣。回首望著那座巍巍大廈——××醫院——真是普濟我們呀? 五、廿二晨畢 看護們 龔之楠 「喂!玲!該起身了喲!六點半,七點鐘是非得上病房去工作不可的,懶蟲!等會又急得粥都來不及吃啦?」 「再睡十分鐘。」一個疲倦又不耐煩地聲氣。 「什麼?這樣暖和的五月,多美麗的曉晨!隔夜忙了寫情書,現在可爬不起。小姐!看護長!都是做先生底人了喲!瞧你這股懶勁兒,是給護生們看的好榜樣嗎?」 「還不做聲?」 「哼!看我又過來掀你底被。」 璐聽聽住在隔房的朋友玲依舊沒一點動靜,便故意放重了腳步,似乎立刻要過去的樣子。 「起來啦,我的小婆婆!」玲用了在朋友前慣常的撒嬌口氣,高聲喊了起來。她嘗夠璐掀被——呵癢的滋味,不敢不先示屈伏;可是,眼見才指著六點三十五分的時針,至少還可以在床上挨七八分鐘,她抱怨璐一點都不體恤她,所以立刻鼓起小嘴兒咕嚕著: 「嘿!打量我不知道麼,一早起身還不是給××做絨線衫;假道學,偏要說我黃昏寫情書咧,誰像人家情書鎖了一箱,鑰匙東藏西放怕偷去,該叫學生來學你的多情又多義。……」 「對不住,算我說錯了……別呵癢……不敢……救命喲!你們,方……媽咪……。」 帶了紅紅的眼睛,玲終究把疲怠的身軀搬上了鏡台前的椅子,又有灰色的一圈圍了眼皮,眼角也添了好些微細底縐痕。這是一個給勞苦的看護生活所宰剝下消瘦的臉蛋!富於情感的玲姑娘,向著鏡中的自己早衰的面容嘆氣。 這時,外面餐室里卻很熱鬧了,一律是藍衣,罩上白的長背心,道士式的白帽,三十多個看護生自在地談笑著病房裡不同的新聞和瑣事。厚得像飯的粥,一口口溜進每一隻空空底胃。 錯亂得顯出高興的步伐,哼著麥唐納唱的印第安情歌,玲知道性急的璐又快來催了,一轉身拿下掛在門前的白號衣,向著身上套。 璐卻不聲不響就幫著她刷白帽上一條黑絨邊的灰;這是每個看護長特有的識別。 「有血漬在號衣上哩!換一件吧。」 璐見玲那般匆忙態度,覺得好笑也覺得可憐。 對門的老張又倚老賣老地走來嘮叨地說她們二人不該天天清早到晚吵架拌嘴;她又數說玲的遲起,不吃粥就上病房工作是太使身體吃虧的。 「媽咪,今天是璐欺侮我,病房多忙,想多歇息一下,她偏來呵癢,搗亂。」玲向老張訴苦。 「狗咬呂洞賓!不喊你,七點鐘不進病房,洋鬼的總護長不會給你瞧好臉。……」 「你們早喲!倒霉,我身上昨天也染了好些血。死鬼真慘!聽說本來是好好底一家,兒子『一·二八』時給矮鬼打死了,年輕的媳婦挨不下苦又走掉,剩下這老太婆,要活命喲!賣花。……」 「不要說了,結果依舊做了汽車輪下枉死的冤魂!」玲怕聽「包打聽」——王的別號——的嚕囌,搶著給她鎖起那話匣子。大家都齊整了,玲連穿鞋扣鈕也有點慌張起來。 「有話晚上再談,去工作,七點鐘到了。」 媽咪拍著年青人的肩膀這般說,不知是羨慕姑娘們的高興,還是感慨自己老了的身體。老張今天很不樂意,獨個子踽踽地踏進病房,她是最末的一個。 本來,給病人打針,發藥,換膿血的敷料,這是看護的工作。不但此也,鋪床,揩身,洗腳,梳頭髮,甚至倒便盆,也無往而非看護應盡的本分。不管是朔風怒吼的寒冬,也不管是酷熱難當的炎夏,世界上有著這末一群,始終是這樣勞苦地做,從早晨的七點一直到黃昏,十二小時以內,除了吃飯,只有二小時的休息。不過,五月的氣候減少了她們醫院裡不少病人,今天,只有玲管的外科間最忙了。 照常走進具有特殊臭味的病房,一夜沒整理的零亂的床頭,探出一個個痛苦蒼白的病臉;在其中,有達官要人們住在頭等病房內驕傲的太太,有嘮叨的婆婆跌斷了肱骨,有擠眉弄眼,生楊梅瘡的妓女,也有胡哭亂鬧生疥瘡的小孩。這些不同的角色,玲總得指導著學生,服侍醫治她們。 「玲小姐:我家媳婦在發熱,這位看護卻硬要揩身,受冷,到醫院簡直不是醫病,反添點病咧!叫你們莫進醫院不從,好,死了倒也乾淨,只如今白化錢,這種看護!」 婆婆拿了看護罵不聽勸的媳婦。 「喂!便盆用好了,快拿去,臭呢!」 「小姐!我要吃開水!」 「噯!給我吃藥!痛喲!」 「五月廿一,十時B床病人注射鹽水。」 玲指揮著僅有的四個學生,來服侍這近乎三十個病者的病房,忍受每一個旁人的譏笑,病人無理的怒罵,甚至還該聽神氣活現,像煞有介事的醫生們的訓話,一個看護是只有忍受一切的份兒的。 也許連她們自己也沒清識,所謂看護,到底是人生劇台上何等丑角。辛苦的結果,已痊癒的病人固當歸功於醫生手術的高明,換著死的呢,這就要算護病法的疏忽,看護們的錯了。誰知道這些奔走於病房的看護,工作的繁重,醫生的一句話,也會給她們忙了一半天功夫,她們的幸福,完全埋葬在陰黯的病房中呢! 一雙沉重底腳,帶著玲回到靜了一白天的宿舍;現在是她們最快樂的自由的黃昏了,雖然經過一天工作,張跟陳這對影迷還在討論著上巴黎還是國泰。醫院裡對於看護長的行動是沒有限制的。世界大戰快到,今日不樂何日樂,還是把自己掙來的錢為自己的享福主義化用了罷;有些姑娘們是聰明透的。 老張有另外一個思想,養老金,她把每一個錢都很珍惜地儲在妥當的中國銀行,抱了棉枕,躺在床上哼催眠曲,這是晚上的消遣。 愛鬧的璐今天卻若有所思坐在椅上,玲輕輕過去按了她的眼睛,玲猜想也許璐真的收到了×先生底信,逼著要拿出公開。 近三十歲的汪,這位一向表示自己抱的神聖的獨身主義小姐,關於姑娘們緋色戀愛事件是最愛打聽和研究的,玲底笑聲吸引了她。 「不!」璐一本正經跳起來。 玲知道璐在病房中又受了醫生或病人的閒氣了,便柔聲撫慰這隻受傷的小兔: 「我們,也不必掛什麼效法耶穌做犧牲,博愛的白衣天使的金字照牌,也不必說服務社會,舍己為病人工作,不,我們是人,我們要解決我們的飯碗,用血汗來換取生命的糧食,這不夠清高嗎?」 「自然囉,這也不能一概而論,社會上,做十塊錢一天,有閒階級的花瓶,大人物生點兒小病招請個特別看護,也是我們去做的喲!還有,我們自己呢,瞧電影,上跳舞場者有之,打牌,吃煙的看護也何嘗沒有。這能給人家敬重嗎?」玲說得興奮起來了。 「忍耐,璐,只有忍耐,這是跟環境奮鬥的唯一利器,有多少看護,每天休息時肯讀讀書,練練字的呢!人家看得起也罷,看不起也不打緊;總之,我們不是虛榮性重的女人,不是專心玩,吃,醉生夢死的小姐,也不是目不識丁,一個依人生活的姑娘,我們是一個勞工,苦力,自立的我們,難道就喪失了整個的幸福?不,那些窮的,快死的病人,等到痊癒後出院時,給我們一個美麗的笑容,謝了又謝,這是一個何等的安慰,快樂喲!」 「夠啦!睡罷,留點精神明天幹事去。」璐的氣平靜了許多。她開始笑了。 外面傳來一對看完電影回來的小姐們的腳音。十一點多了,五月的夜,已沉沉地死去! 一九卅六、五、廿七,婦孺醫院 賣膏藥 何永 晌午,從外灘回來,走過四川路的時候,看見一群人圍在一片空場上。我想:這也許是賣黏瓷藥的吧?正好買一點回去,黏那新近打碎了的水盂。於是,擠了進去。 被圍在核心的那個人,蹲在地上,跟前放著一個攤開的小皮箱;裡面放著些仿單,還有一卷卷的硬黃紙卷。原來並不是賣什麼黏瓷藥的;而是另一種「江湖生意」。 他正拿著一張仿單,同那硬黃紙卷,在說: 「這是安南的真象皮製成的膏藥。專治一切刀傷,蛇咬……」一邊說,一邊用兩個指頭,很仔細的把那紙卷展開;窄窄的一條,外面黃色,而裡面是紅的。我這才知道:那紙卷原來是膏藥,但看起來,實在不像。 「『真金不怕火煉,好貨不怕試驗。』靈不靈?當場試驗!」說完就拿出一把小刀來,把袖口攏起,露出半截胳膊。但,天呀!這可憐的胳膊!上面滿布著鮮紅的小裂口!顯然都是新鮮的刀傷! 我立刻悚然一驚,覺得自己的兩條胳膊,起著異樣的攣痙! 他低下頭,拿穩小刀,用刀尖在胳膊上,割了下去。當刀鋒挨到肉上的一剎那,他顯然是忍痛的讓血慢慢的流出來,滴滴…… 於是他把傷口給大家看過,然後把一張膏藥貼上。「看!一會兒就好!」他不自然的笑著說。 觀眾們立刻覺得精彩已過,不像剛才那樣緊張了,慢慢渙散起來。他趕緊提高聲音:「看!好了!口子合上了!」把膠藥撕下,那鮮紅的刀傷,又露了出來。似乎確實合了口,並不再滴血了。於是,他苦笑著,祈求似的說:「兩角小洋買五張,再送一張。哪一位買?」但是沒有人出聲。 「唉!來!再送一張,兩角小洋買六張!」他拿到一位最靠近的人面前。「你老,買回去,放在家裡;或是送送人,都是好的!兩角小洋六張。幫幫忙吧!」兩道渴望的眼光,落在那人的身上。那個人卻垂了頭,一聲不響的,往後慢慢的退,想立刻逃出他的視線。 他一個人一個人的挨著送。雖然和氣得像乞憐,但從沒有一個買主;而且人卻異常的少了起來! 最後,他嘆了一口氣,把小皮箱收拾好,提起來,帶沉痛與失望走了。 這掙扎著生活的流浪者,他是怎麼的矛盾啊!為著肉體的需求,而卻正在犧牲著這肉體!但,當我拖著疲乏而飢餓的身體,繼續著往回走的時候,我恍然的覺得:其實,我們何嘗不也是這樣簡單的活著嗎? 廿五年五月廿一夜 灶披間嫂嫂 雁雲 她靠近燭燈,把從籃里拿出來的銅子重複的數了三四次,惘然地坐在門檻上,兩手托住下頷,直瞪瞪地瞧著棹上的銅子。 六尺見方的灶披間,零亂地擺著破家具,屋裡洋溢著霉濕的臭氣。丈夫蒙著七穿八洞的破棉被在板床上呻吟。 「唉!一元錢的貨,只賣了二百四十個銅子,這是虧了本哪!」半晌她喊出聲來。 「什麼?」丈夫伸出頭來瞧著她。她的眉峰緊鎖著,淚水像二條燭淚似的,從她那枯瘦的臉上蜿蜒地順著手掌直流入衣袖裡。他急急地追問著:「怎麼一回事啦?說呀!唉!」 「虧本了!」她嗚嗚地哭了。 丈夫更急了,他上氣不接下氣,一迭連聲地問:「唉!多少?唉!多少?」 「六十個銅子!」 這樣尷尬的時候,找六十個銅子多麼艱難!他心裡這樣想。但是另外一個念頭又告訴他:自己病了七八天,害了她有一頓沒一頓的挨著餓。她想做點小買賣,這也是為我為她自己找飯吃。這樣的一想,就很憐憫地說:「那不要緊,暴吃饅頭三口生,沒有做過的事情,本來先要吃些虧的,現在頭一次只折了六十個銅子,這還算好的。」 「房租今天逃不過的,衣裳都當光了,明天販貨頂少要一塊錢,你又病著,不然,還能到銀行里去問一問欠的工錢。」 「銀行關閉了就完了!今天那邊已經送來六塊錢,總算是銀行停業了後,六個月的看門工錢!」 「什麼?只有六塊;照算不是該六十元嗎?」 「哪裡還有照算的,店也關了,還跟誰說去!」丈夫的心裡也很難受,他怕也會掉下淚來,趕緊把被蒙著自己的頭。 燭焰一搖一搖地,屋裡跟著忽明忽暗。丈夫的呻吟,充滿了整個的空間。她沉思了一會,稍覺寬心了。她把丈夫蒙著的被頭扳開,輕聲地說:「拿一元來,讓我去買一點米,幾枚大頭菜,好熬粥給你吃。房錢我想先付一個月,剩二元暫時做買賣的本錢。」 丈夫交給她一張一元的鈔票,呻吟地說:「只有這樣了!」 她接了鈔票,一隻腳剛跨出了門檻,兜頭就碰了二房東一個滿懷。 二房東是一位近五十歲的老婦人,男人故世已有八年了。她恨自己命薄,男人比她早死。因此她吃長素,修來世。心是慈善的;可是從不肯把一個銅子給叫化子。對於窮人,她更厭惡,說他們是「活該」。她燒香才回來,阿囡告訴她:「灶披間今天有人送錢來了。」她連衣裳都不換,就擺動著一雙小腳,來討房錢。沒留神撞了一個滿懷,就和風擺楊柳般地立個不穩,幸虧趕忙用手挽著門,才立定了。她一邊喘著氣,一邊陰陽怪氣地說:「你今天出去做買賣順利喏?灶披間嫂嫂!」 「虧本啦!」她呆了一呆,又趕著說,「裡面坐,姆媽!」 「坐倒不坐了,因為大房東今天又來催了兩次房錢,我聽阿囡說,你今天有錢來著。就請你幫幫我的忙,先付兩個月。」 「錢不過只送來六元,我跟姆媽討個情。先付一個月,其餘的緩幾天就付給您。」她陪著笑臉,用可憐的眼光央告著。 「那不行!你的房租已經有兩個多月了。搬進來的時候,是說明先付後住的。你一共欠兩個半月,照理該三個月的房錢,我看在老房客的面上,叫先付兩個月,哪還有什麼說的。」 「照理是不可以的,不過我們近來實在艱難,只好姆媽可憐我們了。」 「不付兩個月不行。你們有錢還放刁,叫我拿什麼給大房東呢?」老婦人死板著面孔,手裡捏著念珠,嘴唇一張一張地,似乎還念著:「南無阿彌陀佛。……」 「我們並不是放刁,我們實在……」 丈夫聽了多時,再也忍不住了。就從枕下拿出那一張五元的鈔票大聲地說:「不用多說了!連你手裡那張鈔票都給她好啦。誰能原諒我們這種窮人呢?」 她看了看丈夫,又瞧瞧老婦人,遲疑了好些時候,終於咬緊著牙齒,把丈夫交給她的鈔票完全交給了老婦人。 老婦人先是「嘿嘿」地冷笑著想要發作,可是送到手裡的鈔票,點了一點,正是六元;才又和和善善地說:「我並不是硬逼你們,實在是張家的利錢還沒送來,李家的五十塊連本都吞沒了。……」一面說,一面擺著小腳,「蹭蹬」「蹭蹬」地走向自己的房裡去了。 她像殭屍一般地站著,丈夫喚她也一點不覺得,知覺是完全消失了。 丈夫顧不得自己的病了,慌忙從床上跳下地來,沖沖跌跌地把她摟著,一面搖,一面喊:「哎!怎麼啦!哎!怎麼啦!」 淚水像決了的江河一般地飛瀉出來,濺濕了丈夫的兩臂和前襟。她伏到丈夫的懷裡,抽抽咽咽地說:「我們怎麼活著呢!一元的本錢還不夠!唉!明天……」 二五、五、二一 在國恩寺 張鴻元 五月的風,飄飄地,人也飄飄地,從電車上滑下來。 一角黃牆,隨著腳的向左轉而在眼前現出;莊嚴,肅靜;雖然牆的四周是灰塵、車、人…… 白的扎彩里隱現著「國恩寺」三個斗大的名人墨跡;白地藍字的大燈籠在燈籠杆上隨著風轉,××堂三個字看不清楚。 進門轉彎:一個老槍,乾癟的手拿著皂色的迎賓牌,把來客的名片疊在上面,豎直,舉高,竹竿似的腳隨著「咪——嘜——」「咪——嘜——」的國樂聲向前急趨;於是,趕緊像釘梢一樣的釘上去。 長長的甬道走完了。面前一片白色:白的幔,白的布,白的球,白的衣服,連面孔也是白的。白的靈門開開了,「,」的破鼓響著,人進去;身體彎下去,耳內飄來了哼喝的聲音——「啊呀,度(大)人啊!倷摜脫子妮勒去則……。」 黃色綢帶的招待,筆挺的西裝,客氣地,平舉著手:「Please.」「Please.」 坐在男賓室內,眼看著天,青的天…… 國樂的聲音又響了,迎賓牌子引進了一位:藍袍,黑褂,白底,雙梁鞋。——不同於集團結婚新郎的是:光禿的頭,灰黑的鬍鬚。打躬、點頭、彎腰,進來;打躬、點頭、彎腰、出去。 一個對另一個說:「阿哥,俉老東茄(家)啦!」「是咯。」 迎賓牌又引進一位:燙髮,紅唇,長眉,淡綠的披肩下露出粉紅的旗袍,白的高跟鞋,不著襪的腳……走路像撲過來一樣,是挺摩登的姿勢。 脫去了披肩,從白的靈門裡走出來,紅的人映著白的一切,人們的視線集中在紅的焦點上,白的牙齒在紅的唇中露出來了——人們也滿足的微笑起來。 迎賓牌又引進一位:…… 又一位:…… 「——哃————哃」——響起來了。孝子從靈堂里鑽出來,粗麻的孝帽太高了,碰著了靈門,攙著的人用手把他的頭壓下去。嘴裡說「頭低些」,「還要低些」;孝子,朝外跪,朝左跪,朝右跪,高帽一高一低起伏著,一個小女孩天真的說:「孝子為什麼不哭?我看見別的孝子都哭的。」 招待平伸著手,微彎著腰:「請」,「請」,「請入席」,人隨著往外面轟。…… 菜,一盆滿的來,一盆空的去;滿的來,空的去…… 「喂!這裡的水果呢?」「水果為什麼沒有?」隔壁桌上一個西裝青年放大喉嚨在叫,臉也有些漲紅,燙過的發微微的顫著。 和尚排著班走來,繞著靈堂:「嚡————」的佛號,「切東,切東」的法器。 八個十一二歲的小孩,穿著花衣裳,坐在一隻台子的兩旁,頭上套著比頭大一倍半的帽子,青筋暴脹的在叫:「唷,來將通下名來。」「咱家乃常山趙子龍也。」「趙子龍」額上的汗像珍珠一樣的放看光。 「」鼓響了,「咪,嘜」也跟著吹起來,靈門裡立即發出哭聲,招待趕緊離座走過去;可是……原來一個孩子玩著敲了二記鼓。 隨著八寶飯上來一盆甜湯,一個客人邊拿匙邊說:「這是南瓜甜米湯,有名的。」我把一塊南瓜放進嘴裡,南瓜立刻變成波羅蜜。 肚皮裝滿了,人散立著。 一個穿白衣裳的女人,手指著遺像四周扎的紅綠布框說:「格種樣子真難看!像妮蘇州能格,照片四面才(都)用一個一個的紅綠電池,一亮一暗的真好看,像格種,啊唷,真難看!」 談話在一處一處的進行著: 「老王,我問你,你農業昆蟲學得很好,為什麼現在改學蠶絲呢?」 「絲茶為中國二大出品,現在弄得一塌糊塗,再不振興要……所以我改學蠶桑。」 帶著笑加上:「而且學農業的Girl哪裡有學蠶桑的多。」 一個掛著××大學校徽,西裝革履,似乎是時代的青年,用著不大高也不大低的聲音在發表議論: 「阿是,阿比西尼亞到底亡國了,中國幸虧沒有同日本打,否則我們現在早做亡國奴了,還能讀書,白相……。」 另一個把老光眼鏡拿下來,用衣角揩了一揩:「從前收洋鈿,現在又要造洋鈿,聽說造的比從前的小,成分又少;我幸虧埋得快,沒聽他們的話,拿出去換什麼紙頭的法幣,否則……嘿嘿。——嘿……」得意的笑了。 「咪——嘜——咪——嘜——」的國樂又斷續的響起來,客人,招待,主人,有禮地點著頭,彎著腰…… 「謝謝!」「待慢!」「有空來白相!」女人清脆的聲音。 腳,出了國恩寺。 文定 季香 天還沒有亮,才四點鐘光景。 隔壁的孩子卻老早起來了,他們吵著鬧著,應和著他們的小皮鞋在樓板上得得的的亂拍子。這時候就夾上大人們呼喝的一兩句。…… 今天是隔壁虎兒訂婚的日子。 我摸索著床頭的窗簾,拉開一邊,朝外望,天空是一片墨色,幾點小星,仍睜開它一夜未入眠的眼睛;東邊的一角空幕,已微微露出魚肚白,可惜是被前面的屋脊遮著,只能看到一點兒模糊的白影兒。清晨的涼氣,從玻璃上透過來,沁到我的臉頰上,帶著一些冷意。 我扭亮了電燈,看見母親還睡著,房內一切物具,都好像合著眼皮,在那裡打盹,我是再睡不著了,不如下去練習太極拳吧,雖然今天早了一點。 躡著足步,輕輕下了樓梯,開了門走到外面,第二十號的對過牆壁上,映上一片燈光,我想跑過去看看,卻又覺到一個女孩兒家,老早的跑到人家去,未免要給人家笑話。……我進前一步的腳,不禁又退回來。這刻,虎兒卻從他家衝出來,穿著一套新的小西裝,刷光著頭髮,打著領結,足上一雙黑油油的皮鞋,十足流露出時下摩登人物的典型來。他看見我就撲上來,一把拉住我的手,很不安靜地,身子不住聳跳著說:「季香阿姊,吾今朝可看見你打拳了。」 「今天二十一啦,你也該請我吃喜酒呢?」 母親叫我到隔壁去做人客去,據說是學學規矩,應酬場中的一些儀節。我換上衣服,就到虎兒家裡,才進門先是虎兒領著一群小朋友,來包圍了我,吵鬧得糾纏著我不去。後來還是虎兒的母親高聲喊著:「阿虎,你今天不可再一味胡鬧了!你知道你做了大人了嗎?」虎兒這才紅著臉領著一群小朋友逃到弄口去。 我進去和大家都招呼過了,也就開始賞鑒屋內的布置,迎面掛著一幅玫瑰色繡和合二仙的綢幛,當中釘上金色的一個雙喜字,香爐內燒著特製的「囍」字香,兩旁一對明晃晃的紅炬,再前來是兩隻方台併攏的,靠裡面放著一對玲瓏精緻的玻璃盒兒,一邊在紅色的絨墊上,放著六樣金黃黃的手飾;一邊在綠色的絨墊上,放著一個銀行存摺,和一顆象牙章。外面就是四隻長方木盤,堆著五彩的花果,最考究的,每一粒染了顏色的長生果,在腰間都裹了金紙;一尺來長的粽兒,當中也纏上紅綠絨,……總之,一切一切,都充滿了喜氣。 四位媒人太太來了,頓時喧起一片恭賀的聲浪;門外也擠滿了左右隔壁的鄰屬們,都在交頭接耳底議論著,有的抱在手裡的孩子,和他媽鬧著要吃盤裡的果兒。 虎兒的母親,在酒筵吃過後,立刻把手飾和存摺交給媒人,並叮囑她們到那邊說得好看些;虎兒的爸爸,不住地摸著唇上一撮小鬍子在微笑,他得意。 一陣爆竹聲,四面膨脹著青煙,布滿了火藥味,媒人領著捧盤的人,也就上了兩部汽車走了。 晚上,我和我母親閒談,像在孩童時代的虎兒,是不該談到婚姻問題的,尤其在現在不景氣的社會裡,今天一日最少要用去一千餘元,而且是在一個未成年的兒子身上,似乎近於奢侈了! 「痴孩子,不然世界上哪裡有貧富的分別呢?」母親在笑我傻。我不由想起先前吃酒筵的當兒,門外有兩個苦孩子,哀哀求乞,總算虎兒發了善心,每人給了他們六個銅板,那兩個乞孩,四隻沒神的眸子,不住盯視著虎兒身上,走到口,還回眼望了一次。……唉!兒童年裡同是一個兒童,但虎兒是多麼幸運,乞孩們又是多麼悽苦呢? 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夜,寫成於上海。 戲劇從業員的一日雜記 陶金 我是一個戲劇的從業員,下面便是我現屬的團體——中國旅行劇團的一些生活的縱剖面。 清晨醒來,睜開眼睛兩邊的人還都睡得正濃,跳起來,身上覺得輕鬆得很,二十天來的疲倦都被昨晚一個舒適的沐浴順著浴過仍舊熱得冒氣的水衝下去了。 跑到盥洗室,關上門使勁的喊兩聲,嗓子還沒有啞,自己在心裡作了一個驕傲的鬼臉,一連三十九場戲!總算前年一冬去年一春的發音沒有白練。 大家擠在一起把貼報簿放在桌上希望讀到一些批評,因為在戲裡自己的毛病或錯誤除掉人家口頭的指正之外就要靠著文字的批評了;但結果全都失望了,沒有一篇。因為隨時發現了自己的毛病或錯誤便隨時改正,這樣才有進步,才能進步得快。我們需要多數的劇評家,同現有的劇評家多寫些批評。 今天在團里吃飯的只有八人,八個人來享受三桌菜飯,而每個人在這一餐里又全可有椅子坐!旁邊還有一架大留聲機,是包可華先生家借來在舞台上演戲用的,現在於是也就乘機大家享受一番,一連氣二十多天的戲演完了,現在可以休息好幾天了,每個人都好像呼出了一口沉鬱了多日的濁氣,全都興奮了,大家跳起舞來。 上海是有名的雨水多,我們還沒有來上海之前在天津的時候,便常常說這一句台詞:「倒霉的上海,倒霉的雨水多。」到了上海,果然名不虛傳,黃梅雨一連差不多就是一個月。然而今天天氣卻很好,太陽從西邊露來(現在已經兩點鐘)。好像天也給我們一個出去玩玩的預兆。我同景平約定了,「到聯華去觀光」,到了聯華承陸涵章先生接待我們,邢少梅先生領我們各處參觀,這一次觀光在實際上給了我們很多的知識。並且留給我一個最良好的印象便是:聯華到處都充滿著一團和靄活潑的生氣,我們所遇到的人都令人覺得是「樸實可愛」,決無半點浮滑輕佻的地方,尤其以孫瑜先生,他面上充分的流露一種修養極高的學者的風度。聯華雖然朝氣勃勃,但仍看得出裡邊的經濟的拮据,所以今日中國的電影與話劇進步得如此之緩,經濟的困難是唯一的原因,但能在如此困難中掙扎努力是越發得使人欽佩了。 回來已經五點鐘,遇到張佛千、黃苗子二先生,並有姜明、荏蓀、李景波,一看這便是當日在平被捕入拘留所的五分之四的人數了。佛千先生要我們把這段故事講給他聽,便由我首先講起來: 事情是這樣的,去冬的一個清早,人還都在夢鄉,便被一些穿軍裝、便衣的人推起來關在一間房裡,他們檢查了一次,便把我們五個人帶到×××××拘留所去了,進去便給每人帶上一付四斤多重的腳鐐。倒在炕上睡了一晚,第二天便去過堂,法官第一問姜明:「你是不是共產黨?」姜明答:「不是。」問:「那你為什麼每天上天橋?」……然後問荏蓀:「你是不是共產黨?」答:「不是。」「那你為什麼有這種書?」法官手裡拿著一本紅色書皮的書,荏蓀說:「請你打開看看。」打開一看原來是一本公民教科書。法官又問李景波:「你為什麼到深夜時還不睡覺?你準是偷看共產黨書籍?」景波答:「凡是深夜不睡覺便是偷看共黨書籍嗎?」然後問我:「這件案子與你沒有什麼關係,不過我要你說出他們的事情來。」我們覺得這種法官很有意思,於是就互相同他開起心來。這樣兩堂、三堂的下去,到第五堂我要求他把腳鐐去掉,法官挾起案卷就走,我們大聲的說「把這個東西取下去」,他說:「明天說,明天說,我先去請示請示去。」 說著便退庭出去了。就這樣我們是每餐高湯一碗(白水),黃金塔一座(窩頭),京鹹菜一片,快快樂樂的過起來,姜明同荏蓀還多一件職務,便是倒尿桶。第六次又叫我們,這次法官笑臉對我們說道:「現在已經證實你們不是共產黨,現在你們去取保開釋!」就這樣又把我們放回來,去的時候是忽里忽糊,回的時候仍是忽里忽糊。 說完了,佛千、苗子連我們自己都大笑得抬不起頭來了。佛千、苗子走後,我便把它記了下來,算是我自己在今日文化紀念日裡的一個往事的追記。 五月二十一日夜。 五月二十一日的天一影片公司 鍾辛茹 今天的天一,片子是不拍的,不過導演部則很忙,忙著籌備新片《王先生奇俠傳》和《浮雲》的開拍。《王先生》這部戲是由左明編導,劇本已送審,分幕劇本亦經寫就,所討論的便是攝製問題,為了這,下午又開了一個小組會議,除了公司方面的邵邨人、左明、高梨痕、冷波諸人外,另外還請電影前輩裘芑香先生參加,結果是圓滿的。 製片部和平日一樣,印片子,修片子,接片子。 男女從業員們今日的活動,也據實地記在下面:葛福榮打了半天的乓乒球,鄭未明返鄉未來,王瑞年因事返里,沈勇石與左明研究攝影,徐渭設計《王先生》的布景,張雯在家裡沒有出去,沈亞倫帶著他的大兒子到金城去看《摩登時代》,舒麗娟到霞飛路去買東西,翁世榮和製片部的同事蹴小球玩,翁世濤買了一隻小松鼠,張振鐸下午準時到城隍廟去聽書,蕭正中在家裡聽無線電,邵邨人到城南去探視母病,邵素霞照常到美專去讀書,邵維鶴和明星公司的錄音技師陸音鏗研究錄音,高梨痕到公司來,討論《太平花》的故事,徐渭跑到邁爾西愛路去畫寫生。…… 以上都是事實。 聽歌 抱廉 樂園茶樓的招牌,躲在黯淡的燈光底下,旁邊還有幾塊紅底白字的水牌,寫著些女人的名字——全是用鮮艷的單字所組成的名字。招牌頭上,不時飄出一陣陣鑼鼓的喧聲來。 這裡離大上海的總動派——南京路很近,但是在晚上,卻顯得並不熱鬧。門前往來的車輛和行人,都很寥落;可是在樓上卻另有一番熱鬧而活躍的景象。 樓上是一間長方形的廣廳,充塞著濃濁的空氣。約摸有二百來個人擠坐在幾十張桌子的四周,多半像小商人模樣,不用說男性占絕對多數;女性只寥寥少數的幾個。他們任意談笑,任意咬瓜子,任意叫好;看上去熱鬧,嘈雜,並且自由。他們化了兩毛錢的代價而占有了這個世界。秩序雖似乎有點凌亂,然而卻有統一的地方:他們全注視著台上那個女人,全傾聽著從她嘴裡發出來的尖銳的歌聲。 那座台,在大廳的盡頭,朝外掛了一幅杏黃底子畫著「百鳥朝凰」的布幔,那種濃艷而惡俗的顏色,使人看了覺得非常不調和。台口,掛著一排明耀的電燈,電燈底下一張繫著繡花桌圍的半桌,左右又是一對有纓絡五彩燈罩的檯燈,正中放著一個插紙片的木架,紙片上所寫的,仍是每組鮮艷的單字,不用說是介紹那個站在桌子裡邊的女人用的。其實,說介紹還不如說報告來得貼切,因為這裡十分之八九是「老」聽客呀。他們見了無論哪一個站在台上的女人,不用想,就能說出她的名字來。 台上,每隔十餘分鐘更換一個女人;她們都懂得怎樣酬答台下的熱忱。一出台,即使是一個發育得還未成熟的肉體,也得扭啊扭的走到站立的地方;塗滿脂粉的頰上,不時裝出妖媚的淺笑;一雙眸子更常常在台下溜來溜去撩人。一切都適可而止,似乎給你一點滿足而又不完全給你的樣子;逗弄得台下的一群,心裡頭覺得熱辣辣而又怪痒痒地。瘋狂的眼光,死盯住那塊「肉」,張開了嘴巴,滿像要把它吞下去一般。 在唱完一句或一小節而略為停頓的時候,台下爆裂著熱烈的彩聲,算是一種發泄。台上那雙靈活的眸子會向彩聲最多最響的地方飄去。這獎勵造成了更多而更熱烈的彩聲。 「呃——好!」 從西北角里發出來一聲沉著而延長至十數秒鐘的讚詞。許多頭都不約而同地轉向那邊去,在找尋這聲音的來源,並且似乎帶點醋意。 幾小時的光陰,在瘋狂和囂嘈里輕捷地溜走。在曲終人散的時候,台上掛出來一塊牌子: 「明晚特煩全體歌史彩排全本《玉堂春》。」 許多疲乏的身子,又回復到適才的興奮。 「老陳,明天彩排哪!這齣戲我看過好幾回了,演得甚好!千萬不能錯過!」 「當然囉,明天還得早點上這兒。」 霉爛者的夜 徐突 初夏的上海南京路頭上的夜。 江海關的大鐘正指著八點,接連的送出了幾下抑揚而有規律的鐘聲,散播在附近的建築物上、電車裡、汽車裡、水面上、每個行路人的心坎上,輕飄飄的,好像有一個微生蟲在爬過;黃昏帶走了它的最後的一步,現在黑暗奪取了燈光的勢力沒有及到的每個地方,而且用了最大的努力在燈光四周包圍了起來,把它們弄得霧樣似的顯著慘白色;夜是靜穆的,街也睡在靜穆的懷抱里,偶然有幾聲電車鈴聲,橫破了空氣,沖了出來,但不久仍變成了原來的樣子,而且更顯得落寞;江面上吹來溫柔的風,飄過了行人的衣裳,街兩旁的建築物用了無上威嚴直立在黑暗裡俯視著地面上的一切。 行人是對對的,而且大都成了個公式:女人的一隻手臂鉤在男的肘灣里,不時抬著血紅的嘴唇說著些只屬於男女之間的事情。 一輛機器腳踏車突然用了引人注目的樣式過來了。前面坐了駕車的男人,派力斯的上裝,白嗶吱的袴子,領帶給風打得在左右搖曳,後面的女人用斜坐的姿態挺起了腰肢,手搭在男人的肩頭上,鮮紅色的套裙,白嗶吱的披肩,因為迎著風,披肩就像一團翅翼似的平伸了開來,風撫摸著她的胸部,奶成了兩堆小墳山似的擁起著;這情景,打動了每個路人的心,霓虹燈也在著羨慕而妒忌的眼睛。 成群的外國水兵兩個一排三個一排走著同調的步子。幾個黃包車夫蜂湧似的邊拉邊跟住,說著不純熟的英語: 「Ah,dance!」 「Ah,dance!」 外國水兵大家面對面的笑了幾笑,裝做不睬的樣子,但不多時卻一個個都跳上了車子,而且拚命的用腳跺著車踏。 白色帽子,白色衣服的飯店僕歐拉開了門送出了每個客人,也迎進了新來者。一個給酒精灌得有點迷醉了的獨身漢美國紳士,拖著了搖擺的身子,走出酒吧間,踏著沉重的腳步無目的地跳上了守候在前面的黃包車,也不去回答車夫問他到哪裡去,忘記了身份,吹著口哨,一面又哼著《璇宮艷史》里的曲子;躲藏在牆角里的跛腳的賣夜報小孩,像發現了寶貝似的追了上來,嘴裡喊: 「Evening times!Evening times!」 美國紳士似乎因這突來的糾纏而有些忿怒,但當他旋轉頭看到了那孩子的跑路樣子時,就笑了,於是他說: 「Hello,Hello,coming!」 一面卻叫車夫趕快拉,那孩子也跟得更快了,伸出一隻有病的腳時,連身子向斜角一擺,當抽動另一隻腳時,身子也就朝另一個方向俯了一俯。他忘記了苦痛,拚命追。美國紳士看看要給跟上了: 「Hello,goodbye!」 但是那孩子好像並不懂得他意思似的仍追了上去。於是美國紳士舉起了手杖裝做要打的樣子,擺著威嚇的面孔,可是效力卻一些沒有,孩子還是照舊帶跳帶奔的跟著車子跑。 前面是十字路,正開著紅燈,車子停了下來,孩子不久也停了下來,用袖口揩拭去臉上的汗珠。美國紳士這才滿意似的拿出兩角小洋丟給孩子,一面接了夜報,很客氣的同小孩揚了揚手。 大減價 維輯 晚飯時分,天氣轉變得很熱,全桌上,三弟額上的汗最多,他身上僅穿著件汗衫,不時用手帕揩去額上流下的汗珠,父親見這粥又熱,他偏吃得那麼快,因此成了如此可笑的樣子,便責罵似的向他說: 「你看,汗這麼大,不可吃得慢些嗎?又沒誰在後面追你。」 我們聽了父親的話,都笑了起來,但他還很高興地說: 「我要跟人家一起去買便宜貨呢!」一面說一面回過頭去看鐘,又接著說:「啊呀!七點還缺五分了。」 「到哪裡去買?」大家都捧住飯碗看著他問。 「就是前天發傳單來的那爿雜貨店,在我們校前條馬路的轉角上的。」 「大減價不會有好貨買的。」母親說。 「誰說?」三弟急忙放下碗來分辯:「店門前有牌子,寫出:固本肥皂每塊銅元十四枚;女子線襪每雙銅元二十七枚;毛巾每條——銅元十六枚;還有——叫——」 「還有什麼?」我逼著問他。 「還有嗎?——噢!是無敵牌牙粉,每包銅元二枚;每人每種限購一件。」 「有這樣便宜,那麼你去買包牙粉吧!橫豎又遲早要用的。」說著,母親便將銅板遞給三弟。 「給我帶條毛巾。」姑母也將銅板遞給了三弟。 三弟趕緊吃完了粥,便抓起上衣,邊穿邊向外跑了出去。接著,二弟放下碗也跟了去,我看著他們倆底背影,驀地記起了兩三星期前,一個朋友向我說的幾句話來: ——什麼一分買一尺的布?待人家辛苦地擠了進去,店員卻安閒地說:「貨色已經賣完了。……」嘿!去等開門!又說什麼:「貨色還沒有到。」——莫非這也是那麼一套?我想著,也就走了出去。他們倆已走出了弄口。 那是爿「三開間門面」的雜貨店;左右兩邊的櫥窗里布置著日用品和玩具,各被映著耀眼的「年紅」燈光;門前放著的那塊三弟曾經像背書般記出上面的字的廣告牌,被買客們踢倒在一邊:買客們是打從店中一個分水嶺似的方柱兩邊,擁進去的。我隨著眾人進店門口時候,對著店門的櫃檯前,已一排排的擠滿了人。裡面是一堆黑越越的人頭在浮動;銅板打在木板上的聲音,夾著怪響的喊「買牙粉」聲,在這悶熱的空氣中狂飛;遲來者還在後面人隙間軋著,擠著,看不清裡面究竟是怎樣的事。 我只見他們兄弟倆每當想從人隙中鑽進去的時候,總被人將屁股擠了出來,也有人這樣說: 「人小得一點點,倒如此會鑽!」 他們氣力是太小了,於是將他們喚了過來。二弟便指著後面牆上的一張紙條說: 「大哥,你看,下午七時——九時,現在已是七——」 一片囂鬧聲,我們的話被打斷了,人向後退了好幾步。 「噢唷!你怎應向後瞎退的,將人家腳也踏痛了。」 「豬玀?怎麼這樣不留心!」 「又不是我有意的,是前面人擠下來的。」 「前面退下來的,對不住!」 「喂!妹妹,此地有空,快點軋進來。」 「噢!來啦!來啦!你在哪裡!」 「此地,快點!」 「……」 又是一片囂鬧聲,人都向中央擠去,兩旁卻顯得很空,於是我大聲對著他們說: 「打旁邊軋進去,你們跟我來。」 擠進了櫃邊的一端,我們額上都在流汗了,尤其是三弟,但他只拉住衣袖抹了一下。 現在,最前的櫃邊情形,是可看清了。 櫃裡只有二個夥計,他們聽著喊買「牙粉」的聲音,於是向近櫃的買客說: 「等一等,買好了襪,再買牙粉。」 話傳了開去,大家嘴裡自言自語地會念著:「買好了襪,再買牙粉。」 後面的女人們就喊起來:「喂,買襪。」 但最前的又吵了起來,用銅板敲著櫃檯說: 「我們等了許多時候,難道買襪的時間還沒過?」 於是一個夥計沒精打采地從裡面拿出包牙粉,再沒精打采地進去,又拿出一包來。 又是一陣小騷動,一片囂鬧聲,我們幾乎被擠進櫃檯裡邊去。三弟額上的汗更多了,他想乘機買牙粉和那條毛巾,但夥計說: 「這裡不好買,到外面去。」 外面,人擠得緊緊的,簡直找不出一點空隙來,我對他們說:「回去吧!」 他們像沒有先前那樣高興,跟著我擠到門口。出店門口,但三弟依然有不舍的樣子,邊用袖抹著額上的汗,邊回頭去看著尚在擁軋的買客。他以致忘了店內的地面是高的,就險些跌在人行道上,蹌踉地向前跑了幾步,腳踏在那塊傾倒於地的廣告牌上。我低頭看那廣告牌上,只剩下了四個字: 「莫失良機!」 挨過了這一天 姚霞 夜已深了吧,除了滴答滴答的鐘擺聲以外,一切都是靜悄悄地。今晚上他們都睡得特別早:爸,草草地完畢了晚餐,就去倒在床上了;媽呢,她大概不願意孩子們老看見她的淚眼,也早就進了她的臥室;弟弟們也知道這不是玩笑的時候,很早地一個個都躲到被窩裡去了。而我,正在困苦地度著這月考期間的我,不得不趁著安靜的夜晚,溫習些必需溫習的課程。 也就為了考試的緣故,我今天回來得特別晚,因之我不曾目睹著那些債權人約齊了來向爸爸責難的情形,便是老遠地從家鄉趕出來以債權人和長兄的資格跟爸爸吵鬧的大伯父,我也沒瞧見一眼,然而我們家裡白天裡遭遇到的一切情景,我都知道了,這是最小的兩個弟弟偷偷地告訴我的。當六弟描述著伯父辱罵父親的一幕時,他還附加著堅決地說:「小姊姊,我真想幫著爸爸打伯伯呢!」 我看著桌子上這些書本子,心裡越覺得沉重起來。嘆了一口氣,胡亂地把那些紙呀筆的都給收拾好了。站起來瞧了瞧屋子裡的一切,似乎感到一陣安慰。我想,至少,我們這一家已挨過了這一天! 跑出房去解手,黑暗中聽到幾聲咳嗽,使我駭了一跳。誰料爸爸卻沒睡呢!微弱的路燈光線,從窗子外照了進來,照著爸爸龐大的身子,他正在俯伏著往窗子下面瞧。驀然一個意念襲進了我的腦袋,我記起了那些報上每天終有一二件的自殺案件。正和其他的大人們一樣,金錢和名譽,就是爸爸的第二生命。而現在,他是一個人悄悄地伏在窗子上,他將做些什麼呀? 可怕的幻像在我眼前現了出來:就在那窗下的街上,倒著一個龐大的軀體,血在石子縫裡淌來淌去,那麼一大堆,一大堆……我不能再想,我趕緊用手按住了額際,我要把這些慘酷的影子驅逐出去。 「爸,還不睡嗎?」 「唔!」他並沒回過臉兒來,只把身子動了一下,壓得那下面的椅子咯吱咯吱地響。 我放出平靜的腳步走近他,我跟著他的視線往窗外瞧,雖然早就知道那下面只是冷靜的街道。 「爸爸!可以睡了呢!」這幾乎是哀求的口氣了。 「唔?」還是不回過臉來,又是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音。 爸爸不理我,我想他是沒那閒空理我吧!我想爸爸的心,一定更比我騷動得厲害吧! 我不得不拖著緩慢的步子,回到自己的房裡了。慘澹的電燈光,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層灰色;我戰慄,預感著不幸的事情就會在這一刻間發生。 我該做些什麼呢?去告訴媽嗎?說:「爸爸想跳窗自殺。」這怎行呢!這樣我一定會挨罵。 我又開始懊悔起來。我不該回到房裡來的,我該在那邊監視著他。然而一想又不成,譬如爸問:「呆在這裡作甚?還不去睡?」那時我拿什麼理由回答他呢?爸的威嚴的顏色,還是能把我從他身旁趕開的。 寂靜中又送來了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音,使我混身起了一陣痙攣,幾乎要瘋狂地喊起來,衝出去把父親一把抱住。可是理智卻又啟示著我——沒有什麼變故發生,只是父親把身子動了一動吧了。 母親的床上,有了反側聲,我決定她是不曾睡著,心上便立刻輕鬆起來。於是我自己承認今晚上有些神經過敏。 我開始解脫衣服,爬上床去——這些動作是做得那麼緩慢,慢到連心房的跳動也跟著慢了似的。 「拍!」一個清而脆的聲音,竄入了我的耳鼓,頓時兩耳嗡嗡地叫起來,心房幾乎跳到了喉頭,腦袋似乎搬了家了。一會兒,我清醒過來,我明白什麼也沒發生,父親的咳嗽聲,腳步聲,表示他是去就寢了。 我放下一百二十個心,很快地竄進被窩,蒙住臉低低地笑,伸手向天、菩薩、祖宗,道一萬個感謝。 現在,我們一家才是真的挨過了這一天。 盜用公款者 逸農 上午,往A法院,旁聽到一起B汽車公司經理C某,被控詐欺的案子。事實是那爿汽車公司籌備了半年光景,營業的汽車一輛也沒有買進,什麼洗車工人等卻雇用了十幾個,還收取保證金;那批工人等待了好久日子,無工可作,月薪也領不到,覺得事情像是騙局,就要求解僱發還繳納的保證金,C某竟用威嚇的手段,不肯發還,他們只好訴請法律的公平裁判。那個C某看到有許多新聞記者,集中在法庭上聽審,著慌起來,退庭後,就托人向我們說,願意送上法幣若干,請我們不要記載那起案子,作為保全他名譽的代價。這請求是被拒絕了:「我們不願意再有人被他詐騙,如果他有錢要送給我們,還是快去發還工人的保證金吧。」 午後,在報館裡接到D姑母的電話,召我去商量要事。趕到那裡,知道表弟在昨晚突然出走,原因是在交易所里,做空了一支買賣,沒法彌補,又恐怕被姑父責罰,只好不別而行。D表弟年紀才十八歲,人還聰明,不喜歡念書,小學也沒有讀完,就跟了姑父在交易所做學徒,乾的是報行情,抄場賬等工作。當初,我曾表示反對,小孩子不應該踏進這種買賣場所,徒增僥倖之心,可是,我的力量不能夠去勸阻。後來,表弟熟悉了什麼「搶帽子」等門檻,我更替他擔憂。事實是意想得到的,他竟背著姑父,暗中做起買賣,結果鬧出岔子。我一面安慰著姑母不要著急,一面計劃著怎樣去找尋表弟回來。 晚上,在歸家的電車中,遇到一位多年不見的同學E君,想起他有一位我也認識的親戚F,在某地政府機關里,虧空公帑,竟投浦自殺身死,就問他究竟F虧空了多少,弄到自殺的窮途。E君卻說:「F沒有去自殺,現在人還躲避在上海。」使我不勝驚奇地說:「不是報紙上登載過他的自殺新聞的嗎?」E君打著哈哈回答我:「你做了新聞記者,難道信仰報紙上的消息確實的嗎?這是故意捏造了事實,來騙騙有關係的人的啊!」我啞口無言了好久。 女性的彷徨 全衡 從書堆里輕輕抬起久垂著的頭,偷眼瞧那仰臥在書桌角上悉率地走動著的表。奇怪!今天時間像給停留在小小的表面上,長短針鬧彆扭似的老是指著五點鐘! 五點鐘!太陽的影子也歪著頭向西了,再過半個鐘點我就能夠看見我的姊姊了。 然而,時間偏像一隻喘著氣的老黃牛,它捱延得多少慢,走一步停三步,最後,我簡直會想到日子是在倒退過來了。 姊姊最近的來信中老是寫著下面這樣的話: 「孩子們是女人頭上的一付最重的枷鎖,它桎梏得我動彈不得,…… 「建築在感情上面的夫婦關係是站不住腳的,正像沙灘上堆著的寶塔一樣,有一天,我們同時會感覺得這生活空虛,空虛得好像無底的窪洞,…… 「十年的奴隸生活過得夠透了,我想飛! 「我要做一個『堂堂的人』!」 姊姊的心我是知道的,姊姊的為什麼要寫下這些來我也挺明白;所以姊姊的突地跑到上海來看我也叫我格外歡喜。我的眼面前閃地一亮,我看見一隻翱翔在青色天空中拍著翅膀飛的白鷗! 我想好了許多鼓勵的話,要對姊姊說的;我底腦子裡籌劃著一大堆姊姊離開家庭以後的生活計劃,我對我自己說,我要用我的微弱的力量化成一把火,幫助姊姊,讓姊姊做成個「人」。我也設想著這次我看見姊姊時該怎樣的快樂,我要緊緊地抱著她,眼睛裡亮著歡喜的眼淚;從今天起,我第一次嘗到了欣悅的滋味,這是看著一個人從快要淹沒身體的海里爬到岸上來。 五點半了,我很快地收拾了桌子上的東西,趕到姊姊住的揚子飯店去。 推開門,我呆住了: 房間裡有兩個人:一個是姊姊,一個是姊夫。他們同時立起來關切地問: 「阿潛,你好?」 姊姊沒有兩樣,沒有變,不跟我提起半點信上的事,好像壓根兒就沒有這回事;只用著一種少婦特有的溫柔絮絮地詢問我身體、飲食、起居狀況。 我耐不住了,覷一個空問: 「姊姊!到底怎麼樣?」 姊夫冷冷地加上一句: 「吹了個美麗的肥皂泡!」 晚上,三個人在麗都看卻利·卓別林底《摩登時代》,最後一個「走向光明的大道」的鏡頭給了我很大的激動,我若有所感地對姊姊說: 「姊!你看人家都在『光明的大道』上走著路,只有你,連想一想也隨即用自己的手把眼睛掩上了。」 姊姊閉著眼睛,好半天才低聲的說著兩個字: 「矛盾!」 啊!矛盾!多少人在這苦海里浸著超不得身! 這件事發生在一九三六年五月廿一日的黃昏。 夏夜池畔 夏明 初夏的晚上的風,格外的覺得涼快;樹叢被吹動得發出了吱吱的聲音,豐滿的樹葉被夜色蓋著,抖索著;天空里被鮮紅燈光反映著乳白色,一切顯現著諧調和幽靜,是一個富有詩意的情景哩! 時間已是九點多了,我沒心思去領會這些「詩意」,這足以證明我是一個平凡的人,不會詠吟;我焦躁地等待著,默默地坐在樹蔭下的椅子上,望著進出的人們消失在門外,或是沒入樹叢後面去。從樹叢後面也時常轉出女的吊著男的膀子,偎著頭,親昵地談笑著的一對又一對的男女在我面前走過,似乎有意在向我誇耀。 「是的,他們才是幸福的。」我想,實在,像我這樣的,連幸福的夢也不會做,怎麼配「享受」呢! 雲片四面散開著,整個的天空被遮掩了,我看著最後的一顆星星閃著最後的亮光。 恬靜的夜色瀰漫著,只有一二下鈴鈴的響聲透過了樹叢傳過來。一會兒,又照常的更靜了。 一個長長的身子在昏黃的燈光下匆匆的走了過來,我知道雲哥來了,他的走路方式以及身子的長度,樣式,我都是太熟悉的。不一會,老王也接著來了,他仍舊是穿著那一套泛著油光的青嗶吱制服。 我們開始找適合於談話的地方,清涼的空氣,雜著泥土和樹木特有的氣息,穿進了鼻孔,身子也覺著輕快了些。終於在小池子旁邊,我們坐了下來。 草地是潮濕的,勻整地鋪在地面上像一塊著水的大毛巾,小池子好像盛在杯子裡的水,沒有動靜。園子裡的,街道上的,以及房子裡的,或大或小,弱些的,強些的燈光,圓圓的環繞著,樹叢擋住了燈光的照耀,灰黑的影子斜躺在地面上,那麼安然的。 「我們開始討論吧。第一、組織問題;第二、五卅的準備,政治的,技術的;第三、工作問題。——還有什麼補充?」雲哥一面說,一面把身子躺在地上,「這地方真是幽靜極了,你帶你的愛人到這裡來幽會倒很是不錯的,哈哈。」 「哈哈哈哈。」 「我覺到×××的追悼會也應該有一個具體的布置,究竟應該怎麼去發動群眾參加?他的意義在什麼地方?」我拔了一根草,在手裡捏著玩,把它折成了幾段,然後丟到池子裡去,看著水面上被激動起輕微的波紋,向四面盪開去。 「是的,我們依次討論下去吧!你有什麼意見?」雲哥望著老王問。 「……」 「咯咯咯」,青蛙似乎不甘寂寞地在黑暗裡鼓譟著了,從遠處穿過樹叢傳來了口琴聲,清晰而悅耳的歌調配合著夜的空朗平靜,分外的使人感到愉快和沉醉。 我們很像在故事中的人物,四周的景物,也都可以是故事中的,就是沒有茂密的森林,在無邊的原野中燃燒著的篝火,以及使人神經興奮的講不完的故事。我們的臉也同樣是肅然的,可是我們談的不是神話,不是傳奇,也不是傳說的故事,而是「現實」,血腥的現實!血跡沒有干,而且還在繼續著血的鬥爭的現實! 「拍~~~噠」什麼東西,從空間落到了水裡去;也許是一條並不小的魚,因為聲音是那樣沉重的。 「咯~~~咯,咯~~~咯」是兩個人的腳聲,從石子路那面向這面移近來,於是一對男女,模糊的輪廓出現在樹影里,一忽兒,隱沒在樹叢後了。 時間一分一秒肩挨著肩地走過去,我們的討論繼續著。老王的話總是不很多的,雲哥還是躺著,也不怕寒冷和潮濕。我也仍是坐著,不斷地拔著草葉在手裡捏著玩。寒氣的侵襲,跟著夜的加深也更緊了。 「再有什麼問題麼?——我們走著再談吧。」雲哥第一個立起身來,我們也無聲的得意著站起了。 口琴聲不知在什麼時候停止了,現在只有三個人的皮鞋聲響徹著整個園子。 我們約定了下次會面的時間,於是各人帶著疲倦的精神和肢體走向自己的家去。似乎是太渴求自己的床鋪的安適(實在只有一條硬化了的棉被),因此步子格外的加速著,而且肚子也像在作怪,只有快些將身子擲到床上了事。 黑暗的夜還是繼續漫天的蓋著。 五,二二。 小傢伙的「吼」 余之介 第四節「社會」課的鐘聲響了起來。一群小傢伙迅速地排好了隊,像一根長油條似地,一刻兒被教室大嘴吞進去了。 「……走私……小老韓……壓東洋……楊司令……」 我的耳朵,吸進這清脆而又尖銳的叫聲。 熱烈的企望,現出在各個小小的臉上,然而秩序是很整肅的。 我們開始工作:一個被判為頂壞的傢伙,舉起手來便說:「先生!今天再講『小老韓』的消息。」 這時又站起一位和他老搭檔的,他說:「先生!講好了『小老韓』,再講『壓東洋』的消息,好嗎?」 「不,把『走私』先講完,再講旁的。」一個披上級長頭銜的說著。 我聽取了大家的意思,是先把「走私」簡括結束,接下去就報告「小老韓,壓東洋」的動態。 我偏先來刺激了他們一下: 「您們只管要我講,可是前回講的,恐怕忘記了吧?」 「不,全記牢。不相信,隨先生考問好啦!」 「小老韓,楊靖宇怎樣領導民眾反帝?」「為什麼需要游擊戰法?」「敵方部隊為什麼要叛變?」「中韓民眾為什麼要聯合起來?」我一一考問過,小傢伙們瞧見我表示滿意,便登時驕傲了起來: 「這容易得很!比課本好記得多!」 「要是大考考這些東西,那我就開心啦!」 秩序起了微微的波紋,我轉擺著冷冷地神色: 「憑死板板記著,有什麼用處呢?」 「不,先生,一點也不像死記,我起勁地講給爺娘聽,他們很歡喜。」 「阿拉講給鄰居聽的,他們是工人,個個都高興聽我講。」 「我們幾個人常在弄堂里,做著小老韓的游擊戰。」 「阿拉……」 「那很好,現在我先講『壓東洋』的最近消息。」我剛說了這句,幾十對眼睛的視線,就注射到我身上來。 「……敵軍星夜打電報給他們政府,請趕快調派大兵過來……現在已經派來一師兵到吉林了……還有——帶了許多新式戰器……」 「不怕,兩師來也不怕!」 「新式兵器,最怕游擊戰。」 「楊司令再拿出前趟搶軍火的本領,把他們統統搶過來。」 我又說到趙尚志部怎樣扮做叫化子,去刺探敵方的軍情。孩子們高興了起來。 「我將來也這樣扮做小叫化混進去!」 「阿拉要扮做小日本人,給他不覺得!」 一兩個小傢伙,忽想到戚繼光令兵士裝扮做農民,打敗了倭寇的故事,便插口問道: 「先生!戚繼光那種戰法,是不是游擊戰?」 「是的,不過現在的游擊戰,有點跟從前不同,因為敵方現在並不是從前的戰法。」 聽了我說最近都探不到「小老韓」「少年營」的消息,小傢伙們都很失望地;我告訴他們,原因是大小各報都不能登載這類新聞。他們嚷著: 「幫凶瞞住我們的,也都是漢奸!」 「打倒漢奸!」 「大家輕一點!」我提示著,便瞧倒後排邊角台子的兩個壞坯子,像煞不很忠實地聽講,同時竊竊私議地在寫著,畫著。 我裝做不注意他們,慢步踱了過去,把那張被塗著的紙頭拿起一瞧:數個扎駐的營盤,橫匾,直牌寫著「少年營」「人民革命軍總司令部」。左角,右角,畫著「楊司令」「小老韓」「李紅光」的像。這是從新塗上「打倒××赤佬」,「打倒漢奸」的粗筆大字底下,隱隱地瞧得出來的。 我把這張紙還給他,他把頭頸縮了一縮,低頭被塞進抽屜去了,禁不住大家都回頭來看。 我站在這個小集團當中號令著: 「金根發,梁如鈞,報告您們的私語。……忠實地告訴出來。」他們像煞難為情地。 金根發:「我說常常想著小老韓,要是離開這兒很近,就要去見他。」 梁如鈞:「我說上海要是有『少年營』,我不想讀書,馬上要加進去。」 這一來,引起小傢伙騷動了,捲來一陣堅決的回聲。 「我也加進去!」 「先生您要加進去嗎?」 忽然又一個說:「戰了起來,爺娘一定會帶您逃走的,那怎麼辦呢?」 「瞞住他們好啦!」 「勸勸爹媽也加進去!」 「跟爺娘逃的,是小漢奸!」 「我不逃,誰逃便是這個……」小壞蛋在台子底下,做著手勢。 忽然下課的鐘,猛然響了,「討厭的鐘,這麼快地就下課了?」小傢伙們不滿意。 「不要放午學,肚子裡一點也不餓!」 我不能接受他們這過分的要求,我揩掉黑板上所寫的東西,說聲「再會」走了出來。 「起來……把我們的血肉…… ……造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這壯烈的歌聲,跟著衝出校門去了。 一天的工作 克伐 是一個很不平凡的黎明。 「嗒嗒!底底!……底底!嗒嗒!……」 突然飄來了那悽厲悲壯的軍號聲,嘹亮的音調打醒了許多正沉醉在甜蜜的夢中底我們的伴侶。咱們一夥兒火速地起來,每個人的心坎在顫動,潮湧。 我們草草地洗盥後,每個寂寞的心窩被不能遏制的火焰燃燒著,沒有餘暇來進膳,大家存著偉大時代的使命,轉瞬間排列在廣場上等待出發了。 喇叭雄壯地「嗒嗒」的吹起,步伐整齊地「沙沙」的響著,這是我們「鐵的行列」在憤恨中激盪出來的怒吼。 到達了目的地(大場),隊伍便迅速地環成半圓形,在鄉民那裡借到了一隻凳子,便進行我們愛國的宣傳。 在廣場的那邊,便是該小鎮的市集場,那面人山人海鬧哄哄地嚷成了一片,一聽得我們的軍號聲,都不約而同的聚合攏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片刻已整齊地插滿在我們行列的面前。 「諸位同胞!」主席和靄地用響亮的聲音剛說出了這一句,煩囂的聲音頓時凝集起來,一般老百姓都側著耳朵,靜聽我們主席的演講。 「……我們中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敵人的侵略我們,是始終不會感到滿足的,他們的侵略有一定的目標,所謂『大陸政策』,就是斷送我們中華民族唯一的致命傷。現在我們與他們談親善,講提攜,都是無稽的妄話,直等到我們的國家變為他們的土地,我們的同胞成為他們的奴隸,這樣才能使敵人停止干戈。我們甘心做亡國奴嗎?不,我們要燃起民族革命的火花,不願做奴隸的同胞,我們站在一條的戰線,向我們共同的敵人宣戰!……」 主席的報告完畢,只聽得一陣熱烈的掌聲,每個老百姓的臉上露著興奮,乾枯的面頰上流現著感動的微笑。 接著,我們推舉一位善說話的同志向大眾報告五月的歷史。 黝黑的老百姓臉上蕩漾著晶瑩的淚珠,純潔的心靈,深深地鏤刻著「誰敵誰友」的認識。壯嚴的兩手擦摩著,仿佛躍躍欲試的樣兒。 現在我們要請老百姓演講了。 一位年青的小伙子很快地跳上了我們的臨時講台,壯健的臉上顯現著興奮的痙攣,用高大的聲音怒吼著: 「諸位朋友,我家就是被這班××鬼子害的。我本是關外×地人,在東北被占的那年,我的父親被敵人擄去做苦工,至今也沒有消息,姊姊被一班漢奸劫去強姦,母親,弟弟都四散了,我就是虎口餘生下的一個,但是諸位,我的苦痛也就是諸位所想像得到的——現在聽說華北也要繼東北而淪亡了,這樣,敵人的侵略無厭,將使我們每個人都要遭到妻離子散亡國奴的滋味,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淚珠不由自禁地從那位青年眼中迸裂出來,粗莽的拳頭捏緊著,用衣襟向眼角上輕輕的一抹,然後流露著似笑似哭的苦臉用慘痛的聲音嘶啞地吶喊著: 「我們快拿出自己力量來與帝國主義及賣國漢奸拚命。」 一陣熱烈的掌聲排山倒海似的蕩漾在空氣中。 沉靜了片刻,忽然從群眾中間有一種孩子的聲音:「打倒×洋人!」全場的視線都集中在一個四五歲孩子的身上,更引起全體民眾熱血的沸騰。 時間不允許我們多停留,我們的目標還正多著。所以只好離開了這班愛國的群眾。等到我們舉起手帕揚別的時候,見每一個觀眾臉上淌著兩顆熱淚,是的,這正是我們團結一致認清敵人的表示。 「起來,起來! 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我們雄壯地唱著歌,大隊的群眾也與我們歌和著,這裡,這裡分不出個人,涌喘著我們集團的「力」。 這正是這個時代的活力素! 學習自己的文字 李子雄 夜裡七點鐘的時候,在一座大樓上的一間小屋子裡,有六個青年的頭擠在一張三方尺大小的桌子上。他們在念書。這是個新文字研究班。 燈光很暗,書本子小,字兒小,而且書本不夠,十二隻眼睛只看三本書,所以有點費力。有一半是南方人,北方音念不大准,s和sh分不清,zh和rh也發不來。每次我替他們校正,他們注意地看看我的嘴,動動自己的嘴,覺著有點不好意思,有點著急。然而,還是很起勁的,念著: 「Siang Dikstein Zhejangdi rhen,bu sh wei Zgidi shenxo,r sh Xisheng Zg ilai……」 「好的,不過Shenyxo不要念成sengwua,好的,你接著念。」書的名字是《政治經濟學ABC》,北方話新文字的譯本。 七點二十二了,趕快停止誦讀,開始討論,因為到七點四十五這間屋子就不是我們的了。題目:「漢字」。 舌頭極力和秒針賽跑,看誰快。你一句我一句,從象形圖畫一會兒跳到了方塊豆腐乾。從百分之八十的文盲,談到方言的紀錄,談到國際語。談到口頭語的發展,漢字的僵化,以及漢字的「美術價值」,「考古價值」。最後甚至說到因為沒有詞兒連寫而鬧出來的「行路人等不得在此小便」的笑話。笑聲沒完,時候到了。我們握了握手,不用說話,一定「明天見」。 還有兩本練習簿,他們交給了我,這是課外的自由寫作。兩篇都很短,像小學生的作文似的,可是真摯,單純。一篇是日記: 「店裡的王先生將要結婚了,同事都在想送東西……摸一摸自己的衣袋……不送吧!又不能。不得已只好向父親去討。 「……恰巧父親也沒有錢。他就向朋友去借,可是借來借去還是借不到,過了半個鐘頭才借了一塊錢來。 「當我拿到了父親的錢的時候,我的眼淚快流下來了,可是為了怕父親看見,又極力忍住。……」 完了。多麼簡單!雖然他學新文字還只一個來月,已經能夠應用,寫出毫不扭捏的文章來了。很少錯誤。他們已經獲得了自己的文字。可是他們並不想占有它,在另外一本上寫著: 「李先生很好,他來教我們,但是我們也不要忘了去教人家。」 我安心地回家了。街道有些生疏,兩旁的燈光很亮,比我們念書的屋子還亮。天上的星星兒看不見,大概是有雲,一方面也被燈光掩住了。隱隱約約地我還認得出北極星在那裡,我辨清了方向。朝那面,一直去,是的。 代考 朱今 「不要忘記了今天是『中國的一日』呵!」幾個大號方體字,把我怔著了。當我從教室里退出來,獨個兒坐在電燈下的時候。 呵!今天是五月二十一日,今天有什麼「真命天子下凡」之類的奇特消息麼?沒有。——我這樣瞎想。那麼今天有「世界大戰發出了第一顆子彈」的新聞麼?也沒有。——我這樣胡亂地轉念著。可是我的胸口總似乎壓著一塊大石頭,悶悶地不爽快。哦,也許是為了那工人要求代考的事情罷?是的。那披開了滿染著油膩的短衫,頭髮和鬍髭長長地爬滿在頭上臉頰上的筒管廠工人,兩眼「地牌式」地出神的樣子,還活現在我眼前。他還能夠識字麼?…… 據說,不識字工人不准做工的命令,馬上要下來了。而他也是不識字工人的一個。雖則本期識字學校已開學三個月,然而他卻出席不滿兩星期。廠里要做夜工,倘若讀了書,就得扣工錢。家裡五隻嘴等著吃飯,原來的工錢本已不夠買米,怎麼還能扣呢?但是現在不管你識不識字,考期就在眼前了,如果拿不到畢業證,下月起便跑不進工廠啦! 於是,他坐在教室的矮凳上,眼睛老是出神地瞪著,瞪著,好像一個瘋子。 我叫他趕快「急來抱佛腳」,多識幾個字,考起來或者可以碰碰運氣。——除此之外我還能向他說什麼? 他苦痛地回過頭來看著書上,可是看不到幾個字,重又抬起來看著我,哀求地說:「先生!我實在識不得字。廠里這兩天因為沒有工作,明天起要停起來了,兩三個禮拜也說不定;家裡有五個人要吃飯。唉,我這個頭腦實在識不得字!先生。」 「你家裡在什麼地方?」我問。 「家裡在紹興。」 「那麼你可以回紹興去呀?」 「沒有盤費。先生,我出來的時候也因為在紹興過不活,聽說上海很好,借了盤費來的。」 「上海的好,是南京路上的繁華,北四川路的神秘。對於剝削你們的人是好的。你們到上海來,恐怕只有倒苦!」我說出了又覺得懊悔,我這種話對他說有什麼用?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兩隻眼睛又出神起來。 下了課,大家都散了,他慢吞吞地落在後面。等到大家都走完了,他還站在場上發愣。好一會,才迴轉身來,走到我面前:「先生!你行點好事,考起來讓我請個朋友來代考罷。」他低著嗓子懇求地說。 在我心裡,早已覺得很難過,只想馬上就答應了他。但理智忽然給我一個警告:「你能使這裡的苦工都代考麼?倘若查出了怎麼辦?代考是徹底地解決他們底生活的方法麼?」於是我對他說:「代考是不成功的,因為大家都想代考,查出了你得吃官司。」我的心中實在萬分抱歉,可是又想不出別的話。 他絕望了。苦著臉對我看了一會。終於不說什麼,拖著兩條滯重的腿,走出去了。 寫於五月二十一日夜九時貧兒院 今日所唱的書 李寶琛 今日(星期四)照例要到江灣學校唱幾個鐘點的書,本來應當九點以前要趕了去,可是今天因為有一班快畢業了,功課已提前結束,困遲了一下。到九時一刻,才出門搭上弄口黃色的公共汽車,把我搬到學校門口,趕上了十時的班課,唱著崔東壁的一篇爭論文章。這篇文字恰合非常時期的教材,內容提倡戰爭的意識很強,好像暗示著要求國家的出路,只有戰爭是一條生路。我雖然是一條粉筆掮客,卻也盡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旨趣,於是照本宣揚,唱到警醒的句子,口沫不知濺了多少,額角上也有些沾潤了。同學們也在聚精會,神眼光直射在書本上面,書中有這樣一節:「周太王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犬馬珠玉,皆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卒棄其國,逃之岐山而後已。秦以山西鏖六國,六國爭割地以事之,今歲割三城,明歲又割五城,地不盡;秦兵終不止,卒滅六國並天下而後已。太王之與六國,不可謂不讓矣。周秦以上已非讓所能化,況後世乎?……」我唱到此處的文字,第二排一位女同學插言起來,她說:「把況後世乎一句,應改為況今日乎。」說完仍舊把眼光放射在書本上,我還繼續著唱下去,唱到「宋之與金也,初割三鎮,繼割兩河,繼而又割京東京西陝西諸路,求和之使旁午於道,畏避不已,至於航海。自古以來有天下者,未有如宋之讓者也。然而金師南牧未嘗為之中止……」許多同學都異口同聲問著:「現在中國為什麼把整個土地慢慢送掉?」這時候我可為難了,既不便為政府方面作義務辯護,又不好順著同學的語調來說明一切,只得囁嚅著一個「唔」字對付過去。想不到唱了好多年的書,在上下五千年的圈子裡兜了好多轉,艱奧的典故,生硬的字句,也能彀一語道破,自圓其說。哪料到在非常時期中,學生竟援古書以證時事,我真有些「那個」了。 下午在商科班上唱一篇《戰國策·虞卿議割六城與秦》,文中偏有一節也和目下國事有關,我恐怕再觸起學生們的感情,想用跑馬跳浜的方法跨過去,可是不為學生所同意,仍舊要唱出下面的原文:「……秦雖善攻,不能取六城,趙雖不能守,亦不至失六城。吾國尚利,孰與坐而割地,自弱以強秦。……今坐而聽秦,秦兵不敝而多得地,是強秦而弱趙也。以益強之秦,而割愈弱之趙,其計固不止矣。且秦虎狼之國也,無禮義之心,其求無已,而王之地有盡,以有盡之地,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還要唱下去,鐘聲響了,我就挾了唱本,踱出課室,又搭了車把我這疲倦了的身體搬到家裡,當吃夜飯的辰光,左對孺人,顧弄稚子,不禁噓了一口氣,深深地感覺得國難時期唱書真勿是生意經。 網中魚 本侃 「上哪兒?」 「看雜誌。」 「你?」 「聽校長訓話。」 「啊……我幾乎忘記了。」驀地里我記起昨天級會主席的報告。 這樣我們一淘踏進了大禮堂。 平時容納下一千多人的禮堂,現在顯得很空,雖說兩班三年級也有八十多人,但到的只有二分之一。假使你閉了眼睛只聽那嘈雜的聲音,你準會猜想有幾百人上下。 坐在木凳上,旁邊的敏正在看書,一本是新印的學校詳章。 上課鐘打過以後,人聲似乎靜一陣,但不多一會又鬧了起來,五分鐘過去了,還沒校長的影蹤,「一刻鐘了呢!」敏指著手錶。 看到萱蒼白的面孔,我又記起了昨天半夜裡起來小便被他嚇了一跳的事。「我有些頭痛。」當萱的目光遇著我之後,他低聲說著。「開了半夜夜車,還不去休息。」我勸他。但我立刻懊悔了我又這樣說著。萱是我的同鄉,我曾經幾次勸過他,他老是這樣回答我:「有什麼辦法呢?我是靠清寒獎學金讀書的,品行沒有甲,學業成績平均在八十五分之下,我就要讀不成書……我何嘗不知道身體要緊……」隨著萱的眼光,我看到站在門口面對面像菩薩樣的兩位訓育員,我知道出去是不成了。眼光再度遇到萱的時候不知怎的,小學裡一個倔強的健康結實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動著。 校長到時,表上告訴我過了半點鐘。 假使對一個陌生人描寫我們的校長並不是多餘的話,我該這樣寫著:「校長是提倡新生活運動的,這也只要看他新近脫去了長衫換上制服就可知道;蓬亂的頭髮和不擦油的皮鞋顯得校長是在怎樣地苦幹著;今年還不到四十歲,前途無量(這句是我抄另一位中學校長在我們紀念周上的演講詞)。」假使要從一件小事而知道校長的為人,那我該這樣寫著:「校長從來不飲酒,但也曾醉過一次,那是在市長的請宴上,市長這樣說著:『在中國我看過的人不少,但不上館子,不著西服,生活刻苦如×校長者,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當然市長是著了大禮服的,這一夜,校長破天荒喝醉了。」 現在校長訓話了。 先是國難與青年之類,警句是「只要努力,有什麼事不成功的麼?倘若你們努力的結果會考不進學校,會找不到職業,那你們都可以來找我。」 接著是讀書的重要:「意阿戰爭所給我們的最大教訓是科學萬能,為什麼四十年前意國會敗?那是科學不發達的緣故。意國到底勝利了。有人說我們要學阿比西尼亞,我說我們要學義大利,這就要看諸位青年同學是否努力讀書了。」 最後方歸結到本題:「一個月之後就要會考,這對於我們學校影響很大,不要忘記了我們上兩級曾得過兩次第一……光榮的歷史要保持……你們……。」在校長拚命揮著右手中(掛在校長室里希特勒的放大像片真是那個樣子),我漸漸地睡了過去。警醒時已換了教導主任在訓話,教員也都來了。 「電燈現在每天遲一小時關,可以多看些書。」我只聽到這一句。 「飯可以吃得快些,省些時間看書,報簡直可以不看。……」教導主任說著。 懶得去聽,隨手從敏身上拿過一冊學校的詳章,履歷表校長項下填著:「美國××大學教育碩士,××大學教授……」教導主任項下寫著:「×師大教育學士……。」都是研究教育的。 講台下面至少有一半人在看書,其餘的就是打瞌睡,只有萱,他始終睜大了眼聽著。 「軍訓功課三年級自今日起免去,體操課自由參加……。」 散會時,天漸漸暗下來了。 …… 「又是一天。」寫好了底稿,我這樣說著。 「離會考又近了一天。」萱翻著化學眼睛向了書,似乎是在答覆我。 五月廿五日抄畢 教員休息室里 衛余 ××附中的每天早晨,在九點四十五到十點鐘,總有一次朝會。這天,恰巧是大學裡的一位生物學教授惠斯特演講「夏日的衛生」,所以一些聽不懂英文或是不願聽的教員們,就坐在禮堂下面的教員休息室里等著敲上課鈴。高高矮矮的倒也有五六位。 這間不寬大的房子裡,於是起了一陣輕微的喧語,那位國文教員李先生不斷地嗆咳著,聽著非常刺耳。 李先生站在條桌邊翻閱茶房才送來的當天《申報》,他慢條斯理地翻開頭兩張,然後把他那龍鐘的身體伏在桌上左手托著下頷,用右手的食指指著報紙上的標題,像咬嚼什麼似地沉重地讀著「華……北……走……私……當……局……決……不……」的每一塊鉛字,但他卻沒有把這題目讀完,跟著一陣嗆咳停止了。這引起了坐在藤椅上打哈欠的歷史教員殷先生的注意,於是他用那哈欠連聲的話問著: 「怎麼?李先生!當局決不怎樣?」 「哼!……」李先生沒有答他,卻把眼光移到那塊金鼠牌的廣告上去。 這裡,殷先生伸了一個懶腰,從藤椅上站起。眼睛斜乜著李先生手裡的報紙,但他那雙不健全的眼睛,只能模糊地看出「當局決不減低關稅」這幾個字。似乎這並不是他理想中的一回事,於是他就去抽那張隱露著一塊綠角的圖畫特刊,當他的手正伸到中途時,已經被那位光禿了頂的沙先生拿去了。沙先生臉一紅,抱歉地說著:「殷先生,你先看。」 「不!……不!」殷先生重新坐在那張藤椅上,用雙手抱住頭頸,向著立著凝神的王先生說:「老王,走私到底走得如何?」 「那?……」王先生向他瞟了一眼,「走私就是那麼一回事,總之,說起來可那個得很,就是這麼一出換湯不換藥的把戲。」 「這無非是××人的鬼畫符,這種無恥的勾當,正好碰著我們一班無恥的人,又是在無恥的地方,於是來一套無恥的戲法,其實……」坐在窗前向著那塊草地皺眉的小李先生突然迴轉頭來,他似乎想把王先生含糊的解釋再加上一層更玄妙的註解,「其實,這問題還小,問題是……總而言之,難說?」 房子裡暫時給李先生的嗆咳聲弄得沉默了。 「老王!這個禮拜六,上海去嗎?」是小李先生的輕微聲。 「不一定。」王先生用手指甲拚命在頭上搔著,一陣白皮飛落了一肩。「沙先生,昨天夜裡在老洪家的五百參勝負?」 「噢!還談這個!走上來弄了一個三番不和,一直輸到底。」沙先生把那張圖畫特刊送到殷先生的手裡,又抽來一張本埠附刊,翻開來,兩眼直盯著馬連良三個大字。那邊小李先生的嘴裡說著:「《捉放曹》,哎,好戲!」 「哪一天?」王先生也湊臉來。 「是不是後天,禮拜六?《捉放曹》有什麼意思?全是唱工。」坐在那裡一直喝著茶的唐書記,這時也開口了。然而他嘴裡卻哼著「聽……他言……」的調子。 這裡他們幾個頭全擠在一起看戲告。 「怎麼今天沒有《春秋》?」李先生這時在那張條桌上亂翻!然而卻沒有誰回答他。於是他夾著一疊作文本子跑出教員休息室。 「你不要看李先生這麼年紀老,他最喜歡看白玉霜。」沙先生笑眯著一雙眼。 「哈哈……此所謂人老心不老。他還教學生們專門研究《紅樓夢》和《西廂》呢!」唐書記像報告一樁新聞似地。 「這有什麼奇怪,初中二的學生就一天到晚看《金瓶梅詞話》。」 「要死要死,我真不懂,圖書館裡一共買了三部,我想學生們一定當性史看。有一次,在我課上的那個盧自清就夾在書里看,臉通紅的。沙先生你當然看過的囉!」這回可是殷先生的理想題目了。 「沒有什麼,那全是刪本,我從前看的是一部木刻本,最淫的地方就是潘金蓮大鬧葡萄架。學生們看了一定有反應,那是毫無問題。」 「最那個的就是學生們向圖書館的那位密司施借書時的鬼態。」王先生大概想起某一天的故事,笑個不住。 「這些學生全是混蛋,跳舞,胡調,……」唐書記不勝感慨地罵著。 「真的,一個學生要花一百多塊一個學期,這個學期已經剩了一個多月了,讀什麼書呢?」沙先生拿起桌上的書。 「今天倒又禮拜四了,飯後聽老仇的鋼琴。」唐書記夾著一張報紙走到辦公室里去。 一陣上課鐘聲,噹噹地敲著,禮堂上的學生像潮水似地轟下了樓。這裡老王,沙先生,殷先生,全準備上課去,然而他們卻依然停留著沒有走。 「老王,你這一堂是什麼?」 「初三的物理。」王先生這才迅速地走出休息室。 「喂!殷先生,今天晚上,還是老地方,五百參,單試我的手局就有多麼壞。」沙先生一笑,殷先生也會心地跟著一笑,同時跑出去。 這時小李先生嘴裡唱著類似《桃花江》的調子,留心看著各色各樣報上的廣告。 休息室里全然給靜默顯得非常寂寞。只有東南風裡送來××軍在楊樹浦演習機關槍的拍拍聲。 五月廿一日夜追記 在忙亂苦悶里 徐君 受不住妻的嘮嘮叨叨,忍著一肚子的氣惱爬起了身,看看自鳴鐘上才只有五點一刻,連刷牙洗臉等事情也沒有做,挾了一包課卷,就走到學校里去。校門早已開好了,校長正指揮著校工們在大事灑掃,有幾位住校的同事也都是手忙腳亂的,敲釘張掛什麼的張掛什麼,作畫的作畫寫字的寫字,空氣似乎非常緊張,原來昨夜校里得到某方面的正式通知,今晨九時新生活視察員來校視察。為著顧全兩方面的面子,不得不里里外外的檢點檢點修飾修飾。 看樣子不便向校長開口說什麼了,雖然妻正等我拿錢去買米,二房東的鬼臉再也看不下去了,可是大家這樣忙碌著,我怎麼好意思耽擱人家的工夫,去要求什麼呢?局方足足欠了我們三個月薪水,薪水本是微薄得可憐,生活程度又這麼高。往日尚且要東挪西移,寅吃卯糧的,現在是更不必說了,米店裡早已賒得賒不動,柴爿店裡的老闆娘早已來罵了太平山門,甚而至於連菜擔子上也拖欠了好幾千錢。天氣幸虧在一天一天的暖熱起來,把一件一件的衣服脫了下來,還可以送進長生庫去換幾頓飯鈿,可是啊,究屬換得到幾頓飯鈿呢? 與其兩手空空的溜回家去看妻的眼淚,率性硬硬頭皮留在校里參加工作。把圖書館裡的書籍徹徹底底的重新整理了一下後,時辰鍾已經報著七點,學生們差不多完全到齊了。承著校長的意旨,把學生們排在操場上檢視服裝。檢視服裝本是常有的事,可是今天的情勢特別來得嚴重。學生們當然不無懷疑的,可是為著維持學校當局的尊嚴起見,當然決不能把新生活視察員將來校視察的原因向他們說明的。 校長照例先來一篇訓話,然後由教員們分組向學生們逐個檢視,檢視開始了一兩分鐘後,內中卻有一個學生竟哇的哭起來了。 「做什麼?」校長跑了過去查問他。 「我的衣服髒了,媽媽不給我洗!」那是一個九歲光景的三年級生,衣服上是青一塊黑一塊的,有著好許多泥垢。 「唉!」校長沒趣得很,「趕速回去換一件罷!」 「我只有這一件!」 「這件衣服穿了幾天了?你媽媽做什麼的?」 「我媽媽給人家洗衣服的!我說:媽媽!我這件衣服已穿了三個多禮拜了,給我洗一洗罷!媽媽卻打我一記,媽媽說將就將就罷,我哪有空工夫?賺錢給你吃飯要緊!」那孩子嗚嗚咽咽的說著,看樣子非常傷心。 校長無可奈何的抓抓自己的頭皮:「好罷!你今天停一天罷,自己回去把衣服學洗洗!」 檢視結束了,有的衣服太小了,頸子裡的紐扣扣不上了,有的衣袖破碎了,有的襪子上有了大洞了,校長是愛面子的,只得挖了腰包買了許多鈹針和針線,給他們鈹的鈹了,補的補了,足足忙了教員和校工們一個鐘點。接著是檢視各人的書包,接著又是整隊練習,末了又向學生們作了幾分鐘「禮義廉恥」的問答。時間是八點三刻了,叫學生們即忙進了教室,才依舊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上課下去。 九點鐘了,新生活視察員沒有到校,卻來了一位衛生局裡的醫生,原來衛生局裡規定今天給我們校里全體師生打防疫針,校里在一星期前已接到了通知書,可是因為忙著準備給新生活視察員來校視察,倒把這事忘記得乾乾淨淨了。 打防疫針了,女孩子躲來躲去的躲避著,男孩子嘻嘻哈哈的頑笑著,有些孩子在哭鬧著,有的孩子故意把上衣完全脫了去,教員在勸戒著,拉扯著,秩序是顯而易見的不十分好。就在這個時候,新生活視察員卻全身戎裝的挾了大皮包挺胸凸肚的屐閣屐閣的踱了進來,校長的面孔頓時紅了起來。 校長領了視察員,小心謹慎的這面那面的跑了一周,視察員不常說話,校長儘是這樣那樣的解釋著,視察員只是點點頭,或是「是是」的應了幾聲。視察員公事很忙,還要到別處去公幹,要求立刻召集全體師生訓話,校長卻左右為難了,因為防疫針還沒有完全打好,醫生的時間也非常寶貴的,怎麼好意思請他枯坐。幸虧醫生是熟人,經教員婉言請求後,就滿口應允。 視察員訓話了,因為視察員的唾沫常常飛濺到站在前排的幾個小女學生的臉上,女學生是特別愛清潔的,不住的把手帕向自己的臉上擦,有一個愛笑的女教員竟忍不住的笑起來了。視察員當然是窘透了,把手掌向額骨上亂擦,恰巧有一點煤菸灰粘在視察員上的額上,經他一擦之下卻延成了一條很長的大黑槓,於是引起了學生們的哄然大笑。 等視察員帶著悻悻的態度跑出了校門後,校長是發牢騷了,校長照例是裝著滿不在乎的樣子帶著半滑稽的口吻說話: 「什麼新生活舊生活還不是為了老生活(用指頭做一個圓圈),給他昨夜裡來了一個通知,害得我們忙了一番,忙忙倒還不打緊,平白地又丟了十四隻老洋鈿,配鏡框呀,買掛圖呀,買畫像呀,買這樣買那樣的,悔氣!隨便他罷!隨便他批評我們一個劣等也好,超等也好,什麼都好的。經費是領不到的,『枵腹從公』這名字很好聽,餓著肚子真的幹得動事嗎?日常的開銷是少不了的,不付電燈費要割斷電線的,不付自來水費要截斷水流的,這種生活真度不下了,大家瞞不過大家呀!家裡有些產業的決不會讀窮師範的,一個一個月的墊款墊下去,沒有幾個老婆兒子好拍賣!」 我因為心裡有事,苦苦悶悶的捱過了一天的工作時間,匆匆地走回家去,房門是虛掩著,妻的眼眶裡現著一個深深的黑圈,妻是病倒了。 五月二十一日深夜寫於某都市 日記 子幽 五月廿一日,星期四,有好的太陽。 上午接到妮的信,是她叫她妹妹親自送來的,說要商借十五塊錢住醫院。當時我搔搔頭皮摸摸口袋只剩一塊四角小洋帶十幾個銅子,可是我答應她說:下午來。一面我在打算著,如問校長借吧,很難開口,五月份的薪水早在一星期之前借空了走。至辦公室,見他正在向許多學生催學費,圓睜著眼睛,跳跳腳地說:「你們的學費到今天還不付,叫我怎麼得了!怎麼得了。」說話時的勁道蠻足,一根根青筋跳了起來,吃相真難看。見到我,故意地嚕囌幾句:「先生們的薪水此地一向是不欠的,開銷,房租,噯!下午快叫你們爸爸來。」這樣,就此嚇得我沒有開口。 下午無課,至靜安寺××小學去看老張,見他正在和校長吵嘴。 ——三個月不發薪,窮得買郵票的錢都沒有,現在我弟弟死了,你還是……等了一會兒,握緊了拳頭憤憤地說:這一次我跟你拚命! ——拚命?拚命也沒有用!這裡的情形你是曉得的,學費盡催,至今也沒有收到一半,房錢欠了幾個月?飯錢?還要零用開銷。 ——這我一概不管,你欠我三個月薪水,現在我弟弟死了,你還是一毛不拔,讓死人盡擱著,爛得發臭嗎?——停一下:你終得替我想辦法! ——有辦法想,早已不用你多說了,實在,實在沒有辦法。——究竟是中年人,說話的態度比較溫文得多。 我看了這情景,心痛得很,不耐煩地真想背身就走,老張見我站起來,忙把一手搭在我肩膀上,嘴角邊夾著白沫,啞聲說:再坐一會!再坐一會! ——不!我要走了。我說。一路帶著失望的心,和鉛樣沉重的腳步,心裡想:還是到愛文義路××中學老方處去劃策劃策看。 那××中學是一座很體面的洋房,我去時,許多孩子,多在打籃球,見到翔,我問:老方在吧? ——不在,今天一早出去了,沒有來過,課也沒有上。 在翔的宿舍拿了面盆想到盥洗室揩一把臉,把水龍頭轉了再轉,水終是沒有出來,我大聲喊:怎麼水龍頭壞了? ——不是,先生,水管子今天早上給割斷了。 那答話的是茶房阿福,他失口吐出了真情,像是下了他主人的面子似地感到有些窘了。 我們談了一會兒,天色漸漸地黑了。琴從操場上看罷打籃球上來,很急促地說:怎麼不開燈?——她用指頭撳著電燈的開關!咦?怎麼啦! ——線給剪了,怎麼會亮呢?——翔憤憤地說。 ——幾時的事?——琴問。 ——今天早上。 ——那老方為什麼不去想想辦法呢? ——辦法正在想哪!可是難得很。 我又坐得不耐煩了,心裡焦急著,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 ——別慌。 這時三樓的學生宿舍里響著打雷一般的跳腳聲。 ——不!我有事,我一定要走了。 ——上哪兒去? ——金神父路××小學老范那裡。 ——幹麼? ——有急用,我想借幾個錢。 ——借錢?——琴冷笑地說:嘿嘿!那你才沒有眼呢!昨天密司劉,問他要上學期的薪水,吵得幾乎打起來。 ——真的? ——誰騙了你! ——啊呀!那怎麼辦呢!——這時我急得真要哭出來了。 七八個高個兒學生黑壓壓地擁到房門口向翔來質問了:為什麼今天沒有電燈? 三樓也在大聲地嚷著:電燈!電燈! 回到自己學校里,已經傍晚了,老馮對我說:當我走後,有個十三四歲的女小孩來過四五次,問我為什麼不上她姐姐那兒去? 天哪!這叫我怎麼說好呢? 我躺在床上,默默地忖著,真想把衣服去當。只聽見校長獨自一人在房間裡神經質地嘆著氣道: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騷動 柴杏兒 「嘡嘡嘡, 上課了; 嘡嘡嘡 退課了。」 掛在走廊里的那隻銅鐘,照例地工作著,和平日沒有什麼兩樣,一刻兒把天真爛漫的小學生從操場裡送上了課堂,一刻兒又把天真爛漫的小學生從課堂里送上了操場。在小朋友們的簡單純潔的腦海中,也是和平日沒有什麼兩樣,照例上課退課;然而他們的老師們正在騷動著,醞釀著一種未來的事變。 好容易直挨到四點半鐘,全校的小朋友,一個個像倦鳥歸巢地,奔回家去討東西吃了。這個座落在大都會郊外的一隻四教室的複式教室的公立完全小學校,只覺得分外地冷清,淒涼,預備室里只留著一個個子長長的教三四年級的老顧還在埋頭批改課卷。「摘搭摘搭」的鐘擺擺動聲,陪伴著他,又像在激動著他的思潮。 這幾天來,學校里表面上雖和平日沒有什麼兩樣,然而從各人的行動上,面色上,似乎正在醞釀著一種事變:譬如就拿今天來說,等到老顧退課走出教室,紅鼻子校長早已不在預備室中,而是躲在自己房裡,和那個教音樂體育的女教師小方在談心。教務主任兼五六年級的級任老張早就約了二年級的級任老陳一同出去了,臨走時還招呼老顧叫他到鄰近的汪家墳去玩玩。他們的那種態度,著實有些鬼鬼祟祟;他是一個怕事的人,不去似乎又有不妥,所以等到鐘敲五下,老顧也終於踱出了預備室,踱出了校門,走上了汪家墳去的大道。 老顧一走進汪家墳,老遠地在一大片柏樹蔭下就看見一堆人,等到他走近一看,不禁使他呆住了。原來和老張不對的,而又為老張看不起的,教一年級的女教師矮胖子樂女士也在內。這可奇了,可是不等到老顧開口訊問,老陳就招呼著他。 「老顧為什麼這樣賣力!」 「我們已等了你好久了。」樂女士張開著嘴微笑著說。 「這樣賣力,只落得了人家一句……」老陳好像自言自語地說,接著從眼鏡邊上用眼光向老顧掃了一眼。 老顧弄得莫名其妙,只是加入了這一團人坐了下來。 老陳不愧是一個爽直人,忍不住沉默而說出來了。「老顧你是我們很佩服的,一向認真你的功課,不管一管閒事,甚而至於有興味的桃色事件也不去插幾聲嘴。可是人家並沒有感德你,卻說你只會死做!」 「他媽的,這明明是侮辱他,而又是明明告訴他,這是紅鼻頭校長背後說他的壞話。」老顧想他本來不相信,可是校長的為人,他也深深知道,不過他老實些,他不常多說話;此刻經同事說穿了,他也忍不住不說了。 「老陳你不要生氣,我告訴一句話,那傢伙真不夠像人,他當面稱道你,背後也在說你壞話,為了那天教育局裡發下那種施行特種教育的那個訓令,你要叫他多買些參考書,再來定大綱施行,他……」 「我也知道,他說我落伍,對不對?」老張搶著說。 「你怎麼知道?」老顧問。 「我怎麼不知道,像他那種人,只會在女人身上用功夫,要他化一個小錢,不是生意經,而且他非但把自己的過失文飾了,而且還要編排別人的不是。」老陳說。 「對呀!他這種人我一向不對經的,不識相得很,老是到人家房裡來,驅逐了他,他反而說我們落伍。」樂女士說。 「落伍是他的口頭禪,他自己才真的落伍!」老陳說。 「所以樂女士忍受不住他的壓迫,已和他的親戚談起過了。樂女士的親戚是局中的重要分子,看他還做得長那位子不?我們今天的邀你來,也無非為了我們數年同事之情,給你一個消息。」老張說。 「我們和樂女士已談妥了,只要一發動,局裡的內線有樂女士在,何況他的劣跡真多!」老陳說。 「可是換了一個人來,我們的位子保得住麼?」老顧戰戰兢兢地說。 「你這個人真太老實了,難道我們不好公舉一個人出來麼?何況老張也有腳路,他畢業的母校的校長,就是現在社會上很紅的人,難道說不能替老張進行麼?」老陳又補充著說。 老顧到這時方才明白,近數日來校長不大開口,老張和老陳老是一起東躲西躲,樂女士常常出去,一切都證實了。確然,紅鼻頭也太不是東西,辦公費一個錢不肯拿出來用,不用說了,學費也要虛報,教薪也會揩油,連教師吃的茶水,草紙,也是捨不得買似的,而且當面說人好話,背後又專講人壞話,確是不能再做下去了…… 「好的,那麼仍請樂女士去走一次,我們也要走了。老顧你先回去,我們隨後就來,免得他多心。」老張的話,把老顧的沉思打破了。老顧才立起身來,先走回學校來。 一進預備室,看見紅鼻頭和矮胖子都在著,紅鼻頭一看見老顧進來,就好像諷刺似地說:「顧先生難得,一個人哪裡去來?」不等老顧回答,矮胖子接上去說:「倒看不出,顧先生也有秘密。」老顧給他們說得啼笑皆非,心頭一陣難過,更同情老張的主張了。 吃夜飯時,空氣很是沉悶,大家低倒了頭不說什麼,只顧吃飯。等到一吃好夜飯,各人走回自己的臥室,紅鼻頭自然跟進了矮胖子的房中,樂女士沒有回來,老陳和老張是一個臥室,老顧和校長睡在一房,乘校長不在,他一個人提起筆來,寫了好幾封信,信中的大意是: 「××兄:……光陰迅速,轉瞬暑假將屆。弟在此間,階段已滿,且與學校當局,意見亦多不合,下學期位置,尚祈鼎力推薦。……顧××五月二十一日夜。」 在吳淞 李平 五月廿一日在吳淞是個美麗的晴朗天氣,草原發出了它的幽香,季候風把人們吹醉了。 「春天不是讀書天。」雖然已到初夏了,人們可還嗅到春天的氣息。學校的宿舍里軟綿綿的沉睡著許多人,下午沒有課都經不起這天氣的催眠哪。整個宿舍是靜悄悄的,只有路旁的楊柳在飄蕩著,間或從校河裡傳來幾聲蛙鳴;偶然有人穿著木屐走過,碰在走廊的水門汀上發出嗒嗒的響聲,但一會兒又遠了,消失了。只有金蠅的嗡嗡聲和人們的呼吸聲還可隱約聽到。 夕陽要歸到它的老家時,天空現出了許多美麗的顏色。這時候死去的學校里又有了呼吸,從宿舍的窗孔里門縫裡鑽出了「When the Springtime is in the Rocks」的婉囀的歌聲,抹著額上的汗水喊校役打水洗澡的叫聲,之後,洗浴室里自來水便不息止的嘩喇喇的響著。大胖子半倚在床上看新買的一折八扣的舊小說,等看到最有刺激性的一段時,嘴角自然的流出了滿足的笑容,拍一下腿,叫一聲「好極哪!」於是有人湧上去: 「什麼好東西?把我看看!」 「哪裡能夠,哈哈!多夠味呵。」 「別理他,大塊頭故意賣弄玄虛,這種下流的東西有啥道理,虧得他還要神氣。」中間偶然來了這麼一聲,於是辯論又開始了: 「啥麼事,你老夫子的徒孫,裝什麼假道德;看見了一個女人,照樣流涎萬丈,勸你別再假正經了。」 這場論爭便會這樣的延長下去,一直到有了意外的阻隔或有人調解的時候。好在他們並不會傷感情。 在另一方面,操場上有了生龍活虎的運動員在賣弄本事,氣呶呶的汗流浹背也滿不在乎。一些小姐們在拍排球,偶然吃了一個「los」的時候,會黃鶯兒般的尖著聲喊「哎喲」。旁觀的男學生也會帶著滿足的微笑。還有風雅的「詩人」們拿著小竹竿子練習打「哥爾夫」的美姿。那塊卻有某寢室在開「全室運動會」,長的、矮的、運動員式的,以及駝起背把胸部逼成弧形的書生型的都興高采烈的在爭看第一名。他們會模仿「國手」們的姿勢,有的舊劇同志也會在無意中演出一套武生的活劇。 不同的角色分別的在扮演著他們的拿手傑作,直到晚飯的號聲叫喚他們的時候。書生學究也會踱出他們的園地——圖書室課堂。 晚飯後是「少爺們」快活的時候哪。半鄉村的道路上,江濱公園裡都充滿了「上等遊客」。通炮台灣的堤上也有不少的群集在散步著。江風輕輕的拂過來使人們的頭腦怪清醒的,初夏的黃昏也不致引起「傷感」,即使是挺Sentimental的人。也有人跟在女學生群的背後,飽吸從她們身上發出來的香氣。 堤上有人在修堤,「哼呀哼呀」無表情的呻吟著,大木頭沉重的向不平的泥土打去。受這現實的刺激,有人在發議論了: 「你聽這種聲音和《大路歌》里的全兩樣,《大路》里描寫碼頭工人的聲音是對的,可是拍子太快了,變得輕鬆了。你看《伏爾加船夫曲》可不同了,從那適宜的速度里我們真能體貼到他們的苦悶和痛苦呢。」 「所以什麼東西都得很細心的觀察才行呢。像莫泊桑,如果沒有精銳的觀察決做不出那麼好的小說。」 「對了,由是我常覺得藝術之難呢。」 我們的藝術信徒便會這樣的議論下去。在另一群里有人看見外國郵船出口,於是: 「我常以為一個人要找快活什麼地方都成。比方說明明中國是一塌糊塗,連一個內河船都弄不成話,但是現在我們不妨心裡就這麼想:『哈,你看中國多好,這麼大的國貨郵船出口哪。』這不是就快活了嗎!」接著是: 「哈……」 天黑了,「少爺們」該回來了。然而功課並不會因為上自修的號聲已吹過而開始。有人上民眾夜校當先生去了,有人尚在外面,寢室里幾人卻打開話匣子來報告新聞。 「報告你們一個重要的消息:日本軍部表示要廢除《九國公約》了,我們中國可真糟了。」 「我說我們中國就早該同××人打。一省省的被他們侵占下去總不是生意經。」 「要是打起來,哈,幾多快活哪,什麼書本,媽的,我摜得它遠點。」 「真的,自從去年十二月請願事後我們都鬆懈下來了,你看哪一個會好好的讀書。」 「如果打起仗來,我們倒可以代替警察拿棍子維持秩序了。多寫意呵!」 「我有一個從征伴侶,他真是再好也沒有……」在興奮的說笑中有人哼著《德意志戰士出征歌》,於是「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起來!」「同學們,大家起來……」慢慢的都會高起來,不一會便成了一個大合奏。 同時也有人在高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南無……」。 一切青年的興奮熱烈悲憤怒恨交織著這活生生的一幕,充分的表示出了他們「小布爾喬亞」的根性。直到熄燈號吹了,只有校河裡的蛙聲來完成這五月廿一日的交響樂。 畢業 子介 是將畢業了! 近來真為畢業忙,畢業旅行之後,又有畢業紀念冊。今天還議決贈送學校畢業紀念物和定鑄畢業紀念章。這夜,全體幹事就出發去收錢了。 這多難哪,要他們的錢! 開頭就碰見一位神經質的同學。他說: 「為什麼要送學校東西?這根本是白廢的,學校是學校,我是我,有什麼值得紀念?況且,還要我出一塊錢。紀念章,我更用不著!錢,我是不出的!」 幹事們只有退出房來! 總算,有些頗知大義的同學們,他們很慷慨地拿出法幣一元,還說: 「對不起,還要勞你們親自來收,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應該自己送去的。這,真有勞你們了。」 有人乾脆的說:「明天繳罷,這天沒有錢!」 有人還避開了,等幹事們收錢以後才回房來! 最後,到女生宿舍去收錢,有一位女同學也這樣詰問著: 「你們幹事會是不是已取得全體級友的同意,去定製那樣的紀念章?這紀念章,對於女同學是不是適用?……我真不願意出這一塊錢!」 「討厭!」我們還隱隱地聽見這樣的詈聲。 辦團體的事真難,尤其是這般少爺小姐們! 畢業同學間又互詢畢業後怎樣。 「前途如何?」我問。 「前途無量!」緒這樣幽默地回答。 我又問到峰。 「××××會招考,也只限於男性,我們簡直是死路一條,什麼地方都用不著女同學,我只有眼睜睜地看著你們就事好了!」她言下不勝黯然。 男的果真都能有「事」可「就」麼? 我想到一副對聯: 「畢」竟是條死路, 「業」已斷了生機。 廿五,五,廿一,在上海的一個大學裡。 百貨商店的一日 聘之 天空散布著一層薄霧,淡淡的朝陽直曬著一座龐高建築物的頂角,淺黃色的壁牆襯著淺藍灰色的天際,使人有悠然之感。 靠近八點鐘左右,建築物底下馬路旁的橫櫥窗的鐵柵,正給兩個出店拉得吱呀作響,穿著灰色的布短衣給陽光曬成土黃色,頎長的影子,直伸展到行人道外。 百貨公司最早開始工作的,要算這幾個出店了。他們每天這時候就得整理公司的外部:最先把櫥窗外的鐵柵拉開,繼而揩玻璃,掃牆,擦銅欄杆……等。自然,他們的工作是機械得可憐,今天跟明天是沒有什麼兩樣,除掉了一年中難得有的幾天假期可以作生活中微微喘息以外,其餘的日子,簡直就像大機器的輪齒,一個搭一個,半點沒有異樣。 其實這公司內部職員的生活,又何嘗不呆板! 八點半鐘以後,公司右邊甬道的後門,站著一大堆人,有立在一起談話的,也有獨個兒看報的,也有倚在牆邊吸捲菸的;……他們大都很悠閒,正等著一日工作的開始。 一個穿制服的門警,把門前鐵柵上的鎖開了拉開扣,推到兩旁邊,再把裡層的鐵門也開了鎖,用力望後扳進幾寸,然後換轉身來,狠命的推進夾牆裡去了。原來這鐵門足足有百來斤輕重,尺多厚薄,推來很覺吃力,幸虧腳底下裝著兩個滑鐵輪,才減輕了重量。 裡面的電燈全亮了,全公司的職員都開始他們的工作。搬貨物,掃地,整理櫃檯,各種聲音夾雜著,顯然是很熱鬧。有的遲了時刻,直等到大門口的鐵柵都拉開了才到,便得受部長(一個部分的管理員)的白眼和難堪的臉孔,這也難怪,有不少住得老遠的,大清早趕來,設或錯落了車子,或是車子慢點便足以耽擱了時刻;可是有許多是住在宿舍里(公司後面設有宿舍),時候到了還躺著不肯起來,只不過三兩步路途,也會遲誤了鐘點的,白眼相加,真不算冤枉。 上午,是一日中最清淡的一段。當然啦,公館的太太小姐,斷不肯絕早趕來,除非有要緊的東西要買。中等人家還得自己料理家務,買東西的時間,大都放到下午了。 長長的玻璃櫃檯,裝著長形的燈泡,也不十分強烈的光,照到銅架子上掛著的絲襪,閃閃發亮;櫃檯里一個售貨員無聊的在踱步子,沿著櫃邊看過去,靠尾坐著一個夥伴,在一堆比較掛得密些的襪子下低著頭看報;對面是陳列化妝品的櫃檯,滿堆著什麼頭水,香水,唇膏等;都是一般摩登太太小姐所必需的。一個練習生正彎著身用一塊布揩著櫃檯橫面的玻璃,有力無心似的,一邊嘴裡滔滔的對著那櫃檯里忙著添理貨色的售貨員,不知說些甚麼。遠遠地,身穿洋裝氣概昂然的部長,緩緩向著這邊踱過來了,那練習生一眼瞥見,連忙低下頭去,停了聲,手裡卻揩得用勁點了。 這公司樓下包括著洋什,罐頭,文房,五金等部分,一天生意也以這幾個部分為最好,可以說是公司生命之源。 東面是罐頭伙食部,早上生意不壞,大半不是門市顧客,而是電話來購買的。因為路遠的購買不便,打電話到這裡來要,不一會便可差人送去。所以那兒電話是很忙的,一早只聽到電話的鈴響個不停。 隔鄰那五金什物部,便也沒有半個顧客,好幾個夥伴立做一堆,談得非常起勁。 時間很快的過去,已是十一點鐘以後,午膳是十一點半,看看壁上掛著的圓形大鐘,長針正好指到二十五分。 「沒有生意,時候更過的慢,肚子快餓癟了,怎麼還不敲鑼?」 一個立在櫃檯里看看鐘,帶著埋怨的口氣,對另一個說。 不錯,上午的生意,直淡得要死。全個樓下,難得聽到幾聲喚練習生收銀的鈴聲。 噹噹!傳聲吃飯的鑼響啦!原來公司吃飯是鳴鑼為號的。只聽到第一下鑼聲,便趕緊離開櫃檯,這時候一簇簇的人,有急有慢的向扶梯直跑,吃飯一共分開三班;第一班是十一時半,其餘的要等到十二點鐘以後。 餐室在三層樓商場的後面,約莫有七八丈長三丈闊的地方,可以容納三十桌飯席,鑼才響過,便見無數人搶著進來,在桌子上拿了碗便盛飯,跟著進來的人愈多了,可是飯桶不過三兩隻,地方又狹窄,只弄得水泄不通,爭先恐後的堆塞到飯桶旁邊,可苦了那盛好了飯的,夾在人叢里擠得滿頭是汗,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擠了出來,跑到桌子旁坐下,止不住喘氣。有一個不留神,盛好飯,碗沒有拿牢,給別個手臂一碰,噼啪!飯碗落在地上,搶也來不及,只跌得滿地是白米飯和碎碗片。聽到聲音的,帶著驚異的面色回過頭來一看,見是打破了飯碗,禁不住喝一聲「好!」,接著夾七夾八連笑帶諷的嚷著:「再來一個!」「哈哈!飯碗敲破了!」 吃起飯來,大半好像上戰場,二十隻筷子全向小菜方面進攻,哪消半刻工夫,四五盤菜都搶得清清光光。有幾個自己預先買些別樣的小菜,等到桌上的都搶光了然後拿出來受用,別的只好睜大眼睛,骨碌碌的望著。 下午,顧客也漸漸多起來了。這時只見售貨員忙著搬貨物給顧客選擇,口裡滔滔的介紹著,鈴聲不止一隻在響,練習生奔來跑去的收銀,包貨色。 著得紳士似的經理先生,立在扶梯旁,摸著下巴,一雙眼睛正掃射四面的情形,他想:「假使每天每個時辰生意是這樣忙碌,那麼公司賺錢,自己……」終於一絲笑容浮現在冷冷的臉上。 忙碌著,便不覺得時辰偷偷的溜走,已是太陽落山時候;金黃色的夕陽曬到馬路上每一個人,每一輛車,都拖著丈來長的黑影,金光和黑色的交錯直耀得人眼花。 漸漸黑暗罩住了整個大地。 顧客都夾著貨物走了,進來的只不過疏落地幾個,不似先前的多。立在櫃檯里的夥伴才感到一點鬆懈,停住了腳,噓一口氣! 晚餐是很痛快的過去。 七點鐘以後,算盤珠子的響聲很密,每一個都伏在櫃檯上計算著一天生意的成績。 練習生很細心的掃去了地上所積下的塵垢,順手將櫃後木架子上釘著的日曆拉了一張下來,往地上一扔,那張紙飄到地上現出「21」兩個黑色阿拉伯數字。 外面門口的鐵柵又拉上了,圓圓的壁鍾正敲著八點,一日的生活便宣告結束。 五分鐘後,收工的鈴聲驀然響起來了,雖然有點震耳朵,可是卻受大眾的歡迎。拖著一天的疲勞,慢慢踱出了門口,回頭看看,那扇尺來厚的鐵門又被徐徐拉上了。 「賬房間」底一日 張子寧 當二隻枯衰的指頭遲緩地在日曆上撕去了一頁而眼睛發現了MAY 21ST時,久病底陰司鬼(西籍職員,賬房間CLERK IN-CHARGE)終於到行了。橐橐的履聲,健壯瘦長的個子,灰嗶嘰的衣裳,漆光發亮的像老年人的禿頂,驚動了每一個人;於是,無論在看報或是在思索的人,個個如在迷夢中醒了過來。工作顯見得異常地緊張,緊張得仿佛屁股被椅子咬牢似的,仿佛久經奔放的野馬一旦被收服了一樣。同時每架打字機器和加法機器亦在很不規則地哆嗦哆嗦地噪鬧起來。 這時,太陽粗野的腳已踏上了公司的大門口,除機器的哆嗦聲音外,空氣是顯得很是寂靜;是八時五十分了。 ——HELLO!是沉沉黑夜裡一陣銀鈴似的聲音,是迷茫的晨起中一陣黃鶯的宛轉歌聲。每個不同的心會一致地命令各對眼睛向著同一的方向。 ——哦!萊戀,早晨好啊!輕輕地輕得別人不會聽得的都向著萊戀說。 萊戀是一個混血種的姑娘,是一個充滿著南國情調神秘氣息的姑娘。她有著小馬樣的身子,梨樣的臉蛋,碧藍寶石樣的眼睛,火紅寶石樣的嘴巴,烏墨樣的雲發,更有著迷人的喉音。 自然,她又在和電話筒對話了。 誰都不會否認,誰都在那麼地想著:——從她的每天不同的衣服上,每三天不同的頭髮上,每小時有三次的電話上;是的,萊戀是一個神秘的姑娘嗄! * * * 小鬼(西籍職員)望一望手錶,突的在椅子裡的上半身子撐了起來,復把碧綠的眼睛像獵狗捉野兔的樣子向柱子邊的寫字桌邊一射,遂後,用著粗暴的聲音叫著: ——王…… ——是,先生。坐在桌子邊的一個矮小的中國人(頭髮禿得像一顆葫蘆掛在他的頭頂上,深刻的電車路已在他的額上架著四五道,嘴臉瘦得活像只猢猻臉,粗黑的鬍鬚根滿布在他的下頦上,寬大的袍子套著他一個瘦小的體子,像一隻燈籠里的蠟燭),即忙立起身來,甩一甩他寬大的袖子,鵝行鴨步似的走到小鬼的桌邊。 ——史密司先生的賬可曾結束好? ——哦,不曾。 ——什麼!昨天我說的是什麼話? ——…… ——王,我對你說,你不能這樣地糊塗,他下午二點鐘就要來拿押櫃的。 ——哦,可是,先生,現在還只是十一點二十分呢! ——我知道,我早已知道,不過,你應當早些結束好,你不能反抗我的命令。手擎著鉛筆幾乎碰近王的鼻子,點了二三下。 ——是的,先生。……王甩一甩郎當的袖子向著自己位子走去,然而,小鬼的二隻碧油油的眸子依然望著他的寬矮的背影不住地瞧著。 * * * 立著對面古老屋頂的太陽,疲倦得伸一伸粗胖的腰子,松一松僵硬的腿子。肚子裡有點轆轆地響了,望一望鍾,果然長針和短針一同息在「12」的碼子上;於是,熄燈的熄燈,開窗的開窗,撲去了身上的沙塵和紙屑,走了。 * * * 空氣變得異常地靜穆,電燈,機器,桌子,椅子,一切如死了過去似的,只有幾張紙頭有時在閃著眼睛。不一會,人們來了。一個,三二個的一群來了。更帶來了一片笑語。 有的在呼呼地打著中覺,有的在蹺起腳閱著報紙,有的在仰著頭細細地望著他所噴出來的煙霧,有的在互相談著;這時為一日間最快樂最自由的時候,然而人們的幸福總是有限的,無情的鐘很迅速地報告二點鐘到了。於是在睡覺中的機器也跟著了醒過來。 ——張……小鬼又在那裡喊著。 ——張……他真有點奇異,如何中國人都要反抗他命令呢? ——是,先生。……坐在窗畔寫字桌上一位約有四十多歲下頦留著一抹鼠須的職員,一壁應著,一壁立起身子來跑去。不知怎樣半途上被一隻椅子磕痛了腳趾,於是他俯下身子用手摸著。小鬼望著他搖了搖頭。 ——做一張賬單。 ——是,先生。 忽的小鬼一眼瞧見在打電話的萊戀,打扮得益發新異,便二隻眼睛不期而然的行了一個很尊敬的注目禮,嘴角上引起一絲笑容。 * * * 太陽一蹲身坐在地上,柏油路發出眩目的光輝。 ——COME ON!黑狗(西籍職員)一邊把擱在張的椅子上的腳很合拍的蹬著,一邊在催做賬單的張,一邊撐住頭閒眺著馬路上的景色。黑狗,提起這名字,真要佩服題NICK NAME者的天才;他真是西人裡頭最烈性子的一個,每每會像野狗一樣地亂吠,亂蹦,亂跳,亂跑。 ——COME ON!他的牛性發起來了,他的腳格外蹬得緊,可是張素來有一種發抖的毛病的。愈是要想寫得快,他的手愈是抖得厲害,他覺得每個毛孔里好像有珠子在鑽出,每個細胞里好像有蟲在擠出。 ——哦!……有十分鐘了。黑狗拿著做好的賬單,帶跑帶跳,口裡打著口哨呼呼地跑了開去。張拿出手帕來抹去了額上的汗珠,輕輕地罵了一聲;立在他旁邊的年青的夥伴對著他來一個會心的微笑。 * * * 萊戀走出來又想打電話了,可是,電話筒上早已有一位和她明爭暗鬥的羅宋少婦在打著。 ——OH!SORRY!還是抱歉,還是譏諷,少婦微微地笑了一笑。萊戀嘴角上像動了一下,立即轉身登登地走開。 是四點一刻了! 今天的鐘不知如何比往常走得遲緩,一秒一秒地如被任何吸力吸住似的延擱著。慢了吧!停了吧!每個人都在這樣地想著,想著。其實,鍾何嘗放棄它的任務,在很按時地一秒一秒地走著。 清晰地四點半鐘到了。本來每個人都要打算著歸去,但是陰司鬼將他們的腳緊緊地看住。 鍾在滴答滴答地不停地行走,幾十個心在忐忑忐忑地不停地跳躍,百餘條的眼光在不停地向著鍾投射。 幾日來素在OFFICE TIME里吃香菸的小鬼此時方才拿出煙來吸。 一分鐘,二分鐘,……繼續地又過了十分鐘。陰司鬼走了。 商品檢驗員的一日 雷電 早晨六點鐘,在我們的寢室里,老田酣睡在夢中,老姚在床上坐起來,擦著火柴,很得意的在抽菸。煙徐徐地向上升起,一直從氣窗口散出去,這時候,我也給煙味熏醒了,睜著眼睛,向前面的牆壁注視。 壁上掛的照架和衣服,現在都不見了,牆邊一條行軍床已束起在門角里,原來老張已離開這裡,加入軍隊去了。他很和氣,常常和我們談笑,現在他去了,房間裡剩下三人,覺得冷靜多哩。 八點鐘,到局去辦事,記下定溫箱的溫度,從攝氏十度,十三度,十五度半,一直到五十度,時候還早,到圖書室看一刻鐘的報紙。 樓上的鈴向了,我們一齊進實驗室,檢查試驗中的昆蟲。昆蟲自產卵,孵化幼蟲,幼蟲化蛹,蛹羽化為成蟲,日子長的要二三年,短的只有幾十天,像蚊蟲和蒼蠅這類的昆蟲,在熱天的時候,二三天就可以由卵變為成蟲了。想到我們人類,自童年,少年,壯年到老年,在時期上較為長久,但是和昆蟲的變態看來,有什麼相異呢? 試驗工作一個一個的觀察過去,從高溫到低溫,每日這樣做,無論星期日,紀念日子,在這裡沒有休息日子。練習生只有安分守己的坐在實驗室里,不許參加社會的救亡運動。外界的公開演講,我們是偷偷地出去聽的。 十一點鐘,工人送下派驗單幾張,赴蘭路碼頭去檢驗生薑,大蒜,金針菜,這類的農產品。報驗的商人是報關行的夥計或是學徒,今天來的是一個年歲很小的小孩子。在電車中,我略略的問他幾聲,他是湖北人,今年十四歲,到上海才二年,在鄉下曾受過小學教育。現在在一家轉運公司當學徒,每天晚上要學習二點鐘的英文。自然在上海做進出口的商人,非學習洋文是不成的,海關的稅單,布告,都用英文,即在碼頭上驗關的時候,也要能說幾句洋話,因為目前海關派在各碼頭的驗貨員,大多是外人,我在最近一本外國雜誌上,看到中國海關的外籍高級職員,由各國分別規定。這是不平等條約的所賜恩惠!也是帝國主義同我們攜手和親善!這種恩惠和親善,現在我們對他該有深刻的認識,再不要一天一天的延誤下去。 車到提籃橋,我們下車,買了兩張小報,再轉車到蘭路碼頭,在那裡,可看到高入雲霄的無線電台,工廠,堆棧等大建築物。勞苦大眾的碼頭工人,他們整天的在那裡搬運貨物,從棧房到碼頭,從碼頭到棧房。有時候進口輪船起貨了,起重機轆轆的聲響,和勞工的呼哧,在那裡對抗,激起了浦江中的怒潮,黃浦江兩邊的碼頭工人,在這時候,一齊在怒吼,動搖著大上海。我在這時,覺到他們的雄壯偉大。 生薑,大蒜等的農產品檢驗完畢,時間已趕不上回宿舍去吃飯,肚子飢餓得很,在一家小鋪子吃了一碗菜飯和兩塊排骨。 午後,在實驗室整理試驗工作,作表格,圖畫,為將來研究報告的材料。 四點鐘,又派我出去,匯山碼頭較平時更見熱鬧,接客汽車密密地排列在兩旁,「××丸」剛才靠岸,客人的行李和貨物雜亂的堆積在碼頭上,海關關員站在門口,正在那裡檢查著,我和那個報驗商人,在這時候進了站口,向碼頭的左手邊跑去。 檢驗的貨物還在船里,沒有搬出來。我站立了一回,對那些××人不斷的注視,他們中間有老人,學生,工人等各色人物。 起重機吊出船艙中的貨物,有木箱包裝的,也有麻袋捆束的,巨量的鋼鐵建築材料,平鋪在地上。 幾箱植物包裝,移到一個角上,年約三四十歲的××人,用洋刀割斷著繩和稻草,揭開和雪茄菸盒一般的小木盒,遞給我看,裡面有幾排鮮紅色的草莓,還有萊菔,芹菜等蔬菜。 鄰近的人,漸注意到我的動作,檢驗工作也隨著完畢,我快快地走出門口,等候那歸途的車輛。 印花廠圖案畫者的日記 周兆南 早晨起身已經六點鐘。洗漱早點後,也來不及閱報,就端坐寫字間裡;滿想靜心繪製幾幀圖案,攤好紙,握著筆,畫來畫去簡單的輪廓也構不成,無疑的這是心神不寧唷! 九時許,跑街烏先生匆匆走進來,將臂間挾著的《新聞報》向我台上一摜;張大了烏珠肯定地說: 「政府對華北走私有辦法了;——你瞧!」我接過先瀏覽了一下,然後再將標題細細逐項看了一遍,噓了口氣說: 「果真能夠依法嚴行緝私,那倒好了!」 這時外賬房孫先生也放下了筆插嘴說: 「我國從前何嘗沒有緝私法?也不是走私方從今日始,倘若事實上脫不了過去的敷衍辦法,不求徹底解決而高談制止,還不是夢想?……」 「照你說,眼前這危險市面,百分之百無望了!」烏先生本來是樂觀的,此刻也彷徨著了。 「可不是嗎?兩個月來廠里老停著工,上月份工資,到今兒還無發放的消息。今朝二十一號了,什麼麵粉煤炭啦,顏料紙張啦,各家已經來收過幾次賬。大前日經理為著籌款問題,大皺愁眉,我們放出的賬,不到午節休想收半個子兒。『工商借款』名目多好聽,然而,同像我們專以接貨承印作營業的廠家,根本無貨可押,換一句話說,也就是壓根兒夠不上請求借款啦!」他搖搖頭感嘆起來。 「唉!——可憐次殖民地小手工業的厄運,除了瞪眼等死,還有什麼?」一雙怒目重向報紙上一掃。 這時候,沉寂在寫字間裡流蕩著,好像一股輕煙,流向壁角里,窗簾上,——流向了各個靜默著的心靈深處!大家相對無言。 下午為搜集構圖資料起見,到南京路各大商場流連兩小時。稍稍得了點新的啟示,馬上回寫字間繪製出來。完成後,細細作一會自我批判;這幾張畫節奏和色調,還過得去,可惜有一張全用定曲線構成的,變化不甚深刻,形體且不調和,心裡又有些頹然。 往常在外邊溜躂,逢著穿美麗織印圖案衣料的女子服裝時,直覺上果然是美化了,但是:圖案的構成要義,該在美化之外還要顧到實用才行。我們製作圖案者,是否是只在求得美化了摩登女人的新裝,就算盡了我們的社會任務嗎?然則,將要在什麼時候才能以我們的心血,擴大起來;做一點對全民族社會有意義,有價值的貢獻呢? 夜飯後被朋友拉上金城戲院看卓別林新片《摩登時代》,它的演出仍保持著卓氏往日一貫的冷嘲熱諷的作風,而以更新的姿態最明顯的意識加強了深刻的含義。它諷刺著資本主義下的所謂「合理化」,也就是暴露了資本主義在沒落趨勢中用更苛刻的剝削方法,對待勞動者,以保持自身的利潤。工廠管理是合理化了,工人卻勞作過度喘不過氣來,以致神經錯亂;鬧了許多粗看令人笑,繼想使人哭的笑話來。 我真佩服卓別林,他能夠想出用什麼方法來表現他所要說的話。雖然,這不是吶喊,而是呻吟,但呻吟究竟總比不出聲好些吧! 歸來,寫好日記。看看時鐘已是十二點將盡了! 參觀新生橡皮膏廠 包天笑 五月二十一日午後兩點鐘,往參觀新生橡皮膏廠。 先是,吾第三兒可閎,去年在復旦大學校以化學科畢業,遂與他的同學曹畸玉金咸珩兩君,創辦了這個新生化學工藝廠。名為化學工藝廠,其實出品的,只是醫藥上用的橡皮膏而已。 和他合作的兩位同學,卻是一男一女,曹君是男性,金君是女性。那位金女士,便是復旦大學秘書長金通尹先生的女公子,現在已與曹君結婚了,是可閎做的媒。據說這一對新夫婦,正和橡皮膏一樣的有著黏性。 可閎曾幾次約我去看他的廠。從前在福履理路的時候,去過兩次,後來因為地方不夠,遷移到虹橋路以後,卻沒有去過。那條路又是什麼越界築路的玩意兒。近虹橋那邊,說是公共租界,法租界,和華界接壤的地方,公用事業,常常鬧不清楚。這條虹橋路,也很有些神秘,因為它是直通到飛機場的,平日間一個警察也找不到,忽然之間,警衛嚴密,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為的什麼?原來是飛機場有要人來往了。 到廠時,僅有可閎一人在那裡,曹金兩人都沒有來。房子是簡陋得很的,前面一併排四間,後面也是一併排四間,都是平屋。前面的一併排四間,都是隔開的,什麼辦事室,試驗所,儲藏間等等,都在其內,後面的一併排四間,是個統間,便是他們的工場了。 醫藥上的輔助物品,像紗布,藥水,棉花等物,已經有了國貨了,惟有這橡皮膏,還是用的外國貨。前年曾有一家,出過國貨的橡皮膏,後來不能推廣銷行,也就關門大吉了。此番他們很想弄好它,有什麼地方不及人家處,便極力改良。的確,把最近所出的貨,和以前所出的比較起來,最近所出的要強得多了。 他們這個廠,小得可憐。初開辦的時候,原是試驗性質,打樣子,定機器,配材料,都是自己動手。經理也是他們,跑街也是他們,工人也是他們,出店也是他們。有時穿了漂亮的西服,奏著梵啞令,出席音樂會。有時穿了工人藍布衣褲,滿身污穢,連頭髮根里也都是橡皮膏。他們起初是沒有工人的,自己便是工人,到了近來,方始訓練出來幾個工人。 有一位老先生,很幫他們的忙,那就是五洲大藥房的董事長,高鳳池先生。因此新生橡皮膏,由五洲大藥房經手推銷出去的很不少。高先生說:「一樣貨物,倘然沒有國貨,或是有國貨而遠不及外國貨,那就沒有辦法。現在既有國貨,而且不亞於歐美的貨物,而且價錢還比舶來品便宜,為什麼一定要用外國貨呢?」 橡皮膏還有一種用處,是電線上的包皮,有了這個包皮可以不觸電,名之為橡皮絕緣帶,這種也沒有國貨。可閎的哥哥可永,叫他做那種電線包皮。他說:這個可容易。不過近來他很想把醫藥上用的橡皮膏推銷出去。 青年們也有他們的勇氣。失敗與成功,瞧他們的勇氣如何吧。他們的志氣倒很大的,在化學的範圍里,弄好這一樣,還想再弄那一樣。他們說:不信東方人的腦筋,就不及西方人咧。 看他們卷紗裝筒,徘徊了半小時,我也出來了。 因為今天是五月二十一日,我便寫出了一點,寄給「中國的一日」那個徵文社去。 一個綢廠工人的日記 林嵐 生活的鞭子,一天天緊迫著,逼得我透不過氣來。最可慘的是小孩子飢餓的啼哭! 現在,我們的工錢,只發了一半,餘下來的一半工錢廠方強迫叫我們買綢,叫做「轉賬券」,這是去年行起的花樣,說是廠方生意不好,要我們幫忙推銷。 就是發完全工錢,我們也不能夠有好日子過,何況是欠了一半呢? 但是廠里年年有錢賺,去年賺上了十幾萬元。 我拿綢向朋友去兜售,跑了好幾個地方,都碰了釘子。朋友們都窮得沒飯吃,哪裡買得起綢呢?沒有辦法,我只抱著綢子哭!想起房東老太婆向我逼討房錢時的兇惡面孔,和家人們整整二十四小時沒有一粒米下過肚子的悽慘,我心裡起了一陣陣的酸痛!最後我只好把綢送進當店裡去,換得三元法幣。 三塊錢夠什麼用?房租,煤球,米,鹽……,我想著,走著,經過長長的柏油路,經過雄偉的大廈,我的腦海快要爆裂了。我的心快要碎了,我希望著天馬上倒下來罷! 一個紗廠工人的話 方根寶 從前我們紗廠工人的工作時間,是所謂「六進六出」的。日班早上六點進廠,下午六點出廠;夜班呢,下午六點進廠,次早六點出廠。日夜班工人每月互相交替一次,說是為調節工人的體力。所以如果兩夫妻都在紗廠做的,一個做日班,一個做夜班,那麼除例假外,聚首就非常困難,有時想會面,也只能在擁擁擠擠的上工散工的人叢中去找尋。同居一屋,同睡一床的夫婦,而竟如相隔千里的難會面,也只有我們紗廠工人嘗得到這種滋味。 可是現在這「六進六出」制,已被打破了。自然在這年代,是為了更加緊對我們的剝削才打破的。工作時間已從十三,十四,一直加到十六小時,這樣長的工作時間,恐怕找遍世界沒有第二個。我們中國出席國際勞動會的代表,正可向大會報告「中國工人的精力勝於全世界工人」,以博得大會中各國資方代表的歡心。 我去年在華商××第×廠工作時,對最後一次增加二小時工作(從十四時到十六時)事實的經過,還記得很清楚。這天上午大約十點鐘左右,廠方突然貼出布告,要「暫時每天加工作二小時」。立刻全廠工友都知道這事,每間工友中的善於交際者,即秘密聯絡相約到「馬桶間」交換意見,不久就「關馬達」「停車」,全體齊集廠內空地開會,要求廠方取消布告。那時經理廠長等幾位「大亨」都在廠內,似乎知道我們有這舉動而在等候著。並沒有經過工人的邀請,他們竟由「保鏢」「稽查」「巡捕」等保護,直到會場來。而且「保鏢」「巡捕」的手槍仍舊安然的藏在皮套內,並沒有像過去的瞄準工人群眾。即由經理指定廠長登上工人站立發言的凳上,來向工人報告。廠長嘻笑著臉,眼光向下面全體工友照射了一遍,開始報告了:「工友們!我們知道你們一定要反對我們的加工計劃的,但是你們要曉得,這次廠方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加工!」說到這裡透了一口氣繼續說,「你們不是聽到外面謠傳本廠將要關廠嗎?這的確是事實。因為日紗跌價傾銷,華紗銷路都被奪去。華紗成本高貴,實難同日紗競爭,現在要求各工友幫忙,暫時增加二小時,勉強維持工廠,渡過這個難關!」又停了一停說,「你們不是痛恨日本人嗎?不是要反日愛國嗎?日本人正要打倒華紗使你們沒有工做呢!現在你們幫助廠方減低出品成本,就是表示我們中國『勞資合作』的團結精神,也就是抵日貨救中國的愛國行動!」廠長說到這裡,臉上更加顯出高興的樣子。最後更說:「萬一各工友不肯幫忙,那麼我們無法維持,只有關廠!我們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只有關廠!」當說到第二句關廠兩字,像斬釘截鐵般的堅決,聲音也特別提高,臉孔也頓時板起得和死屍一樣的可怕。廠長說完,立刻在人叢中發出「反對」「不肯幫忙」的呼聲,也有人在喊:「當我們是牛嗎?牛也沒有耕十六個鐘頭田的!」「要我們做牛,才能救國嗎?」更有人在低聲商談:「現在已開五日班,的確會關廠呢!」廠長都裝作不聽見,雙方都不能下台。最後由「飯桶」來調和,說:「廠長所講,都是實情,好在現在並沒有減工錢,僅只多費點氣力,終比關廠失業好點。現在且試做一月再看。」結果,終於被「愛國行動」所引誘,「關廠失業」所威脅,暫時答應「幫忙」,不過「幫忙」了幾月之後仍舊競爭不過日紗而停廠。當工友們反對關廠的要求失敗而要求給點解散費時,廠方還說:「我們關廠,你們工人不過每月損失十餘元,我們每月要損失好幾萬呢!你們可向廠方要求,我們向誰去要呢?」一千餘工友終於全體失業。 後來華商紗廠又停了幾家,日本紗廠是市場競爭的勝利者,工作甚忙,我就在此時進××做工。工資僅有四角一天,工作時間也是十六小時。這時我就懷疑,認為大約因為中國廠家改做十六小時,這才日廠隨著看樣的。但日廠工友不知在答應「幫」什麼「忙」,幫打倒華紗嗎?經詳細研究原因,卻還是華廠學日廠的,不過日廠是用了「市面不景氣」的理由,和華廠為「與日紗競爭」這一點不相同。總之,都在剝削工友的汗血,以作競爭的資本,倒是千真萬確的。華紗的失敗,幸而在工人答應「幫忙」之後,工友倒可少擔一點責任。 人的精力究竟沒有牛馬的強壯,十六小時工作之後,仿佛像大病初癒。尤其在日廠高速度的新式機器下,不允許你略微鬆一口氣,真是抽盡了全身所有的精力,腳骨由硬直而麻木,腰背酸痛,眼睛昏昏,頭腦暈暈,到了睡覺時耳朵中還聽到轟轟的機器聲。女工友更加痛苦,回家後還要處理家事,管理小孩。因為精力不濟,就得常發生軋斷手指,撕破衣服等不幸的事。此外「廠規」嚴於「緊急治罪法」,一疏忽就觸犯了,被罰工錢,開除工作,是每天常事。今天(五日二十一)被開除者計共四人,二人是為了遲到十分鐘,一個是織成布匹有「挑絲疤」,還有一個是「抄號頭」的女工,是為了告了一星期的假。我們是在更加深牛馬奴隸化! 紗廠的一日 黃微波 五點鐘,回聲拉的正響!那尖尖的銳利的聲調兒,簡直比什麼都容易把人驚醒。眼睛雖還有些迷糊糊的睜不開,身子卻骨落的從床上坐了起來。這時,陽光已經偷偷掩掩打走廊的角落裡,透上紗窗了,屋子裡馬上便踢踢躂躂吵個不歇。 瞧日曆,又是二十一號了。斗然,勾起了我一腔心事,平日馬馬虎虎慣的,今日可得留神些,不然明朝提起筆來,才麻煩咧!於是匆匆的用冷水澆著毛巾揩了把面,立刻趕到膳廳去吃稀飯。此刻總算熱季當頭,照陽曆推算的話,六月便在眼前,但是由廚房裡拿出的粥,卻老是熱騰騰的,燙的人嘴也合不攏,要不是台上擺著兩碟鹹蛋,今朝准又得犧牲掉一餐早飯,雖薄薄一碗,要仗了它支持到正午哩! 也許現在的天氣早上比較涼爽些,今天來上工的,像提前許多了。五點半鐘模樣,大門口居然就有著不少人。跑進工務處,例外的,裡面倒冷落的很,才想到今天自己,忒煞有些那個了。 瞧牆上掛的那塊出數比較表,還是十九號的記錄,比一比上個月同天,已經是減少了幾件,照昨日的天氣,今天出數說不定還要減少,因為半夜裡起著漫天迷霧,濕度高了,工作當然要受到不少影響的。 拉過第二次回聲,披了工服便上工場去。女工們的夏季工服,昨日已經發出,今天幾乎完全一律了!白的,黑的,瞧上去多整潔啊!顯得極有精神的。本來,實際的技術,固然是十分重要,但是對於精神方面的訓練工作,也著實占有相當重要。在可能的經濟範圍中,總不應漠視的。然而我國的紗廠,甚至一般工廠,似乎還不曾想到吧? 在工場裡兜過一轉,頭上,身上,都沾滿了花衣,鼻孔里為微小纖維塞住,癢的很難過。身上只穿了兩件單衫,可是已經在熱潮潮的淌著汗了。瞧濕度表上,干球已經八十二度,濕球與它差了六度,此刻的濕度已經有七十二度了!早上如此,挨到中午,也許還要增高?沒有裝置濕度調節器,究竟是吃虧不少;不過像這般悶熱,今年已碰到幾遭了,此時除掉有點兒熱燥外,心上卻十分鎮靜。 今日新添來一批女工,考工先生正忙著在考驗。我立在旁邊默默的望著,每一個的動作和表情,竟會那樣慌張。面黃肌瘦的她們,為了飢餓與寒凍,當然誰也怕失掉這個難如上天的吃飯機會的。哪怕這機會的代價,極其微小。在這個年頭上,什麼工業,都受了政治的、經濟的以及環境的多方壓迫,差不多隻剩下微微一息了!尤其是我們這民族工業的紡織業,更其是江河日下,一瀉千里,用一種加速度的速率在消沉下去。這樣,對於整個的社會和大眾,影響又是多麼深刻! 九點鐘,從車間裡轉了出來,到休息室去。人很多,報紙也來了,《時報》的紅字標語,最是惹人注目:中國世運足球隊,在海外的捷報,簡直把休息間擾成一片響。記得上個月,在上海的三場球賽,本廠同仁竟去了三汽車之多,不知是為了去趕熱鬧,還是去欣賞健兒們的身手?不過足球為我國民間最熱烈的一項運動,事實是已經證明了。 翻開《新聞報》的經濟欄一瞧,標紗的市面,可又下落了。意外的,棉花行市,正在迅速的騰漲著。我國紡織工業前途的可慮,使每一個從業者,無時不在提心弔膽的感著不安和煩惱。轉過來瞧外面,廠里那幾輛運貨車,剛在忙著卸貨,靠花倉的周遭空地上,花衣已堆成幾座小丘了。前後對照,真叫人有些啼笑皆非吧! 驟然,一輛白色救護車,在廠門口發現了。頓時使我大吃一驚。「不成有人受傷?」我想。直到幾位穿白外裳的女醫生走了進來,才明白是怎樣一回事。原來工部局衛生處,派人來注射防疫針了。 我是排字學徒 鍾惠 早晨起來,總是把桌上散亂的書籍,略為整理一下,把幾隻背得出的雄壯歌,提高喉嚨,大聲地唱一遍。簡單地用了早飯,挾了一份Womndi Shgie上工去了。 「又要去做人家的牛馬了!機械的生活,壓束得連氣也透不過來!不知道哪一天,使得我半工半讀地過快樂日子。」每天走出門時,心裡總是這樣憂慮著,希望著。 奔跑了七八里路,走到工廠,剛剛是工作時候,不遲到,否則又要扣罰了! 踏進工作地方,一股奇異的鉛味直襲上來,高台上的坐在椅子裡的首領,二隻兇狠的眼,像電光般的對我看著。 今天撮的是《財政金融辭典》,裡面都是講述國外及國內的金融實業,差不多的銀行名稱題目之後面,總是三四句英文,我小心地把裡面零碎的英文字,照著原稿頁碼,一段一段地撮,撮,要撲滿半英寸長的一百餘行;撮錯了字,或是跳去幾句,少撮了幾句,要受撮中文毛坯的同事斥罵,尤其是被首領曉得後,更要受斥罵! 上午撮了四小時的英文毛坯,二隻手差不多有些麻了!腰背覺著酸痛,眼睛弄得一時閉不上!十一點五十分鐘,拿了手巾,肥皂,匆匆地跑了七八十步到洗手地方。七八十雙手,七八十隻面孔,都像打鐵鬼一樣。七八人一隻鉛桶,落後洗的幾個,都是黑水。 下午是照舊機械的工作。時間很快的過去,六點鐘——放工時間到了! 每人面上都露出高興的樣子,都好像犯人要出獄了。 做了九小時的牛馬,一出門,走起路來,比較進廠時要輕鬆得多,不吃什麼點心,也不停留,一直走到匯山路乘九路公共汽車到北京路外灘,念分鐘的光景,花了十二枚銅子的代價。我匆匆奔到四川路青年會,大禮堂里雄壯的歌聲,在上扶梯時,已經聽到,心裡覺著無限的興奮。走進大禮堂,時間已經過了三十分,但,這是無法補救的事情,除非我脫離這種機械生活。 今天是每隊練習上台獨唱,我們第六隊是唱《赴戰》,我因為加入了沒有好久時候,尚未教過,所以只好坐著聽,學習。 七點鐘出了青年會,一步一步走到南京路大陸商場四樓,到蟻社裡會了二個朋友,是為了要推行新文字,商討地點及其他,談到了九點半,出了蟻社就到黃浦灘路,乘電車回家。 在煤棧 黃啟文 朝日初升,黃浦江沿岸,除原有的建築物外,僅有疏疏人影一二。新棧碼頭的一角,痴立著一老年苦工,眼睜睜的注向浦中,喃喃的不知念著什麼? 工作的人們,陸續地來,潮水已經落了。看看停在岸邊僅有二隻小船,來扛煤的人,等到臨了,每人僅分著十四個銅板!他們朝著煤堆看看,著實有點莫名其妙。為什麼?十數天前,千餘噸塊煤,不上二天,統統給扛上一隻一隻小船。棧內就此斷檔。從上禮拜起,已開到大火輪六隻,棧里已差不多就要堆足。為什麼各客家,都只來看看,不來出煤?問問棧里的先生,他們大都說不出。 國人經營在華北的煤礦,大都因車輛無著,只能將采出的煤斤,滿堆在礦區里,不能運出。外商所經營的,都可以順利地從華北源源運來。他們看到了這種現象,覺得實是賺錢最好的機會,就將煤棧起不賣,俟有善價後,再出售。遂造成了上海煤荒。 煤堆一旁,橫著一隻破籮,不滿四歲的孩子,扒在地上,看管著弟弟。小孩子臥在籮里哭著,他的母親,手裡捧著煤篩,雙眼不住的望著他們。一有閒暇就跑過來替他換尿布,或給他吃奶。可是三天沒有飽餐的肚子已產生不出若干奶奶。小孩子吮不出乳汁,張開口又哭了。那邊的男工已等著,她只得忍心地放下,匆匆跑去篩煤。 十點半鐘就紛紛停工,像什麼幸福立刻就要降臨似的快活。他們找尋著安坐休息的壁角,吸著拾來的菸頭,有的由腰包里解下一包冷飯,有的喝似粥非粥,似飯非飯的食物,來充飢。 在香菸製造廠里 華蕊 早上,太陽已溫柔地爬進了我們的宿舍里,從鋼窗望出去,遼遠的一角,高高的煙筒又鮮明地轟立在我的眼前了,笛聲在嗚嗚地叫著,許多工廠已開工了。 照例地,洗了臉,可是,依然洗不去臉上的煙油的氣味,整天整夜都浸在這麻醉的氛圍里,不到一個月,我就要變成菸鬼似的了。 一雙一雙的,零零星星的女工們,吱吱喳喳的跑進工廠來,有的打扮得很好看,有的卻睜著那疲倦和飢餓的眼睛,沒有一點兒勁似地走著。在那廣大的工作場裡,他們有的張著微笑的嘴巴,在吃著一碗冷麵,有的剝著香瓜子,等候著工作,真的,我一看到她們我的心裡就有點兒難過,她們像囚徒似地做了整天,有時做足了二十小時的工作,可是,她們所得的工錢,挺多不過是二角至三角錢吧了。跟我比較一下,差得多了。可是,以我這樣十塊錢月薪的會計員,跟那不做工的百塊錢以上的大職員們比較一下,相差也就很遠。 「葉先生!今天開工不?」 當我走進去的時候,她們就爭著問我。我想,如果我回答她們說,今天又要停工了,那麼,她們一定很失望吧,她們就要捧著未吃完的冷麵,走出工廠去了。近來,十天中有七天是不開工的,她們天天提心弔膽在這兒等候著工作。一想到這兒,我的心就隱約地痛了起來。可是,等到我回答她們:「有的,昨天才有人定了貨,今天明天都要趕工呢!」 這樣,她們就吱吱喳喳的歡笑著,一霎間,這廣闊的工場滿是高興的氣氛了。 然而,等我跑回到沉悶的辦事處,又開始那多麼麻煩的工作的時候,我的腦袋就昏暈而且不自由起來。試想,過去有十個會計工作人員,現在只有三個,一個又是老人,什麼都要我幫他做的,差不多,我做了整個工廠里的會計工作啦。 就在開工了不久的時候,工場裡傳來了嘩叫,我就飛也似的跑了出去,聽到她們在悲哀地細語著: 「快要死的樣子了!」 原來是第六號焙房的一個工人病倒了。這時候已有工人把他抬著送到醫院裡去。可是,我卻聽到她們說: 「這個人是從山東流落上海來的,一年前就進了我們的工廠,本來是個非常強壯的大漢,到這焙房裡來做工,一天一天的瘦下去,臉孔變得飢黃了。」 我透了一口氣,悄悄地走開,可是,我卻沒有打那焙房的門前跑過的勇氣。試想:一個人不論春夏秋冬,整天整夜地困在一百二十度以上的焙房裡,哪兒不會悶死呢? 不久,醫院裡傳來的訊息:「他是患了猩紅症死了。」 我沉著臉,聽那些高級職員和經理會談,怎樣處理這死了的工人。 「他是病死的,我們不管呵!」 「那麼,就送五塊錢作收殮費吧!」 我的眼睛壓滿了悲哀和憤怒的光彩呢。當我把這一個死人的五塊錢的賬記在每天的開支上的時候,我卻還要寫上許多高等的職員們所謂為公的開支: 「×××為公事請客,五十元。」 「×××汽車費五元。」 「×××為公事請客,十五元八角。」 「×××從香港來滬,旅費開銷一百五十元。」 然而,我的心裡卻清清楚楚的,這許多人們開支的數目完全是私人的事哪!大東開房哪。叉麻將哪!哪兒是為了公事呢?只騙過經理,他們天天地來把工廠分贓了。可是,對於一個不幸死了的工人,性命比黃泥還要賤呀! 不過,等到我又把工廠的欠債的數目記起來的時候,眼睛也昏花了起來: 「欠××公司借款連利息五千八百元。」 「××銀行追討抵押工廠之利息一萬元正。」 …… 再看一看那張狀文: 「限在五月二十三日清付!」 心裡一顫,我的眼睛趕快地閉上,想也不敢想了。 救國的自由 張元 因為要買一些參考書,於是上四馬路去,卻在那裡看到了一樁事。 不曉得是什麼部里的偵探(中外都有),在每家雜誌公司里搜查違禁書,搜查得非常認真。我看見時,他們在群眾圖書公司。雖然店家已把書交出來了,他們仍還認真的搜,每個角落都搜到,不管人家的書籍給狼籍得一塌糊塗。他們搜出的認為違禁的書籍,都是《文學青年》《颱風》《吼聲》《客觀》《中國農村》《大眾生活》等一類的雜誌。 這一類的雜誌幾乎我都看過,有幾種而且是訂閱的。它們的內容都是把當前嚴重的國難,告訴給大家,要大家負起救亡的責任。我們曉得國家絕不是少數人的,救國也絕不是少數人救得了的,為了要大家曉得救國的責任而告訴他們國難的嚴重,難道是犯法的嗎? 然而,做救國工作的學生要被逮捕;講救國言論的刊物要被查封;我們沒有救國的自由。 我們首先要爭取「救國的自由」! 法庭上 S.C. 早晨一到辦公室里,人們就在談論著昨天審問過(第三次)暗殺友邦水兵那件事情,我因為沒有工夫去聽得詳細,只在一大堆的說話里聽得兩聲「離奇!」「冤屈!」,這件事情今天的報紙上紀載得很詳細。 我們這一夥廿幾個人,每天都是幫助著別人拿起窮苦人們的命運在手裡編排,將他們更向死亡線上趕逐著,如果是痛快地將他們處死,也許還算是仁慈的,但這裡只是徒刑三年,拘役五十日,貓噬老鼠,不玩足了是不吞下喉去的。一個工人因為不能生存,在廠里揩油一尺布或是一塊鐵,徒刑三個月,使他失業了;一個小販拾了人家丟棄的一塊木板,拘役卅日,使他妻子離散了;這樣我們常看見放出去幾天的可來再犯。捉來一個小賊,他父母也都是關在牢間裡。因此我們的事情是永遠也作不了的,然而在我們手裡所舞弄的都是法律。今天在我手裡經過的,一共是十八個人,他們所犯的罪名,一半是偷盜,六個是吸食毒品,三個是為了五塊錢打破了腦殼,就這簡單的數目字,您已可曉得原是什麼叫做犯罪。 當武裝巡捕把他們一個個抓到我們面前的時候,法官是公式地問著,他們多半都是承認的,只有兩個一道偷了四隻皮夾的所謂共犯,在沒有開始問他們的時候,第一個就說「我有話講」,以後問他,他一件也不承認,好像在××律師口裡所報告的全都是假的,只是說「苦頭吃不了」,「自來水灌得太多了」。法官只撿著要判他有罪的地方問著。卻也奇怪,在判決他們各人徒刑三月時,問他們服不?都異口同聲說「服了!」(當庭服判的就不准上訴)。 六個吸食毒品的是一處捉來的,問也就是一起,他們都是前年到去年徒刑和拘役過,每個人都承認一天吸兩角或是四角錢的毒物。當告訴他們吸食毒品要處死刑,他們都表現出一種不熟知的驚愕(禁毒條例頒行不久),但絕沒有絲毫恐怖的臉色,好像死對他們並不是什麼威脅。結果是一判三年,一判四年半,一聲粗暴的叫喊:「帶下去!」武裝巡捕就抓起了他們的頸脖,六個死灰的面孔就從眼前滑過了。 有兩個羅宋人,在吳淞路上偷了一條褲子,問他們的時候他們倆彼此回護著,一個比較年歲大些的,一口承認是他拿的,並且說他不一定是作賊。但問他為什麼把人家的東西拿了,他答覆是「試試店裡的人對他們自己的東西是否看管得好」。一句話引得全堂的人們都笑了,他自己也禁不住在嘴邊浮起了一線笑窩。也許他的人生觀就真是這種遊戲式的,可惜是世界上不容人類這般的遊戲,他們(白俄)也許就是拿人類太遊戲得過火了。結果是每人徒刑三月,又是那個年歲大些的帶著懷疑的口吻詢問著:「我只偷了值一塊錢的東西就判三個月,如果是偷了一千塊錢那判多少呢?」 有一個學徒,偷了他老闆一具絞肉的機器,他說是因為他父親打他,說他和菜作得不好,他想偷了賣塊把錢去另外作點生意。問他一塊錢能作什麼?他說可以賣花生米的。他老闆也到庭,說他如何拙笨,如何懶惰。但我想,如果他父親是有錢的話,也一定會將他送在專為教育聰明人的學校里,不用說是用不著要他自尋一塊錢去尋求自立。結果,並只判了十天拘役,可是那顆向著光明而求進的心,卻登時沉默了。巡捕也照樣是一聲粗暴的叫喊,也照樣是抓起了他的頸脖,並且回過頭來說,他也表示「服了」。 有一個西裝穿得畢挺的人,自稱是某律師的主任秘書,乾的卻也是小偷的把戲,他在一家公寓裡偷了一座旅行鍾。到底他聰明,他說他是從房間裡拿到賬房裡去的。但是證人卻證明他已經拿到了馬路上,有人追著,他才丟下地來。等再詰問他既不是茶房為什麼要這樣辦事,他可也無詞以對了。這件案子因為××律師請求改期,要先關他一個禮拜。由這一事實告訴我們,都市裡的人,需要不是單純的衣食,禁不住外來的誘惑,魔鬼是什麼時也可以招引著你的。 也許您聽得傳教的人說「世界的末日到了,耶穌要來世界上審判活人死人」是那樣的嚴重,也就以為我們這種裁判也一定是慎重其事的,實則我們看慣了,作慣了,只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法官大筆一揮,三年五月,各碰他們的幸運就是了。不管一天捉來多少人,問起來只消兩三個鐘點。您將要問:還有許多時間,又是做些什麼?主要的是整理他們的供詞,草擬文稿,和簽發傳人或拘人的票子,其餘都太瑣細了,說起來是說不清楚的。 下午,同事中談起一個去職的雇員,因為調來補他的一個不夠「趕快」(Speed up),許多事情都堆積起來了。一部分歡喜感慨的人因此感慨地說:如果當初對去職的那人,待遇略為好一點,現在倒也不會發生這個問題!其實他們是沒有明白為什麼要「趕快」,「趕快」原是要以少許的代價購得多量的勞力的。 S.C. 一九三六,五,廿一,晚, 破了的自來水管正流水的時候。 探望 荇 上了心事,一早就醒了。眼光一下便落到牆角一堆東西上面,幾個大小紙包和一隻藤籃,裡面裝著麵包、肥皂等東西,那是明在隔夜帶著有病的身子買就的。心裡預備著第一句應該說些什麼話,再把自己的假姓名,職業,住址背了一遍,就起身了。 從衣架上拿下一件借來的衣服穿上,袖子短得叫兩條光光的手臂沒安放處;走起路來,袍角又掃著地。一陣忸怩,面上不自覺的發起燒來。等到一切弄妥當了,瞧表,還只八點鐘。接見時間是九點,路上要不了一個鐘頭,想:「再等會兒吧!」便把提起的東西再放下來,在屋子裡打了幾個圈子,心下不放心得很,瞧表還只過了十分鐘。疑心也許表已停了,拿到耳邊聽聽,可不還好好地走著?在一個「寧可去等」的念頭下,便才決定提起試驗過好幾次認為最便利的提法,把一堆東西,連人帶到車子上。 太陽壓在頭上,有些悶熱。人行道上的法國梧桐,葉子綠得刺眼。忽然覺到車子走得太慢,想催走快點。但當眼光瞥到那車夫焦黑的背上,沁著黃豆大的汗珠時,衝到喉口的話,又縮了回去。肚子裡背著預備詢問時的回答,又幻想見面時的一切情狀,路上熙攘的人群,嘈雜的車輛,我全沒理會到。猛抬頭,車子到了目的地不遠的所在了。心下不禁一陣慌急,偏偏幾句背熟的話又溜走了。車子在莊嚴的衙門口停下,我暗暗叫著鎮靜,一面便假裝從容的走下車來,但到付車錢給那正在揮著汗的車夫時,手卻微微有些抖。我提了東西,低下頭,走向大門去。四面八方的眼睛,像全射在我一人身上似的。我帶著莫可奈何的心,向那威武的門警討教了。 「對不起,請問到看守所去的路是怎樣走法的?」竭力的咬住下唇,不使自己口吃。 「喔!」那門警看了我一眼,「從這兒一直進去,向左打個彎兒便是。」說時,用手指示著方向,再打了個弧形,回到原處。 「謝謝。」我低低地說了聲,躲開那逼人的眼光,急急帶了東西,走進去了。 二扇緊閉著的烏黑大門上,掛著看守所的牌子,我便在那兒逗留下來,把東西堆在沿牆腳,手就去扣那銅環。在門縫裡半現出貓似的臉。「做什麼?」一副不耐煩的神情。 「接見人。」我連忙陪上了笑臉。 「早吶!先得掛號。」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按下一肚子氣,提了東西,再東張西望的去找掛號處。另幾個警察嘲笑我「不老槍」似的,冷眼站在一旁。 走到一個小黑洞的門口,承蒙一個勞苦的婦人告訴我,這就是掛號處。她向我打量了一番,就問:「來瞧哪個?」 「表姊。」 「她為了什麼才進來的呢?」 「不……知道。……」 我盯著那小黑門,像永不會開的樣子。「怎麼還不開?要不是掛號時間過了?」我焦急的自語著。 「早呢!」那婦人很從容的接上來說。「你還是第一次來探望吧?」態度很老練。 好容易黑洞裡現出光了。我第一個擠到小門口。「瞧劉淑畹」。 坐在裡面的人,眼光從眼鏡邊上溜過來。「幾歲?姓名?職業?住址?」 我把背熟的用急促的語調背出來。最後說:「住址是××路××中學。」 「慢著。××路幾號?」 這一下可把我窘住了。只好接上去說:「××路就得了,號數可以不必用的。」 不知是辨不出我的造謊,還是不屑多煩,那人便迅速的填好了一張單子。「你是一號,在門口等著,叫你便進去。」 在「先生,我瞧××」的聲音里,擠了出來。吁了口氣,仍提了東西,到看守所門口等著。 等呀等呀的,也不曉得什麼時光了。本來離我有丈把遠的太陽,已漸漸移近我身旁來了。站著,二條腿酸得直想蹲下去。想到不久就可看到好久沒見的畹,心下又興奮,就憑了這點,才有繼續期待的勇氣。 別的探望者,有的在和熟識的人談話;有的懶懶地倚在牆上;有的不安地走來走去;有的手裡拿著一小包東西;有的是空手。和他們比起來,我的東西算得上豐富的了。走過的人,瞧我一個人無聊地伴著一堆東西站著,差不多總要好奇地多瞧幾眼,我正沒好氣,心裡咕囉著:「有什麼瞧的?」 好容易門環響了,我以為準是叫「一號」了。誰知跟著開門擁出來的,是一群犯人。男,女,老,少,全是蓬頭垢面的。每人的頸子背後,全有一雙巨掌抓著。我一陣心悸,有的女孩子尖著嗓子叫起來了。「啊呀!抓規矩點。」 「哈哈哈哈。喂!不要揩油呀!」另幾個警察粗野的打笑說。 一股怒火在我心頭燃起,恨不得燒毀了這世界。「人家自由都沒有了,還要受這些侮辱。」「該死的傢伙。」我只有消極的在心裡罵著。 好像聽得十點半了;那貓臉的軍警才探出半個頭喊一號。我受寵若驚地急忙提了東西走進去,承受著許多後來者羨慕的目光。隔著鐵柵站著的,可不是畹?我的心激動得很利害,許多話擁到喉口,卻倒不出來。多日不見的畹,肥碩的身軀已清瘦了好些;臉色顯得蒼白,精神可很好,還是二隻炯炯發光的眼。身上穿著進去時穿的冬季衣服。 「到現在才深切地體味到,世界上最可貴的東西,不是金錢,而是自由;沒有動的人,才是個個失了自由。」她沉著地說,聲音有些沙啞。 就在我們相對時,看守的人,七手八腳地,來把我帶去的東西,倒出來檢查。肥皂劈開來看,草紙一頁頁地翻過。我和畹雖是距離得這樣近,可是有層無形的障壁豎在我們之間,它把我們隔得咫尺如天涯。 我的眼光貪婪地射在她臉上,不捨得移動一刻。等到他們把東西很快的檢查好,亂糟糟地塞進鐵柵時,這一霎那的可貴的時間,也隨著結束了。 「去吧!」看守的人踢出了空藤籃。 「你還要什麼呢?快說,下次帶給。」我急急地問。 「出去吧!不准再講了。」看守的人凶暴地說,像要把我推出門似的。我沒奈何的提了空籃子跑出門,回過頭來,恰見畹的背影消失在鐵柵口,溜過來半句話:「下次帶雙鞋……」 我走出大門,頭部怪沉重的。太陽迫得睜不開眼來,我才意識到自己還幸福地走在有光有熱的太陽下,而畹……。 一九三六,五,廿一日 「特別留置所」里 時鳴 住在這堅固的房子裡,已經是二夜和一整天了。這透空的鐵條子門,阻止了一切的自由,隔絕了外面的一切。望出去是四周同樣的房子,圍著一片小小的空地,那上面露出一些陰沉的天,沒有陽光。二天來雨像淚樣在流。 天剛現出了些青灰色,人就起來了。光明是那樣被我們企盼著,雖然長日是無聊的,身子更是疲倦的。 二夜不曾好好入睡,昨夜,不知是什麼時候,在曚曨中給一陣尖銳慘厲的呼叫驚醒。伴著狗嚎似的泣聲,透過了兩聲,震動著空間。推推振的身體,坐起來傾聽,好像就是從這所房子裡傳過來的。其餘的人像覺得很平凡,幾個是醒著,在低語,但隔一歇哭聲還繼續著,他們卻都依然入了睡鄉。這聲音是女人的,我聽得出,振也這樣說。好像是針刺痛著我,留在我的心上,我難受,我憤恨,我詛咒…… 今早,清晨是恬靜的。睡在地上的十一人中的五個,很快地捲起了被蓋,皮鞋聲接著起來了。那個壯健的漢子,一起身就用他的低嗓子唱著一些不悅耳的歌調: 「Oh My Daring,Oh——My Daring,So and So……」 郭用那支短鉛筆,划去了靠門邊牆上寫著的日子數目;比我的年紀還輕的小弟弟也划去了他自己的記號。連「又是一天了」的感嘆也沒有,好像一切都是那樣平淡。 「來,洗臉了。」晚上睡在我的旁邊,那個留著短短鬍髭的中年人殷關切地招呼我。這裡,分不清是誰的東西,拿起他遞給我的面盆和毛巾,振從門外的桶中弄來了些溫水。往面上一抹就算了,還怕擦到眼睛。在這裡除了幾個住上幾月而且時常有親屬送東西進來的,能自己有一塊毛巾和牙刷,餘外都不問是誰備的,大家應用著。 這長木板床占了全房子一半不到些,臭蟲差不多每條縫裡都有許多。二天來給臭蟲也累得夠了。只要一上床就得給臭蟲吸去血。早起後,在身上時常可以發現黃色的蟲仔。自己是近視眼,而又不能戴眼鏡。每夜是非常困難的弄死許多,白天就喜歡坐到左角上去,那裡有人比較睡得長遠些時。我們新進來的睡處,臭蟲是更凶,因為餓著。 雨不知是什麼時候就不下了,天卻依然沉重地帶著鉛色,沒有晴意。人都沉默著像等待什麼。時間過得慢極了,好像是停留著。 「希望來了!」立在門邊的黃說。警察把門打開了,給拿進來一磁桶稀飯和一碟黃豆。 這「希望」二字的特別應用,在昨天就很快的給我熟識了。在無希望的群中,每天有三次「希望」拿進三餐飯。早晨的下菜是油汆黃豆,中午和晚上永遠是黃豆芽、青菜、豆腐的混合物。飯是盡夠十一人每人吃四碗。據說還是優待「政治犯」。自然比同樣住在第二號里的人,連飯也得伸出手來在門外盛,是好得多,說他們「強盜犯」要搶。 早飯後,升旗的號聲也來了。黃郭小弟弟三個開始他們的早操,嚴肅地。 「不能悲傷,無須難受,到了這裡更須把自己的身子看得更寶貴。不能讓無謂的思念奪去有用的身子的健康。」這是黃的話。 過了點名,我們幾個人立在長床上,從高窗子上貪婪的望著外面的景色,幾個人坐著或臥著看書,郭急速的在二丈左右長的房中不安地踱著,硬皮鞋跟響著。一群集在靠近牆角的,在著象棋。那個喜歡笑的中山裝的矮個子,是一個丑角,笑聲老是響透了整個房子。 「給將死了!哈,哈……噶,……」 笑聲變成了從喉嚨底逼出來帶有痰的聲音,就好像是鷹叫,怪怕人的。接著那個壯健的立了起來,又發出他永遠唱得很生疏的老調,身子搖擺著用手打著拍子。 我無目的在一堆書中拿起一本來,是《四傑傳》,這些書是允許帶進來給我們消遣的。 那個打從海參崴回祖國來,一上碼頭就給抓了進來的瘦長個子,不知在哪兒找著了鉛筆頭,在白的壁上寫上空心的「愛國罪」三個字。下面卻這樣寫:「沒有女伴怎能過下去!」他要我看,用生硬的北方音問:「是不?」 我不曾給他回答,他更讀給我聽壁上寫著的一句俄文口號。 「慢慢的請你教俄文,好不?你在海參崴住了多久?」 「哦!二十年了!」 「進來了——?」 「三星期。」 他更問我為什麼進來,但不曾得到我的回答,他把空心的「愛國罪」三字,更加得濃些,走開了。 壁上寫著的,有許多。我不明白是哪兒來的。有《畢業歌》,《國際歌》,《××歌》,有各國文字的口號,更有「明日門外即天涯」的詩,還有「為爭自由而失自由」,「監獄乃政治家的休息地」等標語。 外面吵擾起來了。警察在傳名字,幾個新來的拍照相,留指印。殷顯得焦急起來了,他自己說是今天可以「過堂」出去的,但失望;簡直沒有人來傳問我們這一間裡的十一個,他倚在門邊等候著。 肚子覺著餓了,估計已是十一時多,天陰沉著又下起雨絲來了。 「『希望』倒來了。」這次是殷說的,懶懶的去躺在床上。 午後的短覺是難得享受的,振和我睡了。把那條從小弟弟處分出來的被折攏推在角里。深藍色的被,估不出它有幾月幾年不曾洗了,發散著說不出的氣味兒,我受不住。晚上涼,也只能拉到胸上。鼻子塞著,是受了寒,但我不能蓋這被。 疲倦抓住了我,我睡熟了,忘記了一切,忘記了臭蟲在吮吸我的血。 醒來,更不知是什麼時候,殷和一個穿黑色西裝說是做教員的楊,二個不在房裡。一個去受審問,殷確是「過堂」去了。 二人都回來了,都帶著笑臉。據他們的經驗,「過堂」後就可以出去了。大家代殷慶賀。 全身癢,我不能更躺下去,跳起來。 殷坐著,等著傳呼的人。郭又用他青年的步伐踱起來。許多人又入睡了,補足不能睡的晚間。那個愛笑的矮個子,用他的北方音高聲的讀著三國演義。 時間溜過去,天始終是分不出時候的鉛色。到最後一次「希望」來的時候,才知已是黃昏了。殷的希望還沒有來。 立在門邊,他問開門讓飯拿進來的警察,他是不是還有希望: 「先生,我已過了堂呢!」 「快啦!總該。——我也是不知道的呀!……其實誰不明白。這裡一號和三號兩間是都應該出去的。」 我想起了二句話,想安慰殷,但沒有說出: 「把希望放在明天吧!—— 明天是永遠不會完的!」 天色看得出是更暗下去了,燈早就亮了。一天是過去了,應該說。剩下來的夜晚應該是悄靜的,即使不能入睡。 跳上床,理著長衫折成的枕頭,我對振說: 「昨晚上的哭聲真奇怪!」我始終想說出心中的話。 「奇怪?」不知是誰給我一個反問。 五月中的一天 一封從監獄裡來的信 李明: 首先讓幸運來保佑這封信能落到你的手裡吧!同時告訴你:這封信,是用了一雙線襪,一頂冬帽,才賄買了一個老看守偷偷寄出的。讓我再重重的祝福老看守的忠誠,把這封信如願的寄給你吧!一到五月,我們監獄裡半死的奴隸們,是不會因為無力,而就停止戰鬥的,同樣,監獄當局也並不因為我們的桎梏,而就鬆懈他們的戒備。一到五一那天早晨,在我們那兒也正式宣布戒嚴一個月。在戒嚴期內:停止囚犯同外面的親友接見,停止發寄書報信件,……不過最使我們難過的,是每天早晨照例二十分鐘的「放風」(室外散步)也取消了;每天兩點鐘大家共同在工場上的「做工」,也取消了。這一來,我們預先約好的在工場上,在散步時紀念五月,就會受到阻礙。不過監獄當局的苛令,並不能禁止我們的憤恨與熱情。經過了幾天隔壁電話(敲著壁頭講話叫打電話)的會商,終於在「五四」那天早飯的時候,囚徒們就掀起了反抗的巨浪。首先是天字監囚犯們開始了「罷飯」——不要吃飯!我們要自由!罷飯紀念五月!反對戒嚴令,反對××帝國主義!反對……一片喊聲,一片「起來……」的歌聲,震醒了全監獄的奴隸們。接著地字監,人字監的囚犯們,也像發狂的獸一樣,起了共同的行動。事情一開始不到五分鐘,每一個號子都加上了雙鎖,鐵門上布置了兩挺機關槍,監房的過道上新添了一排武裝兵士,全監獄頓時成了緊急的戰時狀態。但是這些並沒有嚇退我們。我們儘管肚子餓得發慌,人疲倦得連在臉上賽跑的白虱也懶得捉,但我們奮鬥的精神依舊是那樣的抖擻,帶顫的吼聲,悲壯的歌聲,從不曾在監房裡斷過。我們知道,在這革命的五月,在世界上,特別是充滿著血與淚的中國,快要被××凌割的中國,我們成千成萬的兄弟姊妹們,正在艱苦的環境中,為著垂亡的祖國,為著被壓迫的民族,流他們最後一點滴的血作救亡的革命運動。因此在中國的土地上,在人間地獄中蓬頭垢面的我們,就大聲疾呼著:「以飢餓來響應五月民族抗爭的行動!」在這兒的大部分青年囚徒們都是為了獻身民族國家,而失掉自由的,他們很慚愧,在這民族抗爭急不容緩的時候,尤其在過去的行動上沒有流足夠的血,他們因此更加英勇的號召全監獄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起來:「以流血來響應五月民族抗爭的行動!」 我們的飢餓延長了兩天兩夜,我們英勇的青年難友們,在一樣是皮鞭的拷打下,流夠了他們的血,——在鮮紅的血中,在飢餓的怒吼中,還取得了我們部分的勝利。 最後,我要告訴你一個民族戰士張君悲壯的最後犧牲。張君號一如,他的家早已在「九·一八」的炮聲中摧毀了。他當過工人,當過士兵,還在東北的青紗帳中同敵人作過戰,但他卻原來是一個大學生。性情乾脆爽直,在監獄裡,誰也佩服他,誰也信仰他,「大好佬」是他的綽號。他的生到這世界上來,就好像全為了填監獄的空虛似的,他這次的坐監已經是第三次了。「這世界,青年人不坐監就是做奴隸!」是他的信念,因此他毫不憂鬱的在三次不同的監獄中,度過了他前後足足五個年的光陰。在這次鬥爭中,他是我們最前線的戰士,他是我們行動的輪轉手,也就因為這樣,「煽動」的罪名就首先落到他的身上。他被調到監獄裡訓育科去問過幾次話,挨的打也比任何一個人多,但他是用「冷笑」「譏諷」「英勇」來回答了「拷打」和「利誘」。最後我們的張君竟因此而吐血發熱,在五月十八那天晚上,在狂叫聲中,完成了他光榮的最後犧牲。當他的死訊一傳到每個青年囚徒們時,哭聲叫聲震響了全監獄。當十九那天,他的屍體由號子裡移到外面停屍場時,我們全監獄的囚徒們,都用了血淚,合唱起悲壯的歌聲向他致最後的敬禮。而且我們為了紀念他,在十九那天又絕食了一餐來追悼我們死難的民族戰士張君! 希望你六月初能夠來接見我,並且多帶一點書來,書在監獄裡是同生命一樣寶貴的,不管送來是不是能全數收到,但不由我不渴望著。除此以外,在下次來信中,要儘量告訴我以全民族在五月內的抗爭情形。現在的身體並不比以前好,熱天一到更使我擔心;在監獄中囚犯的死亡率一到夏天是頂高的,去年一個夏天我們的難友兩百人中死了二十一個,我自然要特別的留心,我知道留著生命還有它更大的意義,除了痔瘡藥非買一點不可外,還希望多少買一點應急的時症藥水來。讓你為我多受一點累吧。 即祝健康 李××上 五月二十日 耶穌升天節 張懷素 今天是耶穌升天節。我們是教會學校,給假一天。升天節是一個可喜的日子,太陽也湊熱鬧,露出了他整個的臉,一早上就滿天紅紅的。 今天有大禮拜,當鐘塔上的大鐘沉重地,莊嚴地一下一下響著的時候,同學們兩個一排地走進了那聖嚴的禮拜堂。到了禮拜堂門口,就可聽見裡面的音樂。抬起頭來,輝煌的十字架迎著你,心自然地肅靜了。十字架在聖台的中央,兩旁瓶里插著潔白的白蓮,襯著那深青的幔子,給人的感覺是神聖威嚴。三百多人,沒有一點聲息。有的跪下禱告,有的坐著垂了頭默想。牧師披著寬大的白袍,掛了紫色帶子;紫色是象徵快樂,升天節是應該掛紫色帶子的。這時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果然是莊嚴。 先唱讚美詩,有低音,有高音。在旁的地方聽來,這歌聲只覺得好聽,在這裡,使人感覺到的是莊嚴。隨後是禱告,念公禱文,聽牧師講道。這位牧師是美國人,講的是生硬的上海話,使人無心聽講,不由得想到旁的地方去。我想到:中國由來是信奉佛教,崇拜神佛。基督教傳入中國,至今只四五百年,已蔓延及全國。而世界各國基督徒之總數,約占全球人口三分之一,使人想到此教影響之大。自己是一個無宗教觀念者,家裡信佛,不反對,也不贊成。學校里所耳濡目染的卻是基督教。可是五年來,也並沒有將我改成一個基督徒。佛教和基督教的教旨都是一樣的為人類謀幸福,一樣的是救濟貧苦和刻苦自己。可是兩教的動機稍稍有不同之處,佛教是為了要解脫自己的痛苦,為了要懺悔自己的罪過,為了來生而施行善事;基督教的幫助貧苦者的精神確是可佩,雖然他們的目的是想入天堂,希望做上帝忠實的兒女。他們一樣的有迷信的地方,跪拜偶像和跪拜十字架還不是一樣的?天堂說和地獄說根本都荒謬得可笑。在我,根本不信有菩薩,不信有耶穌。可是我承認任何教都於人類有益的。有一天,一個同學勸我說:「趕快信教,否則你死後便不得入天堂,將不能得救了。我真不懂你為什麼這樣反對!」 我說:「我並不反對任何教。我常說基督教的宗旨遠在他教之上,值得奉行;但我不一定要做基督徒。天堂我可不信,只要在我死時我回想我的一生沒有虛度,或者為人為己做了一點事業,那時精神能得到安慰就是入了天堂了。佛教的說『來生』,更渺茫得可笑。來生,那是比影子還渺茫的東西。所以,我不會做任何教的信徒,而我的上帝或菩薩,就是『良心』——」 我的回憶給紛紛立起來的同學驚醒了。牧師已講完了道,這是預備做第三次禱告。唱了最後一首讚美詩之後,仍兩個人一排地在音樂聲中出了禮拜堂。 寫於五月二十一日 上海某一處的弄堂口素描 陳浩雄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