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一日 · 第二編 南京
五月廿一之天氣
薛鐵虎
本日南京之天氣陰曇有陣雨,最多風向東南,風力和。茲將各項氣象要素概述之於下:
五月廿一日南京氣象要素平均
氣壓之分布
全國高低氣壓之分布:高氣壓帶,其一穩定於太平洋洋面,中心氣壓762粍,楔端向我國東南沿海伸進,氣壓漸形升高。其二位於我國之西北部,有向東南進襲之勢。低氣壓帶,其一位於此兩高氣壓帶間,占有黃河流域及關東平原,移向東北東,進行速率遲緩,中心氣壓749粍,在渤海灣。其二出現於我國西南山地,不甚顯著。南京本日之天氣,適位於此華北低氣壓帶之南部邊緣,且又為太平洋高氣壓伸進之區,因之處於高低氣壓緩衝地帶,氣壓升降不一,天氣極不穩定,致有午後之陣雨發生。
溫度之變遷
本日南京溫度,最低出現於晨間,最高出現於中午,與常日相仿佛,所不同者,本日之溫度變率特大,超過常日多多,最低與最高竟相差14.4℃。日中溫度奇高,十四時之觀測紀錄為27.8℃,天空發現積雨雲,對流現象特甚,似有雷雨之徵兆,十八時溫度突降至19.6℃,陣雨開始,廿時雨止,共得降水量4.9粍。
濕度之升降
本日南京之絕對濕度平均為12.76粍,晨間濕度不大,僅在10粍左右,自九時以迄十四時,濕度之增加奇速,與溫度之突增有同一現象。過十四時而後,溫度濕度猛落,頗易於凝結,十七時有雨跡,歷2.8小時雨止。
地面風向與風速
華北低氣壓位於南京之北,且其動向為東北東,故南京本日之風向依順時鐘方向轉動。晨間為東南風。中午轉至西南,陣雨發生,風向轉西北,雨止風向又復轉至東南。本日平均風速為每小時20.4公里,陣雨發生前,風力微和,陣雨過境時,風力突增,雨止,風力復歸平靜。
雲及雲向
本日南京多高積雲及高層雲,其平均高度約在四公里左右,雲向西南西,是為高層空氣,為暖流所籠罩之象徵,高速比晨間僅為3.4。十一時所測得高積雲之雲速已達7.高雲行速。未來天氣漸趨惡劣,十四時雲向轉西有積雨雲出現,十六時雲層低降為層積雲,十七時復低降而為雨雲。
高空紀錄
據氣象研究所歷年施放測風氣球觀測之結果,知南京自地面以迄三千公尺之上空,其風向為順轉且有WSW之風向發現而風力特大者,則地面上二十四小時內天氣狀況,十九惡劣。本日南京各高層之風向自地面上升即向南轉,且在884公尺及1610公尺處有WSW之風向發現,而風力復較其鄰近各層之風力為大,是亦為本日下午發生陣雨之徵兆。
應用洛氏圖解知下層0—0.73公裡間,氣層在絕對不穩定狀況下,此似受日射及地面之影響。0.73—0.90公裡間氣層絕對隱定。0.90—1.70公裡間為對流性不穩定,本日下午所發生之小陣雨即受惠於此。2.43—2.92之逆溫層,溫度高而濕度小蓋下沉之影響也,2.92公里以上之各層空氣以全體觀之,均不甚穩定。
訓話
黎民
街面上的行人還極少,店鋪里的學徒,才睜著他惺忪的倦眼,沒精打采地脫「扇板」;太陽也剛浮起初清醒後的淺笑,從屋脊上下瞰人間……一句話,這時節的街道上還暗暗的。但「南京的城隍廟」附近的某一機關里的大大小小的職員們——上自局長,下至錄事——卻已經穿著雜色的制服,整隊地在街心中大搖大擺了。
他們是據說,為了非常時期,受軍事訓練去的。
但他們究竟訓練些什麼呢?「立正」「少息」而外,唯一注重的是「敬禮」!
關於「敬禮」這一點,他們的秘書長——一位相面先生所謂具有「雙龍搶珠」的福相的,麵團團,兩條粗黑的眉毛之間有一顆肉痣的先生,曾經一再地告誡過他們:
「我們×××府同人,軍事訓練已經很久了,如果連敬禮都學不好,那才最丟人的!所以希望各位務必準時參加,不得規避。這不是別人的面子,是×××全體的光榮!如有無故不到的,則一經查出定當撤職示儆!」
尤其今天,距離廿二號檢閱的明天,只有廿四小時了,故在照例的一小時以上訓練以後,並不照例「解散」,而列成「」形縱隊少息著。
太陽也有些意外吧!張出了渾圓的火眼,在他們的當頭瞅著。
嗡嗡嗡的音波,從他們每一個人的嘴裡放散出來。喘著氣的胖子都忙著拉出小手帕來,抹著脖子上的汗水……
突然在「」形隊的中央,放上一條長凳。一個中等身材,年青的,掛斜皮帶,佩短劍,穿長統馬靴的,不上戰場的,臉白白的步兵將軍,帶著湖南的重濁音調,開始向他們說話了:
「各位(全體立正,腳跟相碰的聲音一大響),少息!
「明天就要檢閱了,您們的姿勢已經沒有校正的機會了,所以務望您們記著方才各區隊長校正您們不對的地方!此外,我還有幾點要求,向各位報告。但決不是過分的苛求,為了×××的榮譽,不能不說,希望您們都要准辦!
「從頭上說起:第一頭髮要剪短,本來規定是剪光頭的,現在就不要那樣嚴格,只要您們在帶上軍帽後,兩側與後腦都看不見頭髮,就行了。第二鬍子也要刮光不要拉拉蘇蘇,委員長看見了就要罵的。還有耳朵後面也要洗洗乾淨!因為委員長是最注意這種地方的。其次,您們的服裝務必正齊,扣子檢查一下,有沒有缺少的地方;領圈不能太大,大了似乎連頭都縮得進去,是最難看的。口袋裡不要裝東西……白手套,黑襪子,黑皮鞋,沒有的,都趕快今天下午買齊。指甲也要修剪乾淨!委員長是會要您們伸出來看看的!尤其各位自己看看臉色似乎不大好的,要特別留神!假使拿出來看有骯髒的時候,委員長就會脆罵的!還有手上有幾個『籮』,幾個『箕』,您們也要記清楚!因為委員長也許會問您們,如果回答不出,他就要罵您們『自己身上的事都記不清,怎麼好辦公事……』」
不消說,大家照辦了。把「南京城隍廟」附近的理髮店擠滿了;白手套的商人,更公然挾了大批的賤價手套,在「衙門」的「公事房」里活躍地推銷了,一切都很好。
但筆者卻忽然想起了四五年前,仿佛讀過魯迅翁的一篇關於談論中國人做事態度的雜感。他似乎這樣說:「中國人做事是一直做戲式的,因此儘管嚴重的事,一經中國人來做,就一笑了之……」大意如此,今天看到了這一群公務人員的訓練,就也覺得他們是在演習一本入時的軍事的喜劇!
生活一頁
鐵漢
「噠底——噠噠……」
起床號把我從夢中驚醒過來,翻身起床,著好服裝後,走出操場,已是點名時候了。
值星官報告人數後,照例由充副值星的學生帶著讀「軍人讀訓」與「黨員守則」,讀完一遍,又指揮著在大操場上跑步,跑了幾圈,停止下來,命各區隊值星生帶開徒手體操,這就是所謂清晨運動了。
早餐後,我把各教室日記簿預備好,一會×生進來領取了,隊長因他昨天受處罰,問他知不知道自己的錯誤,他則默無一言。我順便也囑咐了他兩句。我說:「幾個月之後,你就要出去當官長了,自己的態度要放莊重點。你對同學,要摸摸頭,要摸摸臉,這種舉動,誰能忍受。這簡直是一種侮辱呵!同時對於自己的人格上,也會發生了問題的!以後要是不改,將來怎樣去做人家的模範,如何能使人欽佩你信仰你!」講完,他默默地退出了。
×生是我隊一個抱樂觀主義的學生,一天吃呵,玩呵,鬧呵,沒有一刻不是歡欣鼓舞,快活到了極點。對於學科,他是不十分努力的,因為根本他程度不夠。術科還能跟得上。他家是在西北邊區的省份,家裡有不少的田產,在學校里家中隨時供給他很多零錢使用,這也難怪他的樂觀了。他的缺點雖多,但也有許多長處為人所不及的。第一,他的體格好。第二,他很能吃苦耐勞。第三,他對官長很服從。切長補短,他還不算怎樣落伍。前兩天他和同學×生無理取鬧,兩人吵了一架。被×同學報告隊長,處罰了他一天禁閉,×同學也罰了一天禁足。
今天是我總隊測圖歸來後,又行開課的日子。月初就出發測圖去了,地點是在××附近,一共測了兩個多禮拜,可算把學生們兩年來學的地形學作了一個結束。上午全是學課,沒有我的科,因為明天又要出發野營去了,要三五天後才轉來,所以趁暇到官長浴室去洗了個澡。
在浴室里遇見×君,他也在洗澡,和他談及×同學的事。×同學是東北人,前月忽被停職了!這種事實,在我們小職員們看來,覺得非常不對。「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長官對於部下,應該是要愛護要體諒,尤其在國難當前的現在,舉國上下,只有團結一致,才能應付當前的危局,對自己的部下,有了錯誤,應該是指示他改正他監督他,使他知過必改。不應動輒取最後的手段,迫他去向抵消力量的路上去,因為我們減少了一個有力量的人,就等於增加了一個敵人的力量。
出浴塘來,在更衣室里,×君也來了:×君是×期同學,學交通科,現在××××會服務,和他談及×同學的事,才知道×同學所在的機關,已移到×××山去訓練。×同學也是×期生,記得他入伍的時候,我在當他的班長,那時他年齡小個子也小,但他的學術,並不因年小而稍遜於人。隨時他都能站在人家前面。尤其他的思想十分健全,任何問題,談來滔滔不絕,非把人說服不止。三年畢業後,服務黨國,也快兩年了,他現在已與我同級了,前途很遠大的。國事正要這般有為青年來當擔呵!我時時在這樣想著。
浴室轉來,看看報,一個上午就完了。
因為明天一早要出發,所以下午停課,準備一切出發事宜。這次我們全校開到野外去駐,意義是非常重大的。我們剛醒來的睡獅,還能伸伸腿,舞舞爪嗎?各地的學生軍訓在推進著。為了使受訓的學生得到更大的明了軍人生活,兼以更多的受些軍人精神教育起見,在將臨的兩三天內,全部受訓的學生,都開到南京來,就駐在本校。雖只兩三天工夫,所得的收穫,一定是不少的。我們開到野外去駐,一方面是讓房子,再方面還要演習最小單位——班——的戰鬥動作給他們來參觀。
下午由值星官將要辦的事對學生宣布:第一,所有講堂上東西通通收到寢室來(因為講堂要讓給軍訓學生住);第二,應攜帶的東西要準備好;第三,將應發的東西發了下去。
我因沒事,明天又要一早走,乘暇睡了一覺。
醒來之後,同鄉×君來取他的書。他是×總隊的學生,×總隊明天也要出發到××附近去,是去演習戰鬥射擊,日期是一禮拜,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的演習了,他們下月就舉行畢業。
忽而軍樂響了,走出操場一看,原來是×處長對××幹部訓練班預行檢閱,是預備後日校長來檢閱的。××幹部到我校來受訓,用意不言可知。總之,這是舉國上下精神振作的表現。
晚餐後本預備上街購物,天雨不果行,只得把今天報紙翻開來看看。
這幾天的報紙,一翻開就看見「走私」兩個刺人眼睛的字,今天上海《大公報》更登載了一篇走私進展程序的文字,說的很詳細。看了之後,實在使人生氣,我要問一問北方的大老官,在走私初起的時候,你們做什麼去了,為什麼不去撲滅它,使它蕃殖到現在,梅毒似的傳播了全身?等攻到心時還有活的希望嗎?這年頭看報真傷腦筋,每每會使人拍案頓足,嘆息不已!點名後我即就寢了。
五月二十一日
S.M.
今天是五月二十一日了。
前二十日是「五一」,前十八日是「五三」,前十七日是「五四」……這些紀念日底意義是多角形的,但都一樣簡單地過去了,並且永遠地過去了。當然一九三七、一九三八還有的是,並且過一天也就相反的接近一天;但歷史上的那一天,那原來的一天卻確實只有愈過愈遠的。可紀念的已經平凡地過去,不是紀念日的五月二十一日會怎樣?
首都底天氣特別不同,不只是從爪哇來的人呼吸困難,從滿洲來的人耳殼破裂,變化也不能用邏輯範圍。早上看不見青色的天,日光也慳吝得像老人。九點鐘的時候天上只有棉纖維一樣的雲,日光一現,十點半鐘卻又陰曇,日光跟著希望若有若無。以後怎樣呢?有風,吹不去心上的模糊和肩上的不愉快的風。
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蕭軍底羊總不離開我底睏倦的頭腦。羊,多數是有角的家畜,少數才沒有角,才不是家畜。除掉和主人底狗玩,和夥伴衝突,不會利用它底角;除掉作為威武的裝飾,角也實在沒有用。今天下午準備,明天出發,後天開始戰鬥射擊。我想,我有了威武的裝飾了;我們終於也是一群羊啊。
自然,我們有的是肉!我們有的是血!
假使是羊,名為羊,或者近於羊,不是家畜也吧,有角也吧,總是脆弱的,無論是它底靈魂,無論是它底抗戰的能力和意志。
我們是羊嗎?我們武裝著啊!
武裝到底是什麼?
後天開始戰鬥射擊了。射擊場的射擊偏於技術底學習,戰鬥射擊除掉技術還有戰術,還有射擊軍紀。射擊軍紀自然是索子,不說吧。戰術是什麼?是對敵人的力的壓迫和智的欺騙嗎?壓迫和欺騙倒是真的;而敵人是什麼?假設敵假設的情況,不過是假設的,也終於是假設的。因此,這戰鬥射擊,不過是消耗彈藥,不過嚇得鳥飛兔走,不過把急促的步子踏倒開始結實的蠶豆,把笨重的身體壓倒有了收割的希望的麥叢而已。但這時候我們得準備。
準備,是難免的時代病,無論是怎樣的一種。
我們底準備從某一點講,意味也是兩重的,因為,一方面是準備戰鬥射擊,一方面是準備空出教室來預備給軍訓的學生住。一群一群地,總使我想起工作場上那一群吃草的羊來,一群出去一群進來。
是的,準備,這幾天我們還準備畢業考試呢,雖然剛才政治教官、築城教官、戰術教官底講解,我都聽不到腦里去,只是想睡的樣子,但也並不是真要睡。準備畢業之外呢!要準備的事很多很多,譬如準備結婚吧,準備大皮帶和成功成仁的佩刀吧,準備行李吧,準備帶兵吧。
羊不過吃草而已,準備這些做什麼?
羊之外,我還想起象來,想起捉象的方法和馴象對於野象所做的事來,想想倒很有趣,有意思。
聯想底發展和夢一樣是飛躍的,我又想到了倀。我不是迷信的人,說起來,這卻是混話。什麼是倀呢?倀是給先一代的倀所愚弄而給老虎吃掉的人,不能離去而服役於老虎,去愚弄別的人給老虎來吃的鬼;想到這裡,未免太幽默了。
十二點鐘了,陰曇,不是黑色的半夜雖然近於黑色的半夜,也不是啼哭的雨天雖然繃緊了啼哭的臉,也不是七月的大太陽的中午。
準備底命令下來,我們搬桌子凳子,搬一堆一堆的書,亂七八糟的文具。這情形使我記起某一次大火和「一·二八」那時候的「逃難」來,像真是「東洋人」來了或者土匪快來了那樣地混亂,也只有那樣的時候才有這樣的混亂啊。
我受不住。我得趁這個機會出去蹓躂蹓躂,自由活動一下。
太陽不出來不出來,最後倒底又出來了。但還是陰曇。
這是我個人底一九三六底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五月二十一日。
一九三六,五,二一。京。
中政校的一日
雪寧
日子像一粒砂子滾過去。在我們的黃色氛圍里,草兒照樣的長,花兒照舊的開。機械的軍隊化生活,注射式的教育,和往常一般;自我進校以來,我就從來不差一步地過度著這種生活,厭煩嗎?我從不敢說。因為現在我每天除吃三餐外,比在家裡多咬六個黃皮的麵包,一個月多拿到三張簇新的中央銀行的法幣。不只是這個哪,我們還幻想著畢業以後的出路呢!從我們學校的大門裡噴出的學生,不僅是經過了尊嚴的鍍濾,並且可以不十二分關心的把飯碗捧到手上來。
在吃飯前的一課,一位博士教授正溫文柔雅的講著歐洲的比較政府,窗外一些工人正翻造一座大禮堂,汗水像葡萄酒一般地刺激他們,工人們齊聲哼起號子,號子是一條繩索,盡糾纏教授的話。教授覺得自己都聽不到自己講的,抓到一段靜,隨即把粉筆放在台子上敲一敲,很感傷地說:「唉,究竟敵不過他們的呼聲!」
飯後一時前,軍事教官准許我們在內務[1]上躺一會兒;近來天暖了,早上五時半起身,晚上睡眠可是沒有提早,自五月一日起我們的睡眠的時間是削短了半小時,在上課的時候,大家的精神,似乎要差一些,尤其是飯前後的兩課,個個都要打盹。我是向來不肯午睡的,今天我破例的也到寢室里午睡。四架疊床,就有七個人在躺著,只有一位平日被我們喊著「所謂標準青年」的缺席。我們是十二點鐘吃飯,洗過臉已經是十二點三十分了,僅僅三十分鐘的工夫,實在不疼不癢。一點鐘的軍號才吹過,一個個都給號聲拉醒了,管關門的校工拉直了喉嚨叫著「關門啦,關門啦」,我迷迷糊糊的沒有出去,一到兩點鐘,我醒了,並且想起我還有課,我真急得要哭,假如被鎖在寢室里怎麼辦?一堂無故缺席一大過,四年三大過開除,那一來什麼親戚長老對我的希望都完了。我抹著一把汗,用嘗試錯誤的方法去扭門把,好得很,校工慈憐我們,有一邊門沒有鎖。隨後又出來了一位同學,他說:「你到今天才曉得嗎?我是老資格,現在寢室里還有十多個沒有出來呢。」我這才明白,可是還膽怯的向四面張一張,生怕有教官抓到我,責罰我的這種越軌行動。真的,我看見樓下一年級的寢室是特地兩頭都鎖了掛鎖,我暗想著:「喂,我們還是被優待著呢!」
要算晚上的這幕劇最有趣了。晚上七時起,是我們黨部第六組預備黨員開演說競賽會,一位女同學做的主席,很嬌柔的報告了一段話,接著就開會競賽;窗外的雨瀟瀟的,一株白楊搖著瑟瑟的闊葉,在這住樓上,個個人的感情的弦子都緊張著。聽吧,B調奏起來了。看看這些講題吧,真夠驚人的:「我們的使命」,「復興民族的根本問題」,這兩個是道地的英雄主義和優生學者的腔調;慘白了一副臉,還有時拉出希忒拉的嗓音,「如何充實我們的戰鬥力」。這位演講的人,似乎是認為戰鬥的範圍中只有軍人,儘管他口裡嚷著「生活鬥爭」,但是他並沒有實際的講它。「華北走私問題的嚴重性」,「關於華北走私問題」,「國社黨的危機」,從這幾個題目上我們可以看得出這是些激烈的論題,很可惜的,同學們中間因為講者多提了幾次「帝國主義」和「資本主義」等字眼,認為能引起邦交的妨礙,甚至似乎太不純正了,而少了些鼓掌聲,甚至說:「這幾位雖然材料豐富,但是是看書看報太多了,真實的材料使人厭煩。」我聽到嚇了一跳,原來我們的同學不需要真實的話呀!還有一位的講題更妙了,他講的是「快樂與痛苦」。我剛聽到題目,很自慶喜地暗暗叫了一聲:「不要瞧不起我們學校里的同學呀,還有能談哲學的人在里!」他講得很幽默,他把自己的歷史做背景,對一位女同學嘲笑了一陣,例如「你以為你好看嗎?好看的比你還多得很呢!你以為你不高興睬我嗎?我還更不高興瞅呢!」這樣的句子很多,我才明白他是位追求女性的失敗者,可是同學們很痛快,都拚命復仇似的鼓掌。
會完了,我們今天睡覺的時候,沒有談女人,反談了些「國家大事」。
* * *
[1]內務就是我們的臥鋪,每天要用毯子包得像一箱豆腐,四邊還要用指頭捏起九十度的稜角,是我們軍事化生活中每天的一件重要工作。
一天的生活和回憶
白克
兩年前的今日,正是我失去自由的第九天。那時,被囚在一所荒僻的古廟裡;附近刑場的槍聲,周圍駐軍的吶喊,無時無刻不在緊張和恐懼中。從窗外看院中的桐葉,透過扶疏的晨光,也透過婆娑的月影,四野的蛙聲,打碎當時種種的幻想。我飛越了牢籠,夢到幽靜美麗的故鄉,和白髮的祖母作永久的告別。一面覺得自己化成了沖天的火焰,毀壞了人間所有的枷鎖。不料兩年後的今日,依然恬靜地囚在大學的宿舍里!
這宿舍,是新建的洋樓,正背著一片荒場。不斷地傳來打靶的槍聲,也有軍隊操演的呼喊。蛙聲閣閣,不知擾亂過多少心緒!桌上一大堆洋裝書籍,銷磨了許多歲月!
早上起來已經快到七點鐘了。昨天晚上又失眠,我悔恨著我為什麼讀工程?我為什麼在實驗室里躲避現實?我為什麼讓公式和定理占領了我的時間?我知道中國民族工業在現況下沒有發展的前途,我知道幾年後我們青年工程師都會做帝國主義者的助手,來壓榨自己的父母兄弟。我悔恨,我睡不著!我知道我應該把我的時間獻給最需要的方面。如果要研究真正造福人類的應用科學,只有俟諸人類解放了的明天。我不應該在現在為個人的出路而走死路,我應該把整個的生命獻給多數人。我悔恨,我決定不幹了,我決定明天去退課。
上午從八點鐘上課到十二點,不知道講的是什麼,只看見滿黑板的公式和圖形。
下午從一點鐘要上課到六點半,我偷了一點空去見課務主任,聲明我不讀工程而改選他科了,他的面孔真難看,說出一大堆條文,規則,始終沒有給我一個合理的肯定的答覆。我更明白現在的大學教育是製造馴服的奴才!
陰沉的天氣,使人格外不痛快。忽然間下起雨來了。晚間,出席一個關於時事的討論會。這個會,經過了許多波折才准許成立,每次僅有一二十個人參加,而且校警每次都來察看,每次都有走狗來記錄我們討論的結果。我幾次疑心我們已經度著亡國奴的生活,我又想到在殖民地的國度里,帝國主義的統治者,如果開明一點的話,也不好意思像這樣來剝削人民談話的自由吧。今晚為了雨,連那位專派來聽講的仁兄在內也不過十幾個人。我們討論走私的問題,說明它的原因,指出它的背景和影響,得到了共同的結論:就是唯有發動民族解放的戰爭,才足以解決走私問題。最後我們分析在偌大一隻大學裡,為什麼關心時事的同學和教授如是之少。有人報告校內同學有十分之五以上每天都看一折八扣的《七俠五義》之類的小說,有十分之二的人都買了一塊錢三大本的《四書五經》,還有少數人看《論語》《宇宙風》。只有極少數的人,不過百分之三四,看看進步的雜誌。然而止於看看而已。更有人指出實科同學看報紙的人不過十之一二,文科同學因為功課較閒,每天看報紙的人不過十之四五,然而多留心社會新聞和體育消息。這原因,當然不能怪學生的自甘墮落,我們在偉大的圖書館裡就找不到一本可讀的新雜誌,像《永生》,《文學》,《世界知識》都沒有。在悲憤的情緒下走出會場,我不禁深深地抽了一口冷氣。
生活還是這樣拖下去的話,我也恐怕要被化成為一個狗才了。像做夢般被奴化的少數人,他們還幻想著光明的前途,升官和出洋。至於多數的可憐蟲,只想畢業後能找到可靠的職業,能夠滿足自己的生活要求已足,如果說起民族的前途,他們不但認為你是高調,而且疑心別有作用。他們說是不受利用的,他們都做目前對自己最有利益的事,認為自己是偉大的,同時也知道自己經濟來源的艱苦,所以看重分數和榮譽,希望將來有出路,能解決個人生活問題。這一群,在這樣希望中過日子。另一部分,知道將來出路的渺茫,不講價錢的賣身投靠,所以幾乎十之三四都有老闆在撐腰,而自己莫名其妙的煞像有介事地在奔走活動。這一群,時代已不能把他們帶向前去了。
醫學生的日記
笑敢
醫學院,牙科和身體不及格的幾十位同學留在學校里照常上課,可以不必參加軍事集中訓練。早晨被附近小營里的升旗號吹醒了,接著就是京市小火車經過我們的宿舍,仿佛是請早安,吹了幾聲很長的氣笛。睜開眼我就望見牆上掛的人猿泰山維斯摩勒的像片已經印在金黃色的陽光中了。同房間的同學精神很抖擻的下了床,整好被。想起一月前在軍事管理的時期中,每天要等軍事教官開門來請安,要他催我們整理內務,這種被動而受拘束的習慣,現在無形中消失了。我自動的到屋外做了柔軟操,呼吸新鮮空氣,讀了一頁英文,吃了半瓶豆漿,準備上課。
醫學本不能算是科學,在近代要把它建築在科學的基礎上;所以物理,化學,算學,動物學都是我們一年級必修的課程。與其說我們進的醫學院,不如說我們進的理學院倒很切實。現在要把今天生活的情形忠實的赤裸裸的寫來,不得不把上課情形記出。
物理課上了。物理先生極不主張強勉學生上課,他從不高興點名,在物理課時能夠看見我們全體同學到齊,也是一件奇事!每堂課總有一兩位同學不到,不到的也就是那兩位。先生用著半國語的聲調講了四十分鐘的正課——音之干涉。最後十分鐘講到他在德國考察時,看見學生聽演講,如果對於講者不滿意時決不用嘴作「蚩」的怪聲,而是用鞋底在地板上摩擦。
下面是英文閱讀及作文一課,這課的名詞在剛開學時很引起別系的同學注意,旁聽生也不少,可是聽了三次課覺得也不過如此,今天碰巧英文先生請假,有的同學歡喜得叫起來:「春天已經夠人打盹了,再加他唱起催眠曲來,真令人要睡不能睡,不睡又要睡。」於是各人笑著分散了,有的到分析化學實驗室,有的到圖書館看報。
圖書館看報的人很多,要看今天的報只有本京幾家劃一的內容,改改標題的報紙。一眼看見華北走私的消息,走私的社評。轉眼看到本京的消息,依舊是話劇公演的預告,藝術展覽會,兒童玩物,中國古物展覽會的消息,仿佛在中國經濟危機到了極尖峰的時候,去薰染一點現代的古代的藝術的氣味,在新舊的藝術上尋些安慰。
接著就是分析化學一課。因為教授有病,請助教先生代課,他今天講的是在大理石中求鐵的重量,按著他預備好的筆記簿,成份,原理,手續,燃燒時的注意點,最後一個概要。一條一條的講完,我們聽得非常滿意,不像教授講得那樣紊亂,沒頭緒。是教授的學識更深一層麼?我不得而知。不過沒有到過外國的先生,就是教到頭髮白也不能當教授。這好像是中國教育制度無形中訂下的鐵律。
上午最後一堂沒有課,大家都跑進化學試驗室,有的洗瓶,有的刷杯,有的去秤大理石粉。這學期有一半以上的時間用在分析化學試驗上,因為這種試驗手續麻煩,測定要精細。有的時候做錯了,其他的課都不上,整天躲在實驗室里小心的重做,細嘗受罰的滋味。
飯後決沒有時間休息。什麼飯後做事是要得胃病,注重衛生,決無此事。好像學校的責任是灌輸學識,並沒有談到身體的衛生,有的同學吃過飯,油嘴都沒有功夫洗。丟了飯碗就來做實驗,大家穿了白外套,如同工廠開工一樣,只聽見玻璃攪拌的聲音,加酸,煮沸,過濾,加水,加鹼,蒸發,燒乾,灼燒,順著上午所講的手續做去。忙得大家頭上都流汗,再加著每人面前點著兩盞煤氣燈,每隻燈有六七百度,窗子也不敢開,怕風吹散了灼乾的化合物的灰。實驗室像蒸籠,悶得喘不過氣來。助教先生用了嗓子嚷著:「火不要太大,當心坩堝燒破。」大家在這開自來水,噴燈,玻璃棒聲中,仍聽不見,大家依舊是揮著汗,悶著頭做實驗,一直到五點鐘沒有做完,可是下面一堂課就是國文。有的同學托人報到,有的先派一個同學做偵探去暗察,如果先生點名,回來報告,馬上收拾東西就去,否則逃課。
其實,國文課也很滑稽,國文先生不過二十幾歲,他也裝了道學先生傳下來的酸味,眼睛望著天花板,用著哼古文的腔調點名,一個人名拉多長,一共有一百多學生,這樣化去三十分鐘,吐了幾口痰,咳嗽幾聲又費了十分鐘,提高嗓子念一遍,回頭再講一兩句,下課鐘又再響了。
記得去年開學時,校長領導我們舉行了一個宣誓典禮,誓詞中有幾句話:「……學成以後,決不以營業為目的,誓以服務精神,本醫師道德為民族保健康,為貧病謀福利,遇國家急難,當捨身盡救死扶傷之天責……」這種高尚的志願我們是時時抱著的,不過像這樣害寒熱症似的上課,有的功課,沒有充分時間去讀,有的還要費時間去敷衍,將來能不能學成個良醫?能不能救死扶傷?實在是個問題。
我之一日
許炳榮
也許是為了近來太惦記著這二十一日將發生些什麼事,而想做點小小報告於「中國的一日」底緣故吧,不意在二十一日那天上午四時半左右,很模糊地就做了一場夢,——象徵著二十一日如同二十一條件似的××向我壓迫。我竭力的掙扎,但是他野獸般的爪牙,終勝過了我的抵抗,甚至於好像將我整個身兒吞去似的,……忽然又在校中的自修室寫稿了,很快地寫著,真出我意料之外。正當寫得開心時,那惡獸般的××,忽又現著在我面前,猙獰的面目,實在可怕,他忽的又將我喉部叉緊,不准多寫下去,我嚇極了,大聲地叫喊,……原來是南柯一夢,但是心內還是別別地跳著。
起床將內務整理好後,即刻到操場練習器械聯合運動,因為昨晚已有了命令,某師的一部分官長將來校參觀,關於表演器械聯合運動的同學,必須準備。當然又苦了我們這幾個特別訓練的同學,便宜其餘的同學了,他們非但不操,連平日的晨間運動也停止了,去整理內務。我們練習過後,早餐,照例升旗。聞說是八時左右即來,我們早已在運動場上預備著,不意等到十時許始見姍姍而來,可是費了我們半天的大好光陰。他們一行二十數人,由校長招待著參觀校中各部及各實驗室,過後由校長命將國術表演,並施放煙幕,以示防空之用。其後便是我們器械聯合運動表演了,共有十位同學,一個一個地表演著。因地位關係,先跳木馬,繼而大雙槓,石牆通過,跪跳平台,跳跳台,上天橋自頂翻下,最後至鐵槓處表演。在每個動作間,都是很迅速地做著,一口氣做下來。在做慣了的我們,也並不覺得怎樣,人家看來是有點為我們擔憂的,他們說我們好似能飛的了,手能碰到的矮牆就會上去,跳,縱,爬,……都來得。其實在我們校中的同學個個都應有這種技能,非但預備將來捉捉盜賊,還想捉些×奴才痛快哩!最後是警犬表演,各種特有技術,如跳欄,跳籬笆,爬牆,追蹤,救主……等,這是深得參觀者的驚奇的。
下午,學科上完了兩課,以後兩課是術科,教官給我們表演者休息,我趁此練習輕機關槍的拆法及裝置,同時引起了二種感想:(一)覺得我國的科學不發達,只見他人的發明精良利器,維護他的國家,我們呢?想起來實在可嘆!(二)如果我有了這架輕機關槍,倘與×寇抗戰時,帶足子彈,上前線去,橫掃直衝。打死他許多,收復失地,報復近數十年的仇恨,泄了這口怨氣,啊!這許是夢想吧!但我希望有如此的一天降臨,這還在我本身的自勵呢!
五月二十一夜脫稿於南京警高
水兵日記
林彥如
深夜,時計長短針並在十一點五十五分的地位。它告訴我們,五月廿一日已經開始了。在軍艦服務的人們當時除了看崗的,其餘辛苦了一白天的,都在被窩裡甜睡!五點。我們全體被軍號驚醒。我們也知道在風光明媚的春天極熱望能多睡一刻,但是森嚴的號令沒有人敢違背,終於掙扎的起來了。洗漱完,拚命的跑步和體操,操完了才早餐。我們六人一夥圍著,在地下吃喝——一些稀粥和饅頭,在盤中只有些遮不滿盤底的花生米和鹹菜!這就是代表海軍兵士們生活的苦況,那鼎日有的肉鬆,南京的醬鴨和一切的早餐美味我們只有到南京街上看的份兒,這些都是富人享受的啊!軍號又吹了,我們開始擦炮!朋友,這就是我們唯一的武器,好像陸軍兵士把槍當作他們第二生命一般,炮對於軍艦更有密切的關係!炮彈完了,炮被毀了,我們就失去全部的戰鬥力!朋友,炮也是我們的第二生命喲!我們絕不敢怠忽,每早都特別把炮擦的極亮來顯示我們的壯麗!
下午,我們照樣的工作著。突然東南風變成西北風,美麗的陽光被那黑雲籠罩著。我們很快的把第二生命——炮,加上一層厚衣,一會兒就大雨滂沱了。這種天氣最令人感到苦悶,它所給人們的情調是絕對的失望,會使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這風雲緊急的一九三六年,隨時都有對我們大眾的敵人作戰的可能,我突然興奮了,朋友,幾十年受老百姓的供養,這時候就是我們負責來保護他們了。晚餐後給我們充分的休息,我們可以看報或者閱讀我們自己歡迎的書籍!飯後一些人圍著報紙上一段新聞。「胡漢民哀榮」西南給治喪費十萬元,棺木費值二千八百元。前日我們二等水兵一名逝世,本日(廿一日)所領到的是撫恤金四十五元,收埋費六十元而已。
孩子們!等待著你們的國度吧!
憶淵
昨天是全國教具玩具展覽會招待京市中小學校的一天,我校雖然議決全體參加,可是為了要表現整齊,沒有錢做制服穿的窮苦學生,只得做個全體的例外。
我的一級,就有好幾個沒有制服穿的學生,當隊伍出發時,他們眼瞪瞪地望著我們。天真無知的孩子,誰料到他們的心裡,也充滿了悲哀和憤恨呢!我見他們無事可做,便囑咐他們把教室打掃乾淨,再回家去。
事出意外,平日非常服從我的孩子,今天竟起了反抗了。回校之後,走到教室一看,教室的雜亂情形,使我的心,充滿了憤怒,立刻感到自己的尊嚴被侵犯了。「他們敢不服從我的命令,明天非重重給以處罰不可!」平日最不喜歡處罰學生的我竟發了這麼一個惡願。
今天一早起來,如臨大敵似的等待這幾個惡孩子來。他們來了,我以非常嚴厲的態度,質問他們違背命令的理由。他們的回答是:「許多同學有玩有看,我們享不到這些福,還要替他們掃教室嗎!」這是多麼沉痛而憤恨的呼聲呢!我的怒意消散了,心在受刀傷似地劇痛,似乎我就是殘殺他們幸福的劊子手。
末了,我以顫動而同情的聲調對他們說:「孩子們,不要悲哀!和你們一樣的享不到幸福的孩子多著,然而你們的國度終有一天到來呵!」
於五月二十一日
無線電報務員的苦悶
韓枚
委實,在各種職業之中,只有無線電報報務員的工作是最苦痛。他必定要運用著手去抄收電報;拍發電報,眼睛看著收報機上的度數(Degree);看著發報紙上的電碼,耳朵聽著由聽筒里傳播出來的信號(Signals),心要細而靜,腦神經要靈敏……。因為無線電報報務員的工作是沒有一分鐘一秒鐘不運用著腦神經,所以在他們每個人的腦海里,對於他們自身的前途,無時無刻不憧憬著一種寂寞的空虛:「在年青的時候多用腦神經於他的壽命是有莫大關係的。」
「當今的國民政府的主席林森不是曾經做過報務員嗎?他的壽命不僅沒有發生什麼影響,而且還能夠有今日的成就。」他們在十分痛苦之中往往把林主席的成就來安慰著自己甚而至於安慰著他們的同事。
「我不再幹這牛馬都不如的報務員了!」每次,我從收報台工作了六小時而回到家中,我老是感覺到一種寂寞的空虛,所以時常對著我的妻發牢騷。
「不干報務員幹什麼呢?」妻也老是把這句話來反問我,有些時,她又作如下的慰藉:「假如我們都能夠餓著肚子不吃飯,那末,不干便不干。但是,我們不能餓肚子喲!還是耐心點吧!『行行出狀元』。國民政府的林主席也曾干過報務員的,你只要時來運來,說不定也有那麼一天咧!」
「行行出狀元?」我把這句諺語反覆地思想著,「現在的中國早已廢除去科舉的制度了,當然『狀元』也無從產生。即使還有,我也不敢妄想。我只希冀著全家的溫飽與延長我的壽命。」
為著想求得全家的溫飽,以及延長自己的壽命,我只是像牛馬似的不斷的勞作著。
是五月二十一日的傍晚,我默坐在寓所的南窗下讀著五月號的《文學》。
轟隆隆……陡然地,一陣雷聲從虛空里傳播過來。
「又在打雷了!」妻坐在矮板凳上做著活計,望著窗外,自念自語地說著,「今天又要去上刑罰了。」
妻是知道的,她知道無線電報報務員最憎恨的是夏天,尤其是狂風暴雨的雷電交加的夏天,為因天電的干擾由聽筒的薄膜而傳入他的耳鼓,比較一個囚犯上刑罰還要來得難受。
「媽的×!早不打雷,晚不打雷,偏偏在我值晚班的一天打起雷來了。」我嘆了一口氣,望望窗外的密布在天空里的陰霾,詛咒著「雷」,怨恨著「天」。
但是,晚班的工作並不能因了我的詛咒與怨恨就可以使我不要去做喲!
雷依然在打,接著又發生了電光。
「咳!」我伸了一個懶腰,又長長地舒展出一口鬱氣。
我聽著轟隆隆的雷聲,望著閃閃的電光,我的腦海里立刻便浮露出一個倚坐在收報機旁邊的,頭上戴著耳機的,滿臉帶著愁痕的,正在工作的報務員的影子來。
「愁些什麼?你要怕上刑罰,你就該拋棄你原來的職業。」我又詛咒著我的職業了,「假若你不願意拋棄你的職業,而你卻又畏懼著在工作的時候遇到天電的干擾,那你是活該。」
夜神漸漸地給整個兒的大地籠罩了一層黑紗,使得屋裡屋外都變成了黑暗的世界。
「晚飯已經做好了。」妻從廚房裡走來,捻亮了電燈。
「好。」我只是很簡單的答應著。
於是,我便在十分煩悶之中胡亂地吃了一餐晚飯。
晚餐後,天在下雨了,雨點滴在地上,十足有當十銅元那樣大小。我披上雨衣,戴上雨帽,並且還拿了一枝電筒,疾步地走向收報台去。
到那邊,剛巧是十九點鐘(即晚上七點鐘)。
第一小時是會晤杭州×××××的電台。幸運得很。僅僅發了一張二百多字的電報。
休息了二十分鐘,二十點鐘(八點鐘)是要會晤福州×××電台的。
守聽了一刻鐘,好容易才把它的聲音聽到,結果:Both nil(雙方都沒有報)。
二十點三十分(八點鐘半),又會晤了太原×××××電台。結果:也是Both nil。
我正慶幸著今天的晚班工作很閒適,但是到了二十一點(九點鐘),困難的工作便來了。
二十一點會晤的是青海×××的電台。會晤之後,對方立刻便告訴我將有三千字字數的電報要拍發過來。
對方有報要拍發過來,當然得抄收。但是,天電的干擾是這樣的厲害,對方的信號又是那樣的微弱。我費了很大的勁,於一小時才抄收了四百字。
「Hr hv hvy Qrn,es yr sigs so Qrj,pse Qsz.」(此間天電干擾頗烈,而貴方信號又如此微弱,請每字或每組拍發兩次。)沒有辦法,我只得請求彼方採用較善的方法。
「No,No,No,Hr hv mny msgs.」(不,不,不,此間積報頗多。)彼方不答應。
「If u Cant Qsz,hr Cant Copi.」(假若貴方不能每字每組拍發兩次,則此間實難抄收。)我把此間的情形告訴他:「Because hr hv Strong Qrn es yr sigs too weak.」(因為此間有強烈之天電干擾,而貴方之信號則過分微弱。)
「If u Cant Copi,pse Cl Chief on Key.」(假若你不能抄收,則請呼領班工作。)對方似乎有些不信任我的樣子。其實,領班的耳朵還不是和我的一樣,難道對方微弱的信號到了領班的耳朵里便能放大嗎?天電的干擾便能消去嗎?
我放下耳機,迴轉頭去看著領班先生——他穿著一套畢挺的藏青嗶嘰的西裝,他也正坐在那裡發愁,因為每個電台都感覺到天電干擾的厲害而不易工作,甚至於去報不能拍發,來報不易抄收。
「老金!對方叫你on key。」我告訴他。
「叫我on key?我和你還不是一樣!」領班先生很不高興。然而,他無法推卻,只得走過來戴上耳機,嚕嚕囌蘇地和對方講了一陣。結果,對方非要他抄收不可。
金領班在抄報了。一個字問一遍,兩個字問一遍,甚而至於一個字問上五六遍。一小時內,好容易抄收了二百七八十個字。
「不容易!」他抄完了一張報,從袋子裡掏出一塊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還是你來吧!能夠抄收到Clear,那固然是很好,假若不能,也是沒有辦法的,只有和它Qsk(中止報務,下一次再會晤)了。」說著,他便披上雨衣,戴上雨帽,走出報務室,返回公館裡去了。
午夜,收報台聽不到一點人聲。
領班先生走了,收發先生走了,而其餘的兩位報務員也都工作完畢而回家去了。在這個報務室里,除了一個年老的工友躺在書廚那邊的藤榻上打盹之外就只有我一個人孤獨地蜷伏在收報機的旁邊在和青海×××電台通報。
我用耳朵聽著對方的信號,用手抄寫著電碼,靜著心,運用著腦神經……,就這樣像上刑罰似的工作著,直到五月二十二日的早晨二點四十分才把對方的電報抄收完畢。
「Znn,gb,73,88 Sk gm.」(此次報務已完畢,再會,親善,愛吻,早安。)對方於報務完畢之後,覺得很愉悅,所以在互相告別的時候,竟加上許多客氣的縮語。
「客氣點什麼!這樣一來竟又減短了我數年的壽命。」我關上機器,自念自語地說著。
我從收報台走出來,雷聲沒有了,電光消逝了,雨點停止了,只聽見池塘里的青蛙在閣閣閣地歌唱著,好像在和我表示著無限的哀怨的同情。
車站上
天衣
早上血紅的太陽,從紫金山上天文台的屋頂透到臥室里來,我一骨落起來,馬上叫葛媽打洗臉水,照例的喝了兩碗稀飯,辭別了岳母,走上到江邊的馬路。趕市的菜販已挑著空籃子回來了,汽車一走過,塵沙飛揚,我與馬路上同命運的人,都不免咳嗽兩聲埋怨幾句。
啊!吃力不賺錢,賺錢不吃力,旨哉斯言!走過幾座富麗堂皇宮殿式的大廈,挹江門的大洞,便把中山碼頭像攝影機般呈現在人們的眼帘了,黑牌子的汽車,旁若無人的走過去,白牌子的汽車,卻須在洞口停留一下容幾位捍衛國家的朋友檢查檢查,聽說要是有機關的卡片的話,在停留的時間也不過一剎那。在這個地方,看出就是要坐汽車也得非坐黑牌汽車不可。
中山碼頭,這是值得讚揚的地方,雄據大江之南,俯視鄰國兵艦虎踞要津,啊,我每次過江,我每次低首。
到了浦口的車站大廈,氣喘喘的簽了個到,按例施行的踱到我所服務的紅房子裡。
這所紅房子實在是個養老院,院長既目不識丁,對於工作無所主張,一般同事也樂得日度三餐夜圖一宿的得過且過。
鏜,鏜,這表示有一班客車將要到站了,我們都扣緊鈕扣,拉拉袖子(這是新生活的舉動),大模大樣的踱到站台上去,幾個紅帽子在站台那一角賭錢,看到我們過去便作「鳥獸散」了。客人——灰男綠女攜籠帶箱的從長蛇的腰邊擁出來,臉色顯見是得到安慰似的,好像從虎口逃出到了母親的懷裡。
一個鄉下佬帶了一包人造絲搜查出來了,大聲哀呼的求饒。
「莫把我這些東西充公了哇,我的一家靠它咧。」
可是到了我們手裡,吃啥幹啥,終於像老鷹捉小雞般的抓進去了。
這是今天極大的一件公案,有了這件公案,幾天來的「尸位素餐」的忐忑不安之心,也落得可以暫時放下。
兩毛錢的經濟飯吃過以後,辦公室中呈現著每個案頭上擺著一個人頭,呼呼的眠鼾聲與壁上的時鐘聲,很合音樂的節奏,有的還用報紙蓋上一層以防傷風。
嗚,嗚,嗚——二十一次列車由津開到了,睡眼朦朧的一班人都在想回家去了,天上層雲越來越黑,東北風颳來,把白天的炎熱消失,換上了涼爽之感,五點一敲,大批的「公務人員」從大橋的口子吐出,上輪渡江回到城市去享福。
我這異鄉的流浪者,又慢慢的踱回岳母家去,寫了一封信給漂泊在漢皋的妻,告訴她:「今天又得到了三元錢,勉強可以敷衍一家七八口的一天了。」
「中國的一日」中「我的一日」
陳嘉績
我因為在報館做熬夜工作,所以,今天須從第一點鐘寫起。
一點鐘時,稿已編齊,閒著無事,趁機會寫封信給江×輔小姐,告訴她,近十數日來,我所以沒有回信的緣故,是因受了一種刺激,——一位朋友把她的家庭中及她本身的幸福事情轟轟烈烈地寫信告訴我,等於向我示威!因而觸動自己及家庭的不幸,深深地煩悶起來。——不願捉筆,所以回信太遲。
信寫好了,已經兩點多鐘,把信封固,貼上兩分郵票,塞在枕頭下面,以便天明時投郵。同時,把軍服,裹腿,草鞋,都預備好了,睡上床去。
最近這個多月,每早六點半至八點半,要受軍訓,在公共體育場大數其「一,二,三,四!」現在習慣了,也不覺得十分辛苦,並且,每天六點前後即醒,不能再睡。
今早起來,穿了軍服,從枕頭下面取出那封信,在途中投進郵筒。一口氣跑到操場,他們已經集合,點過名了。在教官口令之下,跑了八九個圈子,操了個多鐘頭的「連橫隊,連縱隊」的齊步走這才稍息,並且「自由活動」,這,等於大熱天吃冰,誰不高興!
「大家注意!」教官一聲口令,大家趕快立正。
「稍息!」教官繼續說下去:
「明天,上午八點鐘,蔣委員長……」大家又趕快立正。
「稍息!……蔣委員長在明故宮飛機場檢閱,第一,我們要注意的是敬禮,要目迎目送,表示我們對領袖的敬意;第二,站隊後不要亂動,誰亂動誰就倒霉,發生危險不要怪我;第三,明早四點半鐘就要到此集合,違者處罰;還有一點,明天來時,除了一條手巾外,一樣東西也不准帶來,帶來就沒收他的,知道吧!」
「知道!」大家一齊大聲地答應。
「現在,我們再把禮節練習。……
「立正!敬禮!……禮畢!
「敬禮!……禮畢!
「……」這樣立正,敬禮,禮畢,連做十幾次,教官認為可以了,才稍息解散。
回到報館來,將近十點了。洗臉漱口後,喝了兩杯開水,吃燒餅三個,休息約半小時,展開各家的報紙,略看一遍,知道下午四時,匯文女子中學開露天音樂會,我決定去觀光。
中飯後,頗感疲倦,在床上補睡三點多鐘。起來即驅車到匯文女中去。匯文女中的校景的幽美,在南京是首屈一指的,所以,這次她們的露天音樂會的會場,便布置在一個綠草如茵的坪上,很簡樸幽雅。她們表演的是西洋歌舞劇《愛的加冕》。完全用英語表演,鋼琴伴奏。劇中幾個主角,說得好一口流利的英語,令人聽了,有一種「異國情調」的感想。
幸喜今晚我編這版報紙地位很少,不到十點即已齊稿。在十二點剛敲時,這篇日記的底稿又寫好了。
臨睡,我把軍服的口袋裡的東西,如日記冊,銅元,鋼筆,……統統拿出,只留一條小手巾;預備明早去受蔣委員長檢閱。
一九三六,五,二一,晚十二時,於南京救國日報社
日記
阮毅成
(中央政治學校法律系主任,考選委員會專門委員)
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天氣上午晴午後曇下午五時大風雨七時止。
余自民國八年「五四」後一日,始記日記,迄今未嘗一日間斷。「中國的一日」編委會徵稿,因錄五月二十一日日記寄之。
昨晚因應洪蘭友兄約,在中國文化建設協會南京分會談話,散已午夜,睡眠略遲,今晨至七時半始起身。進早點後,拆閱親友來函件。得吳敬生兄信一,昨日以事赴杭。合作學院信一,定二十七日晚七時舉行聚餐會。蘇州孫津帆表叔信一,盲人率一孤侄,生計維艱,當郵寄四元。孔威甫信一,失業日久,水盡山窮,承資助拾元,甚為感謝。又各地寄來刊物十二種,不及一一細談。只將本日本京報紙,略擇要翻閱。
發潘植生先生信一,索取司法院法規研究委員會全部文件,余本加入第一第三兩組,擬徵集他組議案及審查報告,俾得窺全豹,潘則司法院參事兼研究委員會常務理事也。複葉維民兄信一,承囑覓取工作,自當竭力留意。致萬錫九兄信一,地政學院編譯委員會尚有空額,已為向蕭主任青萍介紹,復附致郭漢鳴張淼二兄一信,請其隨時代為促成,以二君現均供職該院也。復劉炳藜先生信一,承約,得暇當即趨教。
上午九時,考試院考選委員會二〇六次例會,主席陳大齊。秘書長宣讀上次會議議事錄,並報告奉考試院令,修正考試法施行細則已呈准國民政府公布。又准陝西省政府咨復上年辦理縣長檢定情形。討論事項第一案,內政部咨復山東省政府請緩期舉行縣長考試,擬仿陝西例准展緩一年。眾意陝西展緩,乃因現系剿匪區域,不能不破格用人。山東請展緩之理由,為尚有多人候委未經委出,似不能相提並論。山東本列在二十五年度,姑准延至明年,但須令其仍須積極籌備舉行。第二案,司法行政部咨縣司法處組織暫行條例業經公布施行,以後各兼理司法縣政府承審員如一列改稱審判官,其職權及地位既均有增進則現行承審員考試條件中所定之資格與科目是否亦須改訂,應加研究。議決:一,現在甘肅省政府請於舉行該省普通考試時加列承審員考試,但縣司法處系分期籌設,三年方始完成,甘肅最近是否即在全部改組之列應詢明司法行政部,再定準其舉行承審員考試與否。二,承審員考試條例應如何修訂,推黃序鵷,端木愷,謝健及余審查,由黃召集。十一時散會。
散會後,葉溯中兄告余,正中書局選余近作論法學,立法,及司法之文字若干編,擬出版一選集單行本,已付排,實深自愧。張默君先生告余,謂:「京市婦女團體近組織競選會,昨有代表數人晉見,默詢以進行方法。但據國民會議選舉法,對於各法團等代表,一律混稱,並無男女分別規定,進行似不易著手(以農工商等會,向無女子參加),高見以為如何,希視及。」余謂選舉法已公布,無法補救,女子從事教育人員較多,只有在教育團體中活動。又區域選舉,須已宣誓登記之公民方有選舉權及被選舉權,不久即將舉辦公民宣誓,應推動全國,敦促婦女勿忘宣誓,否則選舉權及被選舉權先未取得,何能競選耶?
考試院明志樓前芍藥盛開,色香兼勝。日前牡丹大放,以每周開會,均至午刻始散,匆促歸家,迄未賞鑒。今日因議案較少,散會特早,乃與壽勉成兄往觀花圃。明志樓因倫敦中國藝展會運回古物,即將假地展覽,正在布置,警衛森嚴,乃散步至問禮亭折返。
今日適為元兒六歲生日,回思五年以前余與妻求學法國,連折二蘭,喪明痛甚,不禁悲喜交集。元兒系孕於歐洲,誕於新都。且與妻均生於南京雙龍巷,但前後已隔二十五年。午刻邀集最近親屬,置面點為賀。下午余與妻率元兒至首都攝影社合攝一影,又率其往觀全國兒童教具玩具展覽會。在淮清橋國貨商場與奇望街國貨公司,購衫褲皮鞋糖果贈之。所以在此二處選購者,蓋愛用國貨之習慣,必須於其童年時代養成也。
下午五時,中華民國法學會法制專門委員會第一次會議。先是理事會聘夏勤,郗朝俊及余為本委員會正副主任委員,上周彼此約定訂今日下午開會,共到十五人,理事會書記長亦列席。首由書記長報告理事會草擬之法學會綱領,共計六項:一、建立中國法學;二、研究現行立法之得失;三、研究現行司法制度之得失;四、介紹他國法學及法制;五、闡揚三民主義之精神;六、普及法律智識。並說明其要點及進行方針甚詳。委員翁敬棠洪文瀾(均最高法院庭長),魏大同(司法行政部民事司長),王淮琛(行政法院庭長),均發言甚多,余亦貢獻意見四端,均經主席記錄,交起草工作大綱人員整理採納,並互推高承元等三人擔任起草,七時散。
晚飯後,讀書二小時仍繼續昨日所未竟者,余昔讀英法文速率相等,最近以英法文夾讀,反有礙效率,以後擬讀畢法文書一部後,再讀英文,讀完英文書後,再讀法文。並預備明日上午政治學校功課,明日計共三課,暑假將屆,必須能為如期結束,方佳。十時眠。
由統制經濟到調查統計
羅敦偉
五月廿一日——這天我實在沒有作有特殊的工作,提起筆來覺得非常慚愧!
早上八時到辦公廳——實業部統計處批閱十多件公事之後,即開始再以考慮我們預備製作的「國際貿易指數」的編制。因為我國是一個次殖民地的國家,現階段尤其是在非常時期的中間,許多的小希望都仿佛變成了奢望。因此,本部很想在最近的將來做到消費品都用國貨。生產方面當然還不能做到,如果要看到這個實況,作為推進的工具,自然非編制這種指數不可。以外還想編制「農業生產指數」,不過資料大成問題。隨後又到工業司商討編制「生產指數」的方法,以期改善我們過去的這個工作。
下午看自己在《實業部月刊》上所發表的《中國統制經濟問題》論文大樣,隨後又批閱了許多公文,這篇是我在中央大學致知堂的講演稿。內容除開對統制經濟的基本理論加以介紹外,對於當前的工業統制問題,平時的和非常時期的統制方式都有詳細的檢討。是我個人在寫《中國統制經濟論》以後,對統制經濟感想的總清算。最重要的見解,有下面兩點:一,自認為我國統制的典型,形式上是單軌統制,實際上是雙軌統制,在總的方面由中央政府居於統制的首腦,而承認分業的統制,即各業自行統制;地方的分區統制也是承認的。為什麼要維持單軌的形式呢?目的在防止產業界的「垂直競爭」和「水平競爭」及地方的妨礙整個民族資本的統制行動,也是絕對的不許可的。二,非常的統制,應以「國防中心區域的統制」為主,而以總的統制為輔。關於金融,財政,交通,是總的統制,其餘則必須將人力財力集中到國防中心區域去展開統制的姿態。而將一切似必要而非急切必要的工作,一律暫行停止,自信是一個挽救當前國難的一個有效的方法。
晚間準備為六月間統計學社年會的論文。我決定的題目為《調查統計的專門化與大眾化》。我近來有一個感想,即是我們為公務上的參考的統計,必須專門化,才能把統計的質提高。而同時尤其應該「大眾化」,老實說,有許多調查統計,不僅沒有替大眾去做,甚至還把大眾的利益一筆抹殺。在帝國主義國度里,比如對於失業的統計,每每會把失業救濟的統計做得十分誇張而對於失業群的真正苦況加以隱蔽。至於軍備的統計,更不用說是「欺瞞性」非常之強烈的。我們中國做統計的人們,固然還沒有故意去違反大眾的利益或者故意去做成具有欺瞞性的數字,可是我們沒有把大眾的事態認為統計的主要對象,則是不可諱言的,例如做公路統計的人們,只做到公路的工程從發展到若何程度如何去表現公路建設的迅速,即沒有人去做公路發展過程中人民的損失和人民的所得如何,到底是人民所得大於所失呢,還是損失大於所得呢?至於大眾失業群的生活調查統計,勞苦大眾生產和消費的統計調查,似乎還沒有惹起普遍的注意。所以我覺得調查統計的大眾化,是我們主辦統計的人們應該特別注意的。因而在本年統計學社年會的時候,我特別把這個課題提出來。而且今後我們的工作,和我主編的《中國經濟年鑑》的中間,都應該注意及此。如果我們的「中國社會問題研究會」將來經濟充足的時候,很想努力於大眾生活的調查統計工作。
很慚愧!一天的光陰即如此消逝了!
「五·二一」雜記
蕭思
今天所操的科目,大都是明天檢閱時用的,如「敬禮」「正步走」「注目」……等等。操畢,教官便向我們訓話,他說,在明晨四時半以前,各隊員務必到指定地點集合,並且一律要著草鞋黑布襪;每人除帶手帕一條外,其他物件,一概不准攜帶。說過,我們便解散回家。
下午,到白下路去買草鞋,草鞋店因為生意興隆,大有供不應求之勢,於是便高抬市價了:平時只賣一角大洋一雙的,今天卻要賣一角二分。我和他講了好久,不但一絲不能少,並且,還承他的情,狠聲惡氣地把我送出了店門。所幸我是有草鞋的;不過略微舊了點,但還能穿,於是便決定不買了。
歸來,道經公濟典,見他們牆上貼了很多的報紙,我便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報,《中央日報》《中國日報》《南京早報》《新京日報》《大道日報》都有,但都是千篇一律,沒有什麼特別新聞可看。在這時,典當里進進出出的人倒很多,我於是便向那方面注意了:這些人,有的是穿中山裝的公務員;有的是鬚髮皆白的老農。我在那裡站了約莫有一刻鐘,進出的就有十幾個人,而且是挾著包袱進去,空著手出來的占多數,至於挾著包袱出來的人,那真是絕少而又絕少了。
走錦繡坊出來,便到府西街,見「城隍廟」門前停了好多包車和黃包車,我才想起來今天是陰曆四月初一日,這些車子,大概是香客們坐來燒香的。於是我也就進去看看熱鬧:一進大門,便看見牆上掛著些什麼「有求必應」等類的牌子。再後,便是一個大院子,當中放著一個大香爐,裡面大概是燒些紙帛一類,所以天空中滿飛著紙灰;兩廊是所謂「五殿閻羅司」「八殿平等司」等的十殿閻王。再後面便是「城隍菩薩」的大殿了,殿的左邊,是些和尚在念經,一會站起,一會跪下,據說這就叫做「拜唱」;殿的右邊,是些女人們坐著談心,這些女人,大概就是香客了。殿當中是「城隍老爺」,兩旁掛著一副對聯,是民國廿四年立的,上面寫道:「奸心,淫心,貪心,欺詐心,種種心腸,問爾如何結果?兵劫,火劫,水劫,瘟疫劫,重重劫數,看你那裡逃生?」朝左邊走,便是「城隍」的行宮,裡面供了一個「城隍老爺」和一個「城隍太太」,兩個人並肩坐著。再左,便是「城隍」的臥房,裡面有床,有被,有枕頭,有馬桶,有腳盆,有桌子,有梳妝檯,真是花色齊全,和平常人的房是沒有什麼大分別的。
廟裡面駐紮了些保安隊,所以有些柱子上又貼了些標語,什麼「實行新生活,剷除惡習慣」啦,什麼「國必自伏,而後人伏之」啦,等等。我想,假如把這些標語和那些什麼「有求必應」「誠則靈」之類的木牌對比起來,倒也很有意思呢!
中央電台沒有什麼特別節目,只是在晚上播了一個話劇,名叫《文天祥》。電影方面:新都開《匪窟餘生》;國民開《花信時期》;首都開《新舊上海》;世界開《科學魔王》;金城開《海京伯大馬戲》;陶陶開《六集關東大俠》。平戲方面:明星是趙嘯瀾,趙化南,董俊峰,臥雲居士等唱《二本虹霓關》和《全本珠痕記》;福利是梅雪艷,榮蝶仙等唱《烏龍院》《吊金龜》《甘露寺》;更新則是小達子等唱《狸貓換太子》。
天氣在早晨和中午都是晴天,下午四時許,忽然下起雨來了,一直下到夜裡,都沒有止。
一九三六,五,二一,夜,於南京。
我在這一天的工作
楊易心
我是一個駐京辦事處的職員,也可說是一個愛好文學的青年,每天的工作雖說「刻板」,然亦可自由的行動;五月二十一日這一天的工作詳細地敘述在下面:
因為夜靜寫文章,睡得很晚,起床時,鍾已鳴八下,照例地讀一篇古文,出外面散步十分鐘,回來洗臉漱口,休息喝茶,看報,九點半鐘,開始辦公,寫公文,譯電報,匯寄前方。十一時將公事弄清楚,休息了一刻,吃午飯(這也可算是早餐,因我們吃兩餐飯)。飯後,寫了兩封寄友人的信,一點十分開始寫一短篇小說,埋頭在案前「沙沙」地寫,至三點鐘才寫成,自己仔細地修改了一番,然後放入箱子裡,預備夜間謄正,投到上海的雜誌上。三點半鐘到珠江路郵局寄昨夜寫好的一篇散文至上海《立報》「言林」去,並寄上午寫好的兩封友人的信。在回家的途中,碰著兩位「魔憝」太太喊著一個瞎子在算命,不十分闊大的巷子,倒被她們的談笑塞滿了,這是一回很有意思的事。四點鐘回到家(也可說是辦事處),拿著友人李君剛借來的《我與文學》一書,靠在舊沙發上翻開來看了白薇的《我投到文學圈裡的初衷》,王酉微的《文學於我是業餘工作》,沈從文的《我的寫作與水的關係》,我看完這三篇文字,連帶想起許多事情,知道白薇女士是我們湖南的大同鄉,並感到文學於我也是業餘工作,真想不到,我這個學西醫的人,跑到南京來吃軍界駐京辦事處的飯,閒暇的時候,拚命的看書寫作,和報紙副刊及文藝刊物結了緣,並且目前還擔任編兩個刊物……閉著眼想了大約有一刻鐘,站起伸了個懶腰,坐在書桌前,動手編在《南京日報》星期六出刊的「潮聲」稿子,邊看邊想,兼之近日因體弱多病,頭額發燒得利害。自己感到好笑,一天將公事辦妥,自由自在地度著日子不好麼?為什麼要編這撈什子賣力不討好的周刊,得罪朋友,犧牲金錢和寶貴的光陰,這為了什麼?然而,這是我的嗜好,它並且能解我的寂寞。
報稿編好,將近黃昏,報販送來上海《大公報》和《立報》。郵差送來五月十六日的《東方雜誌》半月刊,我就坐夜階沿上慢慢地看,直看到吃夜飯。在吃飯時,同表弟談及敝縣農村的苦況,城市文化教育的衰落,真感到莫名的痛苦!
飯後,本想到花牌樓書局購新出版的《譯文》,順便到兩位友人家裡去談談天。誰知道老天變得快,「淅瀝……」降起雨來,不得已,將出外的念頭臨時取消。端一把椅子躺在階沿上,望著雨珠發出幽幽的遐想。想起了家,想起了年老的父母,更想起了正在求學的未婚妻和弟妹,及自己的將來。天空的雨愈落愈大,我的思潮也愈漲愈闊,終於流出了幾滴淚水,才回到房中來,這時的掛表已報告為八時了。
將今天所有的報紙剪貼疊好,脫襪倒水洗腳。然後俯在案前,將下午草就的短篇小說慢慢地謄正,我的筆尖觸在紙上「沙沙……」地響,對窗的鄰居,兩位青年學生一位公務員一個「魔憝」小姐同坐桌前作方城戲,竹牌「嘩啦嘩啦」的和我筆尖觸紙的聲音相共鳴。我發了兩次的嘆惜,瞧著窗外的小小天井,我與他們好像劃了一道鴻溝!
我寫完稿子,已是十二點多,扭熄電燈,便倒在床上呼呼的睡了。
一九三六,五,二十二早,記於南京。
仁丹
江風(文) 桃葉(畫)
「包你沒錯兒。老闆!今天二十一,是個好日子,在外國這是個最好最好的數目,叫做『闖大瘟』;凡是這個數目的東西都是大吉大利大發財的,譬如打撲克牌,你懂麼?一種洋牌,起到手『闖大瘟』就會贏錢,所以說,所以說……老闆,你不要以為這是東洋貨不大好賣,其實一點關係都沒有,現在的確又沒有甚麼問題了。來!今天二十一,好日子!我這裡丟兩盒放在你這兒,一共一百包,你賣五分大洋一包,咯,瞧在這好日子份上,我只收你二分一,對本過頭的利錢啦!保准你不出二十一個鐘頭就賣光了。咯咯咯,你看,這還有一張大洋畫送給你做招牌,多麼漂亮好看!哈哈哈哈!」
我洗好臉坐在窗前正預備習大字的時候,忽然對面小店裡傳來這一陣說話。
我住的房間,這窗門正對著對面那小店。說話的人,是個年紀青青的北方小伙子,手裡拿著幾盒仁丹,正向那位老闆兜生意。老闆呢,張大了眼睛望著他,一張老嘴,呆子也似的嘻開著,用一種又愛又怕的神情慢吞吞的說:
「只怕不大好賣罷?東洋貨不是禁止了麼?況且,況且我們本錢小囤不起喲!」
|
漫畫
「沒有關係,不成問題!」那小伙子就愛說關係和問題。「賣不出?真沒有這回事。這是老牌東洋仁丹,比其餘一些雜牌子中國貨好得多了。你看,哪個買仁丹不用這個。至於東洋貨禁止了這話,更不成問題,哪個敢禁?這仁丹是救命的良藥,功能起死回生,誰能禁止?你說本錢小也沒有關係,我丟兩盒——一百包放在你這兒,你只先給我一塊錢就行啦!不,你就先不用給錢也行,過兩天賣光了我再來收就是。我住在下關××旅館……啊,還是我來找你好些。來來來,你收兩盒!」他說著,放了兩盒仁丹在櫃檯上,隨即拿出一本簿子來;「你們寶號叫明記是不是?你貴姓?——不用寫你貴姓了。這裡是××湖×洲×××號,明記,兩盒。」他一面說,一面用鉛筆在簿子上記了下來。
「大洋畫呢?」老闆摩挲著那兩盒仁丹,很注意的問他。
「在這裡!」小伙子在帆布袋裡抽出一張廣告畫,「你看多好看。掛在哪裡?我替你掛。」他把畫在櫃檯口比了一下,覺得不合式,便把它掛在外面的牆上;「掛在這裡好了,你看,比你的招牌還大呢。」
老闆嘻開著嘴點點頭,用眼睛送那個小伙子背起帆布袋走了,說了一聲:「回見!」然後他開始將一盒仁丹拆開來,抽出一包,放在鼻頭上嗅幾下,把它們一齊擱在身後的架子上。空氣靜穆了下來。
我抽開抽屜,取出紙來鋪在桌上,又聽得有位廣東人在那裡念著那張廣告和那小店貼的一付門聯上的字:
「淫丹!凍洋火哇!」
「物化天爆哇!人絕地冷啊!」
玄武湖,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一日,晨九時。
一位「時勢英雄」的願望
朱惟祺
晚餐過後,我打算寫下這天見聞中的某一樁事件,作為「中國的一日」的材料。不料一個在黨務方面辦事的朋友冒雨來訪,我只好把思考收拾起,打起精神來應酬他。
那位朋友原是革命以後的新紳士,在縣城裡頗有一點聲望。
實在,他這個人最適宜於從政的。滿嘴漂亮的詞令,一件平淡的故事在他口中總覺得娓娓動聽;如果有著正反兩方的問題要爭辯,不用說,真理就在他口邊。別人沒有更好的理由可以駁難他。雖然個子矮了些,體格不很健,但這點點並不妨礙他的前程。瘦瘦的臉頰上配上一雙有神的眼睛,正是一具「短小精幹」的模型。
一開口,他就留下了不少可以記載的材料,給我做成這篇報告的便利。
他說,今天早晨從家鄉回來,回去的目的是布置競選國民大會代表。他們家鄉的選舉區包括六個縣份,一百二十幾萬人口,可是額定普選的代表只有三個,要想當代表的卻有一打以上的縉紳。
「所以,」他的語氣漸漸嚴重,「我得從早準備。錯過了,又得等上四個年頭。」
接著,他說了一些布置情形:譬如競選就得化錢,至少要有五千塊的準備。在他的能力上卻不能籌措這樣一個大數目。幸虧一個宦囊豐滿的退任縣長也想當代表,對圈定這方面沒有把握,要他代為活動,條件是借給他三千塊;此外有幾個土財子也願意幫助。照他最低限度的估計,掌握中已有了三十萬張基本票,準會當選。至於旁人參加競選,在他觀點上唯恐其不多。據說多一個競選人,游移的浮票就分散,於他的比數更為有利。
「假使你一旦當了代表,準備替我們阿斗發揮一些什麼主張呢?」
聽了我的發問,他不禁大笑了,他說:「你不知道中國的政治哲學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嗎?我當了代表,我得應用這些哲理根據,先為自己開闢一條生路。至少,得把目前的家庭弄得舒服一些。」
答話是那樣直爽,沒有扭扭作態,所以我又問:「照你這個目標,應該用哪些方法去如願以償呢?」
於是,他又滔滔的講下去:「辦法有三個,到那時見機行事。但在大會中我得努力活動一下,至少要能夠左右二十個以上的代表,才能行得通。
「我有了二十個代表可以左右,我的地位自然重要,那時我要『待善價而沽』。附和我的人,對方能夠一起解決自然是好,否則得給我一個可以安插人的位置,不致使我為難。這是純政治的辦法。
「如果官運不亨通,那就不客氣,我得把票權出賣。我的理由原很正當。我們競選活動,都得化本錢,可不是?這是純經濟的辦法。
「還有一個辦法,政治經濟兼籌並顧的:譬如說,錢,我要,少一些;官,也要,小一些。解決一個專員之類的位置,想來不大難吧?」又是一陣大笑。
「可惜!」他用嘆氣來結束談話,「死了一個經紀人,票價恐要看跌呢!」這,我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他。
在鄉村
徐雲震
太陽似乎工作得很疲倦,已躲到雲里去休息了。天空灰暗得很,紫金山上壓滿了霧氣,怪悶人的;確是初夏的意味了。除了不時的有幾隻鳥飛向巢里,發出一陣陣鳴聲外,這世界的一隅,就靜得和死了一樣了。那情景,和冬天一樣有些淒涼呢!誰相信這是首都的一角呢?
這時候是我們再好也沒有的散步機會。——我們每天是如此,街頭巷尾的一切都能吸引住我們的注意力。
出了校門,踏上碎石馬路,向左轉就到了兩條馬路的交叉點。——臨時「停驢場」;這是本地的農民在連荒了兩年後的新副業,因為這裡最近造了營房,駐了軍隊。
果然,那裡還站著兩匹驢子兩個人。驢子伸直了四條腿,癟著肚皮低著頭,扇著耳朵嘆氣;兩隻眼眼闔了又開,開了又閉,好像在哀求著:「工作了一天,也得休息咧!」一個女人約莫四十左右,黑黑的頭髮留著髻兒,穿著一身老布褂兒,補上了無數的補釘;穿著一雙草鞋是那樣粗氣。臉上顯著菜黃色。那樣子,和摩登的「密斯」比,當然一個是天上,一個是地下了。另一個是女孩子,萎靡中還表現著一股天真活潑的神氣;遠看去,她倆活像一個模子脫下來的。
好!來了兩個「同志」。
「喂!到馬群幾錢?」江南人的口氣打著「官腔」。
「三毛一個!」她們在憂鬱的臉上露出了一些喜色。
「瞎說!一毛!」
「天黑咧?七里路呢!」
「瞎說!我們騎慣的!」聲音里有無限的威風,老資格的樣子表現得十足;眉頭皺了,「老鄉」的神氣裝上了臉。兩隻手拍拍驢子背,驢子跳了一跳,嘆了口氣。
「拍!」另一個「老鄉」已上了背,他好像騎慣了馬。得得地,上路了。
「一毛!一毛!」這位講價錢的也跨上了,向首都所在地的「南京」去了,一個女人一個女孩跟在後面跑;兩個灰色的影子愈去愈遠了。
我們,又向前進了,那邊牆上貼著「軍民聯合起來抗×」的標語,營房裡傳來了悠悠的號聲,異常莊嚴。
參觀的一日
華衣紋
監房設備,極合衛生;光線充足,空氣流暢。醫藥方面,亦臻完善。
——《獄政公報》
天才蒙蒙亮,我們都起來了。廣東佬一陣咳嗽,震得臉孔通紅——每天一早一晚都這麼著。
「我說,你還是去給醫官瞧瞧吧,老這麼嗆不大好呢。」老王照例勸他去看病,而他也總是不接受。
「瞧什麼,丟那媽,還不是阿司匹靈那一套!」大家都沉默了。他的脾氣是倔強的,他的話也是對的。
一夜來我們三個人吐的炭氣,大都還留在這鴿籠似的號子裡,使人窒息。
南面門上有一個小洞,朝北有口二尺見方的窗戶——上面釘了十來根鐵條,粗而且牢。我們的空氣流通,就全仰仗它。
外面彌滿了煤煙,像籠著一層濃霧。這除了夜間——廚房裡停止工作——以外,是整天不散的。
昏黃的電燈光,不知在什麼時候溜走了。
院子裡的花草,披著太陽,似乎怪舒服的。但是我們沒這份兒。我們的窗戶朝北,太陽是不願光顧的。然而到了夏天,它卻又來蒸烤我們的汗水。
起身號才響——我們起床已經一個多鐘頭,這時候不過是打洗臉水吧了。
我今日值日。先把半盆混沌沌的泥漿水攪清,舀起三碗水漱口,其餘就三個人共同洗臉,洗臉之後洗衣服,洗過衣服就拖地板,洗馬桶箱。經過這幾次手腳以後,那剛才深黃的水已變成濃厚的黑漿。忽然,——
「拍——拍——拍」連十幾下。
「中央崗又揍人啦,丟那媽!」廣東佬說,我們點點頭。心裡像戳了一根刺。
每天早上總有這麼一套,也許就是所謂「感化囚徒」吧?
要開早飯的時候,女人腔的主管看守長挨號子下命令:
「內務整理好,被單鋪齊,被子折成豆腐乾樣。今天有人來參觀。不弄好;加鐐調×監[1]。」接著看守也來吆喝。
就這麼輪流著,每隔兩三分鐘來看一趟。如果稍微兒有點不順眼,馬上就把門打開,拖出犯人,揍幾下耳光。之後,他們就自己動手整理。在他們也許認為是「屈尊」,在我們是倒了大霉。
他們整理的實在太妙了:被子,衣服,鞋襪,茶杯,飯碗,洗臉盆……不管三七二十一,雜里古董,一齊朝床肚裡塞。只要外表好看,床肚裡是不管的,至於潮濕,霉爛,那更沒有他們相干。
「參他媽的什麼觀,簡直是叫我們受罪啵。」老王挺恨。
「也有一樣好處呢,」我說,「你瞧,今天的飯菜一定比較乾淨,好些。」
一半雖是開頑笑,一半也是真的。
* * *
在監人食米,均為本監自製,與市場米含砂粒雜物不同。菜蔬每日更換。星期一、四兩日各加白豆腐一頓,星期二、五各加油豆腐一頓,星期三、六各加豬肉一頓——每月有九頓豬肉之多。
每日乾飯二頓稀飯二頓。
——《獄政公報》
「開飯啦。」外役一聲喊,全弄堂都嘈雜起來,菜碗,飯碗,筷子互相撞擊得嘩啦嘩啦。
先是一碗稀飯——實在只能叫做米湯——混沌沌地呈咖啡色,用筷子一攪,也許可以發現幾顆米粒和飯糰之類——這是昨天的剩飯,泡上點開水做成的——據說這是體貼我們的,可是:
「丟那媽,這叫什麼粥。」廣東佬不識好歹。
「先弄點湯灌肚子,不過是叫我們少吃一點乾飯。」老王也來幫腔。
一吃完稀的,乾的就來。黃米又加上爛。砂子,稻子,稗子,應有盡有。
黃豆牙又壞又臭,不但看不見一滴油花,而且淡黑白嘰連鹽都不多,想必也是體貼我們怕不好消化吧?
「還不是一樣?參觀,有他媽的卵用。」老王無限感慨。
「丟那媽!」
「參觀的人下午才來,晚飯也許好一點呢?至少——今天星期四——一塊白豆腐是靠得……」
沒等我說完,老王就搶著嚷:
「他媽的說的好聽,白豆腐,油豆腐,手指頭那麼大,還不夠塞他媽的牙縫。」
「別的還罷了,最氣人的是豬肉,一寸來長,大半是皮,丟那媽,切得又那麼薄。」廣東佬提起吃肉就咬牙切齒。
「據說這些還都是恩典哩。」我故意逗他。
「丟那媽,囚糧報銷每人每月四塊半,我們連兩塊半都吃不到,丟那媽恩典?」
* * *
教育囚徒,重在感化。一掃以前監獄私刑拷打,梏桎鐐銬等等陋規。
——《獄政公報》
煤煙打著滾,鑽進每個號子的窗戶里。太陽光在草地上慢慢地爬過來,時間也就這麼一絲絲的偷偷溜走。
看守到中央崗去玩了,弄堂里靜蕩蕩的沒有任何聲響,這是我們大肆活動的時候。
「咚——咚——咚」隔壁號子來了電話:
「今天早上挨揍的,是×字監的小龍。」
這個小龍是老王的同案,他臉色馬上變了,聲音帶顫地問:
「什麼事?」
「早上起來爬窗子上,透空氣……」
「不要講話,」看守回來了,大聲地吆喝,剪斷了各號子的電話線。
煤煙照舊不散,太陽光已經爬到牆頭,屋上。
「參觀的什麼都未來。」
「丟那媽,還不吃飯!」廣東佬覺得餓的慌。
「上午七點鐘吃的早飯,現在快五點了,還不——他媽的!」
「還是因為參觀吧!」我說。
「他媽的,參他媽的什麼觀,簡直是拿我們肚子開心啵!」
老王的肚子最容易餓,所以他比別人更傷心。
「嗒——嗒——嗒——」看守緩慢的步伐,在弄堂里來回走也顯得異常鬆勁。
「要飯吃啦!」不知哪個號子忍不住,喊起來。跟著就聽到一陣雜踏的腳步聲。不久,中央崗的竹板在那個的手上響了幾十下。接著一陣「啷啷」的鐐響,主管在吆喝:「加鐐,調×監,一個。」女人腔里沉下去了。
屋脊,吞沒了最後一抹殘陽,煤煙卻更加濃厚,電燈也亮起來。參觀的,半個鬼影也沒見到,而我們的肚子餓得直叫。
一九三六,五,寫於××監獄。
* * *
[1]×監是最壞的監房,犯了監規的,打了調×監,那裡一切待遇都較厲害,看守更凶。
中國的一日
陳獨秀
朋友囑我為「中國的一日」寫點感想,在這天,我沒有什麼感想,且就本地風光,即就「中國的一日」這個題目,說幾句話吧。
「中國的一日」似乎是模仿「世界的一日」而作的。在階級的社會裡,一個國際主義者的頭腦中所謂世界,只有兩個橫斷的世界,沒有整個的世界;在這兩個橫斷的世界之鬥爭中,若有人企圖把所謂整個的世界這一抽象觀念,來掩蓋兩個橫斷的世界之存在,而和緩其鬥爭,這是反動的觀點;若有人把整個的世界縱斷成不相依賴的無數世界,幻想在縱斷的各別世界中,完成人類的理想,而不把國際間兩個橫斷的世界之鬥爭看成各別的縱斷世界中鬥爭勝利之鎖鑰,這也是反動的觀點。在一個國家中,也是這樣,也只有兩個或兩個以上橫斷的社會之存在,抽象的整個國家是不存在的。這兩個或兩個以上橫斷的社會,厲害不同,取捨各異,如果有人相信這厲害取捨根本不同的橫斷世界及橫斷社會,可以合作,可以一致,這不是痴子,便是騙子。痴子猶可恕也,騙子不可恕矣!
整個的國家,永遠是不存在的;整個的世界,只有在階級消滅以後才會出現。凡是讀「中國的一日」以至讀「世界的一日」的人們,應該很客觀的想想這個問題,不要做痴子,而受騙子的騙!
獄中記
山風
十五號監房關了九個政治犯,房裡除掉一個大統鋪一個馬桶之外,只能容一個人轉身。今天早晨最後輪到我走來回步,因為腿的發腫再加上鐐的重量,我走了幾遍便覺得頭昏腳軟,只好停下步來作一點柔軟體操。正當我作著兩臂向上伸的時候,看守癩痢頭走到門口向門洞裡一望就問我:「你幹嗎?」我說:「作作運動,活動活動身體。」
「咦!吃官司還要作什麼運動,你倒膽子大咧,我告訴你,老老實實的坐在那裡,這裡是不許作運動的!」他說過就走開了。我心想這倒奇怪了,吃了官司連伸伸手伸伸腳的權利都沒有了麼?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咧。我仍舊作著運動。一會兒他又走來了,看見我還在伸手,不禁大發雷霆:
「姐的!我說的話你怎麼不聽啦?你想挨揍,是吧。」
「先生!作作運動,並不犯規矩呀。」(犯人對看守必須稱先生)
「小舅子!你還和我強嘴,揍你一頓,看你強不強嘴。」他一面說,一面就把門開了,「出來!出來!」
這時全房的人都驚惶起來,由於最近新的策略,大家心裡都充滿了退讓的情緒,有幾個人都教我向「先生」說幾句好話,陪個禮就算了。但是我覺得這是不成話的,我的理由太充足了,教一個毫無錯過的人,向一個瘋狂無理的人陪禮,那是笑話,那是可憐的投降。所以我決定不出去。
他看我許久不出去,更是火上添油了,於是拿了一根長竹竿來打我(監里的習慣,看守不進監房),這時我的氣也上來了,我受了十幾下奇痛的打擊以後,便用手隔開他的竿子,他看我隔開他的竿子,於是改變方式,把竿尖向我身上亂搗,我的痛楚迫使我捉住他的竹竿,接著,我把竿子向腿上用力一撞,竹竿被我折斷了。
「報告!報告!」他大聲喊著,向中央崗方面跑去,「犯人暴動了!犯人搗亂了!」
一會兒主任看守×瘟神,看守長×老虎,同他一道來了,把事情問明白以後,我心想全部理由都在我這一方面,解決的方法總不至於對我十分不利,然而瘟神和老虎都異口同聲的說:「你這樣搗亂是不行的,吃官司只許坐著不動,沒有什麼運動不運動,看守先生打你,你就應該服從,你把竹竿子都折斷了,你真膽大,你想暴動嗎?你那真是妄想,你就是黃天霸也休想搗蛋,現在看你頭一次,打四十手心,罰跪一個鐘頭!」
這個判決,無論如何是我不能接受的,我決定不伸出手來也不跪下去,我說:「天地間沒有這個道理,我既沒有暴動,也沒有搗亂,更談不上犯了什麼規矩,就是把我送到司令部打靶(意即槍斃),我也不能接受這個處罰。」
「好!」老虎說,「把他送到科里去,看他還這樣硬吧。」
老虎和瘟神把我連推帶打的送到了第二科。
滿臉橫肉的二科長先問過了他們,然後再來問我:
「你為什麼要這樣搗蛋?」臉上顯然是極端的憤怒。
「我並沒有搗蛋,我只是在房裡作運動。」
「作運動。哪個教你作運動的,你媽的,你們倒是早死了好,省得我天天要對付你們。」
「照法律講,犯人每天應該有一兩次運動,你們既不依法律辦,犯人自己在房裡作作運動,我想總不算犯法。」
「法律!老子這裡就沒有什麼法律,老子愛怎樣就怎樣。」
「那你們和軍閥有什麼兩樣呢?」
「狗操的,你敢罵我是軍閥,好!我們和軍閥就是一樣的!來!你們把他吊起來,揍他幾十棍子。」
當棍子雨一般的打在我身上的時候,我似乎漸漸就忘記了疼痛昏過去了,但我還聽見他在罵著:
「小狗操的,凶嗎?我看你現在不凶了吧,你們這些東西,在外面搗國家的蛋,在這裡還和我們搗蛋,你們要死完了國家就好了,全國人都能安分,就是你們不能安分,總是搗,總是搗,看你以後搗不搗,依我心把你們一齊槍斃掉,省得外國人笑我們國家有漢奸,實在說,你們這些東西頂好教東洋人來殺!」
晚上來了,我的創傷被臭蟲蚊子咬得格外發痛,今天一天沒有吃那臭爛的飯,只得早睡了,可是同房的弟兄們繼續談著近來爭論得最利害的問題,即中國是否能舉國一致共同抗×的問題,有六個人認為是可能而且應該的,可是有兩個人說,若是有這種合作的可能,那麼羊與狼,也有合作的可能了。
「可是這是聯合戰線,並不是合作。」他們反駁著。
「是的,聯合戰線,名詞是很好聽的,狼要吃羊,也說是聯合抗虎咧。」
我翻轉身來苦笑著說:「用不著爭了,真理是很明顯的,今天我所受的殘酷的毒打,就駁倒『全國一致』的高論,我們若是不投降,就沒有和這班惡魔合作的可能,他們說得很痛快,東洋人來幫他們殺我們他們才高興咧,這已經答覆了我們合作的妄想,今日的中國只有兩條路,亡國或者是革命,我們也只有兩條路,投降或是鬥爭。」
他們沒有話說了。一九三六年,五月,廿一日,就這樣慘痛的過去了,我將永不會忘記的。
五月二十一日海關風向旗號 孫谷園攝
五月二十一日黃浦江水位(二八尺,上午八時) 孫谷園攝
南京路夜景 周定寰攝
今日的南京路 鄭伯余攝
空中交通 穆弌龍攝
清晨漁船從吳淞口出發 穆弌龍攝
報警 杜鰲攝
街頭 杜鰲攝
空塌車與空肚子 穆弌龍攝
煤屑堆棧里的工人 穆弌龍攝
紗布交易所開拍 杜鰲攝
拾取爛菜葉的貧民(蘇州河北岸菜蔬市場收市以後) 趙定明攝
遙望外白渡橋 周定寰攝
上海市民飲用之水(江西路之自來水塔) 周定寰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