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亞洲內陸邊疆 · 第二章 長城邊疆的地域構成
在討論長城歷史的起源以前,我要逐個地說明所要討論的主要地區:中國內地、蒙古、滿洲、新疆和西藏。我要設法說明每一個地區的形勢、每一地區發展的社會形態以及人民的生活。我也要說明一些現代社會的古代歷史,和每一個社會中的人民現在及將來所面對的主要問題。我希望由此可以表現長城邊疆各個地區間是如何不同,卻又如何互相關聯。我們的目的是提供幾個基點,以便追溯過去,並提供一個視野,觀察後來的發展。由此,也可以說明長城邊疆各民族間的差異及相互作用而產生的影響,並表明連續意識在理解歷史上的重要性。
表面上看,中國的長城線是世界的絕對邊界之一。在它南邊,從西藏到大海,許多河流匯入黃河及長江,就連那些不直接流入這些大河的溝渠也屬於它們的水系範圍。這裡所有的水都歸入大海。在長城以北的河流則多半是內陸河,它們或在河道中乾涸,或流入沒有出口的鹹水湖沼,這裡的水不流入海。[11]在長城以內,有定期的雨水流到河裡,氣候隨著東南亞季風而轉移。但是含雨氣流從南到北時,這種關係則不明顯。[12]在草原的邊緣雨就下來了,而在蒙古及中亞的內部有一個「獨立」的氣候,不屬於中國或西伯利亞的氣候系統。在蒙古及新疆北部比中央沙漠更高的地方有茂盛的草原,在山北還有受西伯利亞濕氣影響而生長的森林。
長城以內農業發達,人口眾多。長城以外則人口較少,居民稀疏。在某些地點水的供給充足,特別在一些山脈的邊緣,不受缺雨的影響,形成類似長城以內那樣發達的綠洲農業。但這些綠洲卻被沙漠或乾旱的草地分隔。[13]有幾千英里的範圍乾脆沒有農耕,人們不直接依賴地面的植物生活,而在人與植物之間建立起一種特別的關係。遊牧生活的秘密是人對動物的管理:羊、駱駝、牛、馬和吃植物的野生動物,人們就通過畜牧和獵取野生動物來取得他們的衣食,以羊毛氈為帳篷,以獸糞為燃料。
還有一些差異——包括種族、語言、宗教和政治組織——也可以依長城線來劃分。例如,長城以內各地的方言雖然不同,但人們都說漢語。這裡雖然還有些非漢族的小民族使用本族語言,但他們的勢力很微弱,不能改變社會的結構,頂多影響其表現形式。他們多半是被漢族所同化的古代民族的孑遺,只是還沒有漢化,不能與漢族對抗。但是長城以北的滿語、蒙古語和中亞的突厥語(它們是互相關聯的)卻不是漢語的「方言」,它們完全屬於另外的語系。
在這些差別中可以看到一個很重要的影響:群體生活方式對個人的影響。生活方式的差異愈廣,其種族、語言、宗教、政治及其他的區別也愈顯明。事實上,一個在蒙古沙漠中騎駱駝的遊牧人的體態、他的語言、他信仰的宗教,都是由他是一個牧人而不是長江流域水田中耕作的農夫的事實而決定的。甚至「種族」(其最原始的差異是無法確定的)都是由飲食及其他日常生活方式來表現其差異。而各種「民族」的特徵就更受社會因素的影響。「純」血統的滿族的臉型在最近30年已趨漢化,因為滿人的小孩現在已經按照漢人的方法去養育。他們在幼時已不再被綁在搖籃里,睡在硬枕頭上,造成扁頭——過去被認為是滿族的「典型」特徵。[14]
長城也只是近似於一個絕對邊界,它是環境分界線上社會影響的產物。環境的差異並不是在長城的每一地段都一樣地明顯,這也和歷史上長城線時有變動的事實相符。公元前3世紀「建造」長城的秦始皇,只是把以前各國所造的長城連起來而已。因此,我們必須在歷史發展的過程中,區別天然環境及加到這種環境上的社會作用。對中國長城地理的歷史研究,需要確切了解環境對社會的影響,社會對環境的適應,以及各種不同社會在它們的環境範圍中成熟、活動並發展,而且企圖控制它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