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禮樂風景 · 承傳與新作

◎胡蘭成 一 這裡就由復興中國樂器與正音律的問題,進到作曲調的問題了。 中國史上新朝既定天下,多是沿用前朝樂官,於是先作新朝的郊祀天地與祭太廟之樂,次作與萬民同慶的開國大雅之樂,然後作宮中游宴之樂,至於朝儀會同之樂大率是沿用前朝的,傳統相承。 民間是前此民間起兵的風謠歌舞已過,大都收到了戲劇里去,此即是元曲崑曲平劇等戲裡多有戰爭的故事,如長阪坡、瓦崗寨、徐達、漁樵會、與禿禿丞相等的緣故了。天下初定,另有一番新氣象,催生許多新的流行曲與小調。 樂有傳承,亦有新作。黃帝的咸池之樂、與舜的韶樂、周的武樂,皆至春秋秦漢尚在演奏,孔子的幽蘭操、桓伊的笛曲,今日亦在演奏,好音樂是永生的,不會陳舊。雖然如此,亦還是一代人要有一代的新樂,所謂「石家金谷重新聲」。我們今日有平劇可看,也可唱岳飛的滿江紅,學古琴也可彈平沙落雁,應無有不足,但是我們亦要來作曲。 今日來作曲,其實是先要來作郊祀天地與祭中山陵的頌曲,再則是作國歌的大雅之樂。國歌亦是頌樂,以黨歌為國歌原是權代,國歌還是要另作的。英國的國歌「天佑吾皇」,日本的國歌「君之代」,而中國原來是有著卿雲歌的。但頌與雅樂今都要等光復大陸後才作得。我們今只要曉得有這樣的大事要做,目前先要有使人聞風而興,催發大陸民間起兵反共的樂曲。 二 今言作曲,就得先學中國的古樂。譬如言文學,就先得讀莊子、史記、唐詩宋詞、明清小說等,然後可以創造出於自然。 今時年輕作家有故意不讀中國書,單學些外國文學理論與方法的,一時也寫得出新鮮作品,到底無根無營養,算不得數,也萎得快。音樂亦然,一些人於中國的古樂無知,單學些西洋音樂的作曲理論與方法,也作得曲的,但都不能算數。乃至數學與物理學,沒有哪一門學問是可以與古典絕緣而能創作的。量子論的發見者普蘭克原是保守的古典物理學者,抑也抑不住地出來了量子論,在於他幾乎是一種不得已。發見與創造是從傳統中出來飛躍,若沒有傳統,即亦沒有飛躍的。 音樂必要生於自己民族的音樂傳統,中國音樂譬如中國獨有的書法。學書必要用中國的筆、松煙墨及毛邊紙、宣紙,不能用西洋的鋼筆藍墨水與洋紙,學音樂要用中國樂器也是一樣。書要學筆法,樂要學音律。書求體勢與章法,樂則求調。學書要臨寫碑帖,學樂要按奏古樂府。學碁也要擺昔人的圍碁譜,豈可學樂而不撫古?彈奏貝多芬的曲不能算數,必要是中國的古樂府。 中國音律之美,例如古琴,小時在會場聽過彈古琴,坐得遠聽不見。後年又聽過,也是在會場,用擴音器,也沒有什麼感受。又在唱片上聽過,覺得好而已。一年唐君毅夫婦路過我處,在房間裡聽唐夫人彈古琴普門咒,這回才知琴音之美,使人聽了只覺凡百都甘心情願。還有聽唱曲亦然,不能從唱片或擴音聽,要直接聽。在教中學時,曾經聽過一位同事的太太唱平劇虞姬恨,又聽過一位同事唱崑曲「亭會」,一是在檐前一淘時,一是在房間一淘時,都是那樣近,我只聽得那發聲一句,當下就像直見了性命。這二人都不是優伶,尚且如此,倘若不用擴音器,而直接聽梅蘭芳唱,更會是怎樣的好法,連不可能想像。因為太好了,好得使你把它無法,也把自己無法,中國音樂的單是一個音、單是一詞轉,已可以好到如此,使你好像挨了兜胸口一拳,你若沒有體驗過,你就且休作曲,先來修學。 日本音樂有與中國相通,仙楓昨天向我說起她學能樂:「近來我唱比舞有興趣。野村師略略唱幾句,聲音不大,低低的,亦響徹了聽者的身心,可是以前我不懂,近來才懂了。」仙楓是積修學而知,她精勤學能樂已十三年。 三 樂有音律,然後有調,調是從音律生出來的。譬如數學,自然數的「1」與幾何學的點線,是至純的,故可生出自理、公理、與方程式,若是不精密的物質的數與點線,則只可有粗惡的算式,與其數及點線,沒有生生的關係。中國的音律就是至純,故可生出樂調。聲浪是物質的,比數學的自然數「1」與幾何學的點線有色,但中國的音律是在空與色之際,即其聲浪背後尚有非物質的聲之象,把有形的東西亦成了個無限,是至純的音律,所以生出調來,比數學的方程式有形而更多姿態變化。 中國的音律毋寧是更像書法的點線,善書者的點線有形,而同時是個虛的無限。數學的點線沒有個性,而筆法則有鍾、王、顏、蘇等的個性,惟其至純則同。音律譬如筆法,樂調譬如字體與章法,數學不可以有不同的方程式,而鐘王顏蘇則可各有其字體與章法。亦譬如什麼樣的樹有什麼樣的枝條分布姿勢,有松樹的、又有櫻樹、梅樹等的。雖同是櫻樹,一樣的枝條分布法,亦兩株櫻樹的不同。中國音樂的調亦是如此。 大自然有意志與息,二者非一非二,一株樹的生長向上是意志,枝條的橫的分布是息。亦可說向上伸長是息的縱波,枝條分布是息的橫波,合而為一個生命的姿態。生命雖是有限制的,其背後的意志與息卻是無限,因此生命的限制亦可說生命的造形的當然,若非限制,不能是造形。這在音樂,即是音律之律,有限制並不即是短命與不自由,音樂的調與音律皆是生於無的意志與息。 樹木的枝條多是舒發展開,枝條的橫幅與干梢的縱高几乎同等,而因是有意志的,縱高與橫幅自然依於中心而成一個圓;我是說有圓意。凡有生命的東西皆是有個圓意的。音就是要唱得圓。調也要圓。但因也是要散開的,不可是渦漩,像螺旋就越旋越小。 所以中國的叫樂調,不叫旋律,調是息之波,旋律則是力學的。 素粒子是息之將成物質,猶未成物質,故素粒子的波動是尚未成規律的。成了原子核與分子,則是確實成為物質的了,其運動遂成力學的,是律動的了。音樂的音是物質的,當然樂調也是律動的,如氣流水流的波的也是律動。這裡惟要曉得音雖是物質的,而同時尚有其在物質之初的息,調雖是律動的,而同時尚有其在律動之初的息之波。如此,樂調才可以舒展而游於天地之無窮。 創作樂曲,是一要知樂調之理。二要知樂調之境。三要知樂調之性情。 知樂調之理,則知調之波是生於大自然的息,而且要會用律動的不連續。 聽中國的古琴曲,你以為接下去要高了,它卻不高,你以為要低了而不低,往往是下去將快將慢都猜不著,像孔子作的幽蘭操,連起迄都沒有似的,你以為完了,它卻還有,你以為還有,它卻完了,段段都可以獨立而連貫,處處都是開頭,也處處都是收尾,這才是生於息之調。息同時是意志,故統一,而其不連續則是統一進行中的自我反逆與飛躍,故無起迄而成行。其無起迄乃是至點皆起點。這樣的樂調只是自然之極,大到像易經的一句、「範圍天地而不過」。 至於樂調之境,則是要人在樂調里,而同時亦在樂調外,如此人才不致被旋律卷了去,或沉入於樂調里。 西樂是人被旋律卷了去,日本音樂則人沉入於樂調里。 日本的能樂,唱的音要低沉,忌高音,舞要像是吸入地底的,忌高揚。而平劇的唱與舞皆沉著而高揚,靜謐而飛動。西樂與日本樂皆嚴肅,西洋的別有丑角,日本的能樂則別有狂言,但皆惟是用以點綴補缺,惟平劇能正劇亦似諧,戰陣時武旦可以踢槍好玩,因為原是在做戲。能樂深入於藝術,而平劇則能出入於藝術。中國是於政治亦人在政治里而同時又在政治外。 這裡用得著我的兩句話。一句是「鵲橋俯視,人世微波」,比起西樂的旋律的高筆起伏來,中國的樂調只覺是像海波的淡遠無際,人世的原也是軒然大浪,但因立腳點高,俯視只是微波了。又一句是「人在舟中笑語,海天低昂迴環」,前句是因為高,此句是因為大。前句是人在其上,此句是人在其中。動物不能同時有兩個座標,人則可以身在寰宇之內,而神遊寰宇之外,以此中國的樂調與畫面皆比西洋的別有風景。 洪波大浪,以海水之大視之,不過是微漾。太陽的火焰上,沖千里,以太陽之大視之,才如微暈,世事驚險,而大人夷然,如莊子裡的庖丁解牛,遊刃於虛,少有激突阻力,此所以中國音樂的調能比西樂的平淡從容。樂是興,調是動之波。物質的力學的動多有激突,而中國的樂調是因於物質而動於息,息之動舒展無礙,故比西樂的調似無奇。 音樂又不可有情緒上的巫魘,巫魘的情緒見於樂調,則為委屈、掙扎、徒然的反抗,到底欲如人之力大不能自舉其身。中國的樂調無此,故比西樂的調似不夠深刻,這就是唐詩說的「古調聽愈淡」。 然而如仙楓說野村師偶然低聲唱一二句示範,振動人心,那力量全是在於音,能樂的與平劇的皆是從息唱出來的音。而調是這樣的音演生成的調,故可以、 緩歌激烈舞扇儼 中樂無論歌與舞雖鬧劇亦可以有靜意。靜是止,中樂的音與舞皆是息的造形,是息之動一節節止於至善,此是真的動靜之靜。若音與舞不因於息,而惟是物質的,則不能絕對精密,即是不能止於至善,止得不安不定,就不能靜,而覺得躁了。而樂之動則必要是可以興,若非因於息之動,而只是物質的力學的動,則雖激動而非興。中國樂與日本的神樂及能樂,好的皆是、 歌坼萌甲 舞靜江山 四 音樂要有性情。性是無,情是有。 性通於大自然的意志與息,如水石無情,但是有性,故水亦可以有意思。生物則其性具現而為情,以致忘了有性,如西洋人即只言情與理知,而不知尚有性。惟中國人言性情,性在情之先。孟子言人性,釋迦言佛性,此是一個非凡的自覺。惟亦是理知之源,故言性情則可與理知不相衝突。而中國音樂是音與調皆是生於性情。 性是空,情則是色,中樂之音是空色一體,空故意思無限,色故有個性,不像幾何學的點沒有個性,亦不像物理學的點的侷促而多餘。中樂之音有個性,故五音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征為事,羽為物。西樂之音只是音階之差,而無個性,其音階原不是絕對精密的。西樂有情而無天性,其音有色而沒有空,不知有一個生字,亦沒有個性。 天性是未有哀樂的,發動而為人情,始有哀樂。晉時嵇康著聲無哀樂論,是指聲的性的一面,反對者言聲有哀樂,則是指聲的情的一面。君子在哀樂之中,而同時有其在於哀樂之上。要這樣才是人,故可以哀而不傷,怨而不怒。 凡物有形,形的背後有象,萬物之象概於八卦。音亦是形,其背後尚有象,中樂之音是形與象為一。音之象概於五音宮商角征羽。今人泛言聲音,但在樂記是分別言聲與音,聲只是形,音才是形與象為一,「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像披頭的狂噪音樂的即只是聲。把大炮、飛機與工廠的聲響加入音樂里,亦是知聲而不知音。其實一般西樂的皆只是聲。 音必要以中國的樂器與中國的嗓子,才可是一種修行。 西樂的練習非修行,與中國的不同,是譬如練體操與練太極拳的不同,練體操只知呼吸,練太極拳則知有呼吸以前大自然之息。奧林匹克的世界選手的體操亦有其美,西洋音樂好的亦有其美,然而皆是有生老病死的。西樂之理同通於一部份之理,而不可以遍通,故雖亦有其美而未善。惟中樂可以通於天理,達於人事,遍?於萬物之性情,雖行於極繁而立於太始之境,故孔子謂舜之韶樂「盡美矣,又盡善也。」 西樂的單是律動,單單律動亦能使百獸率舞。而中樂的調則隨時會有律動的自我反逆,有飛躍,有不協和音,律動隨被破壞,隨又順行,散開了又攢流而前,驚波回瀾瀲?無際,而皆如手裡執著一樣東西的親切,只覺人事皆是大自然。所以中樂的不叫旋律而叫調。 西樂亦在想要解脫組織的律動,卻只能做到像披頭的噪響,如西畫的在想要解脫合理的光影距離法,卻只能做到像野獸派,雖然反抗,亦到底不知飛躍。因為音樂的必須是空色一體的音,繪畫的必須是空色一體的點線,有息有生,才有飛躍,而西洋人不知空色之理。人世與社會之別亦是如此,西洋的青年想要解脫組織的社會生活,卻只能做到嬉皮。 你逗小貓玩線團,亦很可愛,但人的玩法總還有比這高的,球類的運動比賽雖亦可樂,但如中國的射就兩樣了,射可以為禮,球類比賽雖亦講規則,但規則不是禮。中樂與西樂之別亦是如此。體操的運動選手不能過三十歲,西樂亦是只會發泄消耗青春,而不能培養與創造青春。中國的音樂與禮皆是教化,而西樂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