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禮樂風景 · 悠揚頓挫先在於聲韻與音律

◎胡蘭成 一 一個民族的音樂的基礎,是在其平常說話的聲調上。便樂器的品格亦是依於人的聲音的品格。 春陽下偶然看看路旁的地土與青草,想起兒時對於凡物,童心就如春陽,萬物都如地土的滋潤,我懊惱於自己現在的漠然。對眼前的尺壤寸土不能與之相怡悅,而尋名勝,看樵擔上的柴枝芽葉不在心上,而精於品評名卉,於尋常婦女無親情敬意而曰為美人魂斷,不能辨味愛人的說話聲調,而必要聽她的唱歌,如此等人皆是不能與講真話的。 見仙枝文章雲聽古威威的說話,不等聽她是說的什麼,單是聽那說話的聲調就已歡喜。仙枝說古威威的文章也都是她的聲音,「如大觀園的小紅傳話,滴溜溜的如鶯轉,真叫人喜愛疼惜。」經這樣一提,也恍惚好像聽見往沁芳園去路上小丫鬟翠縷向史湘雲問陰陽,她那天真無邪的說話聲音兒。 相書有相面,望氣色,看走相坐相,還有摸骨,與聽聲。聽一個人的聲音,可以決定他的智愚、剛柔、美醜、榮瘁、壽命修短、貴賤品級。平劇嗓子要清、亮、圓、寬、潤、勁,所謂六美;不可炸、劈、枯、飄、皇、肉,所謂六忌。其實尋常說話的聲音亦然,惟多是生來如此,不自覺的。 但平劇的嗓子所謂六美,尚不過是聲之質,聲尚有韻,是中國特有的陰陽四聲,加上平聲有陰平陽平,為五聲。而且除聲質與聲韻之外又有聲意,聲音是有意思的,對萬物的親情之思。聲質與聲的韻律平劇者能言之,聲意則未經人言及。 「聲聲有思弦弦抑」,這並無事故的對萬物之思,所以平常說話感動人,多是那聲音就已把聽的人來感動了。如此就可以來想像大觀園裡,寶玉黛玉鳳姐鴛鴦晴雯龔人賈環趙姨娘諸人的說話聲音是怎樣的了。又試聽聽 孫文先生的講話聲音,就多有得可以想念的了。 三國演義里贊曹操詩、「嗚呼,古人作事無鉅細,寂寞繁華皆有意」,就這個意。聲音是好人的說話單那聲音就已有著一個人世之思。平劇所謂嗓子的六美,根本是在聲音之和,與聲音有志氣。和音不止於音階的相?,而更在於聲音的對於凡物親和,此即是要聲有意思。而且聲有意,亦即聲是有志氣了。有志氣的聲音聽了使人爽快,不待成樂調已有了樂的「興」字了。 孫過庭書譜云:「楷以點畫為形質,使轉為性情,草以使轉為形質,點畫為性情,元常不草,而使轉縱橫,伯英不楷,而點畫狼藉。」中國的語言文字,單音猶點畫,句法猶使轉,即字為點而辭為波。日語亦多用漢字單音,其片假名皆似仄聲,而依於讀法亦分四聲,惟其平聲不分陰陽,嫌不正。歌時則代以漢字。中國的如崑曲,雖曼聲似波,而字字切音分明,斬切做點。素粒子是點而同時是波,光子是波,近知其同時亦是點。而漢字單音是點亦含有波。此亦所以聲自身即是意思。如果不是中國人的尋常說話是單字五聲,有和有意,即亦不可能有元曲、崑曲、平劇的嗓子。 中國人尋常說話的聲音好,自己是不覺的。西洋人的說話聲音一沒有單音字,全是拼音,亦就是符號,符號的聲音先就不利於為音樂的造形,再好也是像草書的連綿體而點劃不分,更沒有陰陽平仄五聲,聲音里沒有意思。他們尋常說話的聲音如此,他們的唱歌又豈會是好的。 中國人平常說話的聲音可以為歌,唱歌不需崑曲平劇的嗓子那樣的精煉。如日本的能樂非數年可成,而唱民謠則不需專門家,大眾都可以和唱。這看似容易,但是難偽。前時有北韓的歌者到日本演唱,末後唱一隻日本民謠與一隻日本的流行歌,就聲音完全不對了。 依於各國人說話與唱歌的聲音,各國的樂器亦不同。 中國人的說話與唱歌聲音,是譬如書法的波中有點,點中有波,句有節拍,一音亦自具有節拍,所以中國音樂例如串十番打鑼鼓,其中一人指揮是左手執拍板,右手擊節鼓,拍板聲噠噠,鼓聲的的,即處處一音一音皆具有拍子,而節與段又更有句與段的拍子,與入破,擊節鼓又擊傍置的大鼓。奏中國樂器的特點就是斷處有連,連處有斷。我父親擅執拍板擊節鼓指揮,拍板聲與節鼓聲相錯落,似一致似不一致,節鼓有時擊在中心,有時擊在邊皮,那聲音都是點,一記一記,拍板的聲音也是,拍板的聲音像是沁入了岩石里。 我小時學不會吹笛吹洞簫,聽四哥吹,非常欣羨。我吹笛吹簫只覺是連綿得疲而不清,四哥則無論吹笛吹簫,那音腔就像海水波浪的是一塊一塊的,連而似斷。而父親的執拍板與擊節鼓則斷而似連。笛與簫吹的樂器是連續的,拉胡琴的聲音也是連續的,而拉胡琴拉得好的亦聲音像是一塊一塊的,連而似斷,所以聽起來嘹亮,是纏綿的開豁有決斷。古琴則正好兼有連續與不連續。三弦亦然。大自然有連續與不連續的統一法則,萬里長城連綿,而是一塊一塊石頭砌成的,所以看了愜意,中國的樂器就是對應了大自然的這一法則。最是鐘的一音嫋嫋不絕。惟石磬真只是清澈的一音,沒有餘韻,而亦是個無限,既是個無限,即亦是有波的了。 西洋的樂器鋼琴的音是斷的,而小提琴的音連續,二者合奏好聽,但也只是拼合,不能斷與連為一。西洋人唱歌就只是連續的,他們的斷與連續卻缺少意思。所以悠揚頓挫惟中國音樂有,日本亦有,字音稍不及,印度音樂惟有悠揚而無頓挫。悠揚頓挫是在成樂調之先已在於聲韻與音律。西洋音樂沒有悠揚頓挫,而只有緩急強弱。 舞亦是與其民族的說話與唱歌的聲音,及與其樂器相合,如平劇的必須是平劇的台步。舞而且是必要與其民族的身體姿態相合,如日本的暑夜廣場上的男女盆踴,美國人雖有參加的,但總是不對。平劇的扮戲也必要是中國人的身段。中國人的與日本人的身體的曲線柔而勁,曲而條暢,動作自然與方意與圓意,不是西洋人的直線條所可及。西洋人曲線與直線、方與圓、皆只是其形,不知尚有曲意直意與方意圓意,所以比起中國的與日本的舞來,西洋人的只是體操與演技而已。 所以音樂不可以作偽,以中國人與日本人之相近,而日本人總唱不好四郎探母,中國人也唱不像日本的謠曲。麥克阿瑟占領日本時代,日本人贈送了許多櫻花樹栽在美國,但是美國人總體會不得日本人賞櫻花季節的氣氛,何況日本的音樂。 音樂必是民族性的,還比國旗更不能互換。漢唐時雜陳百戲,中有胡人樂伎與象舞,今時開遊藝會有飾以萬國旗,我們可以不拒西洋音樂亦不過是像這樣。 二 唱山歌民謠,不比唱平劇的要科班出身,就是有些地方戲如山東鼓書、台灣歌仔戲之類也沒有像崑曲平劇的嚴格。至如日本的盆踴,日本人更是略學就會,可以加入隊伍舞起來,然而凡此中國的,日本的山歌民謠乃至流行歌皆非外國人所可冒充,這就很可以思省。 今中國的文化人以西樂為正宗,正經稱為音樂家者把平劇與流行歌等一概不放在眼裡,但平劇等還是被人愛,流行歌更成民國音樂的主流,如戰前有井水處皆有留聲機唱周璇的歌。流行歌成為音樂的主流是民國音樂的貧弱,沒有頌樂與雅樂,但如周璇的流行歌到底不失為國風,不講歌詞與歌譜,只講那聲腔就是自己民族的,引起聽眾對自己民族的親情與鄉愁,所以能紅極一時而且紅得這樣久。但現在中國的流行歌里這種親情與鄉愁已日益成了墜地的破片,但破片亦還是值得珍惜。而現在的歌星到底不能像周璇的紅得久。 中國民間於崑曲與京戲之外,地方音樂還有很多,如申攤、蘇攤、山東鼓書、河南梆子、山西梆子、及台灣歌仔戲等。日本亦於能樂與歌舞伎之外有浪花節、淨琉璃、平家琵琶,社祭時的猿面男與多福女之踴,天鈿女之舞等,非西洋可比。 西洋是因經過奴隸社會,故其庶民音樂不發達,古希臘有吟遊盲詩人,但其彈唱是以領主貴族為對象者,今西洋亦仍有流浪歌人,提手風琴賣唱,還不及中國的走江湖沿門打鳳陽花鼓熱鬧。西洋的復活節有些音樂的雜耍,但其音樂的質都低下。西洋的民歌亦沒有國風的一個風字。 音樂原來是好玩,但總還有別的東西。玩耍同時可以是正經事。以前如漢唐時帝京節日,街上百戲雜陳,如吞刀吐火、走繩索、偷仙桃之類,無所不有,亦有胡人番邦的伎樂,如波斯舞等,酒家女還戴羅馬的耳環,這都是好玩。但是歲時節分郊祀天地山川社稷宗廟、天子巡狩、諸侯朝覲會同,士大夫的與民間賓主獻酬冠婚嘉禮,則必奏正樂,不用百戲伎樂。正樂當然也要是好玩的,但是正經,如小孩在玩耍那樣的正經。 這裡我們今日就面對著了兩個課題,一是正樂,二是作樂,先王制禮作樂的作,來創作新樂。而作樂必先自正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