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禮樂風景 · 天下文明的基地是家庭
◎胡蘭成
一
中國的禮教包括自人家至朝廷的制度,及制器與行儀等生活儀式的全面。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近世以來惟 孫先生是這樣的大智慧大學問人,如損益周禮以為新中國的規制。我們要在世界文明史上再做一次學問化的運動,為將來二千年開風景。
這裡先從家庭的禮教來說起。
文明史上,家庭是婦女創造的。原來的中國人家與日本人家,建築的式樣,家具的式樣,及衣裳飲饌器皿的式樣,皆與人的禮儀、與賓主的情意,有統一的調和。仙楓家裡我去過一次,她就要我吃午飯,她的弟弟作陪。仙楓自己搬菜搬茶來去,她走動的姿勢前後看著都好。日本女人在家裡比在外面更美,這就是禮儀之美了。
戰前日本人家婦女的笑顏,是中國隋唐女子的笑顏。現在五十歲的人如柴山康子就總是笑笑的,像個小女孩的喜孜孜。岡潔說數學上的大發見必伴著強烈的喜悅,只覺世界一片光明。中國民族於太古時渡洪水,而豁然悟得了一個無字的那喜悅,在英雄為跌宕自喜,在女子就是這喜孜孜,她們看人世,像朱天心「擊壤歌」書里的都是好的,所以真心謙虛,喜孜孜得這樣自然。一次當著野村師我說柴山的笑比達文西畫那貴婦人的微笑更好,師以為然。
柴山是能樂舞者,生得美,其實一般日本人家的婦女在賓客前皆是這樣喜氣的。雖只是平常的日子與平常的來客,亦是今日何日兮家有嘉賓,對人世珍重感激。乃至別無外人,日本婦女在公婆前、丈夫前、兒女前亦是如此。
六十歲婦人梅田氏,她陪我去神社必臉上拓點粉,我問她,她說因為是去到神前。而她卻因不習慣,拓得像過年節時的小女孩。我乃想起小時陪母親到村口大廟去,見母親也必拓點粉,是為了對公婆丈夫的敬意,與今時婦女的化妝是為漂亮不同。我小時見村中人家的媳婦們也是如此。日本神社的巫女多是十六七歲的女子,在拜殿上兩人一對或四人一對執鈴扇而舞,她們薄施脂粉的臉上那虔誠的美,那澄清無邪的目光,參拜者與她們都同在神前了。日本人家的年輕婦女的粉香,你亦覺與她是同在神前。人世這樣的珍重,使你想要與她結個盟誓。
戰後的日本被美國方式破壞了家庭,使萬民都失了貴氣,連家具器皿之類亦都失了品格了。人家的料理亦粗惡化了。本來中國的烹調是與黃老有關係,日本料理又特有一種供神的清芬的。如今家庭雖然還是有,但是家庭的氣氛破壞了,使年經女子穿和服亦體格與之不合,日本婦女像在神前小趨的那行動美也沒有了。也沒有了那喜孜孜的笑顏。化妝也學西洋婦女的是個人主義的誇耀了。無論男人女人,什麼都變為零落雜亂,藐小得不樂。
二
以前我曾問過尾崎士郎:「你文章里為何不寫家庭?」他沒有回答。
中國文學如紅樓夢寫賈府人家就是一個人世的風景。但已是宋儒以後的拘滯的家庭了,以前如漢樂府里的富貴人家與健婦把門戶,皆爽蕩高朗得多。自被宋儒的理學拘滯了,才有賈政的迂,家門的角角落落多有藏垢納污,但寶玉與大觀園姊妹們及丫鬟們的美,與鳳姐的笑話,皆是生在中國人家才有的。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里有寫地主安特雷公爵的家庭,及娜泰霞的一家人,那情調是父權的,與地母的,與天主教的,不如中國的人家是包含父子兄弟夫婦連同君臣朋友之義都在內,有著個最基本的平人的賓主之禮,故可以是一個人世的風景。
紅樓夢裡賈老太太對媳婦邢夫人說話,雖是斥責,亦還是顧到對方的面子。賈政那樣迂,對兒女親而不熱,都有一種賓主之禮。賈府的主子連對老管家們亦體之如賓。否則也不能有那樣活潑的鳳姐了。鳳姐的彩衣娛親,說話討老太太喜歡,那是與中國人家對賓客說話的同一風光。朱天文「我夢海棠」里說父母子女做的不像是父母子女,即與人家戀愛也不是一回事,便是這自然。
仙枝寫「夢中娘」,嬰兒夢中笑,是「姐母」在夢裡與他玩耍,大人也夢裡有個年輕的姐姐引著我們玩耍。她是青春永駐的,我們也永遠是赤子之身,這就是把地母也變成平人。
不必富貴人家,便小家小戶亦好。像金台平陽傳里金台到他姊姊家,與水滸傳里魯達到金老兒父女家,那都是街坊小戶人家,也使人覺得有人世的深穩安定。又即如今時台灣的人家,亦尚可有朱天文仙枝等寫在文章里的那活潑。
精忠岳傳里岳飛出生三朝,黃河發生洪水,母子坐一缸中漂流被救,在王員外家暫時安頓,村莊人家的厚道,使浩劫亦不致人世無常之感了。佛寺在中國特別成了趕考士子及人家婦女的隨喜之地,出家人是人家的邊外風景,如到了萬里長城外的邊塞上,更覺漢家日月下,世上人家的可喜愛了。基督教會對於中國人家則不能有此意。
有一種草木的小紅花,高三、四尺,叢開在人家門首與路邊,日本也有,好像是叫做女兒花,台灣尤多,仙枝卻說是煮飯花,一聽仿佛俗氣,但是小孩在大路上嬉戲,看見此花開就是人家都在煮飯的時候了,這樣健康豐富的好花名。衣食也真是艱難大事,惟有人家才把裁衣煮飯皆成為美──中國的人家。
三
中國的家庭不可與西洋的家庭一概而論。中國的家庭是成於井田制,而西洋沒有過井田制。井田制八口之家,百畝之田,男耕女織,是一個完全的生活單位,包括產業、政治、與祭祀等全面。
中國家庭是產業的一個完全的單位,只看井田制廢后,亦婦女蠶織開了西域的商路可知。現代產業雖破壞家庭,但產業還是可以把來改革,重新又與家庭結合的。這是今日第一個逆轉的新發想。
周禮王制的基本單位是家庭,八家為井,聚井為州閭遂同,王民與王官一體(王宮出自民間之士),王民不單是被治,亦是自治,所以家家都有政治的自覺。家宅之制,即是與朝廷建築相似,大門進去有前庭、有階陛、有堂前、有左右廂房,後進是後庭、內室、後花園,與朝廷的儀門、庭陛、殿、兩廂,後進則是後庭後宮,御花園相比,可說是具體而微,世界上其他民族的住宅都沒有像這樣的秩序規模的。這就是中國的民間亦有王氣。
堂前是為賓主之禮,亦為議事廳,又祭、喪禮、婚禮、冠禮亦皆在堂前行之,祭社於寇,祭神與祖先於堂前,祭天地於檐下階前,所以中國的人家是在神前,是在天地日月里。從這樣家庭出來的子弟都有漢民族的大志氣。
今人以社會史上的公式來講家庭制度,豈知中國的是家庭,有朝廷的一個廷字。周禮王制,政是王官與王民一體:政是風,是教化,世上人家便是在王風王化中。中國的家庭是一個完全,生命是完全,張愛玲寫自來水管的水流著,一寸寸都是活的,中國的家庭便是把萬事都來活潑了。宋儒把禮教呆板化,但是除了秀才迂腐之家,一般民間到我出生,如村中的人家亦還是像二千年前的那活潑明亮。
中國的家庭如一個原子,大體是八口,而現在日本人卻在講核家庭,限於夫妻與小孩。核不是一個完全。八口之家則包括有祖孫及兄弟。中國的家庭是教人一個無字,有清嚴的家范,而行於謙和。中國人是在家庭里教養成的五族共和的德性。如日本人家的婦女的姿勢與言語也是得了一個「無」字的美。而今時文化人是不知一個無字,所以他們對舊式家庭同居者間的想像簡直是難挨難忍。舊式家庭是教人修到我身如花,那美都是無之姿,能型於家庭,即天下亦可無為而治了。
四
家庭復興,即中國的喪禮、婚禮、冠禮、祭禮可以復興。今日本的書物上稱冠婚喪祭,其實最始是喪禮。而家庭是禮的基地。
詩經里講祭祀用的溪澗苹蘩之菜,皆是女人做的事。我小時,村中人家的皆是婦女做好祭饌,所謂婦主中饋,而由男人主祭,無論紅白喜事,內里都是女人在忙。此點我們平常不注意,但把來與外國的一對照,就如意義重大極了。
印度教、佛教及基督教、回教,皆女人不潔,於祭儀盡少許其參與,祭饌皆由男人來動手。日本神社由巫女傳遞祭饌與神官供於神前,此是古制,如巴比倫埃及皆然,而惟中國更承傳到了家庭。由此見出佛教猶太教回教的祭禮是多麼貧弱。
文明在西洋是經過中斷,他們的家庭發展得不好,有家屬而無家庭的一個庭字,女人講有權無權,沒有乾坤定位的一個位字,女人在神前沒有位,所以他們的祭這樣貧弱。他們的女人因為在神前沒有位,就去信巫魔邪魔。禮不能是巫魔邪魔的,禮必是神前的。
中國的喪禮婚禮冠禮亦皆是行於神前,所以基本都是祭禮。外國是根本於祭禮貧弱,其他生活上一概都談不到什麼禮了。此事也關係制器與日常全般的行事,西洋人的生活樣式皆只是社會的作法,而無人世之禮,這就是沒有文明,所以到得今日物質社會的暴亂與無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