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禮樂風景 · 凡禮皆因於祭

◎胡蘭成 ※喪禮 舊石器人已知祭,但至新石器文明悟得了大自然以來,始有喪禮。 人受生於天,養命於地,生為魂而命為魄。周禮,人死則登屋以招魂於天,降階招魄於地,冀其復返也,不返則哭之。哭之盡哀而不毀性。魂魄異途,故中國無天堂地獄之說,因升天堂或落地獄,皆不能魂魄俱往也。 故周禮的喪禮不帶宗教性,東漢以後始延和尚道士做法事,是受外來的影響,本來不做亦可的。 人死,是在社會上消滅,但在人世上可以長存。不像外國的把逝者送到了天堂或地獄就了事,而是依然存在於人世的情義里。 祭祖先與掃墓惟中國與日本有,中國清明掃墓,同時告以已將插秧也,秋嘗祭則於家,告以收穫也。日本秋分亦掃墓,是受佛教鬼節說的影響。而外國人不祭祖掃墓,那一半也是因為他們沒有節氣感。中國的祭掃應於節氣,就有現世的熱鬧。 中國人於死,豁達而激情。 中國人對出家的佛寺特有一種好意,因為出家是世上人家的邊外風景。對於劫毀,對於死,亦是從大自然來看,不落無常與罪罰之說。這點莊子講得最好。中國從來詩人皆採用莊子對大自然的達觀,而加以對人生的激情。盧照鄰詩「長安大道行」收句、「千秋萬歲北邙塵」,北邙是墳山,變為北邙塵了還有什麼千秋萬歲?然而這樣聯在一起來說真是好。李白詩卷首的「古風」里有一首寫秦始皇雄才大志,盡滅諸侯,一統天下,更遣方士入海求蓬萊仙山不死之藥,結末「但見泉壤下,金棺葬寒灰」,看似譏諷,其實是同情,因為李白自己也是求仙的,借秦始皇為題講對於死的激情,那是生之激情。中國人這對於死的達觀而激情,一種大的無可奈何,十分的現實而有萬古的惘然,最是詩情的,而皆造形在喪禮里,比佛教與基督教的講生死觀與做法事好。 若沒有死,亦即沒有生,因為生是機,在生與死的邊際上。也不能沒有劫這個字,若沒有劫毀,亦即不能有成,因為成是生成,也是機,在於成與毀之際。 日本水墨畫的大家川崎小虎九十二歲,於去年(一九七六)去世,前年小山陪我去看他的畫展,有一幅是畫一枝楓葉低垂溪上,風颳刮那紅葉兒就觸著水面,被激流一掠一掠,真是生命的新鮮,使我想起牡丹亭的、「只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世界的命運,萬物的生機,就是像這樣的在於生與死、成與毀的邊際上。如此才知老子的禍福相倚云云是有怎樣的驚險感,使人精神立起。而印度的與西洋的生死觀成毀觀則都沒有一個詩經的興字。 戰後世界的產國主義,社會物質化到了徹底了,物質的社會裡人死就是消滅,再也安不上什麼情緒或想念,大家對於死所以都變得漠然。狗見一隻狗死了,它立著稍稍看了一回,臉上沒有思想感觸,連詫異亦無,就悄悄的走開了。現代人對於死就像這樣,也沒有了對於劫毀的感覺,因為有社會保險,但這樣是歷史的生機完蛋了。 中國傳下來周禮的喪禮與詩人對於死與劫毀的豁達而激情,今日我們先要知此意,然後喪禮可正,有必要傳承的,有不妨修改的。 ※婚禮 婚禮第一不是契約。 契約行於社會關係,但人世的則是結緣。契約有條件,人世里人與人的相與則無條件。自然界萬物的秩序的相互間亦是無條件的。譬如我身肢體的配合併不因於契約,凡是生成的配合皆不可能因於契約。人世的夫婦是絕對的。中國向來是連商人亦可不出收據而守信不渝,為西洋人所驚異。我小時見村中人婚姻,男女家送庚帖,大紅的,有頌而不宣誓,亦不畫押蓋印。這才是禮,而現在的則是手續。 舊式婚禮先是新郎新婦交拜天地,然後交拜家神(我村人叫家堂菩薩),再拜祖先,於是拜父母,謁宗祠。新郎新婦第一是天地人的自覺,不像現在的新郎新婦只是社會人。 夫婦和同,夫婦有別,舊式婚禮一一基於此意。依達爾文的進化論,社會的統一體的成立是靠同,而其進化則靠有變異能力。天下之同始於夫婦一體,而異莫大於男女有別。 大自然最大的異,是陽子與陰電子之異,最基本之同,是只有個陽子的核,與只有一個陰電子的就軌相結合而為一個原子。男女及萬物之理皆基於大自然的陰陽,惟為中國文明所發見,一夫一婦可以成一家,這家便如那最單純的原子。但一般家庭男人除丈夫外尚有父與兄弟子侄,女人除妻外尚有母、姑嫂、姊妹、女兒與侄女兒等,這亦如一般原子核的不止一個陽子,且尚有中子等,軌道上亦不止一個陰電子,而有好幾個陰電子。自然界萬物的最基本而完全的單位是原子,人世萬事的最基本而完全的單位是家庭,中國文明的婚禮即是基於對陰陽的自覺。陽子與陰電子的結合不因於什麼理由,它只是這樣的,夫婦的結合亦不是因為契約,它只是如此的,所以是絕對的。 所以禮莫大於郊天祀地,莫始於男女婚媾,莫切於喪祭與春秋蒸嘗,展開而為歲時節氣的行儀。而苟為不知陰陽,不知男女之別之美者,則不足與知婚禮。西洋人不知陰陽,所以他們造不出筷子,所以他們的歷史每因不能變化而斷絕。所以他們發見了素粒子也不知其所以然故。所以他們的結婚儀式是社會關係的契約手續,男女講權利義務。但自然界的秩序並不因於什麼權利義務,中國文明的人世亦然,婚禮是人世之禮。 舊時婚禮,是漢民族文明的自覺,新娘的嫁妝先是祭器,全堂家具,與可以穿得一生的衣裳,嬰兒襁褓的繃帶,壓在衣箱底層的是喪服,自今開始是自覺地做人了,不是今所謂過社會生活,而是過人世的歲月。 今時個人主義的想法,結婚是二人的私事,不要他人參與,連神也不要來管,但事實是公寓住宅夫婦的小家庭過得最無趣。年青人在戀愛時會有這樣的念頭,跑到無人相識的天涯海角,二人在一起生活,現在的公寓住宅夫婦也可說是這理想的實現,結果卻是兩人朝夕相看看得乏味了,男人下班不想回家,就在外面打拍金珂(日本流行賭小彩頭的打彈子,是原來叫做「吃角子老虎」的機械的改良)挨延時間。又每有夫婦吃醋,或是妻不許夫交遊,或是夫不許妻交遊,只要二人相守在一起,結果引起反抗,反抗多不是因為另有所愛,而是因為不能忍受二人的孤閉生活。 如此才知中國舊式家族生活實有至理,結婚乃是在神前的二人,並且是在家人中的二人。很少說某人之妻,而說是某家的媳婦兒,上有公婆,平輩有叔伯姑嫂與諸姑,小輩有子侄,通常八口至十口之家就有這麼多輩份,彼此之間難免有委屈之事,然而這是做人的修行道場,那些委屈辛酸可以是寫在聊齋里,可以演在平劇里。因為有著個禮教,父母公婆要慈,子媳要孝,兄弟妯娌諸姑要友於,有惡姑悍媳,妯娌不和,那是做人不到家,所以可是文學的,並非公婆有權可以虐待,正如媳婦並非有權可悍,若是有權力可以虐待與悍,像奴隸就不可能是文學的了。 日本將棋名人升田幸三講他十二歲時從師,師父很少教,由師兄與之對局,下了惡著,師兄即無情痛罵,曰:「你這還有希望學棋,不如即刻捲鋪蓋回鄉下種田,為你著想!」他當時忍淚吞聲,現在想起來,被凌辱也是吾道修養之一種。 中國的家庭,婆媳姑嫂妯娌也有和樂的,也有受委屈的,尤以媳婦受凌虐為多,然而如日本舊家庭的女子仍能是笑笑的,有品氣,一般的都美,因為家庭是修行的道場,凌虐者亦並不敢反一個禮教的禮字。禮雲姑慈婦孝。而不免有惡姑悍婦,如古詩焦仲卿母,如聊齋馬介甫妻,皆只是做人不到家罷了,但誰都是修行不到家的,這裡就對凌虐者也有一份諒解了,這裡就產生許多美德,故可以是文學的。 中國器物的造形在世界上最豐富,例如殷周銅器,中國人的道德內容也是世界上最豐富的,如見於易經,六十四卦象就有六十四德性。而道德的修行場是家庭。六十四卦象的德性皆是知性的,中國的家庭生活即是教人要忍,教人要反省,教人要原諒人,凡此道德即都是知性的。中國的女人的美,那明朗的、喜氣的、有膽量的女性美,辛亥革命志士的人格,都是在這樣的家庭里辛勤修養出來的。今時文化人加以封建家庭的惡稱,那是不知歷史、不知道德、不知文學。中國禮教的家庭倘使沒有宋儒的呆做,還可以更好。 中國家教的原則是人家分個內外,前院門庭清肅,後院婦子熙熙,清肅是天德,熙熙是人私。日本惟皇宮有大內,與幕府時代的將軍邸有內里,民間的住宅建築樣式則沒有內外之分。中國人的內外之分是從陰陽之理體會得。 中國人家以前院為公,通於朝廷的廷與殿,後院則是晏私之地。若在西洋人,住宅就整個是私的,無從有公的觀念,因為他們的公私觀念只是所有權的觀念,中國的公私則與所有權少有關係,如以天為公,以人為私,以性為公,以命為私。井田制八家各百畝為私田,另百畝為公田,由八家共同耕種,以納於朝廷,詩經所謂「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井田制無土地私有,故公私觀念非依於所有權。不依於所有權的公私觀念,世界上惟中國人才有。 中國的人家所以是風景,古詩里寫人家前庭與華堂,詞里則多是寫的後院內室。前庭與堂前的是男人的日月,後院內室的則是婦人女子的光陰。中國特有簾之美,即是因於內外,如雲「重簾悄悄聞人語」,又且焚香,如雲「爐香靜逐游絮轉」,香是人家亦與神近。 ※冠禮 古人男子二十而冠,女子十五而拜,都行一種儀式,是成人了。成人是身體上已長成了,精神上也已曉得做人的道理了,而且是有能力可以成家立業了。 就這三個條件來看,今人實在是退化墮落。第一講身體,今之青年較前輩體格長大,但是像新品種蘿蔔,肥大而不結實,男女皆早熟,早熟是退化到了動物的證據。而且性泛濫更促進其身體的動物化。現在青年男女身體的姿態都變成中性化,這依進化史來說完全是退化。現在青年男女的身體是完全物化了。 古人教青年對於身體是一種修行。孔子說思無邪,孟子說志帥氣,氣帥體,如五四運動時代的青年男女就清揚、貴氣、不作興下流。以前是家庭對子女關於身體上的教育都這樣教,從小孩就不許說一句關於身體上的粗話,所以能沒有戕賊,發育圓滿。冠禮,是男子初次主祭,?禮,是女子初次主祭,來到神前與祖宗前的是活潑謹慎之身,像出水新荷,菡萏要開時的志氣。 第二講曉得做人的道理與成學。以前的人,便如現在台灣老一輩的人,不論男女,亦不論識字不識字,都知道有個天理人情,人世要講三綱五常,有個禮義廉恥,他們不從書上讀來,也從戲上看來,也從小就從長輩的教訓中聽來,所以以前的人男子到了二十,女子到了十五,宇宙觀與人生觀都已有了安定。 中國文明的道德就是這樣單純而廣大,自君子至匹夫匹婦都普遍可以懂得,成為統一的生活樣式。而現在是物慾的世界,綱常解紐,道德成了碎片落到地上被人踐踏,所以雖然到了成人的年齡,精神上仍停留在十一二歲,一直不成長。 知識技能上的事亦是如此。 中國人的知識技能原來是生自一個廣大的智慧,遍在於一切,先是有個感,感而知之。現在的教育,卻只是教的末梢的知識,對物無感,對人無感。以前的人無論是學的哪一行,三年出師,是一個全人了,而現在則學成博士,於一般常識仍是停留在童騃,如何得成人。他們於道德只知一個強情,於知識只有一個專門。他們只能在這社會構造中生存,幾時遇到了集團的危機或這社會構造崩壞了,他們就一齊死滅,因為他們沒有一點創造性。 第三講風貌。以前中國男子到了二十歲,女子到了十五歲,就都有大人的風格,現在的青年人就沒有。現代的青年人是魂魄未全,難以信託。這是教育的問題,中國原來的教育方法是出自漢民族的智慧,即孔子說的仁知二字,仁是感、是格物,知則是致知,感而知之,故無論學哪一行,皆是師少教,要你於無教處亦自己會得看風頭顏色,感而知之。而且學無論哪一行,都是一個完全,如木匠?匠的學徒要掃地捧茶敬師敬來客,雖一藝亦是成於世事的全面,所以學會了制器,制的一幾一瓶皆有人世之思。因為中國文明是一統的,一器亦有人世之思,所以木匠?匠二十歲出師,便有質樸而深廣的人格。女子亦即使是小戶人家的,及?之年她身上便有了人世深穩的風姿。這樣就不講個人的志氣,亦庶民皆生在民族的志氣里,所以歷史上風吹吹會有民間起兵。 冠禮與及?之禮,便是為這樣的人生出發的第一步。此事今使我們先要來改革現行的教育制度與教學方法。現在的教育不好,如何得成人?例如小孩的塑膠玩具就是沒有息的,鐵制的也沒有情,看電視,聽機械放送歌曲,皆是沒有生命的顏色與聲音,但是小孩以自己的生命使它滋潤,可比蝸牛以自己的黏液遊行旱地上,畢竟要枯的。仙楓說現在的中學生對女老師也乾燥。玩具又多是飛機汽車一類,是動的,幾已沒有了靜的玩具,所以小孩總也不知動是由靜而來,靜是有思。此就是小孩時在精神上不成長。自小學至初中高中,本學期的教科書到次學期即被丟棄,精神上都是斷點,,沒有累積的成長。 舊時私塾的小孩開頭即讀三字經、千家詩、四書,到後來皆用之不盡,當時雖不懂,後來自己會懂,自小孩起即是面對著未知,世界永遠新鮮如始生文明時。今以唯物質的末梢的知識,致兒童的感而知之的能力萎敗了,十歲以下的小孩記憶力最強,理解力未發達,而不用以記憶民族的智慧經驗,倒反教以理解末梢的知識;十歲以上的小孩記憶力的旺盛時期過了,理解力開始發達,而倒反教以死記考試答案,如此違反生理髮育的自然程序,如何得成人?今之青少年崇拜運動選手、電影明星,憧憬披頭,此皆隨年齡而移,如何不教以憧憬千古聖賢?彈吉他亦是青春,但年紀大了趣味會改,這就都是有生老病死的,何不去學學可以終生不厭的漢民族自己的音樂?成年是集義而到得,譬如學書法,教以正法的執筆、運筆,知書法之所以為書法,積以臨寫碑帖之功,則四年可成。而今皆亂來,學多少年亦不成書法,今之教育皆類此,如日本人今大學畢業後進公司就職,言語禮貌都要被再教育過,如何得成年?所以復興冠禮及?之禮是關係漢民族新一代的成人不成人。 ※朝廷之禮 電影歷史片上可見古代波斯王晨起拜太陽,中國亦堯典里有寅賓出日。中國的朝廷未明即起,欽天監算準日出時刻擂鼓,皇帝皇后與日出同時著座,群臣陛呼萬歲,亦是普天下對日出的歡呼。早起是修行之事,如讀書的人要早起,和尚天未曙即起念經,練武功的人也是要天未曙起來練,朝廷是以政治與天下人同修行。此是上自堯典以前,下至清朝末年都如此。 政治是修行,此乃政治自祭而來,祭政一體,故云無為而治。人世以禮為「有」,以樂為「無」,朝廷的政治必是王制,必有王風。譬如銀河系的中心是一虛處,自此吹出新的「物能」來。照數學與物理學的計算,銀河系的「物能」早應消耗完盡了,而至今未完盡者,是靠中心虛處自無生出有來。 朝廷是人世的中心,就靠虛處王風微扇,才可以世事的氣氛常新。 今時產業國家體制的政治是社會的總事務機關,只在動員運用現有的社會的能量,不能自無中生出新能,所以終歸衰竭。我們繼承 孫先生的建國大綱,而加以知祭院,就可以罷棄產業國家體制的政治,取而代之了。 但凡好的東西必是知性的,必是美的,不但數學與物理學是知性的,如好的文章亦是知性的,故又不但文學是美的,如數學與物理學亦美,世上一切好的東西都是如此。如中國人家成風景,即此可見舊時家庭是知性的。朝廷更是人世風景的中心,如我在日本所見最美的東西都是奈良朝與平安朝的。而現在世界上產國主義社會的政府都一點也不美,可見其不是知性的。※祭禮 中國的祭是知性的,脫宗教的。 日本電視上常可見到非洲土人的、與亞馬遜土人的祭與跳舞,不脫舊石器人的圖騰,狂躁的抖動,性與斗殺的摹擬,那鼓、那叫喊,到底是蠻人。歐美人貧血了,把黑人的跳舞採用到紳士淑女的交際場上,流行起黑人的歌手壓倒一切,現在更是白人自己也來造出披頭音樂,物量的生理的叫喊跳動,到日本來表演,滿場高初中的女學生都跟著叫喊,興奮得有不少人當場氣絕。日本電視上又可看到歐美人的秘密祭魔鬼邪神,把舊石器人的圖騰都喚回來了。日本青年的吃迷幻藥,摩托車暴走族,全社會的性泛濫,與紐約、香港等地的嗜搶劫、嗜殺人,皆是舊石器人的圖騰祭的復發。以血為祭,迷幻藥原來也是黑人祭時巫師所用的。 皆是因為失了祭祀之正,所以這時代的氣氛都變得陰暗,美國尼克森總統的水門事件,日本前首相田中的瀆職受審判事件,舉世已沒有貴氣,沒有光明爽潤,日本年來得獎的文學作品都是非常、非常陰暗的。他們中有人想要自拔,乃有所謂寫實文學出現,描寫現實而不加以情緒上的渲染。圖畫亦趨向於畫照相,日本電視劇亦是如實再現社會新聞的某事件,不加渲染。此似簡淨,其實他們是以人心的空白代替巫魘,寫實又提倡鄉土,因為想要有些個性,但是他們都不知個性是在作者,不在鄉土。他們那種所謂寫實云云,在對照現代蠻族的以男女性泛濫與殺人祭圖騰、服了迷幻藥的狂亂情緒這一點上,是比較有良識,但是他們沒有文明的背境,非常的貧薄無氣力。 祭正則天下之心自正。 當初佛教與基督教的好,就是自覺地脫出了舊石器人圖騰偶像崇拜,與對魔神的祭典。佛教的與基督教的祭典真是十分簡淨,使人清明。但是皆不及中國的祭禮更好。 中國的祭禮可以三個字來說明,一個「象」字,一個「興」字,又一個是思省的「省」字。中國的祭是祭天地日月山川,祭歲時節氣,祭祖先。何謂一個象字?譬如祭天地,天地是形,乾坤是形背後的象,故不是拜物教。但祭既是一種儀式的造形,即不能無形,所以說祭天。而其實是像小倉游龜說的寫生是形與象為一,不能只寫形,亦不能只寫象,若只寫象,便只有畫三陽爻,祭的天是形與象為一。又則祭天,亦即是祭上帝,但不只是祭上帝。「神無方而易無體」,沒有無神之易,亦沒有無易之神。佛教有究竟的天而無神,(不是無神,是把神看得太小。)基督教有神而無天,(不是無天,是把天看得太小。)中國的祭,「神無方而易無體」是一句話,神與易是二亦是一,所以詩經里一面明確地說著上帝,一面又並不把上帝來怎麼的人格化,雖有盤古開天地的傳說,但祭是易經的,不是聖經創世紀的。中國的祭是貫徹了知性的這一點。 又,何謂興? 譬如日本的盆踴極盛,盆原是佛教的盂蘭盆鬼節,而日本人只借它做個因頭來舞踴,秋天夜晚在廣場上搭台張燈擊鼓唱男女情歌,可謂宗教性不夠嚴肅。中國的節氣祭禮有許多也是如此。「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興也,於底下之子于歸可以不一定切題。惟其如此,故有許多祭,看像宗教的儀式,卻都成為人事的風景。「荊楚歲時記」、「京華歲時記」、「蘇州清嘉錄」里的都是民間的好情意。這與今時美國人、日本人的圖騰崇拜的狂躁正是個好對照。 省字是祭祖先。祭天地日月山川是對大自然的歡喜感激,歲時節氣之祭是自然的息與人事相接,而祭祖先則是人的歷史的自覺。所以祭祖先是思省。 中國人的生活樣式是禮,而祭則是王風。至今如台灣本省人中較年長的一輩婦女,她們多不識字,而有著深厚優裕的情操與智慧,好過文化人的貧薄短促萬倍,她們便是在祭祀中被培養出來的。 中國的祭是神與人遊戲。小時候村中秋收後演劇娛神,神座前搭起甘蔗牌樓,我最愛看人雕刻一節一節的甘蔗菩薩,八仙過海,鳳儀亭呂布戲貂蟬。雖已有易經解消了大自然的神話,然而古老傳說的那些自然神亦還是不被拋棄,收在山海經里,寫在楚辭里,繡在西漢長沙軑侯墓中的羅襦上,人們祭這些神,便也像雕刻的甘蔗菩薩,惟是有小孩眼睛裡的新鮮,那感激歡喜就是祭的極致了。 神話與傳說里的神,連同印度來的佛菩薩,中國人對之都能有易經式的豁然,當它只是個假設,但同時在西遊記與平劇「水漫金山」里卻又可被寫得這樣的親切現實,若要說真,就是最最真的了。般若心經里說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都不如中國這祭的風光。中國人的活潑、跌宕自喜,可說是從祭神的以真似假的好情懷培養出來的。 中國人祭祖先。神話里的神除了自然神被歸入易經,歷史的創造神如伏犧黃帝則被列入祭祖先之內。而西洋與印度則因宗教不重屬世之事,對歷史缺少自覺,他們不祭祖先。中國人祭天地神祇祖先皆應於節氣,與節氣之祭為一。節氣是大自然的息的波,中國的人事應之,所以有調,如樂調詩調。而西洋人則於節氣不感,他們只知物理的旋律。莊子說「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息的波調才可以逍遙遊,旋律則人不由自主的被卷了去,不可以逍遙遊。 三三集刊第六輯仙枝的「宰我晝寢」,寫夢裡有陽光與花的顏色,那是青春的近於嬰孩,是乘息之波而行,故似夢似現實,似假似真。這夢字是惟中國與日本有。日本奈良法隆寺有聖德太子的夢殿,夢在佛經原是不實之意,而聖德太子的夢卻是奈良時代王朝之美似夢。豐臣秀吉逝世句,自言其一生是「夢又夢」,豐臣秀吉與後來明治維新的西鄉隆盛的人生都是最現實的而做夢。莊周與李白頂會忽忽似夢中,牡丹亭、紅樓夢都似真似夢,便劉邦的與 孫先生的被人譏為「固多大言,少成事」,也是乘息之波而飛颺,故似夢似現實。 夢是化境,但是西洋的哲學與文學裡沒有這似夢之境,他們的大豪傑如凱撒亦沒有,西洋人的夢只是下意識的現出,或則是吉凶的預兆,沒有像中國人的夢是現實的光明迷離一片化境。拿破崙的戀愛也沒有這夢境。所以他們都比不得中國史上的千古風流人物。西洋因沒有這夢字,故梵谷、畢卡索要以迷幻藥的感覺來代替。 中國民族的這天才的性情,完全是被中國獨有的祭所培養出來的,所以連上一輩的母親一輩不識字的婦女,亦是孟子說的「王者之民,浩浩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