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禮樂風景 · 個人的志氣與那時代民族的志氣
◎胡蘭成
一
中國文明的道德統一樣式是三綱五常。
三綱是縱的,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是先後之順,先後之順是大自然的變化遂行之理。五常是橫的,君臣有義,父子有恩,兄弟有序,夫婦有別,朋友有信,皆基於平人的賓主之禮,賓主是對應大自然的陰陽相錯之理。三綱五常的人世是對應大自然的乾坤定位,品物流形。天地是實物的,而乾坤則是虛位,譬如物質的點線是實物的,而幾何學的點線則是虛位;社會關係的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是實物的,而中國文明的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則是虛位。三綱五常是以人世的自理的無、行於社會關係的有,如以幾何學的點線與自理的「無」來處理物質世界的「有」,此無與有的妙用,才真是文明的極致,可以行之萬世而不敝,如數學就是不敝的。便是今天,大家說領袖,還是有三綱之綱,君臣有義,亦還是適用於我們對領袖,而夫婦平等,亦還是要有別,不可以男女中性化。
向來中國的三綱五常的禮教,演為日常生活全面的禮儀,為朝廷與民間所普遍遵守,成為道德行事的統一樣式。此在台灣,今尚比大陸保存得有,在日本比中國尚保存得有。日本女人在家裡比在街上更美,尤其是在家裡接待賓客時的禮儀之美,便平凡之人亦皆賓主俱是貴氣的了。連店裡平凡的碗盞到了人家裡亦都成了是仙品了。
禮儀是把萬民的品格都提高,使尋常光陰皆是新穎的,像禾苗上的風。
在台灣,我的侄媳婦是本省人,她待我真心誠意的尊親敬長,我也心裡著實對地敬重。我見過仙枝的不識字的母親與九十三歲的祖父,他們都有個深穩可靠的人世。而朱天文的「我夢海棠」里卻有這樣的一段:
「我四周的一切好像都是沒有名份的,父親母親做的不像父親母親,
我們做子女的也不像子女,即與人家戀愛也不是一回事,倒是像海邊
玩沙的一群孩子,玩玩忘其所以,太陽、月亮、星星統統落到浪濤里
去了。」
這又一言揭出了中國文明的三綱五常的基本是平人之相與,在浩蕩的大自然里。
這裡遂亦解答了一個疑問,中國往時的工匠稱小民或小人,譬如陶瓷匠,他們有何氣概,而其作品乃能如此雄大,自然而涵蓄,使今之陶藝者追思敬嘆?因為他們原來是王民,有著個王天下的王字,世界上只有中國人與日本人動不動說「天下」。井田廢后,保證他們仍是王民的即在那統一的生活樣式,他們只要敬業,雖沒有自己的志氣,亦是生在那時代民族的志氣里,所以他們的作品這樣大氣。
往時中國的女子也被與小人同列,沒有自己的志氣,惟是生在三綱五常的世景中,這就山遠水長了。
二
遵行統一的生活樣式,是易經說的「後天而奉天時」。張愛玲的散文集裡有一處說:她照著炎櫻的畫來描,心甘情願地。我也覺得對人聽話,自己是歡喜的。譬如對愛人依順。對君王,於父母師長說的話絕對聽,也可以如此。這裡只是不可雜進權力關係。遵行統一的生活樣式也是如此。
大自然是始發與演繹,真有反逆精神的人一面必是最聽話的。我常想倘使有人我可以對他聽話,譬如 孫文先生今在世我做他的學生,又譬如我的父母尚在世,我最喜自己幼小聽話的。但其實是我對家人,對平常鄰居也聽話的。
若要說盲從不盲從的話,則可分幾等,如數學的理與方程式是只可遵行的,雖新發明了非平行自理,對原來的平行自理亦還是要遵守,我們今對於希臘幾何的方程式都要遵行。其次是物理學公式的信任度就沒有像數學的高,又其次是西洋所謂社會思想的公式,最作不得准,靠不住。而中國文明的統一的生活樣式則比數學的信任度還高,是絕對的。因為西洋的社會思想的公式從來都是權力關係的,這已先就不是真理的了。如數學上與物理學上即是不許雜進一點權力觀念的。但數學與物理學的公式也是不能處理無,惟有中國文明的統一的生活樣式得無與有之妙用,才是一枝花,一枝草有一點露。
所以中國的禮教必有一個悅字,如孟子說的「禮義之悅我心,猶?豢之悅我口」,是宋儒才把禮教來弄成死板板的了。日本是學的早先隋唐人的禮教,不受宋儒的影響,所以日本人家婦女總是喜氣的,不但在人前,即一個人在家時也是正經安詳而俐落,無論掃除或做針線生活,都有人世的珍重意,這便連廊下的陽光、鄰家的語聲亦皆今天是吉祥的了。
論語的第一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中國的禮教就是可以幾千年來使人心甘情願的依著樣兒描,如我臨漢碑寫字,可以臨寫到了漢朝人寫此碑時的初心。然則照樣描也可以是創造。因為後天而奉天時,與先天而天弗違都是有一個天字。
中國歷史上的事就是如此,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像中國的禮教普遍的徹底的實行於民間,禮者大順,應當都是順民了,然而又世界上惟獨中國人會民間起兵。原來禮者大順,樂者泰始,而禮的形式中亦皆是含有樂意的。所以連女子最順從,亦有反逆活潑的喜樂,如平劇里的梁紅玉、樊梨花、穆桂英。
萬民遵行統一的生活樣式,而且都有創意,如殷周銅器,漢朝的建築物與陶器,唐詩宋詞元曲,明朝的衣冠,乃至一把扇子,皆是有創意的,何況還會民間起兵,尚有何不足,而稱為小人?如蘇東坡「喜雨亭記」代縣民自稱「吾儕小人」,百工手藝者更不得伍於君子,還有是女子這樣好亦被與小人同列,因為他們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何以然,連他們的創造與民間起兵也是不知而行之。這樣,每次遇到歷史上的大關頭就會有危險,民間起兵會被共產黨利用,統一的生活樣式會被今天的學校教育、書刊與電視等所破壞。
中國民族是有光明之德的民族,其統一的生活樣式是有光明之德的樣式,但是大學說明明德。要明白其是光明之德的所以然之故,這才是士的學問,是故 孫先生說知難行易,要知者才能領導革命,復興禮教。所以士為貴,不但百工手藝者,連數學者與物理學者也只可稱小人。連同文章之士與樂師神官亦只如同俳優。士必須是天下士。
前幾天偕小山去上野看日本美術院展覽會,有堅山南風的「追憶」,奧村土牛的「吉野」,而最好的是小倉游龜的「雪」,畫一舞妓,等身大,擎傘行步,前裙下露出穿白足袋的左足的勁道,執傘柄的右手的有力,那高高張開在頭上油紙傘的挺勢,白色和服上黑緞厚綠花的胸帶,半側著身前進的衣襞線條,單純的、柔和的線連同那整個人都是動的。小山道:那臉型不是我所喜的,但是再看看只覺得真切,有在美與不美之外的美。這幅畫全體的與部份的都有一個興字,叫人看著要廉立興起。
南風與土牛的雖好,可是沒有這個興字。我乃忽然想到西洋畫是與他們的文學一樣皆沒有詩經的這個興字。中國與日本的畫也是興最難得,如南風與土牛的這兩幅畫即惟是有思。小倉游龜她的做人就是先天而天弗違的,日本畫到了她可以這樣的細緻而豁達。但是戰後日本墮落,眼看日本畫也將是終她而止,以後無繼了。
但也還是我比小倉游龜更是天下士。我們的 孫文先生就是比今世紀發明量子論的普蘭克與發明相對論的愛因斯坦更大。這裡我要來說明中國文明的統一的生活樣式的所以然之故,因為要知此才知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