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禮樂風景 · 補天遺石

今晨讀新約馬太福音,有一節是基督云:「冒犯了上帝還可得饒恕,甚至冒犯了神子亦還可得饒恕,惟有污辱了靈的不可饒恕。」我覺此言的意思非常好。污辱了大自然的靈氣的,或不知凡物都可有這靈氣的,則其人雖禮拜聖賢,亦是枉然。中國人說神是尚饗祭饌的馨香之氣,若無靈氣,就是祭饌的沒有馨香之氣了。我不喜錢穆他們,是因其不知歷史的消息有靈氣。我也不喜許多牧師們,因為牧師多是不知天地萬物可有靈氣。以前我的文章雖侮辱了上帝與耶穌,但沒有侮辱了靈,所以還可得上帝與基督的原諒。 今番我把一篇馬太福音從頭看到末,這才對於耶穌的全「神人」格有了一個實感,覺得許多人只選幾節來讀是但得個枝節了。 第一,基督的自信(比摩西等更大)我覺得果是這樣的。他的行奇蹟與自信不可分。一個人能通於天,他就可有這樣的自信。耶穌行的諸般奇蹟,我都相信。如我讀紅樓夢裡寫得最好的地方,相信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事。第二,要講基督,果然是不可撇開奇蹟不講,亦更不可撇開原罪與十字架與寶血不講,這一點寇牧師說得極對。第三,我覺一篇馬太福音,單在文學上來說,是還在荷馬的史詩以上。耶穌其實有他對時俗的反抗心,而且有其闊達明亮與喜樂的。馬太福音里耶穌還說過一句話、「神子不為燔祭的犧牲」,我讀了頂高興。 但我還是不做基督徒。 歷史上有幾個人都是不完全而完全。如孔子與基督都是沒有兼為真命天子,又如諸葛亮的不能統一中原,這都可說是美中不足。釋迦亦是美中不足。但皆只可如此。如甘地的在英國統治下以不抵抗主義做印度獨立運動,亦是只可如此,而亦所以是絕對的了。但在中國則可不必為甘地之徒,中國的革命者自有 孫文先生。而且我也只以孔子與 孫文先生為先生,但並不加入同學錄,我另有我的一面是、上亦無師,下亦無弟子的。 我不喜閉鎖性。 在日本的華僑有信基督教的,他們游京都奈良拒絕到神社佛寺。外有儒教的中國學者路過日本,他們雖參觀神社佛寺而全然不感到靈氣。他們是耶穌說的侮辱了靈。我覺漢朝唐朝當年,有一班英雄豪傑對孔孟的那種敬意最好,還好過專門的儒者。宋朝的孔子之徒如程朱他們有個大毛病,是眼不看他。譬如史記里的許多英雄美人,他們都不感興趣,他們看得漢高祖與唐太宗不值得一道。基督徒也犯這同樣的毛病,還犯得更深。他們只講大衛所羅門等聖經上有的人物,把中國史上的人物看得不值一談。他們不知中國文明在人格面的變化多樣。這種閉鎖性,單就寫文章來說,就是非常有害的。如宋儒就都寫不得好文章。 宗教還有重大的一點為寫文章所忌。凡宗教皆以現世惡為前提,所以要救。如釋迦說「五濁惡世」,如基督教說原罪,舉世多是罪人。但中國向來的文學是以現世為好。中國文明有人世的風景無限,此是詩經與漢賦唐詩宋詞元明曲及紅樓夢等小說的培育地。中國的是孟子說的人性善。不但文學,如 孫先生領導的中國革命亦是有著這人世的風景的,與西洋的單是社會改革不同。你若把世人看得都好,你就寫得出好文章,你若把世人看做都是罪人,你就很難寫得好文章,這是我相信基督,而不做基督徒的緣故。 馬太福音讀完了,對耶穌發生很大的敬意,而且他說的話於我多是非常真切的,但我還是更喜歡屈原的「離騷」。耶穌的只是一句易經里說的「天行健」,而離騷則多有徘徊的餘地。耶穌的信心是不帶一點疑惑,屈原則將信將疑。我乃想到信心有二種,一種是對大自然的信心,大自然是在著那裡的,你但凡明白了,你就可以信之不疑。但還有一種是對於人世與歷史的信心,因為這不是客觀的在著那裡的,而且尚在繼續被創造中,對於它的信心也是在創造中生長著的。即一種是對大自然悟得而來的信心,又一種是對於依據這大自然而創造的人世現狀與歷史的信心,後者因為是在創造中的信心,原要將信將疑的才是好。乃至雖是前一種對於客觀的大自然的信心,也不妨帶點疑,因為這疑乃是信心的搖曳生姿,是知性的羞澀。 回來偶又看看禪宗的書「從容錄」,是南宋時寧波天童寺宏智禪師撰,稍遜於碧岩錄,二書的重點不同,碧岩錄重在說「機」,從容錄則重在說感機之「感」。 野村一門的能樂今是其女和世在主持,吃夜飯時她講起她父親早年拜一位名師學唱,師父很少教,你唱得不對了師父就發怒一喝,你亦不知如何錯了,亦不知錯在哪裡,師父都不點明,你只得又從頭再唱,再唱還是不對,又遭怒喝,如此一遍又一遍直唱到師父不叱罵了才是唱對了,但你亦還是不知這回如何唱對了,而且不知這回唱的與前回唱的有何不同,又不同在哪裡。這就是日本古人的,也是中國古人的教法,是使你以自己的努力來悟得。 晨五時醒來倚枕看約翰福音,耶穌說:「你們的悲泣將變為歡喜,且連世上亦都變為歡喜。」耶穌多有說歡喜,而教會的人則多只是嚴肅。教會的人也講待人和睦,但是缺少喜氣。約翰福音又說有人患病求耶穌去醫,耶穌耽擱了兩天未能即去,那人已死,其家人來報告,與親戚皆哭,耶穌亦流淚。耶穌亦流淚這一句使我讀了很感動。然後是耶穌去把那死人復活了。又耶穌辭世前與門徒說:「你們不久就要看不見我了,但是再過一回,你們又可以看見我。我要對你們說的話還有很多,但是你們現在還承當不起,等到將來靈氣來時,你們自會得豁悟的。」而門徒聽了還不明白耶穌何以忽然要說這些話。耶穌又說:「我向你們說了這個,是為要使你們得到平安。世上多有黑暗。但是要勇敢,我於此世已經得勝了。」這些話皆極深切悲壯。比離騷於我是另一種切身之感。 我是以朋友的身分看耶穌,從耶穌身上的許多地方看見了我自己,這在基督教徒來說是不敬,因為你不可與基督平等。但他們是不知修行為何物。 孔子孟子皆到達了一種自信,如於文章,我是相信可與蘇東坡平等。聖經說人不可與基督平等,是因為人們都要經過基督才可以通到上帝,這話我亦承認其是對的,譬如庶民要由天子代表郊天。但中國是庶民亦可有時直接拜天地。中國是一面尊君,一面亦仍有其與君平等。基督教徒只能站在被救者的立場,不能站在救主的立場,而我是兩種立場都站,與兩者皆平等。但是救主與被救者的話不合於中國人, 孫先生不說救人,而說喚起民眾。被天子所救,亦不如對蒙塵的天子(基督)勤王,原來以色列人的身世是與我們的不同。 以色列這個民族會被埃及俘虜了去做奴隸四百年,在巴比倫做奴隸也有四十年,什麼都沒有了,只剩對耶和華的信心救了他們,所以以色列人的信心有那樣深刻,與被救這句話的深刻,與原罪這句話的深刻,皆有特殊的歷史背景,非我們所能習慣。我們當然也不必效尤。耶穌的偉大,是對應此特殊性,而同時更有其超過此特殊性的、文明的自覺與修行。明白了此點,則基督教的故事皆可以極美,譬如甘地為解放印度的倡無抵抗運動,雖不適於中國的革命,但亦甘地自是偉大的,於我們親切。文明是樂同而禮異,我們要對於異己的東西能喜歡,而且能取法於異。我們是自己對於自己亦要能異。 再說宗教論,基督教是人要絕對的服從神,而中國人則如易經說的「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人與神亦如彈箏的連手與仕手,亦從亦違,雖然從是歷史的主要方向。 基督教絕對服從神,這我都可以了解,而且完全同意,但是這必要有漢文章的好解說。顏回對於孔子之言無所不悅,又有一次是孔子在陳蔡之間被鄉人誤會包圍,顏回後至,孔子曰:「吾以汝為死矣。」顏回曰:「子在,回何敢死?」是這樣的絕對順從就非常好。但基督教把對神與基督的絕對順從解說得不美。依基督教就不可以有人的跌盪自喜。所以西方在基督教之前,尚出來得偉大的亞歷山大,在基督教之後就沒有這樣偉大的人了。 基督教說末日將到與最後的審判,我也都可以接受,但是這要以中國的歷史為見證。第一,末日將到,只能是在一個朝代之末,若如漢朝唐朝的初定天下時,是不能說末日已在到臨了。西洋的是無明的社會,雖其盛時,亦不算數,不妨從頭就加以否定,說是世界末日,這我以為完全是對的,但中國文明則不能也如此的被否定。而且,便是朝代末時,也還要觀測時機,如元末劉基說,今後不出十年天下將大亂,真命子將出世。這不出十年,或十年之後,才是歷史的關鍵。若不管這些,在中國亦只是何時都叫喊說末日到了,則是宗教者的短處了。 末日審判,在中國歷史上是真命天子領導的新朝開始,清算了舊事,如 孫先生開了民國,清算了清朝。末日審判的審判者是基督,亦即是新朝的真命天子,這樣就說得通,但若照牧師的說法,就使人聽了總覺得牽強。又如說聖經一字一句都是絕對真的,這都要以漢文章的說明法,始知其對,若以牧師的說法即不免牽強。 寇世遠牧師說只有耶穌是完人,其他孔子蘇格拉底都不是完人,因為耶穌是基督。這話我也可以同意。但是我可以比他說得更明白。真命天子是王者,而孔子則是王者之師,王者之師不如王者更偉大,因為他不是真命天子。孔子雖有內聖外王之學,但孔子不是真命天子,所以孔子要讓真命天子幾分。這一層道理我在經書篇里寫著有,用以破宋儒的傲慢。所以也可以說孔子要讓基督幾分,因為基督意味著真命天子。可惜基督是失位的真命天子。 寇牧師看了「宗教論」,我想他不會接受。因為他堅持原罪、贖罪與十字架與肉身復活。其實復活我也可以相信。但是我可以同意寇牧師,寇牧師不會同意我。 基督教有重要的一點是,信心可以拒絕理論,保羅如此說,寇牧師亦如此說。但西洋的理論與邏輯不悟空與色,原亦是不可以之來說明神與信心的,不怪保羅如此說。印度的佛法亦拒絕理論與邏輯。印度的邏輯學「因明」倒是知道空與色的,比西洋的邏輯高,但是因明雖知空與色、則不知陰陽法則與飛躍,所以要以之來說明佛法亦還是不夠。所以基督教與佛教的拒絕理論,都是可得諒解。但是中國文明的理論可以說明神與信心,因為中國文明的理論是文學的。若在漢文學的感覺上不能被接受,即是基督教所說的神與信心有著不自然的地方了。漢文學的感覺對於神與信心是絕對肯定的,只是忍受不得閉鎖性與濃縮性而已。 印度的佛教否定動,而中國的禪宗肯定動,講機。印度的佛教否定對象,而日本的親鸞宗講他力本領,皆可說是把佛教的重要教義來翻了,然而仍無損於釋迦的偉大,至今中國與日本的佛教皆奉釋迦之名。基督教的重要教義原罪與贖罪等若把來翻了,亦還是可以無損於信神與基督的,但是恐難以此期望於寇牧師。 郭先生說,「宗教論」把一池的水都攪混了,我不覺笑起來。 基督教是從來未有過像我這樣的友人(佛教有友人,如維摩詰是釋迦的友人,基督教則只有信者與異邦人,沒有友人。)更未遇見過像我這樣的強敵。 是基督教第一次碰著中國文明了,像海水的撞擊著大岩石而迸散退回。(它應當順岩石下流過,滲入中國的泥土。)基督教在印度與日本都不曾挨過這樣的正面較量,因為印度的佛教與印度教,日本的古事記與神道,比起基督教都是互有短長,基督教亦勝不得他們,他們亦勝不得基督教,惟在中國文明可以都承認基督教的高處大處深處。但是也指出了其有不自然。基督教是帶疾的花,雖然帶疾,亦還是花。原罪等則是疾。其實如日本的和尚可以娶婦,以寺為家,可說違反了佛教出家的基本教條,但是佛教在日本因有了新的生命,基督教的有些基本教條亦是不妨翻改的。 中國文學最是偉大,如漢樂府「陌上桑」的「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那樣好的自喜,(小人沾沾自喜,大人跌宕自喜,美人顧影自喜),即是好在沒有原罪,若如基督教牧師說的時時都要自覺此身充滿罪惡,就不能有這樣的好詩了。歷史上又每有天幸,說是如有神助就很好。杜甫詩「下筆如有神」,詩經里「維士與女、邂逅相遇」,都是喜氣運氣。元曲與明小說里遇到好事或是脫出了險地,常有說天可憐見,或暗暗叫聲慚愧,其實若正值路邊有神廟,也拜謝於神,但不可以像基督教牧師的說得太確實,必定都是神在操縱,人只是傀儡。對神也要是一個「如」字,才可歡喜。 最真的東西是「如」。 丁巳年四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