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五章 孔子與五經

第一節 孔子正名與刪述之淵源 周至春秋之世,百家爭鳴,各守其一方,莫能相通。及孔子出,博觀深考,集其大成,故曰:「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予一以貫之。」孟子曰:「自生民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太史公曰:「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然孔子之學,所以有傳於後者,尤在於文章。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及游、夏並稱文學之彥,而子夏發明章句,是以後世有述也。 孔子博學於文,好古,敏以求之。其於當世,則問官於郯子,學琴於師襄。《史記》稱孔子之所嚴事,於周則老子,於衛蘧伯玉,於齊晏平仲,於楚老萊子,於鄭子產,於魯孟公綽,數稱臧文仲、柳下惠、銅鞮伯華、介山子。然孔子皆後之,不並世。既多識前言往行,與一時之賢哲,乃有志於述作。然猶歷聘七十二國之君,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於是贊《易》,作《春秋》,曰:「吾欲垂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既不得行其道,乃托之空文而不敢辭。」此孔子述作之微意矣。 孔子在衛,曰:「必也,正名乎!」鄭玄以正名謂正書字也。蓋孔子將從事於刪述,則先考正文字。春秋之時,文字雖秉倉史之遺,而古之作字者多家,其文往往猶在,或相詭異。至於別國,殊音尤眾。孔子周曆諸邦,必聞其政,又觀於舊史氏之藏,百二十國之書,佚文秘記,遠俗方言,盡知之矣。於是修定六經,將擇其文之最馴雅者用之,以傳於學者,故以周公《爾雅》教人,其餘亦頗有所定。六經文字極博,指義萬端,間有倉史文字所未贍者,則博稽於古,不主一代,刑名從商,爵名從周之例也。春秋異國眾名,則隨其成俗曲期,物從中國,名從主人之例也。太史公往往稱孔氏古文,以雖同是倉史文字,經孔子考定,以書六經,則謂孔氏古文焉。《論語》「《詩》、《書》、執禮」,謂之雅言。文字自孔子考定,始臻雅馴也。意當時孔子,必別有專論文字之書。《說文》嘗引數條,掇錄於下: 孔子曰:「一貫三為王。」 孔子曰:「推十合一為士。」 孔子曰:「黍可為酒,禾入水也。」 「兒,仁人也。孔子曰:『在人下,故詰屈。』」 孔子曰:「烏,盱呼也。取其助氣,故以為烏呼。」 孔子曰:「牛羊之字,以形舉也。」 孔子曰:「狗,叩也,叩氣吠以守。」 孔子曰:「視犬之字,如畫狗也。」 孔子曰:「貉之為言惡也。」 孔子曰:「粟之為言續也。」 《延陵季子碑》,相傳為孔子書(已見緒論),其體亦不盡用大篆,此孔子定文字之證。《書畫史》:「《吳季子碑》,或曰孔子未嘗至吳,或曰吳人言子游從孔子,孔子慕札高風,寄題之。」今觀「吳子」二字類小篆,「有陵之墓」四字類大篆。或雲開元殷仲恭模拓,大曆中蕭和又刻於石。楊升庵曰:「大、小篆三代以前通行,非始於秦。」此猶未知孔氏古文之說也。 《史記》傳孔子有《陬操》,而不載其文。《禮記·檀弓》有孔子《臨終歌》曰: 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 此歌《史記》亦錄之。其餘《孔叢子》《家語》《琴操》及他書,往往列孔子歌操,後人或疑其詞不類,故不復著。 第二節 《詩》與文學 《史記》曰:「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雎》之禮,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 鄭玄《商頌譜序》曰:「當宣王大夫正考父者,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周太師,以《那》為首,歸以祀其先王。孔子錄詩之時,則得五篇而已。」 按,孔子刪詩,所據者三千餘篇,又承其祖正考父之學,故敘《商頌》五篇。《周詩》三百六篇,其小雅笙詩六篇,本有聲無辭,共得三百五篇。後人以其六篇之辭亡而補之者,非也。 孔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蓋古詩皆被弦歌,詩即樂也。近世言古音者,如顧亭林、江慎修以來,並以《詩》為古之韻譜,其說視吳棫、陳第彌精。陳第《毛詩古音考序》曰:「士人篇章,必有音節,田野俚曲,亦各諧聲,豈以古人之詩,而獨無韻乎?蓋時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轉移,亦勢所必至。故以今之音讀古之作,不免乖剌而不入,於是悉委之葉。夫其果出於葉也?作之非一人,采之非一國,何『母』必讀『米』,非韻韻止,則韻祉韻喜矣;『馬』必讀『姥』,非韻組韻黼,則韻旅韻土矣;『京』必讀『疆』,非韻堂韻將,則韻常韻王矣;『福』必讀『逼』,非韻食韻翼,則韻德韻億矣。厥類實繁,難以殫舉。其矩律之嚴,即唐韻不啻。此其故何耶?又《左》、《國》、《易象》、《離騷》、《楚辭》、秦碑、漢賦,以至上古歌謠、箴銘、頌讚,往往韻與《詩》合,實古音之證也。或謂《三百篇》,詩辭之祖。後有作者,規而詠之耳。不知魏、晉之世,古音頗存,至隋唐澌盡矣。」按,陳第知古詩必有同守之韻,至亭林、慎修,直以《三百篇》即其韻譜。夫《三百篇》定自孔子,是即孔子之韻譜也。以殊時異俗之詩,其韻安能盡合?意孔子就原采之詩,不惟刪去重複,次序其義,而於韻之未安者,亦時有所定。故曰「樂正,雅、頌各得所」也。太史公申之曰「孔子皆弦歌之」,則孔子未定以前,或不協於弦歌。既定以後,學者即據之為韻譜,故《易象》《楚辭》、秦碑、漢賦,韻多與古合,皆本孔氏矣。 《記》曰:「溫柔敦厚,《詩》教也。」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又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又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孟子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至於《說苑》《孔叢》及他書,多記孔子論詩之義,是詳論文章之源,《詩序》亦《本事詩》所昉。鄭玄以《大序》子夏作,《小序》子夏與毛合作,亦孔氏之遺說也。 摯虞《文章流別論》曰:「古之詩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古詩率以四言為體,而時有一句、二句,雜在四言之間。後世演之,遂以為篇。古詩之三言者,『振振鷺,鷺于飛』之屬是也,漢郊廟歌多用之。五言者,『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之屬是也,於俳諧倡樂多用之。六言者,『我姑酌彼金罍』之屬是也,樂府亦用之。七言者,『交交黃鳥止於桑』之屬是也,於俳諧倡樂多用之。古詩之九言者,『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之屬是也,不入歌謠之章,故世希為之。」夫詩雖以情志為本,而以成聲為節,然則雅音之韻,四言為正。其餘雖備曲折之體,而非音之正者也。王士禛《香祖筆記》曰:「方勺引劉中壘謂『泥中』『中露』,衛二邑名,《式微》之詩,蓋二人所作,是為聯句所起。」此說甚新,然不知有據依否。按方勺說見《泊宅編》。以《式微》為二人詩,則《魯詩》說,見劉向《列女傳》。 《漁洋詩話》曰:孫季昭云:「章句,孔安國曰:『自古而有篇章之名,故《那序》曰:『得《商頌》十二篇。』《東山序》曰『一章言其完足也』句則古者謂之言,《論語》曰:『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則以一句為一言。趙簡子稱子太叔『遺我以九言』,皆以一句為一言。秦、漢以來,諸儒各為訓詁,乃有句。」詩家有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則又以一字為一言也。 又曰:「余因思《詩》三百篇,如化工之肖物。如《燕燕》之傷別;『籊籊竹竿』之思歸;『蒹葭蒼蒼』之懷人;《小戎》之典制;《碩人》次章寫美人之姚冶;《七月》次章寫春陽之明麗,而終以『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東山》之三章:『我來自東,零雨其蒙。鸛鳴於垤,婦嘆於室。』四章之『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寫閨閣之致,遠歸之情,遂為六朝唐人之祖;《無羊》之『或降於阿,或飲於池,或寢或訛。爾牧來思,何蓑何笠,或負其餱,麾之以肱,畢來既升』,字字寫生,恐史道碩、戴嵩畫手,未能如此極妍盡態也。」 陳繹曾《詩譜》於《詩》之各篇並加以評曰:「《周南》,不離日用間,有福天下萬世意。《召南》,至誠諄恪,秋毫不犯。《邶風》,君子處變,淵靜自守。《齊風》,翩翩有俠氣。《唐風》,憂思深遠。《秦風》,秋聲朝氣。《豳風》,深知民情而真體之。小雅忠厚,宣王小雅振刷精神。大雅深遠,宣王大雅鋪張事業。《周頌》,天心布聲。《魯頌》,謹守禮法。商頌,天威大聲。」又曰:「凡讀《三百篇》,要會其情不足性有餘處,情不足故寓之景,性有餘故見乎情。」 第三節 《書》與文學 《尚書緯》曰:「孔子求得黃帝玄孫帝魁之書,迄於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斷遠而定近,可以為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為《尚書》,十八篇為《中候》。」 《論衡·須頌》篇曰:「古之帝王,建鴻德者,須鴻筆之臣。褒頌紀載,鴻德乃彰,萬世乃聞。問說者:『欽明文思以下,誰所言也?』曰:『篇家也。』『篇家誰也?』『孔子也。』然則孔子鴻筆之人也,『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也。鴻筆之奮,蓋斯時也。或說《尚書》曰:『尚者,上也。上所為,下所書也。』『下者誰也?』曰:『臣子也。』然則臣子書上所為矣。」據此則以《尚書》均出孔子之筆,非必編纂舊文矣。或因舊文,間有所刊定,未可知也。 劉子玄敘古之為史者六家,而《尚書》為首。並敘後之史家法《尚書》者,論其得失曰:「《尚書》家者,其先出於太古。《易》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故知《書》所起遠矣。至孔子觀《書》於周室,得虞、夏、商、周四代之典,乃刪其善者,定為《尚書》百篇。」孔安國曰:「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尚書·璇璣鈐》曰:「尚者,上也。上天垂文,寫布節度,如天行也。」王肅曰:「上所言,下為史所書,故曰《尚書》也。」推此三說,其義不同。蓋《書》之所主,本於號令。所以宣王道之正義,發話言於臣下,故其所載,皆典謨、訓誥、誓命之文。至如《堯》《舜》二典,直序人事,《禹貢》一篇,唯言地理。《洪範》總述災祥,《顧命》都陳喪禮,茲亦為例不純者也。又有《周書》者,與《尚書》相類,即孔氏刊約百篇之外,凡為七十一章,上自文、武,下終靈、景,甚有明允篤陳,典雅高義。時亦有淺末恆說,滓穢相參,殆似後之好事者所增益也。至若《職方》之言,與《周官》無異;《時訓》之說,比《月令》多同。斯百王之正書,五經之別錄者也。自宗周既殞,《書》體遂廢,迄乎漢魏,無能繼者。至晉廣陵相魯國孔衍,以為國史,所以表言行、昭法式,至於人理常事,不足備列,乃刪漢魏諸史,取其美詞典言,足為龜鏡者,定以篇第,纂成一家,由是有《漢尚書》《漢魏尚書》,凡為二十六卷。至隋,秘書監太原王劭又錄開皇仁壽時事,編而次之,以類相從,各為其目,勒成《隋書》八十卷。尋其義例,皆準《尚書》。原夫《尚書》之所記也,若君臣相對,詞旨可稱,則一時之言,累篇咸載;如言無足記,語無可述,若此故事,雖有脫略,而觀者不以為非。爰逮中葉,文籍大備,必翦截今文,模擬古法,事非改轍,理涉守株。故舒元所撰《漢》《魏》等書,不行於代也。若乃帝王無紀,公卿缺傳,則年月失序,爵里難詳,斯並昔之所忽,而今之所要。如君懋《隋書》,雖欲祖述商、周,憲章虞、夏,觀其所述,乃似《孔子家語》、臨川《世說》,可謂畫虎不成反類犬也。故其書受嗤當代,良有以焉。 子玄譏《尚書》之短,亦殊未然。蓋《尚書》紀大政者也,猶《春秋》常事不書。至於帝王之年號,公卿之爵里,非大義所在,偶有所闕,庸何傷乎?意古之為書,出於史官所記,必至瑣悉,孔子乃加裁削耳。《堯典》以下,每篇必紀一事之本末,則下開袁樞《紀事本末》之體者也。 顏之推以詔令策檄生於《書》,然《禹貢》《顧命》則記體之所昉,《洪範》則陰陽災異之說所自昉。揚子云評虞、夏、商、周之書曰:「虞、夏之書渾渾爾,《商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韓退之亦云:「上窺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此論《尚書》文體者也。 《尚書》辭義最古。漢拾秦燼之餘,今文出於伏生之口,古文出於孔氏之壁。篆隸各殊,傳寫訛誤,異文歧讀而不相通。然孔壁遺經,猶非今日蔡傳所謂古文也。至西晉梅賾古文晚出,江左以來,漸多傳習。唐陸德明據以作《釋文》,孔穎達據以作《正義》,於是此二十五篇之偽古文與伏生二十九篇混合為一,舉世莫知其偽。宋吳棫始有異議,朱子亦稍疑之。吳澄諸人,本朱子之說,相繼抉摘,其偽愈彰。明梅參考諸書,證其剽剟,而見聞較狹。清閻百詩、惠定宇之徒,復詳證之,譚經者益信其偽矣。惟毛西河作《古文尚書冤詞》以攻閻,程綿莊復作《冤冤詞》以攻毛。要之,今文艱深奧博,古文平易淺近,即非皆出仲尼之鴻筆,亦不應不倫如此也。 第四節 《易》與文學 《史記》:「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論語》讖孔子讀《易》,韋編三絕,鐵撾三折。鄭玄以孔子作《十翼》,即《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下《繫辭》、《文言》、《說卦》、《序卦》、《雜卦》是也。 文章之體,凡說與序,皆肇於《十翼》。自《文心雕龍》,尤稱孔子《文言》,已引於緒論中。其《麗辭》篇又曰:「《易》之《文》《系》,聖人之妙思也。序《乾》曰德,則句句相銜;龍虎類感,則字字相儷;乾坤易簡,則宛轉相承;日月往來,則隔行懸合。雖句字或殊,而偶意一也。」故美文實肇於孔子矣。 《乾》文言: 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干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龍德而中正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閑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九三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何謂也?子曰:「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九四曰「或躍在淵,無咎」,何謂也?子曰:「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故無咎。」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上九曰「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潛龍勿用」,下也。「見龍在田」,時舍也。「終日乾乾」,行事也。「或躍在淵」,自試也。「飛龍在天」,上治也。「亢龍有悔」,窮之災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潛龍勿用」,陽氣潛藏;「見龍在田」,天下文明;「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或躍在淵」,乾道乃革;「飛龍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龍有悔」,與時偕極;乾元用九,乃見天則。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君子以成德為行,日可見之行也。「潛」之為言也,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君德也。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惟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 阮元《文韻說》曰:「漢魏以來之音韻,溯其本源,久出於經。孔子自名其言《易》者曰文,此千古文章之祖。《文言》固有韻矣,而亦有平仄聲音焉。即如濕、燥、龍、虎、睹上下八句,何等聲音。無論龍、虎二句,不可顛倒,若改為龍、虎、燥、濕,即無聲音矣。無論其德、其明、其序、其吉凶四句不可錯亂,若倒『不知退』於『不知亡』『不知喪』之後,即無聲音矣。此豈聖人天成暗合,全不由於思至哉?由此推之,知自古聖賢屬文時,亦皆有意匠矣。然則此法肇開於孔子,而文人沿之。休文謂『靈均以來,此秘未睹』,正所謂文人相輕者矣。」 又《文言說》曰:「文言不但多用韻,抑且多用偶。即如『樂行』『憂違』偶也,『長人』『合禮』偶也,『和義』『幹事』偶也,『庸言』『庸行』偶也,『閑邪』『善世』偶也,『進德』『修業』偶也,『知至』『知終』偶也,『上位』『下位』偶也,『同聲』『同氣』偶也,『水濕』『火燥』偶也,『雲龍』『風火』偶也,『本天』『本地』偶也,『無位』『無民』偶也,『勿用』『在田』偶也,『潛藏』『文明』偶也,『道革』『位德』偶也,『偕極』『天則』偶也,『隱見』『行成』偶也,『學聚』『問辨』偶也,『寬居』『仁行』偶也,『合德』『合明』『合序』『合吉凶』偶也,『先天』『後天』偶也,『存仁』『得喪』偶也,『餘慶』『餘殃』偶也,『直內』『方外』偶也,『通聖』『居體』偶也。凡偶,皆文也。於物兩色相偶而交錯之,乃得名曰文。文即象其形也。然則千古之文,莫大乎孔子之言《易》。孔子以用韻、比偶之法錯綜其言,而自名曰『文』,何後人之必反孔子之道而自命曰『文』?即尊之曰『古』也。」又曰:「如孔子《文言》『雲龍風虎』一節,乃千古宮商翰藻奇偶之祖;『非一朝一夕之故,一節,乃千古嗟嘆成文之祖』。」 《文言》以外,如《彖》《象》《傳》,亦多用韻,但不拘拘一律耳。故後人有《易》音之作,顧氏《日知錄》曰:「且如孔子作易《彖》《象》《傳》,其用韻有多有少,未嘗一律,亦有無韻者。可知古人作文之法,一韻無字則及他韻,他韻不協則竟單行。聖人無必無固,於文見之矣。」 第五節 《禮》與文學 《史記》曰:「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傳》,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曰:『夏禮,吾能言之,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作征也。足則吾能征之矣。』觀夏、殷可損益,曰:『後雖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質。周監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故《書傳》《禮記》自孔氏。」 《禮記·雜記》:「恤由之喪,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學士喪禮,《士喪禮》於是乎書。」 《禮經》十七篇,即《儀禮》也。雖周公之遺,然當時或不止此數,而孔子刪定;或並不及此數,而孔子增補。故《士喪禮》為孔子所書。既見於《記》,而太史公亦謂言《禮》自孔氏也。 賈公彥《儀禮疏序》曰:「《周禮》《儀禮》,發源是一。理有終始,分為二部,並是周公攝政太平之書。《周禮》為末,《儀禮》為本。」《儀禮疏》曰:「《周禮》言『周』不言『儀』。《儀禮》言『儀』不言『周』。既同是周公攝政六年所制,題號不同者,《周禮》取別夏、殷,故言『周』;《儀禮》不言『周』者,欲見兼有異代之法,故此篇有醮用酒,《燕禮》雲『諸公』,《士喪禮》雲『商祝』『夏祝』,是兼夏、殷,故不言『周』。」 後世以《儀禮》《周官》《禮記》並號「三禮」。《儀禮》十七篇,漢初已傳。戴德刪古《禮記》二百四十篇為八十五篇,名《大戴禮》。戴聖復刪為四十六篇,為《小戴禮》。馬融復增益三篇,合為四十九篇,即今《禮記》是也。《周官》相傳河間獻王時,李氏上《周官》五篇,缺《冬官》一篇,以《考工記》補之。王莽時始立學官。鄭玄兼治今古文,通三禮,並為作注,傳於今雲。 三禮之中,《儀禮》文至簡奧,至韓退之猶以為難讀。六朝治《禮》者已有圖,朱子《儀禮經傳通解》始分節讀之,如《士冠禮》第一節後題曰「右筮日」,第二節後題曰「右戒賓」,此與宋元人評文法略同,自是習者易得其條理。張爾岐《儀禮鄭注句讀》因之。 《周官》為政治典章之書,後世會典之屬所由昉也。《考工記》文尤奇,雖後所補,而文章之士多好之。明郭正域有《批點考工記》,蓋論文而不詁經者也。 《禮記》系采合眾篇而成。如《樂記》取之公孫尼子、《中庸》取之子思子、《月令》取之《呂覽》等是也。漢時每篇仍多別行,故《漢志》有《中庸說》,蔡邕有《月令章句》,不必合於《禮記》也。《檀弓》文簡而晰,後人稱蘇子瞻熟於《檀弓》,故其文俊而辨。宋末謝枋得亦嘗為之評點,至《禮運》《儒行》《哀公問》《仲尼燕居》等篇,皆敷演潤色,駢偶用韻。《文心雕龍》曰:「《儒行》縟說以繁辭。」亦明其文體特殊於余篇矣。 王世貞曰:「《檀弓》簡,《考工記》繁;《檀弓》明,《考工記》奧。各極其妙,蓋三禮之中,此二篇尤文家所習稱者也。」 徐師曾《文體明辨》曰:「按《儀禮》,士冠三加三醮而申之以字辭,後人因之,遂有字說、字序、字解等作,皆字辭之濫觴也。雖其文去古甚遠,而丁寧訓誡之義,無大異焉。若夫字辭、祝辭,則仿古辭而為之者也。然近世多尚字說,故今以說為主,而其它亦並列焉。至於名說、名序,則援此意而推廣之。而女子笄,亦得稱字,故宋人為女子名辭,其實亦字說也。」 吳訥《文章辨體》曰:「按《儀禮·士婚禮》:『入門當碑揖。』又《禮記·祭義》云:『牲入廟門麗於碑。』賈氏注云:『宮廟皆有碑以識日影,以知早晚。』《說文》注又云:『古宗廟立碑系牲,後人因於上紀功德。』是則宮室之碑,所以識日影,而宗廟則以系牲也。秦漢以來,始謂刻石曰碑。」 顏之推謂哀誄祭祀生於《禮》。《禮記》有《孔悝鼎銘》及《孔子誄》,具錄於後。 孔悝鼎銘: 六月丁亥,公假於太廟。公曰:「叔舅,乃祖莊叔,左右成公。成公乃命莊叔,隨難於漢陽,即宮於宗周,奔走無射。啟右獻公,獻公乃命成叔,纂乃祖服。乃考文叔,興舊耆欲,作率慶士,躬恤衛國,其勤公家,夙夜不懈,民咸曰:休哉!」公曰:「叔舅,予女銘,若纂乃考服。」悝拜稽首曰:「對揚以辟之,勤大命,施於烝彝鼎。」 魯哀公《孔子誄》(與《左傳》異): 天不遺耆老,莫相予位焉。嗚呼哀哉!尼父。 第六節 《春秋》與文學 《史記》曰:「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歿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自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而指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後有王者,舉而開之。《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為《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杜預《春秋序》曰:「《春秋》者,魯史記之名也。記事者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時,以時系年,所以紀遠近、別同異也。故史之所記,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為所記之名也。《周禮》有史官掌邦國四方之事,達四方之志,諸侯亦各有國史。大事書之於策,小事簡牘而已。孟子曰:『楚謂之《檮杌》,晉謂之《乘》,而魯謂之《春秋》,其實一也。』……周德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赴告策書,諸所記注,多違舊章。仲尼因魯史策書成文,考其真偽,而志其典禮,上以遵周公之遺制,下以明將來之法。其教之所存,文之所害,則刊而正之,以示勸戒,其餘則皆即用舊史。史有文質,辭有詳略,不必改也。……其發凡以言例,皆經國之常制,周公之垂法,史書之舊章,仲尼從而修之,以成一經之通體。」 《春秋·感精符》:「孔子受端門之命,制春秋之義,使子夏等十四人求周史記,得百二十國寶書,九月經立。」 《記》曰:「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春秋》文尤謹嚴。《文心雕龍》嘗論之曰:「《春秋》辨理,一字見義。『五石』『六鷁』,以詳略成文;『雉門』『兩觀』,以先後顯旨。」今錄《公》《穀》申「五石」「六鷁」之義一條於下: 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是月,六鷁退飛,過宋都。(《春秋·僖十六年》) 先隕而後石,何也?隕而後石也。六鷁退飛,過宋都……聚辭也,自治也。子曰:「石,無知之物;鷁,微有知之物。」石無知,故日之;鷁微有知之物,故月之。君子之於物,無所苟而已。石、鷁且猶盡其辭,而況於人乎?(《穀梁傳》) 曷為先言隕而後言石?隕石記聞,聞其磌然,視之則石,察之則五。……曷為先言六而後言鷁?六鷁退飛,記見也:視之則六,察之則鷁,徐而察之則退飛。(《公羊傳》) 《嚴氏春秋》曰:「孔子將修《春秋》,與左丘明乘如周,觀書於周史,歸而修《春秋》之經。丘明為之傳,共為表里,是《春秋》諸傳,左氏最先也。」《史記》亦曰:「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又曰:「鐸椒為楚威王傅,為王不能盡觀《春秋》,採取成敗,卒四十章,為《鐸氏微》。趙孝成王時,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觀近世,亦著八篇,為《虞氏春秋》。呂不韋者,秦莊襄王相,亦上觀尚古,刪拾《春秋》,集六國時事,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為《呂氏春秋》。又如荀卿、孟子、公孫固、韓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書,不可勝紀。」按,此外又有《鄒氏》《夾氏傳》,然今惟存《左氏》《公羊》《穀梁》三傳而已。 范寧《春秋穀梁傳集解序》曰:「《左氏》艷而富,其失也巫;《穀梁》婉而清,其失也短;《公羊》辯而裁,其失也俗。若能富而不巫,清而不短,裁而不俗,則深於道者也。故君子之於《春秋》,沒身而已矣。」劉子玄《史通》,分古之史體為六家:一《尚書》家,二《春秋》家,三《左傳》家,四《國語》家,五《史記》家,六《漢書》家。然《左傳》《國語》,皆《春秋》之傳,是《春秋》獨有三家也。今具錄其語: 《春秋》家者,其先出於三代。案《汲冢瑣語》記太丁時事,目為《夏殷春秋》。孔子曰:「疏通知遠,《書》教也」;「屬辭比事,《春秋》之教也」。知《春秋》始作,與《尚書》同時。《瑣語》又有《晉春秋》,記獻公十七年事。《國語》云:「晉羊舌肸習於《春秋》,悼公使傳其太子。」《左傳·昭公二年》:「晉韓獻子來聘,見《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斯則《春秋》之目,事匪一家,至於隱沒無聞者,不可勝載。又案《竹書紀年》,其所紀事,皆與《魯春秋》同。孟子曰:「晉謂之《乘》,楚謂之《檮杌》,而魯謂之《春秋》,其實一也。」然則《乘》與《紀年》《檮杌》,其皆《春秋》之別名者乎!故墨子曰:「吾見百國《春秋》。」蓋皆指此也。逮仲尼之修《春秋》也,乃觀周禮之舊法,遵魯史之遺文,據行事,仍人道,就敗以明罰,因興以立功,假日月而定歷數,藉朝聘而正禮樂,微婉其說,志晦其文,為不刊之言,著將來之法,故能彌歷千載,而其書獨行。又案儒者之說《春秋》也,以事系日,以日系月,言春以包夏,舉秋以兼冬,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為所記之名也。苟如是,則晏子、虞卿、呂氏、陸賈,其書篇第本無年月,而亦謂之《春秋》,蓋有異於此者也。至太史公著《史記》,始以天子為本紀,考其宗旨,如法《春秋》。自是為國史者,皆用斯法。然時移世異,體式不同,其所書之事也,皆言罕褒諱,事無黜陟。故馬遷所謂整齊故事耳,安得比於《春秋》哉! 《左傳》家者,其先出於左丘明。孔子既著《春秋》,而丘明受經作傳。蓋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後人。或曰:傳者,傳也,所以傳示來世。案孔安國注《尚書》,亦謂之傳,斯則傳者,亦訓釋之意乎?觀《左傳》之釋經也,言見經文,而事詳傳內,或傳無而經有,或經闕而傳存,其言簡而要,其事詳而博,信聖人之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逮孔子云沒,經傳不作,於時文籍,惟有《戰國策》及《太史公書》而已。至晉著作郎魯國樂資,乃追采二史,撰為《春秋後傳》。其書始以周貞王,續前傳魯哀公後,至王赧入秦;又以秦文王之繼周,終於二世之滅,合成三十卷。當漢代史書,以遷、固為主,而紀、傳互出,表、志相重,於文為煩,頗難周覽。至孝獻帝,始命荀悅撮其書為編年,體依《左傳》,著《漢紀》三十篇。自是每代國史皆有斯作,起自後漢,至於高齊,如張璠、孫盛、干寶、徐賈、裴子野、吳均、何之元、王劭等,其所著書,或謂之《春秋》,或謂之《紀》,或謂之《略》,或謂之《典》,或謂之《志》,雖名各異,大抵皆依《左傳》以為的准焉。 《國語》家者,其先亦出於左丘明。既為《春秋內傳》,又稽其逸文,纂其別說,分周、魯、齊、晉、鄭、楚、吳、越八國事,起自周穆王,終於魯悼公,別為《春秋外傳》——《國語》,合為二十一篇。其文以方《內傳》,或重出而小異。然自古名儒賈逵、王肅、虞翻、韋曜之徒,並申以注釋,治其章句。此亦六經之流,三傳之亞也。暨縱橫互起,力戰爭雄,秦兼天下,而著《戰國策》。其篇有東西二周、秦、齊、燕、楚、三晉、宋、衛、中山,合十二國,分為三十三卷。夫謂之策者,蓋錄而不序,故即簡以為名。或云:漢代劉向以戰國游士為之策謀,因為之《戰國策》。至孔衍,又以《戰國策》所書未為盡善,乃引太史公所記,參其異同,刪彼二家,聚為一錄,號為《春秋後語》。除二周及宋、衛、中山,其所留者,七國而已。始自秦孝公,終於楚、漢之際,比於《春秋》,亦盡二百三十餘年行事。始,衍撰《春秋時國語》,復撰《春秋後語》,勒成二書,各為十卷。今行於世者,唯《後語》存焉。案其書《序》云:「雖左氏莫能加。」世人者皆尤其不量力、不度德。尋衍之此義,自比於丘明者,當為《國語》,非《春秋傳》也。必方以類聚,豈多嗤乎!當漢氏失馭,英雄角力,司馬彪又錄其行事,因為《九州春秋》,州為一篇,合為九卷。尋其體統,亦近代之《國語》也。自魏都許、洛,三方鼎峙;晉宅江、淮,四海幅裂;其君雖號同王者,而地實諸侯。所在史官,記其國事,為紀傳者則規模班、馬,創編年者則議擬荀、袁。於是《史》《漢》之體大行,而《國語》之風替矣。 以上子玄所論,微為繁博,以其並是論文章之體,俾學者得因其源而窮其變,故不加裁削焉。 林希元曰:「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故賈山借秦為喻。劉向告漢成,亦引用周與春秋之事,其言周之興衰,而證以《詩》,及引《春秋》所書災異,文法皆自左氏來。」 黃省曾曰:「昔左氏集國史以傳《春秋》,而以其餘溢為《外傳》,是多先王之明訓。自張蒼、賈生、司馬遷以來千數百年,播論於藝林不衰。世儒雖以浮誇闊誕者為病,然而文詞高妙精理,非後之操觚者可及。善乎劉生之評,謂其工侔造化,思涉鬼神;六經之羽翼,而述者之冠冕也。不其信歟!」 胡應麟曰:「《檀弓》之於《左傳》,意勝也;《左傳》之於《史記》,法勝也;《史記》之於《漢書》,氣勝也;《漢書》之於《後漢》,實勝也;《後漢》之於《三國》,華勝也;《三國》之於《六朝》,朴勝也。」然則《檀弓》《史記》無法,《左傳》《漢書》弗文乎?非是之謂也。《國策》之文粗,《國語》之文細;《國語》之氣萎,《國策》之氣雄。《國語》《左氏》末弩乎?《國策》,馬氏先鞭乎? 第七節 孔子弟子傳業 孔子弟子三千人,通六藝者七十二人。故曾子作《孝經》以記孔子論孝之言。(此據《史記》,鄭玄則以《孝經》為孔子作。)游、夏諸人,復薈集孔子諸言,纂為《論語》。而群經亦各有其傳。《韓非子·顯學篇》云:「孔子之後,儒分為八,有子張氏、子思氏、顏氏、孟氏、漆雕氏、仲良氏、公孫氏、樂正氏之儒。」陶潛《聖賢群輔錄》云:「顏氏傳《詩》,為諷諫之儒;孟氏傳《書》,為疏通致遠之儒;漆雕氏傳《禮》,為恭儉莊敬之儒;仲良氏傳《樂》,為移風易俗之儒;樂正氏傳《春秋》,為屬辭比事之儒;公孫氏傳《易》,為潔靜精微之儒。」 諸儒學多不傳,無從考其家法。可考者惟卜子夏。洪邁《容齋隨筆》曰:「孔子弟子,惟子夏於諸經獨有書。雖傳記雜言,未可盡信,然要與他人不同矣。於《易》則有《傳》;於《詩》則有《序》——一雲子夏授高行子,四傳而至小毛公;一雲子夏傳曾申,五傳而至大毛公——於《禮》則有《儀禮·喪服》一篇;於《春秋》雖雲不能贊一辭,然公羊高實受之於子夏。《風俗通》雲穀梁赤亦子夏門人。而《論語》則鄭康成以為仲弓、子夏所撰者,更無論矣。後漢徐防上書曰:『《詩》《書》《禮》《樂》,定自孔子;發明章句,始於子夏。』斯言良信雲。」 朱彝尊《經義考》曰:「孔門自子夏兼通六藝而外,若子木之受《易》,子開之習《書》,子輿之述《孝經》,子貢之問《樂》,有若、仲弓、閔子騫、言游之撰《論語》。而傳《士喪禮》者,實孺悲之功也。」 子夏之文章,今不多見。《詩大序》相傳以為子夏作。其詞曰: 《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行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故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是以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興廢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是謂四始,詩之至也。然則《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是《關雎》之義也。 阮元既以聲律排偶,始於《文言》,次引子夏《詩序》為證,其《文韻說》謂古之韻不專在句末,即句中亦有韻,四六之有平仄是也。其言曰:「卜子夏《詩大序》序曰『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又曰『主文而譎諫』,又曰『長言之不足,則嗟嘆之』。鄭康成曰:『聲謂宮、商、角、徵、羽也。聲成文者,宮、商上下相應。主文,主與樂之宮、商相應也。』此子夏直指詩之聲音而謂之文也,不指翰藻也。然則孔子《文言》之義益明矣,蓋孔子《文言》《繫辭》,亦皆奇偶相生,有聲音嗟嘆以成文者也。聲音即韻也。《詩·關雎》『鳩』『洲』『逑』,押腳有韻,而『女』字不韻;『得』『服』『側』押腳有韻,而『哉』字不韻。此正子夏所謂『聲成文』之宮羽也,此豈詩人暗於韻合,匪由思至哉?子夏此序,《文選》選之,亦因其中有抑揚詠嘆之聲音,且多偶句也。」 又《文言說》曰:「子夏《詩序》,情文聲音一節,乃千古聲韻、性情、排偶之祖。吾固曰:韻者,即聲音也,聲音即文也。然則今人所便單行之文,極其奧折奔放者,乃古之筆,非古之文也。後人指排偶之文為八代之衰體,孔子、子夏之文體,豈亦衰乎!」 韓非子言八儒有顏氏,孔門弟子顏氏有八,未必即是子淵。八儒有子思氏,列《漢志》儒家,今亡。沈約謂《禮記·中庸》《表記》《坊記》《緇衣》,皆取子思子,以《樂記》取公孫尼子。劉以《緇衣》為公孫尼子作,豈即八儒之公孫氏與?《曾子》十八篇,《漢志》在儒家,今《大戴禮》中存其十篇。而《漢志》又有《宓子》十六篇,即宓子賤;《漆雕子》十三篇,孔子弟子漆雕開後;《景子》三篇,說宓子語,似其弟子;《世子》二十一篇,名碩,陳人,七十子之弟子。此孔子以後,諸弟子傳業之大略也。 孔子弟子,既治六藝,亦先精小學。《爾雅·釋詁》,周公所作。揚子云謂《爾雅》孔子門徒所記,以解釋六藝者也。鄭康成《駁五經異義》曰:「某聞之也,《爾雅》者,孔子門人所作,以釋六藝之旨,蓋不誤也。」又鄭志答張逸曰:「《爾雅》之文雜,非一家之著。」則孔子門人所作,亦非一人。蓋孔子正名,嘗教人習《爾雅》,門人又補周公《釋詁》以下而為書也。 又與經並行者有緯書。《隋·經籍志》曰:「河圖九篇,洛書六篇,雲自黃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三十篇,雲九聖之所增演;又七經緯三十六篇,並雲孔氏所作,合為八十一篇。」歷世諸儒,多辨其偽。然《太史公自序》引孔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之深切著明者也。」又《秦本紀》引「亡秦者胡」之讖,其所由來久矣。哀、平之間,頌莽功德,偽附者始眾。光武好讖,踵作益繁,故桓譚、張衡,屢欲黜緯。然荀悅《申鑒》辨緯書為偽,或曰燔之,曰:「仲尼之作則否,有取焉則可,曷其燔?」是緯書固亦自有真者,不盡偽也。鄭玄大儒,每引緯書,且為《易緯》作注,則緯書之起,意當自上世。或多出七十子之徒所記,漢以來有所增益妄作耳。清世自《永樂大典》中輯出《易緯》八種,其餘緯書,自明孫瑴《古微書》,嘗加搜集。近者學者掇拾益備,其異辭腴義,亦有助於文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