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歷史 · 第16章 天子隋煬帝

終於，拓跋王朝徹底漢化了，完全融入了漢人當中，以避免衰落。公元534年，拓跋王朝分裂為兩個支系，共同占據著中國北方。後來，這兩個王室家族都被他們各自的主要謀士所取代。581年，這兩個王國被一位有力的大臣楊堅給重新統一了，他建立了一個新朝代，國號隋。589年，楊堅征服了中國的「拜占庭」帝國（當時在陳朝的統治下）連同它的都城南京，亦即整個華南，從而完成了他的任務。在分裂271年（318年—589年）之後，中國再一次統一了。長安，古代的西京，再一次成為政府的所在地。 楊堅（隋文帝）是一個品格厚道的男人，儘管沒受過多少教育，但他是個細心的管理者，事必躬親。他是個謹慎而節儉的人，處理不誠實的官員非常嚴厲，他成功地恢復了國家和社會的秩序，儘管他所使用的方法有時候令人反感。在對外事務上，他收穫了中國統一所帶來的好處。 公元6世紀中葉以後，一件頭等重要的大事發生在了上亞細亞，這就是土耳其帝國的建立。事實上，也只有到了這一時期，土耳其人才首次出現在歷史中，至少是才有了這個名字（在漢語裡稱做突厥）。在突厥語裡，這個詞的意思是「強大」，大概是源自外蒙古杭愛山脈的一個匈奴部落的名字。在6世紀上半葉，突厥人依然從屬於阿瓦爾人（柔然），他們是戈壁和外蒙古的主人。552年，突厥人起來反抗柔然人，打敗了他們，把他們趕出了蒙古。一部分柔然人逃到了歐洲，在匈牙利建立一個汗國，並將一直威脅著拜占庭帝國，直到兩個半世紀之後被查理曼大帝所消滅。 突厥人就這樣成了整個蒙古的主人。他們的首領頂著大可汗的頭銜，居住在今天鄂爾渾上游地區的哈拉和林附近。565年，突厥人從噠人的蒙古部落手中奪取了今天突厥斯坦地區（塔什干、布哈拉和撒馬爾罕），從而讓他們的領土擴大了一倍。他們因此控制了整個上亞細亞，從中國的長城到波斯的邊境。在蒙古的和碩柴達木發現的「闕特勤碑」（鑑定年代出自732年）以華美的詩篇講述了這些征服的故事：「當上方藍天、下方褐土初創之時，人類亦在二者之間生成。在眾人之上，我的祖先土門可汗與室點密可汗成為君主。他們成為君主之後，便組織和治理著突厥人的國家與體制。天下四方之人均對他們懷有敵意。他們率軍遠征，討伐了天下四方的所有民族，從而征服之。他們使高傲的敵人俯首，強大的敵人屈膝。他們令突厥人向東移居到卡迪爾汗山林，向西則遠至鐵門關。他們治理著這兩地之間從無部落組織的藍突厥人。」[1]這個浩瀚無邊的帝國，幾乎就在它剛剛建立之後，最主要的突厥部落的兩個支系就分道揚鑣了。東突厥人的汗國把他們的總部留在了鄂爾渾，統治著蒙古。西突厥人則在伊塞克湖附近建立了西突厥斯坦。前者發動了對中原的戰爭，而後者則跟薩珊王朝的波斯打了起來。 剛剛恢復中國的統一，楊堅就把他的外交目標放在了煽動東西突厥人的衝突上。到了604年，在他去世的時候，這兩支被內戰給弄得筋疲力盡的突厥部落，只好讓隋帝國重新確立了它在中亞的霸主地位。 楊堅的兒子楊廣（隋煬帝）是個了不起的君主，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的統治時期是一個了不起的時期（604—618）。他生性容易衝動，喜怒無常，其一生可以分為兩個不同的時期：前期積極活躍，後期消沉怠惰。儘管他有種種缺點和惡習，但他深知重建帝王之尊以及恢復中國作為亞洲主導力量的使命是一項偉大的事業。 煬帝以喜愛奢華和排場而著稱於世。除了他父親的都城長安之外，他還把洛陽建造成了第二座都城。「筑西苑，周二百里，其內為海，周十餘里，為蓬萊、方丈、瀛洲諸山，高出水百餘尺，台觀殿閣，羅絡山上，向背如神。北有龍鱗渠，縈紆注海內。緣渠作十六院，門皆臨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之，堂殿樓觀，窮極華麗。宮樹秋冬凋落，則剪彩為華葉，綴於枝條，色渝則易以新者，常如陽春。沼內亦剪彩為荷芰菱芡，乘輿游幸，則去冰而布之。十六院競以淆羞精麗相高，求市恩寵。上好以月夜從宮女數千騎游西苑，作《清夜遊曲》，於馬上奏之。」[2]不過，除了這種私人的奢侈豪華之外，煬帝還主持了一些大的公共工程，其中包括修建連接洛陽和長江的大運河。 在對外事務上，煬帝繼續奉行他父親的政策，不斷煽動互相競爭的突厥酋長之間的衝突，這使得他能夠在不同的汗國之間扮演仲裁者的角色。到了608年，隋帝國的威望已經恢復到了皇帝能夠巡幸甘肅邊境的程度，在那裡，煬帝接受了來自幾個西域綠洲——尤其是吐魯番綠洲——的敬意。在朝鮮，煬帝卻不大成功。612、613和614這三年里，他先後指揮了三次對這個國家的大遠征，全都以失敗告終。皇家大軍的退卻，演變成了災難。帶著恢復中國在突厥人當中的威望的目標，煬帝沿著戈壁大漠邊緣的長城作了一次巡遊。在那裡，他遭到了突厥人的突襲，在邊塞被圍困了整整一個月，最後艱難地逃了出來（615年）。 百姓越來越不堪忍受煬帝的苛捐雜稅，他的建築計劃，以及過度的苦役。616年，爆發了一場普遍叛亂。這位中國的薛西斯[3]（這樣稱呼是因為朝鮮的那場滅頂之災），像傳說中的薩丹納帕路斯[4]一樣，走向了他的末日。616年，他退到了長江下游的江都（今揚州），試圖在享樂的生活中忘掉自己的不幸。618年4月，他的侍衛闖進了皇宮，在他的眼皮底下殺掉了他最鍾愛的兒子——鮮血染透了皇袍——接下來，其中一名侍衛勒死了皇帝本人。這一年他只有50歲。 歷史對兩位隋朝皇帝的判決是嚴厲的，但正是他們，恢復了中國的統一，開始復興中國在中亞的霸權。事實情況是，他們的光彩因為他們的繼任者——唐代的幾位皇帝——而黯然失色。後者完成了楊堅和他的兒子所著手的任務，使中國再一次成為東亞的主宰者。 【注釋】 [1]《闕特勤碑碑文》有多個漢文譯本，本書多次引用這一碑文，我們所引用的是芮傳明先生的白話譯文。 [2]《資治通鑑》卷一百八十。 [3]即薛西斯一世，波斯帝國國王（前519年—前465年在位）。公元前480年，在溫泉關戰役中，薛西斯慘敗在希臘人的手下。 [4]傳說中的亞述國王，以生活方式奢侈而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