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歷史 · 第8章 華夏盛世

格魯塞 《中國大歷史》
漢代所產生的最傑出的人物是漢武帝。這位皇帝的統治時期格外漫長。他16歲繼位,在位54年(前141—前87)。他天生精力充沛,活力過人,從未想過要保存自己的力量。像從前亞述的國王們一樣,他也曾在高原牧場上把野獸逼入絕境,毫不顧及自己的性命,不顧及隨從們的驚慌失措。他是個智力超群的人,滿腦子大膽而新奇的想法,充滿對獨裁專制的喜愛,但他也懂得聽取他人智慧的觀點。因此,早在統治初期,他就讓一幫儒士圍著自己轉,開誠布公地徵求他們的建議。而文人學士們,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長期以來一直對獨裁政治保持著沉默超然的反對態度,正是這種姿態,導致了秦始皇的「禁書」,激起了劉邦的諷刺挖苦。那麼,又如何解釋漢武帝慷慨給予他們的偏愛呢?武帝這個人,既有始皇帝那種專制主義者的火暴脾氣,又有漢高祖的那種政治現實主義理念。毫無疑問,人人都有可能被文人學士們持久捍衛的那些烏托邦理論所吸引。答案是,他們不知不覺地為他反對貴族的政策效力。文人學士階層,開始呈現出了未來官僚階級的雛形,他們讓皇帝在針對地主貴族的鬥爭中有可能占到上風,這個新興的由皇室子弟所組成的封建貴族階級不斷得到發展。為了把這些貴族降級為純粹的榮譽位置,他便用一個文人政府來取代他們,這個政府由那些以知識淵博而著稱的人的子弟所組成;同樣,他還用出身卑微的軍官取代了他們在軍隊中的位置。通過這些變革,這個未來的官僚階層使得中國的獨裁政體能夠完成其「平天下」的任務。除此之外,武帝還採取了旨在削弱封地重要性的激進措施。他假惺惺地從幼子的利益出發,強迫親王們把自己的封地不分長幼地傳給所有的孩子,對長子沒有什麼特殊。不出兩三代,這種平均主義繼承法,就像《拿破崙法典》一樣,就瓦解、耗散、窮盡了那些大的封建領地。 在對外政策上,武帝採取的策略就是征服,征服那個時代為中國所知的亞洲地區,首先從征服上亞細亞開始。 從漢朝的長城到西伯利亞的森林,上亞細亞都在匈奴人的控制之下,他們是中世紀突厥人和蒙古人的祖先。他們不同的遊牧部落共享著蒙古草原,既包括位於戈壁東部的部分蒙古地區——被稱為外蒙古,也包括沿著戈壁北部邊緣延伸的大草原——被稱為內蒙古[1]。這些遊牧民,畜群構成了他們唯一的財富,為了尋找新的牧場,他們隨著自己的牲畜們一起遷徙。每到一地,他們就搭起氈包作為臨時營地,走的時候再拆除。正像公元5世紀的拉丁文作者所描述的那樣,他們也早已經以類似的形象出現在中國的史書里,這些史書同樣把他們描繪為徹頭徹尾的「野蠻人」:他們的頭大得有些過分,他們的面部特徵很模糊,但眼睛卻像燒紅的炭,他們有魁梧的胸膛,體格足以抵禦戈壁灘冰冷的夜晚和灼熱的白天,他們的腿因為長年騎馬而成了羅圈。他們天生就是無與倫比的騎手和弓箭手,對北方邊陲(河北、山西和陝西等省的北部)的中國農民來說,這些人是最可怕的鄰居。當乾旱耗枯了匈奴人的水窖,烤焦了草原上的牧草的時候,畜群遭受了滅頂之災的匈奴人就會襲擊漢人的農田。他們會突然出現,燒殺搶掠,然後,在漢朝戍軍還沒來得及集合整隊之前,他們就再次穿越遼闊浩瀚的不毛之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著手針對匈奴人的一場大戰之前,武帝制定了一項針對整個「天下」的政策。在中亞的那一端,生活著另外一些遊牧民,看來應該是斯基台人,早先,匈奴人把他們趕出了大戈壁。武帝派出了一位使節,在索格狄亞那和大夏(巴爾克)的邊境,換句話說,就是在亞歷山大大帝的繼任者們在這一地區創立的那些王國的邊界上,找到了他們。武帝打算讓斯基台人從西邊攻擊匈奴人,而自己則取道蒙古向匈奴人發起進攻。當這個提議遭到拒絕的時候,他便單獨採取行動了。公元前128年,他的將軍衛青——此人從前也是個牧人,作為一個騎手和射手足以與匈奴人相匹敵——穿越蒙古戈壁,執行了一次「反襲擊」,直搗翁金河,打了敵人一個措手不及,「斬首」700人。這套「反襲擊」方法,乃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同時得到了軍事殖民者的創造性補充。這些屯墾部隊的營地,類似於羅馬帝國的軍事前哨地,同樣是打算用來保衛邊境的,同時也保護中原耕地的增長,而這種增長是以犧牲匈奴人的牧場為代價的。尤其是,這些移民點守衛著廣袤的河套地區,這樣一來,就把被河套圈進中原自然邊界之內的部分戈壁地區包括進了帝國的疆域之內。這就是鄂爾多斯草原,在衰落時期,這裡一直為遊牧民族的軍隊打算進犯北方各省充當了一個集結點。 衛青的外甥霍去病,甚至比他的舅舅更了不起。當他照著匈奴人的樣子重組漢朝輕騎兵的時候,大約只有20歲。公元前121年,他領著一萬騎兵把匈奴人趕出了甘肅東部,這裡是絲綢之路的起點。公元前119年,他和舅舅衛青一起,領著5萬騎兵完成了一次勢不可當的對外蒙古的襲擊。衛青領軍左路,直搗翁金河的下游,通過一次奇襲俘獲了匈奴國王,其時,正值一陣狂風把戈壁灘的沙子吹進了匈奴人眼睛裡,從而導致了這場決定性戰役的失敗。霍去病率右路軍穿越整個東部戈壁,到達土拉河的上游,直逼杭愛山脈。在那裡俘獲80名匈奴將領之後,他舉行了莊嚴的祭神儀式,以象徵蒙古被漢朝大軍占領。回到中原之後不久,這位年輕的英雄便去世了(公元前117年)。在他位於咸陽(長安附近)的陵墓上,樹立起了一尊巨大的雕像,塑的是一匹中國戰馬把一個蠻夷踩在腳下。 但是,漢人對外蒙古未開墾荒地的這些遠征,只不過是一種懲罰性的或先發制人的襲擊。而漢人更偏愛於把他們的目光轉到中亞的方向。那裡(今新疆)生活著習慣定居的人口,正如最近的發現所顯示的那樣,他們屬於印歐語系。沿著塔里木盆地的南北弧拱分布的沙漠綠洲,是駱駝商隊的天然行程,正是這些商隊把中國跟希臘羅馬世界聯繫了起來。早在公元前108年,武帝的將領們就把中國的宗主權強加給了這一地區的兩塊主要綠洲:羅布泊和吐魯番(高昌)。公元前102年,一位名叫李廣利的漢族將領,率領6萬人向那裡進行了一次空前大膽的進軍,直搗費爾干納(拔汗那)。這次遠征的目標非常重要。面對匈奴人令人生畏的騎兵,漢人處於下風,儘管有像霍去病、衛青這樣的將領們的輝煌功績。匈奴人除了天生就是騎手之外,還有其戰鬥力和耐性都天下聞名的小蒙古馬。漢人並不是這樣優秀的騎手,他們不得不依靠一種高度相似但吃苦耐勞卻遠為遜色的戰馬。如今的波斯、河中與費爾干納是一種阿拉伯戰馬的出產地,這種戰馬類似於今天英國的阿拉伯馬,就是受到希臘歷史學家們交口稱讚的「尼西亞牡馬」。正是為了得到這種戰馬,並在對匈奴人的戰鬥中贏得馬背上的決定性優勢,公元前120年,漢族強迫費爾干納送來了大量的尼西亞牡馬作為歲貢。我們還可以補充一點,這一時間在藝術史上也留下了它的蛛絲馬跡。因為,來自漢墓中的淺浮雕主要描繪了古代膘肥體壯的中原馬,這是一種小型的佩爾什馬,有著壯碩的臀部和胸部,在中原和朝鮮發現的同一時期的赤陶塑像,展現了一種線條更加典雅、風格更接近希臘的戰馬,毫無疑問,它正是公元前102年從河中引進的。 與此同時,在蒙古,匈奴人並沒有潰散,到了漢武帝的統治接近尾聲的時候,漢人有理由為自己在這方面的過於自信而懊悔不已。公元前99年,一位名叫李陵的年輕漢朝將領率領一支5000人的步兵縱隊從長城出發,直奔蒙古的心臟。他取道額濟納河離開中原,投身茫茫戈壁,向北進軍翁金河與杭愛山脈。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被匈奴騎兵所包圍,匈奴人的箭鏃讓他這支小股部隊百孔千瘡。他認識到了自己的輕率魯莽,他斬掉了士兵們藏在輜重馬車裡的所有女人,因為她們減緩了行軍的步伐,並開始撤退,這支步兵被敵軍追趕得筋疲力盡。在損失了三分之一的有生力量之後,他們用完了箭鏃,丟棄了輜重,當他們被圍在一個峽谷中的時候,距離邊境不到50公里。夜裡,匈奴人從山上滾下巨石,砸向李陵的人馬。只有400名漢人設法逃了出來,剩下的所有人,包括魯莽的李陵本人,全都成了俘虜。 儘管武帝聽到這些消息時勃然大怒,但這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降臨在羅馬大將瓦盧斯頭上的災難。邊境的安全並沒有岌岌可危,最壞也頂多是不得不暫時放棄在蒙古的反襲擊措施。這一插曲最嚴重的後果是,它充當了儒家文士反對軍事擴張的一個藉口。「國雖大,好戰必亡。……且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夫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之守,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勝必殺之,非民父母也。靡中國,快心匈奴,非長策也。」[2]在整個中國歷史中,我們到處都能找到文人學士們發表的這些雄辯說辭。它們代表了官僚階層不變的信條,這些信條最終戰勝了古代中國的尚武氣質。由於文士們的輕視,戎馬生涯被視為下等職業的那一天終會到來,到那時,他們的烏托邦和平主義將不可能提出任何先發制人的戰爭。 對於像武帝這樣的統治者來說,這些滔滔雄詞產生不了多大影響。他並不滿足於在中亞描畫漢人擴張的圖樣,而是要完成一項甚至更偉大的工作——最終吞併華南。 我們已經看到,古代的中國版圖只限於華北和華中,亦即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的北部。南部中國依然跟印度支那是同一個類別,是化外之地,是山川草莽之地,或者至少是樹木繁茂的丘陵,與遠古中國那一望無際的沖積平原和黃土梯田形成鮮明對照。像在其他事情上一樣,秦始皇也是這方面的先驅,是最早給予向南推進以明確動力的人。他的巡幸之旅最南到了長沙——今日湖南省的中心,並派遣了一支遠征軍去占領廣東地區。然而,在他死後,這支軍隊的首領們宣布獨立,在廣東建立了一個漢人地方王國,把今天東京灣的安南人劃入了它的勢力範圍之內。公元前111年,漢武帝結束了這種爭端,廣東明確地加入了中原的版圖,這一事件對歷史進程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第二年,他又獲得了對浙江省(上海南邊)的控制,這次吞併的重要性毫不遜色,尤其是如果你認識到:這個新的但依然是殖民化的中原在很久以後(大入侵時期)成了名副其實的中國——帝國最後的堡壘。最後,漢武帝確立了遼闊的中國版圖,東北至朝鮮的部分地區,東南至安南國,這裡在那個時期包括東京灣和今日安南的北部各省,直至順化。 漢武帝的功績可以概括如下:在內,中國的專制制度通過文人的支持和封建領主的最後沒落而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中國的恰當邊界得以定義,南邊擴張到了浙江和廣東的海港。在外,中國帝制的歷史版圖同樣也划過了中亞直至土耳其的西部,越過了朝鮮半島至首爾的高地,穿過印度支那直逼順化的門戶。如果今天的中國人依然在為「漢人」這個名字而自豪的話,那實實在在是因為這位從公元前141至公元前87年一直統治中國的偉大皇帝。也正是在這一時期,馬略和蘇拉[3]的勝利確立了羅馬對地中海世界的統治。而漢武帝的大軍則在中亞、東亞和遠東奠立了一個足以與「羅馬盛世」相媲美的「華夏盛世」。 重新開始這位偉大君主的工作的下一位皇帝,是他的曾孫宣帝,他公元前74至公元前49年在位。這位頭腦清醒的皇帝有機會目睹文人們的顛覆性傾向——他們是專業的和平主義者以及漢朝擴張的暗地裡的反對者。 漢宣帝曾有一次叫道:「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4] 漢朝對中亞的征服仍在繼續。在宣帝治下,漢朝大軍占領了塔里木盆地的主要戰略要地,包括吐魯番、焉耆(喀喇沙爾)和莎車。在北方,漢人的政策獲得了一次決定性的勝利。通過煽動匈奴的兩位覬覦王位者之間的反目,從而在匈奴帝國激起了一場分裂。其中一位競爭者打算獲得對蒙古的控制,想得到漢人的支持。公元前51年(愷撒大帝也是在這一年最終征服了高盧),他成了一位諸侯,來到長安的宮廷里在宣帝面前磕頭稱臣。他的那位被趕走的競爭對手則逃入了西突厥斯坦的大草原中,在巴爾喀什湖以西建立了一個新的匈奴王國。公元前35年,一支前來搜尋他的中原大軍襲擊了他的營地,砍掉了他的腦袋。這一大膽之舉阻止了西部匈奴人的擴張,而且(順便提一句),也無疑保全了歐洲長達400餘年。直到公元347年,這些匈奴人才重新集結到了阿提拉[5]家族的周圍,再一次開始他們縱橫日耳曼和羅馬世界的征服之旅。 【注釋】 [1]原註:自1912年之後,這也是一種政治劃分,當時的中華民國只能控制內蒙古。1924年,外蒙古建立了蒙古人民共和國,其主權在1946年得到承認。 [2]《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卷一百一十二。 [3]馬略(前157—前86),古羅馬將軍和政治家,七次被選為執政官。蘇拉(前138—前78),古羅馬統帥和獨裁者(前88—前79)。 [4]《漢書·元帝紀》卷九。 [5]阿提拉(約406—453),匈奴帝國國王,曾成功入侵羅馬帝國,被稱為「上帝之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