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兵器史稿 · 第五節 元代兵器(遼、金、西夏附)
元代以前,本有遼、金、西夏之兵器可述,但實物闕如,記載甚鮮,頗難如漢族兵器,為有系統之研究。就大體論之,遼、金、蒙古之兵皆為長於騎射者,而其長短兵器,極為犀利精銳,甲冑亦極堅良。如史載宋高宗十年(金天眷三年)五月,金將兀朮與劉錡戰於順昌,兀朮披白袍,乘甲馬,三千牙兵皆重鎧甲,號「鐵浮圖」。戴鐵兜牟,周匝綴長檐,三人為伍,貫以韋索,每進一步,即用拒馬擁之;又有鐵騎軍,號「拐子馬」,女真為其號長,所向無前,是也。契丹舊俗,其富以馬,其強以兵以械。諸部族平時田牧,各有分地,有事則舉部皆兵。而每一君主即位,又必分州縣、析部族,以置「宮衛軍」。諸親王大臣,亦自置私甲,以從王事,是為「大首領部族軍」。其「五京鄉丁」則以土著之民為之,僅以保衛地方,不恃以作戰。尚有「屬國軍」,有事征之,助兵多少,則各從其便,無定額。各種兵器,以宮衛軍所用者為最精最佳,大首領部族軍之兵械次之,鄉丁之器,則較為雜沓粗笨矣。
契丹兵制,凡男子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皆隸兵籍。徵兵則用金魚符調發軍馬,又用銀牌二百捉馬及傳命。正軍每名備馬三匹,備鐵甲九事、弓四、箭四百、長短槍、、斧鉞、錘、錐、小旗、火刀石等器。其遠探攔子馬,皆全副衣甲,人馬均然。攔子馬有時多至萬騎。即暮環繞御帳,自近及遠,析木梢屈為弓子鋪,不設槍營塹棚之備。每戰四面列騎為隊,隊各五七百人,十隊為一道,十道當一面,各有主帥,一隊先進,勝則諸隊齊進,敗則第二隊繼進,更迭攻敵,其後金兵較強,契丹稱遼以後,未歷多年,即為金人所滅。金人之兵亦不多,器械則甚精銳,弓箭、甲冑早皆著名。金制,諸部長平時稱「勃堇」,戰時稱「猛安」「謀克」。猛安,千夫長;謀克,百夫長也。其後用兵,於猛安之上置軍帥,軍帥之上置萬戶,萬戶之上置都統。後改都統為元帥府,置元帥及左右副元帥,而元帥常居守不出。最後行兵曰元帥府,平時稱樞密院,而罷萬戶官,一切兵器製造監試頒發,元帥府實際攬其大權焉。女真部落本極寡弱,其初起兵內侵時,兵數乃不滿萬,但其將勇而志一,兵精而器利,適與宋室情形相反,故能戰勝攻取,所向無敵。迨至占據中原以後,自顧軍力太薄,乃雜用漢兵及契丹兵,嗣且組織漢軍為佐,兵器之精銳者,仍由金軍專有,但不旋踵即為蒙古人所敗而瓦解矣。西夏之兵制不同,其兵器似有一部分源出於漢(如上章所拓之西夏環首小銅刀二柄)。一部分或受有匈奴、突厥及蒙古人之影響,惜均缺乏實物可憑。其行軍似不如蒙古諸族之勇悍神速,故其勃盛時期亦不久。
蒙古族全盛之情形則與上三族相反。蒙古稱尊之大帝(西文稱為大蒙古人,The Great Mongol),其勢力幾於統治全亞洲,且西及歐洲之一部分;兵力之雄、器械之精,近於舉世無匹,此將近百年時期,歷史上號稱元代。
元代兵器,似須分為兩種論之。一種為宋代所遺之各種兵器。宋代雖亡,元兵入華者不多,內地治安仍用漢人軍隊維持,此種軍兵所用之兵器,仍為內地兵器,元人明知其不佳而弗顧也。上節業已逐類詳示此種兵器之形制矣。一為元人自製自用之兵器,即蒙古兵器,其種類頗多,製造極為精美,尤其是蒙古大帝占領印度西北德里城,建都其地之後招募各國良工所制之兵器,更為犀利華美。此種蒙古兵器,當清代全盛時,蒙古王公有以其先世物十餘器進貢清廷,今特為之影印量度而公之於世(第七十七圖版)。
據史書所記,元代兵制似極為複雜。其出於本部族者,稱為「蒙古軍」,凡男子年十五歲以上,七十歲以下皆從軍。且童年即編籍,謂之「漸丁軍」。其出於所屬諸部族者,稱為「探馬赤軍」。統治內地後,征民為兵,謂之「漢軍」。其統兵之官,輒以兵數之多寡為爵秩之尊卑,如萬戶、千戶、百戶,皆世襲制也。蒙古人既平定各地,其兵皆有一定之籍隸。譬如河洛、山東,以蒙古軍及探馬赤軍分戍之,江南戍兵,則蒙古軍較少。至於兵籍如何分配,則唯元代樞密院中長官一二人知之,故有國百年,漢人從無知其兵數者。且元人嚴禁關於軍事及兵器之研究及論述記載,故終元之世,未見有涉及兵器之著作焉。雖然蒙古人之兵器世人亦多有知之者,故仍得依上例分類研究之。
壹 元代長兵
蒙古軍以騎兵為主,步兵次之。騎、步兵皆極精射術,均以弓箭為唯一之利器。除弓箭外,尚用劍與鐮刀及斧與錘為殺敵之利器,似不喜用長兵,此為蒙古軍與同時各軍不同之要點。但蒙古軍亦非無長兵者,其騎兵善用之標槍,有時槍體甚長,直亦可謂之長兵矣。據十六世紀葡萄牙探險家巴爾波沙(Barbosa)之記載:「蒙古王之兵士乘馬者較多,其馬與鞍均小,而騎士能使其身與馬聯合,運轉如一體。蒙古騎士咸執一體輕而甚長之標槍,以為衝鋒陷陣之長兵,其標槍之鐵刃頭常系四角形,極為尖銳牢固,此為蒙古主兵」云云。又據印度Ain-I-Akbare未經刊印之古書稿中所抄出之蒙古王阿克巴爾(Akbar)時代之著色蒙古兵器圖[3],蒙古軍所用之標槍有三種:其一名「欺胡大」(Tschehonta),其體甚長,向前之刃作三角形,杆尾之刃作花瓣形,兩頭均可刺敵,亦可擲出殺敵(第七十六圖版第十二號)。其二名「巴爾恰」(Barchah),體亦長,向前之刃近於斜方形不知是否即巴爾波沙氏之所謂四角形,杆尾之刃作圓頭釘形,兩頭可刺,亦可擲殺敵人(第七十六圖版第十四號)。其三名「三尾擲槍」,向前之刃作圓頭釘形。杆尾有三尖刃,不在尾端,而裝置於尾之旁邊,略含箭羽之意義。此種標槍之體較短,雖亦可在馬上刺敵,但其作用純為拋擲殺敵之遠刺器,故稱為「三尾擲槍」(第七十六圖版第十三號)。其他蒙古長兵,或者隨時隨地尚有異制,但均非蒙古軍之主要兵器也。
貳 元代短兵
元代蒙古軍之短兵,尚劍與斧,錘與短式標槍次之,刀又次之。其劍、斧、錘、槍之形制,均與漢器不同,唯實物罕見。其侵略印度時,曾遭遇劇烈之戰爭,是以印度至今尚藏有蒙軍所遺之兵器。據印度史及英國東方兵器學專家達敦爵士之記載,斯時蒙古軍之兵器精美而麗都,茲節述其大致如下:
印度王拉西烏德丁(Nasir-ud-din)朝代,通稱為戈利安朝代(Ghorian Dynasty)時,蒙古早已強大,業已屢次進兵侵略印度,斯時蒙古王烏魯汗(Ulugh Khan)之軍隊,已占領印度東北邊陲,印王乃於西曆一二五九年以優禮隆重接待蒙王大帝成吉思汗之孫呼拉古王(Hulagu)所派來之大使,並陳兵二十萬,炮車三千輛,戰象兩千頭,又耀示其金制甲鞍、金與寶石裝飾之刀劍,以威懾蒙古人。孰知蒙古人並不畏懼,侵略愈急。至一三九七年,蒙王鐵木耳親征印度,攻至德里城,一面挖築壕溝,一面驅軍與印度回王馬木德蘇丹(Sultan Mahmud)大戰。斯時鐵木耳所領之蒙軍僅萬人,馬木德王則有步兵四萬人,騎兵一萬人,戰象一百二十五頭,均披戰甲,載戰台,台中均藏布可擲遠殺敵之火藥制手榴彈(印度名為Radandaz)及駭敵驚馬之火藥制花炮爆竹,投擲之武士,密布於台中。乃鐵木耳不顧一切,揮其右翼戰士,發箭如雨。其左翼則挺刃前進,直取回王;戰未久而印度軍大敗,德里城失,元鐵木耳軍追至恆河,即在德里城進印度皇帝之尊號。據斯時義大利探險家威尼斯城人馬哥波羅[4]氏(一二五二至一三二三年)之記載,當時緬甸王曾進兵印度與蒙古皇帝忽必烈大戰,緬王有大象兩千頭,均負有精關堅固之戰台,可容戰士十二人至十六人,又有騎、步兵約六萬餘人。蒙古騎兵雖精悍異常,但為數不多,一見大象,馬即驚潰,蒙軍乃立即下騎,將馬匹拴於樹林之內,人亦潛伏其中。迨至象隊大至,距離漸近,蒙軍乃奮其強弓,一齊發矢,箭出如雨,象死或傷,其餘存者均掉尾反奔,蒙軍乃復一齊上馬,向敵衝出,斧劍齊下,殺聲振野,緬軍雖猛烈抵禦,終大敗而回。斯時鐵木耳等蒙王之軍隊,除極少數有火槍外,多數均帶弓箭及斧劍,間亦有帶刀者。鐵木耳之衛隊,則除刀箭斧劍之外,尚戴人腦盔及胸甲。其下士稱紅把戲者(Ounbushee,蒙古語帽子也)加服鋼網衣(即連環鎖子甲),稱黑把戲者(Eubashee)加持錘棒,稱明把戲者(Minbashee)則加戴鋼盔,並持大棒。據巴爾波沙之記載,嗣後印度狄坎省之蒙古王仍首重騎兵,執長標槍,其鐵鏃頭為四角形,此為蒙古主兵。至步兵亦均系善射之弓手,其弓甚長大。蒙古戰士所用之兵器甚多,其中一種,名為輪圈,蒙人呼曰「恰加兒拉力」(Chacarari)或「恰克拉姆」(Chakram),此種輪圈甚小,每一武士之左腕上,常套帶七八具之多,而以右手手指套圈搖而遠擲擊敵,可以深入敵人之頭頸等部(當時華語呼之為陰陽刺輪,後又稱乾坤圈)。鐵木耳之皇孫巴白耳(Baber)亦系一代之雄,據云斯時大蒙古皇帝曾召集波斯及印度等地之著名良工名手,製造並裝飾其各種兵器,備極一代之盛,舉世無匹。巴白耳戰士所用兵器之最堪注意者,厥為夏西帕耳(Shushbur)之瓜錘(即六邊形之鐵錘,見第八十二圖版第十二號,第七十六圖版第三十五號形制略同),手擲之長箭(形同標槍),小斧,寬體大斧等兵器。未幾復添用火槍。據斯時土耳其人阿布耳·法刺耳(Abul Fazl)之記載,伊曾受阿克巴爾之任命管理蒙古皇帝之武庫,其武庫中所儲兵器,常可敷大軍征伐之需。蒙皇所用兵器,均各有名稱,其所喜用之干將短刃(Khacah、Kanjur)常有三十具之多。其制每月易一劍送往宮闈中懸掛。又有柯達耳(Katal)異形劍四十具(第七十六圖版第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等號)。劍帶名為「鴉克班地」(Yakbandi),有十二件,每星期換一次。又有短寬劍名「響德哈兒」(Jamdhar)四十柄(第七十六圖版第二十六、二十七、三十二等號),小寬劍「卡柏瓦斯」(Khapwahs)四十柄(略似第七十六圖版第二十九號)等短兵。蒙皇之軍袋上有刀八柄,有「尼查」(Nezas)標槍二十桿,有「巴爾恰」標槍二十桿(第七十六圖版第十四號),每月易其一桿用之。又有「馬須哈地」(Mashhadi)及八大洋(Bhadayan)弓八十具,另有他弓二十具(第七十六圖版第十六、十七兩號),依蒙古歷每月三十二日時,按日易一弓,每月三十一日時,每星期易兩弓。其餘兵器如錘、斧、槍、刀之類,不計其數,均由隨從武官於蒙皇出征時抬之執之以隨往焉。又據一六三八年曼德期勞(De Mandelsloe)氏之記載,阿克巴爾及其子孫之蒙古軍,其騎士不用火器,但步兵頗能利用火槍。至於執用標槍之兵士,其標槍乃長至十至十二英尺,能遠擲殺敵(第七十六圖版第十二號)。兵士多披網甲者,但並無盔冠,亦無大規模有紀律之訓練。蒙古象隊背負木台,台中藏三或四人,用火石槍;蒙皇阿克巴爾曾蓄戰象六千頭。蒙軍又有炮車多具,其炮有時甚大;蒙人且能自制火藥。一六〇五年,阿克巴爾之子葉汗吉耳(Jehangir)即位,曾有著述,盛言其父之豐功偉業,並贊其所用之直射炮,名為「都兒魯斯特·昂打刺」(Durust Andaz,昂打刺蒙古語為火炮也),謂為所向無敵。又據斯時英國派駐蒙皇葉汗吉耳京城之專使赫羅(Thomas Roe)氏之記載,伊盛稱蒙皇服御之美、陳設之華、武士刀劍之佳,並曾由蒙皇賜以佳刃;其中一劍鞘為純金質,鑲嵌寶石,價值十萬印度金盧比之巨雲。葉汗吉耳有四子,因爭皇位而互相爭戰,據法國探險家白爾理葉(Bernier)於一六五八年所著之《蒙古大帝國》一書觀之,其長子達拉(Dara)曾與其第四子沃倫格齊伯(Aurungzebe)在強巴爾(Chambal)流域作劇烈之戰爭。達拉將其炮車平排,用鏈鎖銜接,以抗敵方騎兵。炮隊後列蒙古駱駝隊,負載火石槍之兵士;駱駝隊後始列步兵,均有火槍及背弓載箭並帶劍與標槍之輕騎兵。對方沃倫格齊伯之軍隊則與第三皇子木拉(Murad)之軍隊聯合,其陣容大致相等,唯陣之中部藏有輕炮若干尊,又另備手擲之小花炮多具,其名曰「」或「砰」(Ban),用一小竿燃之,擲於敵軍騎兵隊中,可使敵馬驚潰,有時亦可傷人(按此種花炮,大約系元代蒙古軍自中國攜往仿製者)。斯時騎兵能力仍大,因火槍用手裝槍兩次,騎兵已可發箭六次也。兩軍交綏,炮戰開始,弓手繼而發箭,終則雙方白刃相向,斧劍刀槍從事。是以兩軍之最後勝負,仍以刀劍、短兵及武術決其雌雄。是戰結果,達拉一敗塗地,沃倫格齊伯復興大業,迭克南印度名城。白爾理葉又謂,斯時蒙古大皇帝在印度有騎兵二十萬人,蒙古步兵及炮兵一萬五千人,其餘印度步兵甚多。蒙古重騎兵均披甲冑,象隊之木台亦然。蒙皇沃倫格齊伯既征服狄坎(Deccan)全境及加兒拉地克(Carnatic),又屢破拉錫布特(Rashput)諸印度王之聯軍,復南下戰勝馬哈拉打族(Mahrattas)。據英人杜夫(Duff)所著之《印度馬哈拉打族歷史》一書觀之,斯時蒙帝出征帳幕(俗呼蒙古包)之華麗美備,不亞於歐洲皇室宮闈之富麗。蒙皇已有炮至數百尊之多,用印度土人運動,而聘歐洲人發炮。沃倫格齊伯之後嗣不肖無能,蒙軍漸弱,印度諸族復興運動,受英法之慫恿而漸烈。一七三四年,波斯人乘亂進占蒙都德里城,將歷代蒙古大皇帝所儲藏之實物,以及鑲嵌裝飾各種寶石金玉之名貴珍奇良刃刀劍及他種兵器,悉數輦歸波斯,劫掠殊豐。斯時蒙古帝國末運已屆,蒙軍已無征服之能力,不久印度即為英法二國競爭之場,結果英人獨占印度,蒙古大帝之最後代表夏阿拉木(Shah Alam)為英軍擒獲於德里城,蒙古帝國乃亡。
據上所述,蒙古軍所用之短兵,有刀、劍、錘、斧、標槍等器,就中尤以劍與斧為最普通。但各器之名稱種類甚繁,形式亦不一致。如第七十六圖版,僅略示蒙古大帝阿克巴爾一朝時各種兵器之大者要者,已覺形式龐雜,顯有曾受中國兵器及印度兵器之影響之處,尤以刀劍為最。如該圖版第十九及第二十一號兩劍,第十八號刀,第二十二及第三十四號兩斧,第三十五號瓜錘,均顯帶中國風者;第二十號長劍及自第二十六至第三十二號等七劍,則顯然受有印度古兵之影響也。標槍(第十二、十三、十四等號)及大弓(第十六、十七兩號)則純然蒙古制。但所謂受有影響者,亦僅限於柄部之形式耳。
清廷所藏蒙古王公所獻名貴兵器,有裝置漢式柄鞘者,據云均元代遺器;至一九三六年時,尚存若干件,即第七十七圖版中所示者是也。計共十三器,可分為長劍、短劍與匕首三類:第一、二、三等號長劍也,第四、五兩號短劍也,第六至第十三號均匕首也。第一、三兩劍刃系歐洲式,第二、四兩劍刃蒙古式,第一、二、四等刃均裝漢式柄鞘。不知是否元帝遺器,抑系蒙古王公貢進時始為此裝飾者,但第五至第十三九劍既均未易柄鞘,則此三劍或系元代物歟?第一號劍刃至為名貴,雕工精緻,年代悠久。第三號劍刃與柄,均完全歐洲中古式,在義大利名為透網劍,因其刃體狹窄尖銳,能洞穿敵人鐵網甲衣及鐵盔之鋼絲網也。第五號至第十三號短劍匕首,非但鑲嵌寶石之玉柄及精工雕刻之鞘,且具有鑲嵌黃金之百鍊鋼刃,精美異常。
叄 元代射遠器
南宋已有槍炮,但至元代而毫無進化。蒙古軍之所以能稱霸歐亞者實全恃其騎射之精。直至十五世紀時,印度蒙皇之騎兵尚以弓箭為勝敵之利器,雖用槍炮而仍謂箭速較為便利(詳上)。蒙古軍所用之弓特大,軍士載箭特多,故能發矢如雨,穿甲透鎧而莫之能御。且其騎兵均帶短標槍,可以遠擲殺敵,以對付距離較近之敵人,而輔弓箭之不足,其作用可謂在弓箭與長兵之間。遠者箭射,較近則擲短標槍殺之,再近則以長標槍刺之,及身則劍刺斧砍,短兵交下,此蒙古騎兵殺敵之四種程序也。第七十六圖版所示之第十六號大弓,完全蒙古式,第十七號大弓則近於漢式。第十三號標槍可以擲遠,尾有三尖,不但可以傷人,且有箭羽之作用也。
蒙古軍所用之火器有三種:一為花炮及砰雙響之類,曾廣用之於印度各地,系由內地攜往仿製者,歐人載籍稱蒙古人能制火藥,夫火藥為中國古代發明之物,成吉思汗鐵木耳蒙王,得之中國毫無可疑;二為土耳其人為蒙王製造之火槍,系用燧石發火之槍,據云系土耳其人獲得歐洲製法而仿製者;三為大炮,系由葡萄牙人最先輸入印度,而為蒙皇所得者。其後英法等國繼續以較新槍炮貢獻蒙皇,英法軍官且曾受蒙皇任命,充其炮兵官佐焉。蒙古軍內征時,已用火炮,《續通鑑》曾紀其事,但略而不詳,如謂:「元順帝二十七年丁未九月,平江城中丞相士信中炮死。」是尚非元初之炮也。又載:「元初得西域火炮,以機發石,攻蔡州時始用之,造法不傳。」此則近是。此事在宋理宗癸巳紹定六年(金天興二年)九月,蒙古將塔齊爾圍金之蔡州,以炮具攻城,金總帥富珠哩中、洛索謀焚炮具未遂,僅以身免,城遂陷。此中炮具,不知使用土耳其人為蒙王所造之火炮否?至雲以機發石,則似無疑義,蓋斯時尚不知以藥線引火,乃裝燧石,撥動鐵片觸擊之,以發火引燃膛中火藥而噴擲炮彈者也。印度各地博物館及王宮中,至今尚藏有蒙古軍所用之槍炮。又載:「宋理宗嘉熙元年十月,蒙古大將琨布哈攻安豐(清鳳陽府屬州),以火炮擊焚樓櫓。」是亦蒙古軍所用之火炮也。近年巴克爾(E. H. Parker)著《韃靼千年史》一書,其中略有談及兵器之處,謂突厥族之「兵器有角弓鳴鏑、甲矟刀劍(鳴鏑圖形,已見上方)。其佩飾則兼有伏突(Vugh-dugh),旗纛之上施金狼頭;侍衛之士謂之伏離(Vuri),夏言亦狼也」。「北牛蹄突厥……不鞍而騎、大弓長箭,尤善射……地多銅鐵金銀,其人工巧,銅鐵兵器皆精好……」「契丹兵制……其正軍每名備馬三匹,打草谷守營鋪家丁各一人;人備鐵甲九事;馬韉轡馬甲皮鐵視其力;弓四,箭四百;長短槍、(即骨朵或名蒺藜,圖形詳上)、斧鉞、小旗、錘、錐、火刀石、馬盂、沙一斗、沙袋、搭、傘各一,縻馬繩二百尺;人馬不給糧草,日遣打草谷騎四出抄掠以供之。」「即暮,以吹角為號,眾即頓合,環繞御帳,自近及遠,折木梢屈為弓子鋪,不設槍營塹棚之備」[5]云云。其後蒙古軍制多與此同,契丹騎兵每人已載箭四百,蒙古兵恐更多於此。又關於火炮一事,成吉思汗以前,女真族已用之。巴克爾氏即據中國古籍以記載此事者。據云:宋欽宗時(一一二六年及後數年),金主遣將粘罕及斡離不「……渡河圍汴。汴城基趾甚大,紆曲縱斜,時人罔測,蔡京乃撤而方之;二將至城下,見曰:是易攻耳,令植炮四隅,隨方而擊,一炮所壓,一壁皆不守,城遂陷」[6]。是金人用炮,尤在元人即蒙古人之前,惜難知其炮之構造如何耳。元代中國軍隊,亦用火箭,與宋代同。如正史所載曰:「元順帝十二年,江州總管李黼發火箭射賊舟,賊舟數千,著火者多,焚溺無算。」是其一例也。
肆 元代防禦武器
蒙古軍以騎兵為正宗,行軍以帳幕為營舍,重在游擊攻取,急騁銳進,故無所謂守城之具、營防之器。迨至入主中夏以後,始採用宋代以來之城防武具,未聞有新制也。至於蒙古軍衛體武器,則大有可觀。據上方所述,蒙古騎兵均披網甲(連環鎖子甲),頂鐵盔,其步卒亦然,但器質有遜。網甲系以鐵片及鐵絲銅絲貫合而成者,將帥之甲則裝飾金銀以增其美。蒙皇之甲鎧,當另外鑲嵌各種寶石,以別其貴,惜此類寶器在德里城於一七三四年間悉被波斯人掠去,今已難見及之矣。法國研究東方兵器專家沙勒·畢丹(Charles Buttin)藏有大塊漆皮製成之胸鎧一件,以飾銀鋼絲連貫之,胸前裝飾多數銀制花片,鎧由胸前正中啟閉,用兩鉤為樞紐,鎧高六四〇公厘,重六公斤(第七十八圖版第四號)。據云系元代之器,或者近是。蒙古胄之具有漢風而可稱為元胄者,日本博多元寇紀念館中藏有多具,皆元帝征日本時其將士所遺者也。其中鐵胄最多,皮胄亦有,《支那古器圖考·兵器篇》所示之皮胄,高九寸,缽皮堅厚而塗黑漆,頂加銀銅護片,上有唐代草文,中柱為插羽毛之用,眉庇鐵制。胄內尚粘有小皮札及青色麻布,元代軍士之皮胄也。與上述銀花皮鎧,可謂成套之物。鐵胄形式不同,見第七十八圖版第一、二、三等號,均元代將士之胄。其一為完全漢式之雲龍鐵胄,想系元代將帥之物;其二為胡人便帽形鐵胄,或系元代蒙古步卒之胄;其三為有長體庇項及中柱眉庇之鐵胄,想系元代蒙古騎兵之胄。此外尚有一蒙古鐵胄,完全異形,系倫敦英國博物館藏器(聞後移倫敦之印度博物館,見第七十八圖版第五號)。此胄之來源甚早,據義大利探險家馬哥波羅氏所著之《古韃靼記》(Tarink-i-Tahiti)所載,鐵木耳之蒙古軍首次侵入印度時,印度婦女見蒙古騎兵之大鼻鐵胄以為神怪,群相駭倒仆地,即此種胄也。其鐵缽之顛有一小尖頂,略似德國軍盔之頂,缽體外加銅鐵絲網數道,後有護項網,其缽系用鋼鐵板片及銅鐵絲貫網聯繫而成者。其奇特之點,乃其碩大無朋之船錨形護鼻器;胄作帽形而無眉庇,故此護鼻器兼有護眼骨及口部之作用,遠望之頗呈怪象,無惑乎印度婦女之驚駭也。元軍,尤其是印度蒙古軍,尚有護腿、護腕之網甲,以及鐵盾護馬鐵甲與網甲等器,惜此間缺乏實物,不能圖示耳。
元年蒙古軍之兵器,大致如上所述。至於元代漢軍之兵器,則大致與宋代兵器相同,元帝亦不求其精良及改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