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兵器史稿 · 第六節 明代兵器

宋代兵器半襲晉唐之制,半雜五胡及遼金蒙古等族兵器形制。元代蒙古軍之兵器特異(詳上),漢軍兵器則大都承襲宋制,頗少變化。但宋代雜兵,已雜用各外族器形矣。明代兵器如就來源而論,可分為四類: 一、宋代傳統式兵器。朱元璋之軍,未即大統時即沿用之,直至明終清繼,尚襲用不絕。前第六十至七十五等圖版中所列是也。 二、明朝自製之兵器,與宋代兵器頗有出入(第七十九至八十三圖版),且有前所未見完全出於明人創造者,如戚繼光等軍特製抗倭獲勝之狼牙筅等器是也(第八十一圖版第二號等兵器)。 三、日本式兵器。明代倭患至烈,中國兵器不能抵,於是乃參用日本式兵器。實則日本刀之鑄煉成功,宋時業已開始,且已向中國輸入,其時宋人歐陽修曾有詩記其事曰:「寶刀近出日本國,越賈得之滄海東。魚皮裝貼香木鞘,黃白間雜鍮與銅。百金傳入好事手,佩服可以攘妖凶……」可見宋時刀劍已有自日本輸入者矣。明季日本式刀之源流有二:其一系明代人仿日本刀之形式而自行製造者式樣大致似日本刀,而曲折稍有出入,其刃質則大都不如也(第八十圖版五、六、七等號);另一種則純系日本刀,系由日本制就直接輸入中國者(第八十二圖版第一、二、三、四、五、六等號)。關於日本刀進入明廷一事,英人薛理(H. L. Joly)及日人稻田於一九一三年合著在英國契爾西出版(未公開發行)之《刀劍與鮫》一書中曾紀其略。據云:日本史書及別記所載,在中國明惠帝時,即日本應永朝第八年義滿王曾以楚魯戟(Tsurugi,譯音[7])十具及日本刀一柄獻與明惠帝朱允炆,翌年又將大刀百柄獻之。十四年(明成祖朝)復以大刀百柄獻於明帝朱棣。十五年,義持王以金漆鞘大刀一柄、黑漆鞘大刀一百柄及Naginata[8]百柄貢獻於明成祖皇帝。嗣後在日本永享第五年,義教王以金漆鞘大刀二柄、黑漆鞘大刀百柄及Naginata百柄貢獻與明帝朱瞻基(明朝第五朝宣宗皇帝)。第八年,又以同樣同數之刀獻與朱祁鎮(明朝第六朝英宗皇帝)。在日本文安朝第十五年,義政王以金漆鞘大刀二柄及黑漆鞘之Yari[9]及Naginata各百柄獻與明帝(明朝第八朝英宗復位時代)。是則以日本足利一王室所獻於明帝室之刀,已有大刀Tachi六百十九柄,Naginata五百柄,Yari一百柄之多。此猶僅就兩國王室之正式饋獻而言,若夫私人贈授、商家貿易,概未計及。是以明季日本刀入華之數必甚巨也。 四、火槍火炮。明代槍炮之製造甚佳,以靖邊患,以平內亂,均曾建卓著奇勳。鄭和輩且曾憑藉炮火之威力出海西征,銜明成祖之命直指歐洲,其初率卒二萬七千,以大船六十二艘航行,收功甚偉。其後經歷成祖、仁宗、宣宗三朝,先後出海遠航七次之多,經過爪哇等四十餘國。西達紅海,西南至非洲東岸。稱雄南洋、印度洋海上達三十年之久。是以明時海外殖民異常發達,兵威所及,各小國多由中國人為國王或酋長,按期入貢明廷,稱臣隸屬。如梁道明曾為蘇門答臘酋長,林道乾曾為婆羅洲王,新村主曾為爪哇之主,阮潢曾為黃南開國祖,鄭昭曾為暹羅國王,林旺曾為菲律賓王,均曾稱屬入貢明廷,是其卓卓大者要者。據英人記載,直至十九世紀下半期,南洋群島土人尚有用明代中國槍炮抵抗白人者[10],可見明代所制槍炮之佳矣。就陸地言之,明代槍炮之威力,亦極有可觀,屢克邊患,祛倭寇,安定社稷。迨至明室將崩,清室稱帝之時,袁崇煥猶借炮火之力,據寧遠孤城,轟斃滿兵至數千之多,支持至數年之久;其後清太宗用反間計陷袁崇煥受明誅,始獲入關焉。據史載,袁崇煥所用之炮中有西洋大炮,想已有葡萄牙人輸入之佛郎機炮矣。明季海上交通極為發達,歐洲人且有服官明廷甚久者。袁崇煥所用之炮,或者已為斯時歐洲最新式之炮乎?明代自製火器尚不止於槍炮,如地雷、水雷、流星炮、連珠炮、萬人敵大炸彈等器,均曾克奏奇勳者也。抑明軍出海登陸與土人作戰,亦並不專恃槍炮,其長兵短兵蓋均較優於土人之兵器(十數年前,馬來半島某海岸尚出現明代沉舟,其中長短兵器多具,有經英人收入當地博物館者。又南洋群島及馬來半島亦常發現明代將士遺墓,其刀劍等器,悉遭歐洲好古家易去矣)。即以刀之一器而論,至今南洋群島、馬來半島、尼泊爾、暹羅、緬甸、越南諸地,猶均用中國音呼其名為刀。形式雖有不同,名稱則統一,均稱刀,猶可想見受明季之影響焉。 由此觀之,明代兵器,實較優於宋元兩代(指元代之中國軍器而言),頗有復興之氣象。故明代文化,較優於元代遠甚。科學藝術盛興,士重實學,民重實業,上下求新,國力隆盛,且輸入歐洲新知識,斯時中國在國際上之地位,儼然可為亞洲文化之代表。是以關於兵器之著述,亦開秦漢以來列代未曾有之盛況。如唐荊川之《武編》、畢懋康之《軍器圖說》、王鳴鶴之《登壇必究》,以及戚繼光諸名將之著作(《紀效新書》等),均明代傑作也。尤以明防風茅元儀所著之《武備志》,為最詳細重要,圖像之多,搜采之備,不亞於宋時敕編之《武經總要》。而如此龐然巨籍,竟能出之一人之手,為更可欽佩也。且尚有苦心研究科學之人在焉。如明宋應星著之《天工開物》,可謂系自《周禮·考工記》以後,歷秦漢唐宋元諸代而未曾有之著作,可以與斯時歐洲科學家媲美者。於是冶鐵鑄兵之術,自戰國以來,千數百年鮮見著述記錄者,至明代則能嗣其絕響!吾人乃獲於上述明代長兵、短兵、射遠器及防禦武器之外,增加系兵及冶鐵之研究焉。 壹 明代長兵 明代長兵,小部分系承襲舊制,大部分系明人自行改制或創製之器。其沿用舊制者,如各種長刀(大刀)、各式長槍,均可參考第六十及六十二等圖版所示。 明人創製之長兵,大致可分為刺兵、勾兵、餷兵、砍兵、鏟兵、叉兵、钂兵、筅兵及火兵諸類。刺兵之重要者,如四角槍(第七十九圖版第一號)、箭形槍(第七十九圖版第二號)、曲刃槍或焰形槍(第七十九圖版第三號)、標槍(第七十九圖版第六號)等長柄鐵槍是也。勾兵之重要者,如鐵鉤槍(第七十九圖版第四號)及鉤鐮刀(第八十圖版第四號)等長柄槍刀是也。兵之重要者為龍刀槍,砍人亦可,人亦可(第七十九圖版第五號)。砍兵之重要者,如長刀(長六尺五寸,第八十圖版第五號)、腰刀(長三尺二寸,第八十圖版第七號)以及鐵鉤槍、龍刀槍、鉤鐮刀均是。但此長刀、腰刀兩種,新式刀制,均為先代所無,系仿日本大刀式,長其刃而短其杆,用兩手握柄以砍劈敵人身體或其兵器者,與舊式長杆短刃之長刀大刀制恰相反。此種刀之效能較大,可用猛力砍劈,折斷敵人長兵之柄,或削斷砍損敵兵之刃,進而砍斷敵人之身,非單手所執之刀劍,尤其是鋼質不佳及體質較輕之刀劍之所能抵禦也。此外,尚有完全日本製造之長刀兩種,均明代御林軍用大刀,系日本饋獻明帝之刀,清宮藏器也。其一種為雙手大刀,通長英尺五尺四寸五分,介於長兵短兵之間(第八十二圖版第一、二兩號)。另一種為長柄短刃長刀,刃甚窄小,僅長英尺一尺七寸,木柄則長至七尺五寸,名曰剃刀,日本長兵中之利器也(第八十二圖版第三、四、五、六等號)。鏟兵之重要者為月牙鏟,長明季小尺一丈(第八十圖版第三號),略似宋代之叉竿(第六十四圖版第九號),而刃之曲度稍異,作用恐亦不同;宋叉竿長宋尺二丈,兩歧用叉,以叉飛梯及登城,近於攻城之兵;明鏟則系長兵之一種,且其錞有刃作槍頭形,亦可倒用此鏟為槍也。叉兵之重要者為馬叉(第八十圖版第二號),長丈余,茅元儀注曰:上可叉人、下可叉馬,想亦系步卒所用之長兵。钂兵之重要者為槍頭齒翼月牙钂(第八十圖版第一號),長與月牙鏟同;茅氏注曰:以純鐵為之,蓋恐用生鐵則易折其翼也,錞亦有尖刃,可倒用為刺兵。此器原為刺兵,左、右、中三面均可刺,其齒形钂則兼有兵、勾兵之作用,誠屬利器,唯恐使用較難,須經過精細之練習耳。又山西太原民眾教育館所藏之明三叉,乃無齒波折翼形钂也,作用相同(第八十二圖版第二十二號)。筅兵之著者為狼牙筅,或狼筅(亦名長槍,第八十一圖版第二號),此器純系明代將士發明創造之長兵,為前此所未有者。據云戚繼光等將帥,因他種長、短兵器,輒遭日本良刀砍斷削折,乃創造此種多刃形之長兵,用鐵,且可用江浙堅竹為之,以之抗倭,曾屢獲勝利。《登壇必究》《武經》《武編》及《武備志》等明代兵書,均圖此器,而略有不同。《武備志》所圖者僅有九層,《登壇必究》所圖者有十一層,即吾人所擇入者,《武編》唐氏注曰:「此器名狼筅,長一丈五尺,重七斤,有竹鐵二種,附枝必九層、十層,十一層尤妙。」器首亦削尖如槍頭,其效能則具有刺、砍、勾、叉、、鏟、钂、推、拉等作用。江浙產大竹,一夕可制多具,無惑乎戚繼光氏能突出奇器以勝倭寇也。火兵亦為明代特製長兵之一種(並非普通火器),亦為勝倭之器。據云源出宋代,其最著者為梨花槍,系用普通矛形槍而施以噴火燒灼敵人之作用者。明崇禎八年,兵部侍郎畢懋康所著《軍器圖說》中曾圖示其器之形制(第八十一圖版第一號)。據畢氏注曰:「梨花槍以梨花一筒,系縛於長槍之首,發射數丈,敵著藥昏眩倒地,火盡則用槍刺敵。宋李全曾以此種槍雄霸山東,先臣胡襄懋、宗憲得其法,秘制之,在沈莊以御倭寇,果得其用。此器裝藥之鐵筒,外形如筍尖,小頭口寬三分,大頭口寬一寸八分,大頭入藥,閉以泥土,尖頭安信燃放。筒可輪換。人可攜帶數筒,隨放隨換。」此以長兵而兼有射遠效能者,在新式火槍之前,誠屬一種有效之利器,且可以表示宋代人在歐人之前,即知利用其所發明之火藥為手執射遠器,不只南宋之霹靂炮及炮車為然也。畢氏稱宋李全昔曾以此槍雄山東,是其器在北而不在南,不知諸史書所稱南宋軍用之突火槍,是否即此種梨花槍之變體,抑另為一器耳。 貳 明代短兵 明代短兵,大部分與宋元短兵無甚差別,唯外形略異耳(參看第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五等圖版)。其小部分則系明人創製之器。以刀而論,明代長刀、腰刀,均仿日本刀式,與宋元之刀已大異,即其短刀,亦完全日本刀式也(第八十圖版第六號)。但著者所藏明馬刀一具(第八十二圖版第二十五號),其純鋼有屈伸性之良刃,柄鞘之裝飾華美,全無日本刀影響,亦迥異宋元腰刀。大約明廷將帥,除採用日本刀制外,或兼用歐洲名刃裝制中國式華麗腰刀,而明軍所用之腰刀、馬刀及短刀,亦未必盡如茅元儀氏所圖之三刀形式也。 以劍而論,大概戰國以降,從征軍士,多用刀及其他短兵,而鮮用劍,帝王將帥,則猶尚佩劍之風,明時仍然如此,視劍為軍官之佩兵,但並不一致,軍官之佩刀者,早已多於佩劍者矣。明代普通劍形,亦脫胎於唐劍,而於宋元之劍相似(參閱第六十三圖版第七、八兩號),但護手之形稍異。如著者所藏之明代七星劍(第八十二圖版第二十四號),可示明劍之一般形制,其護手與《武經總要》所圖示兩劍有別,而劍首亦不若斯龐大也。其次為魚骨劍。此類奇劍,系明帝御製之器,以兩面有齒形刺之鯊魚鰓前凸出之直骨為刃,而裝以飾銅之木柄,清宮藏有數具,即第八十二圖版第九、十、十一三號所示者。是否模仿宋代狼牙棒及杵棒之制(第六十五圖版第五、八兩號),改頭換面而作此種劍,無可稽考,但其數恐必不多,其用途亦未必廣耳(按此種魚骨,系一種鯊魚口前凸出於外之天然雙刺骨,並非人工作成者。至今台灣土人尚用為短兵)。同時攝印之明帝御製鐵鐧二具,均銅柄銅護手,刃之中槽甚寬,刃尖一圓一銳(第八十二圖版第七、八兩號),柄首一平一作瓜塔形,柄之近首處穿孔貫索,想為懸腰兼防用時脫手者。 明人喜用鐧,不僅帝室為然,各省均偶有出土者。十數年前,著者在北平天橋市上曾見及明代銅鐧數對,均成雙而作配偶式,當系雙手所用者,但均甚沉重,不便揮擊,大力者始能旋轉如意也。 此外各地所藏明代雜形短兵而承惠贈影片者有數器。一為明代銅瓜(第八十二圖版第十二號),即瓜形銅錘,銅首鐵柄,通長十六英寸,形似後漢骨朵、宋代蒜頭(第六十三圖版第三號)及元代蒙古軍之「夏西帕耳」瓜錘(第七十六圖版第三十五號),而柄形有異,柄質亦不同也。二為明代鐵標槍,通長僅六八〇公厘,槍頭即刃,長二三五公厘,尖尾長七〇公厘,上下尖而中肥(第八十二圖版第二十一號)。此標槍甚短,有如長箭,其形式利於擲遠,兩端均可刺人,利器也。三為明代短柄三叉,略如钂制而橫叉平行,作波折形,式異而作用有別,通長僅一點一〇五公尺,系介於長兵短兵間之器也(第八十二圖版第二十二號)。四為明代戟形短槍,名為雙手帶,其形略如宋代之戟刀(第六十二圖版第五號),而刃形有異,下亦無尖鐏,通長僅八〇五公厘,或者系三國時孫權等人所用雙戟,亦名手戟之遺制乎?(第八十二圖版第十四號)五為明代二節鐵鞭,其形略如宋代鐵鏈夾棒(第六十五圖版第一號),但宋器鐵鏈頗長而短棒作方體,明器則中鏈甚短而上下棒均系細圓體,故其名作鞭也(第八十二圖版第十三號)。明代短兵之大致如此,其間頗多創製之器,便利有過於先代者。 叄 明代系兵 系兵者,以繩索或以鐵鏈扣系一兵器,手執索鏈之一端,而用力將他端所系之器擲出擊人或鉤人;其作用介乎短兵與射遠器之間,可以拋擲擊遠,亦可縮短以擊近身之敵之兵器也。系兵未必始於明代,但明人用之頗多,不但步卒、騎士均曾用之,且出海遠去之明代海軍亦曾利用之,以作舟上戰及登陸後拋擊土人之特種兵器。此種明兵之形制必繁,明茅元儀氏之所圖示者,只有三種:一為飛錘,即流星錘。一繩索之兩端,各用鐵環扣系一六角形之鐵錘,其錘一名正錘或擲錘,用右手擲出擊敵;一名救命錘,用左手緊握,名為救命者,因危急時,亦可用以擊敵也(第八十一圖版第四號)。二為雙飛撾,系用不同式之繩索兩件扣系。茅氏注曰:「用淨鐵打造,若鷹爪樣,五指攢中,釘活,穿長繩系之。始擊人馬,用大力丟去,著身收合,回頭不能脫走。」是則其器之五指活動具有機械能力,被抓住即不能脫走,亦可見明人制兵已參用活動機械學之知識矣。此類器在明代木舟航海作海上戰時,必曾輔助火器及長短兵器之不足,而施展其特別效能也(第八十一圖版第三號)。三為飛鉤,亦名鐵鴟腳。其形略如船錨,先用鐵環索扣系,再加粗大繩索系之,以便拋遠。此器體重力大,據茅氏注曰:「鉤鋒長利,四刃,曲貫鐵索,以麻繩續其環;敵人披重甲,頭有鍪笠,又畏矢石,不敢仰視,候其聚至,則擲鉤於稠人中,急牽挽之,每鉤可取二人。」是則此種鉤非特為陸戰防守之利器,抑亦明季海戰中雙方舟船逼近時勝敵之良兵也(第七十九圖版第七號)。 肆 明代射遠器 明季射遠器,可分為弓箭與火器兩種研究之。 子 明代弓箭 明代弓制,大略與宋元弓制相似,分為大弓、常弓及大弩數種,射術均甚精求。終明之世,直至滿族崛起雄踞關外之時,明弓手之盛譽猶未衰焉。明箭之種類頗多,今就各處惠贈所藏明箭影片論之,已有下列諸種:一為明代馬箭,通長三七〇公厘,鏃如墨筆尖頭形(第八十二圖版第十六號)。二為明代令箭,通長三七七公厘(第八十二圖版第十七號)。三為明代球箭,其鏃如盂形之球,通長四一〇公厘(第八十二圖版第十八號)。四為明代響箭(鳴鏑),鏃作小形,尾作雙叉燕尾形,通長三六〇公厘(第八十二圖版之第十九號)。五為明代長杆火箭,尖鏃之上部、箭杆上,貫以火藥圓筒,形如大爆竹花炮,尾裝長羽,通長七〇〇公厘(第八十二圖版第二十三號)。六為明代步箭,共六支,系明季名將周遇吉之遺物,鏃長而銳,竿較馬箭略長,羽已散失,通長三八二公厘(第八十二圖版第十五號)。七為明代穿耳箭,全長僅二二三公厘,原注曰:「此種箭鏃,其細如針,故名。」(第八十二圖版第二十號)但穿耳之名不準確,當系以射穿網子甲冑為目的之箭。鋼絲或銅鐵絲製之連環網子甲冑,其孔甚小,唯此種針形箭可以貫穿透過,鏃長射入血管,亦可發生致命傷。 丑 明代火器 明代所用火器,如槍、如炮、如爆炸器(地雷、水雷等器)、如銅製及鐵制大炮,大都均系明人自製之兵器,然亦不無仿製異國器之並用。因火藥系華人發明物,南宋軍中已有霹靂炮、炮車及突火槍、梨花槍等之使用,見於史書。明代復興,承先啟後,其能自制精良之火器原有所本。而此時海上交通又極便利,明神宗萬曆、光宗泰昌、熹宗天啟、思宗崇禎時,均曾用紅夷大炮(紅夷即葡萄牙等國人之稱謂),或佛郎機大炮(西文Feringi或Ferangi,即葡萄牙者之意),防邊防海,禦敵有效,則仿製異國之器,亦有可能條件也。 斯時歐洲槍炮均系以火石即燧石(Flintlock)發火燃藥發彈者;燧石小片系以鋼片夾之,安於扳機之上,觸及內裝火藥之槍管,或炮膛之小孔;手一扳動,燧石觸擊膛孔發火,燃及火藥,向前爆炸,彈即隨其力而脫膛遠射矣。斯時期之歐洲槍制,分為長槍、短槍、短銃及手銃數種。手銃長僅如手,可置衣袋中(Pistols)。短銃長尺余,亦可置於懷中或插諸腰際(Long Pistols and Trombloms)。短槍長二尺余,體甚碩大,尤以德國制者為最大而最重,其彈亦巨,可兼為行獵之用(Muskuts and Rifles)。長槍則甚長,有長至五尺以上者,尤以伊斯蘭文化如阿拉伯、阿富汗、庫爾德(Kurds)等民族所用之槍為最長,常在六尺以上,槍管口徑不甚大,其射遠較為準確(Long Rifles and Guns)。此四種歐洲槍,在歐洲自十五世紀起即已盛行,均用燧石發火燃藥;至十六世紀,製造已精,裝潢頗美。時恰當明末,是否有輸入中國者?以乏實物,記載闕如,殊難索證耳。斯時之歐洲炮製,可分為短射程之陸戰炮及長射程之防城及海戰大炮兩種。明末輸入中國而於防邊有功者,當屬於第二種炮,想其來源亦不止葡萄牙一國,如荷蘭、西班牙、義大利、法蘭西諸國所造之炮,斯時均有輸入可能,惜吾國向無兵器博物館或歷代兵器收藏家(歐美兵器收藏家,常有一私人而收藏曆代古炮大炮至數十尊之多者,著者前在瑞士國洛桑城近郊某老貴族邸中,曾見其地下室中藏有歐洲古炮至三十餘尊之多),曾留其遺器以示後人耳。 就種類而論,明代自製之火器,可分為槍、炮及爆炸器三種。明代自製之火槍,大都以火藥線引火,燃及膛內火藥爆發而推彈外射,業已不用燧石發火。清宮藏有明季火槍數具,其中一具(第八十三圖版第一號)系明帝御製御用者,長英尺十二尺一寸五分,近柄處裝有一小撐杆,長約三尺左右,以便放槍時將小撐杆支撐於地面,以利瞄準,而便推動(西藏各少數民族之長槍,則用叉形較長之撐杆裝於槍之前段,地面馬上,均可撐住放槍,似較為便利。但叉形杆易受震動,非熟練者恐難瞄準耳)。除此種特長之槍外(清代呼為抬槍,直至清末時尚用以防城),明軍中尚有較短之火槍,但乏實物為圖耳。明代自製之大炮,以質論,有青銅製及鐵制兩種;以口徑論,有短體大口及長體小口諸種;以外形論,有雙耳柄炮(第八十三圖版第二號)、凸腹炮(第八十三圖版第五、九兩號)、多箍厚尾炮(第八十三圖版第三號)、寬箍厚膛炮(第八十三圖版第四號)、米袋形神煙炮(第八十三圖版第七號)、子彈形神威大炮(第八十三圖版第八號)、雪茄形八面轉百子連珠炮(第八十三圖版第九號)等等平射炮,均短體炮也。鐵制者多,青銅製者亦有;大都炮身短厚肥大,口徑寬大,有時乃大至為炮長五分之一,酷似近代之迫擊炮形(第八十三圖版第二、七兩號)。曲射炮之形,則宛如現代海軍用之大炮,系明代所制新式長身大炮也。其炮體甚長,後膛大而前膛小,尾有球冠,體有四小箍,系用藥線入小孔引燃火藥發彈者(第八十三圖版第六、十五兩號)。此種長炮之製造較精,式樣較新,射程較遠,威力較大,想系明代海防、城防及關外抵抗異族侵略之大炮也。以炮之作用論,有平射球形大鐵彈之炮、曲射遠距離之炮、以尾杆旋轉四面掃射之連珠炮(有如現代機關槍作用)、先放毒霧後射子彈之巨體炮(有如現代戰爭施放煙幕彈之作用)等炮。雖實物不齊,難為細闡,然即就此各炮而觀,明代人之創造力實不亞於斯時歐洲之造炮術。惜乎明末甫見端倪之機械製造,至清而斬,更無進化可言;以後新式槍炮,乃只有舶來品可言矣。槍炮而外,明代所制各種爆炸器,亦頗可觀。如水雷(混江龍)及地雷之爆炸力極大,水可沉舟,陸可炸覆敵軍炮車及步騎,而製造亦頗具科學性質(第八十三圖版第十、十一兩號)。又如神煙飛火流星炮、毒火飛廉箭(第八十三圖版第十二、十四兩號)均系明人所制可以破敵之特種火器,簡單易制,有時其效力亦不在槍炮之下。又如守城火器,明人之所制者,稱為「萬人敵」,其形方而不圓,自城上拋下,其中彈藥四向炸射,可使敵軍馬覆人翻,折臂喪首,傷駭敗退,即現代大型手榴彈及炸彈之先型也(第八十三圖版第十三號)。 明代人所用之火器,如槍炮及各種爆炸器,均系明人根據科學技術自行製造者,並未受有西洋之影響,且其初並不亞於西洋之器。直至明末,內亂頻仍,始相形見絀,於是始有西洋大炮之輸入。考明代利用火器甚廣而甚早,開國時即用之,其後屢靖邊患,正史頗有所載。 伍 明代防禦武器 明代防城塞及防營壘之武器,大致與宋代之器大同小異(參看第七十四及第七十五兩圖版)。但時至明季,槍炮已為進攻及退守之利器,故明人城防及營防,均已築壘設炮,以為之備;除舊式城垛外,已有新式炮壘(炮台)及散形碉堡之建築,且有護城護營地下壕溝之設備(壕溝之制,起自中國,元代蒙古軍曾襲用其法以攻印度,屢建殊勛。前次歐洲大戰時,各國純用壕溝戰至四年之久,著者斯時居留歐洲,曾見某報社論謂壕溝戰系中國人發明者,想亦指蒙古之戰跡而言也)。是故築壘設炮,掘地為壕,此即袁崇煥在關外之所以能力拒清軍不得入關至數年之久也。但就實際戰況言之,關外諸族,如滿洲及蒙古,終明之世,均以騎射為克敵之利器,故明軍亦仍恃弓箭射敵,槍炮僅防海防邊極少數軍隊有之耳。是以明代衛體武器,尚頗有可觀,較唐宋之器已多進化,但已鮮用皮革,而唯鋼鐵是賴矣。明人衛體武器與先朝同,可分為衛首及衛項鐵盔(胄)、衛上身及兩膀之鐵網衣(鎖子甲)、衛手及腕之帶網腕甲、衛下體之鐵網裙或鐵網褲、衛足之鐵網靴以及活動衛體之牌盾諸類武器。明代衛首衛項之鐵盔似有三種:其一種為小盔長網制。盔形如便帽,均有上軸,或直杆,或塔形杆;無眉庇,盔或下端鑲窄邊而上端加蓋覆頂,完全曲帽形,或僅下端鑲一寬邊而加釘四層多數小圓星,則盔之下沿近於直下形,略如清代及現代商民之青緞便帽。此兩式帽形鐵盔,均甚矮小,其下沿均裝鎖子鋼絲網,較長於盔之通高,下垂及胸,網形有自眼以下大開前部者,有自上而下僅開細縫者。此兩式帽形長網盔之製造甚精,鐵缽堅韌而網環極為細密復疊,可與斯時伊斯蘭名胄及歐洲鐵盔相比較而無遜色,系明代御林軍用之鐵鎖子盔,為清宮藏器(第八十四圖版第四、五兩號)。其第二種為缽形鐵盔綿絲織物護項制。此類盔之缽體較高,上作盂形,以受插羽飾之中軸。計高二四五公厘,有眉庇,形式近於宋元之盔,或系明初之器。吾人所示之影片,系法國專家畢丹(Charles Butten)之藏器,其盔上雕刻雙龍向日形,並以金銀鑲嵌,與日本所藏元胄相似(見上),但其絲綿織品護項罩,已腐化而歸烏有矣(第八十四圖版第八號)。第三種為高缽大眉庇簡單鐵盔制。此類高盔,下寬上窄,形如尖塔而有覆頂以受中軸,眉庇甚大而分兩部,一橫庇向外出,一直庇較寬向下垂而作上眼帘形,盔之中部有一直垠,上接頂蓋,下連眉庇,盔之下部近眉庇處作寬箍直下形,其上則作寬口小底之盞形;盔甚簡單,毫無雕刻鑲嵌及飾品,其背面或間有用絲綿毛織品以為護項者亦未可知。系明代普通軍官及兵士所戴之盔,其缽形之曲折亦有小異之處可見也(第八十四圖版第六、七兩號)。明代保衛上身及兩膀之鎖子甲(鐵環或網環連貫套制而成之鎖子甲),其製造頗精,勝於宋人之器,而無遜元代蒙古軍之物,尤以清宮所藏之兩具為最佳(第八十四圖版第二、三兩號)。其式樣則異於宋元兩季之武裝,而近於清季人所服之馬褂,又如現代之衛生衣,蓋胸背均不開襟,系由頭上套穿者,且有小領如衣領,袖之長短,兩甲衫不同,身部長短寬窄亦異,想系依服用者之身材體格而製作者。此兩甲衣之鋼鐵環,細小精密,且有兩層緊貫之處,製造頗為堅固。成都華西協合大學亦藏有明代鐵制連環鎖子甲一具(第八十四圖版第一號),形式與上兩甲相同,袖較長而領不周圍,但鐵網環之製造較粗,松大而不細密,外視可以透里耳。其他明代衛體服裝武器,以及牌盾等活動衛體武器,大略與宋元之器大同小異,唯鮮實物可以攝影公開於世也。 陸 明代冶鐵鑄兵之法 明代冶鐵之法,研究及之者,有唐順之(荊川)及宋應星氏。唐氏之論鐵,兼及刀劍及鳥銃,其言曰: 澤潞出鐵,上等鐵絲織,如黃豆大,長丈余,用工最多。次等鐵條鐵,中鑿三眼。三等手指鐵,鑿五條紋。下等塊子鐵。出鐵之處,條鐵止用兩個錢一斤而已。 達子煉鐵用馬糞火。 鐵有生鐵,有熟鐵;鋼有生鋼,有熟鋼。生鐵出廣東、福建,火熔則化,如金銀銅錫之流走,今人鼓鑄以為鍋鼎之類是也。出自廣者精,出自福者粗,故售廣鐵則加價,福鐵則減價。熟鐵出福建溫州等處,至雲南、山西、四川亦皆有之。聞出山西及四川瀘州者甚精,然南人實罕用之。不能知其悉。熟鐵多糞滓,入火則化,如豆渣,不流走。冶工以竹夾夾出,以木錘捶使成塊,或以竹刀就爐中畫而開之。今人用以造刀銃器皿之類是也。其名有三:一方鐵、二把鐵、三條鐵。用有精粗,原出一種。鐵工作用,以泥漿淬之,入火極熟糞出即以鐵錘捶之,則渣滓瀉而淨鐵合。初煉色白而聲濁,久煉則色青而聲清,然二地之鐵百鍊百折,雖千斤亦不能存分兩也。生鋼出處州,其性脆,拙工煉之為難。蓋其出爐冶者多雜糞炭灰土,且其塊粗大。唯巧工能看火候,不疾不徐,捶擊中節。若火候過,則與糞滓俱流;火候少,則本體未熔,而不相合。此鋼出處州,唯浙東用之,若其他遠土,則皆貨熟鋼也。熟鋼無出處,以生鐵合熟鐵煉成。或以熟鐵片夾廣鐵,鍋塗泥入火而團之;或以生鐵與熟鐵並鑄,待其極熟,生鐵欲流,則以生鐵於熟鐵上,擦而入之。此鋼合二鐵,兩經鑄煉之手,複合為一,少沙土糞滓,故凡工煉之為易也。人謂久煉則生鐵去,而熟鐵存,其性柔,頗似不然。蓋生鐵雖百鑄,所折甚少;熟鐵每一鑄,所折甚多。其去其存,不知其孰多而孰少也。人有謂團鋼久則鋼脆,與性柔之說相反。此二鋼久煉之,其形質細膩、其聲清甚。若鐵之久煉者,聲雖清然不及鋼也。一先將毛鐵逐塊下爐入火,候微紅時鉗出,用稻草灰拌鐵身,卻入爐,大火扇透紅髮,值時鐵花飛冒之際鉗出,捶成板子,就以鋼鏨鑿縱橫深紋於其上。其紋路俱隔分數,如此三遍。初次一煉一,二次二合一,三次四合一。其蘸灰鑿紋,總同前法,但盡此法制,其色白勝如銀,其聲清而有韻,此其證驗。 計用福建方毛鐵,對客買每百斤算買腳,並搬運腳價共用銀九錢。 福建條鐵令人用造釘裝家火,造大器械不用。廣東條鐵,今人用抽鐵絲,造大器不用。 一、煉鐵。每十斤權煉作三斤。計用匠五工、工食二錢五分。約用炭價銀一錢六分。通算煉就鐵,計用銀一錢六分六厘六毫,得鐵一斤。此鍛煉之大數。至於成造刀銃,工又益加,鐵又益折,此須逐樣監試一件才能定價。 一、煉鋼。每斤計銀二錢,可作甲葉。計銀三兩,可作好刀。 一、弊端。估造器械,官價率有餘,然內而監造人員與掌局工作,以漸侵克,是以高價而得低物也。鐵與煉鋼之已精未精,非若金銀可以成色辨計。往昔只照常製造,尚自弊多;至於煉鐵,則弊益易著手盜炭。指粗鐵以為精鐵,而易精鐵,將無所不至矣。 一、煉鐵之工。須得素用堪用之人,方彼此相解。若造鳥銃,須得慣造得法之人為之指拔。 刀花、羊角煅灰、粉心水提過酸、酸草燒灰硝醬。 刀方羊角鐵石硇砂。[11] 明宋應星氏所著《天工開物》,實為清代以前吾國有數之科學實業宏作。不但得斯時冶鐵之要訣,且對於兵器之鑄造,有所闡發,均扼要之談也。其言曰: 冶鐵 凡冶鐵成器,取已炒熟鐵為之,先鑄鐵成砧,以為受錘之地。諺云:萬器以鉗為祖。非無稽之說也。凡出爐熟鐵,名曰毛鐵,受鍛之時,十耗其三為鐵華、鐵落。若已成廢器,未銹爛者,名曰勞鐵,改造他器,與本器再經錘鍛,十止耗去其一也。凡爐中熾鐵用炭,煤炭居十七,木炭居十三。凡山林無煤之處,鍛工先擇堅硬條木,燒成火墨(俗名火矢,揚燒不閉穴火),其炎更烈於煤。即用煤炭,亦別有鐵炭一種,取其火性內攻焰不虛騰者,與炊炭同形而分類也。凡鐵性逐節黏合,塗上黃泥於接口之上,入火揮錘,泥滓成枵而去。取其神氣為媒合,膠結之後,非灼紅斧斬,永不可斷也。凡熟鐵鋼鐵,已經爐錘,水火未濟,其質未堅,乘其出火之時,入清水淬之,名曰健鋼健鐵。言乎未健之時,為鋼為鐵,弱性猶存也。凡焊鐵之法,西洋諸國別有奇藥,中華小焊用白銅末,大焊則竭力揮錘而強合之,歷歲之久,終不可堅。故大炮西番有鍛成者,中國唯恃冶鑄也。 斤斧 凡鐵兵,薄者為刀劍,背厚而面薄者為斧斤。刀劍絕美者,以百鍊鋼包裹其外,其中仍用無鋼鐵為骨。若非鋼表鋼里,則勁力所施,即成折斷。其次尋常刀斧,止嵌鋼於其面。即重價寶刀,可斬釘截凡鐵者,經數千遭磨礪,則鋼盡而鐵現也。倭國刀背闊不及二分許,架於手指之上,不復欹倒,不知用何錘法,中國未得其傳。凡健刀斧皆嵌鋼包鋼整齊,而後入水,淬之,其快利則又在礪石成功也。凡匠斧與錘,其中空管受柄處,皆先打冷鐵為骨,名曰羊頭,然後熟鐵包裹,冷者不粘,自成空隙。凡攻石錘日久四面皆空,熔鑄補滿,平填再用,無弊。 干 凡干戈名最古,干與戈相連得名者。後世戰卒,短兵馳騎者更用之。蓋右手執短刀,則左手執干以蔽敵矢。古者車戰之上,則有專司執干,並抵同人之受矢者。若雙手執長戈與持戟槊,則無所用之也。凡干長不過三尺,杞柳織成,尺經圈置於項下,上出五寸,亦銳其端,下則輕竿可執。若盾名中干,則步卒所持以蔽矢,並拒槊者,俗所謂旁牌是也。[12] 明代冶鐵、煉鋼、鑄兵及制兵之術,或尚另有專書可資參考,但未能於南北各省圖書館中覓獲。今姑就唐宋二氏之所述者論之。明代鑄炮之術,未能如西洋鍛煉之精,是以自明末以來,歐洲新式槍炮陸續輸入中國。自清季始,中國新式槍炮,幾於只有舶來品可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