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兵器史稿 · 第二節 三代銅兵
三代銅兵之出土者,民國以前,已有商代勾兵、斧、戚、矛以及周劍、周戈、周刀及周斧、戚、戟、矛等器。民國以來,發掘之工作漸盛,尤以河南殷墟之出器為夥,於是商殷銅兵及武裝,日見其多。但現時發掘之地尚未及夏代遺址,夏代有無銅兵,尚無可征也。
甲 所謂夏代銅兵
夏代銅兵,經前人圖示者,僅有吳興陳經抱之氏所藏之夏青銅匕首一具[10]。陳氏自注曰:「右匕首,長一尺二寸二分又五分分之四。……背面銘各一字,不可識,與夏鉤帶文字相仿,故定為夏器。」(第二十五圖)此器體長而下端有雙孔,似為安柄縛索之用。其文字是否夏代鉤帶文,亦尚待真正夏代兵器陸續出土時,始能證實,陳氏所名,毋乃過早。此外,北平歷史博物館藏有小青銅匕首一具,略具周劍形式,唯銅質較劣,有人謂為夏代匕首,恐亦非是。然則今日謂之尚未發現夏代銅兵可也。
乙 商殷銅兵
商殷之際,文化藝術均有可觀,銅兵製造,已甚精美。非但銅錫合金已臻美善,抑且雕鏤鑲嵌,手工精巧絕倫。民國以前,各地已陸續零星出土多器,大都為外人購去,少數留存國內經好古家圖而出之者,僅有下列數種:
清陳抱之藏商雕戈一(勾兵),長九寸二分,無銘,青銅質,兩面深刻獸面等紋[11]。與清程瑤田所示之商勾兵相似[12](第十四圖版第一、二兩號),有以內安柄及以銎受柄兩種。清馮雲鵬藏商「舟戈」,有銘,青銅質,其形略似扁舟,勾兵也。馮氏注曰:「此器似戈似戳無胡。戈之胡不如是之短,與《考工記》不合,疑商時戈也。內銘只一舟字,蓋人名;古之舟與周通用,鼎彝中每有此名。」[13]清漢陽葉東卿藏商雕戈一具,青銅質,形已與周戈同,但尖鋒不作尖形,而作圓形,如手指狀。雕刻花紋精細,作鳥獸及回文形,銘文與殷墟文字異[14]。
馮氏兄弟藏商癸鑺、商象形馬戈戳,驟視似商代青銅矛頭,作形,而實橫用,屬戈類[15]。
清上虞羅振玉藏商勾兵(戈)三具[16],繫於清末出土於河北保定府者,青銅質,全體刻有商代文字,近於殷墟文字,柄作帶角鳥首形,不便安柲,疑係明器(第十二圖版第二號)。
清吳縣潘伯寅藏目形干形勾兵,青銅質,體及柄上,均深刻象形文字。此類勾兵,其形近於匕首,又如矛頭,均有孔縛柄,與體近於戈形之勾兵稍異[17]。
清嘉魚劉心源藏商代大矛頭一具,青銅質,銘文近於殷墟文字,體龐大而孔在矛之中部不遠,此為特點[18]。
民國以來,發掘事業漸盛,各地出土商殷銅兵漸多,尤以河南安陽殷墟為最。從前商代戈戳,好古家視為奇珍者,現可以廉價求之於市肆。但其較為佳美者及鑲嵌綠松石之藝術品,則幾於悉數流出海外矣。據李濟之研究[19],殷墟出土之商殷青銅兵,可分為五種:
(一)銅矢鏃 殷墟出土商殷矢鏃,計有石制、蚌制、骨制、銅製四種。蚌鏃恐非戰爭所用,石鏃甚少,骨鏃極多,其形制變化亦最繁。銅鏃頗多,僅稍亞於骨鏃,但只有一種形制,即一律系帶刺者,為倒須式,中有脊,脊下接莖。此種統一之矢鏃,頗有獨立性質,且均系青銅時代全盛時之物,而非青銅器前期之物。蓋因矢鏃只能用一次,消耗甚巨,而實際上銅鏃並不優於石骨蚌等鏃,當然至銅錫價低廉之時,各種銅器早已普用之後,銅鏃始獲盛行也(各種矢鏃均見第十六圖版)。
(二)銅勾兵 中國上古之勾兵,顯然可分為兩類:一類是以「內」安柲者,一類是以「銎」安柄者。《考工記》所載之制戈法是說以內安柲的勾兵。此種勾兵是中國特產,其演變之階段,可以在古器物中一步一步地推尋出來;其原始之形制直可追溯到石器時代。殷墟出土勾兵,兩類均有。以銎安柲之勾兵,納柄於銎(第十四圖版第二、三、五等號),雖然便利,但效率不高,故不久即為《考工記》所載之以內安柄之戈壓倒(第十一圖版第二號,第十三圖版第三號,第十四圖版第一、四兩號及第十五圖版第三、四兩號)。從前英國考古學家裴居立教授(W. M. Flinders Petrie)曾將中國之瞿與埃及之殼形斧列為一類討論,認為與此類斧形後期之演化有關係[20]。但吾人細閱裴氏所示各種圖形,其中頗多疑問。又有人謂西伯利亞地方曾有銅勾兵出土不少,頗似於中國瞿形,然其時代晚於商殷,實受中國戈制之影響,而非中國戈制之先型。故商殷銅勾兵,完全系中國特產兵器,絕非外來之物可無疑也。
(三)銅矛 殷墟出土銅矛,均系雙鋒,僅有兩種式樣,一種其簡直透於矛尖,一種其筒僅止於矛柄。顯然與《說文解字》《魯頌》鄭箋、《考工記》《詩·秦風》《曲禮》等書所載矛之式樣不同。考古學家常將矛與矢視為分化同源之器物,蓋因矛形之演進常與矢形之演進互相關聯。殷墟之銅矛與矢,卻有重要之分別:矛身之形制為圓底或平底,柄為圓筒,矢則具刺,帶莖,其分化之方向已甚遠(第十二圖版第一號,第十五圖版第一、二兩號及第二十圖)。
(四)銅刀與銅削 殷墟出土銅刀甚少,只有兩種形式:一為直背凸刃或凹刃帶柄,有銘者頗多;一為凸背曲刃帶柄,柄端有環,有如泉刀,有銘者較少。曲刃凸背之刀,其形式頗近於《考工記》所載之周削刀而較大,後來秦漢諸代所用之削刀,歷來各地有出土者,其形亦頗類似。直背凹刃之刀,出土者較少(第十三圖版第一、二兩號及第十五圖版第六、七兩號)。
(五)銅斧與銅錛 殷墟出土之銅斧、銅錛不少。所謂斧者,其刃與柄平行,用力方向大概向下,錛之刃則與柄作丁字形,用力方向大概由內向外。另有人謂斧之仄面是對稱的,作葛形;錛是不對稱的,如斲,作形。但木工之斧,亦有不對稱者,只有錛則從不對稱耳。殷墟出土之銅斧,仄面看均不對稱,均系空頭形制,刃作凸形,略外出。但亦間有以內安柄之戚(第十一圖版第一號,第十三圖版第五號及第十五圖版第八、九、十等號)。以與殷墟出土之石斧相比,有下列相似之點:刃形不對稱似錛,凸出似戚;唯空頭即中空形制,則石斧未有耳。據李濟之推論,「殷墟銅斧錛之全部形制,極像歐洲青銅晚期與西伯利亞一帶所出的空頭斧錛,但歐洲的空頭斧有三種別樣的形制的銅斧作它的前驅,西伯利亞與中國卻沒有這種歷史。西伯利亞的青銅文化完全為無文字的,所以它的年代也不能絕對的斷定。殷墟的文化是有文字的,年代有比較靠得住的根據;在這種空頭銅斧以前是否有像歐洲前三期那樣的銅斧,是研究殷墟全體文化來源極值得嚴重考慮的一件事」。
自一九三二年以來,以至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起時,河南殷墟出土商殷銅兵器更多,且有武裝盔鎧以及兵車全套出現。其較為完整經中央研究院存列於其歷史語言研究所,並且擇要公開展覽於一九三七年春南京全國美術展覽會者,計有弓、矢、戈、矛、大矛、短刀、大刀、斤、鉞、盔、兵車等武器。其矢鏃、戈、矛、刀、斧等器,業已述其大致如上,茲述其銅盔及兵車於後:
殷代銅盔,大都作虎頭形,或者商殷即有所謂虎賁之士乎?(第三十八圖)殷盔常有內部紅銅質,而外表色澤光亮,似含有鋅、鎳等質者,是否當時已知外鍍鋅鎳之法,以未經化驗,尚難確指。
關於商殷兵車,據中央研究院發掘報告,河南安陽小屯村墓第二十號,出土物頗為完整,此墓之全部葬物為玉兵一組,銅兵二組,佩玉二組,馬飾四組,車飾一組,而主要之葬物則為兵車。發掘時計先後發現六乘兵車,但因車之主要結構部分之木料,早經腐化無痕;二因埋葬時部分之拆卸,結構方面已無法作精確之復原。然而車之形式已可由遺存車飾之排列,推之其大略如下:輿(車箱)略作半圓形,由後升降,一轅,駕四馬,兩服兩驂;兩服之軛有全部之銅飾,兩驂之軛唯上端有銅飾。大體言之,與《考工記》所記之春秋時期兵車無大區別。馬轡即與後代同,唯無金屬之銜,而多一雙夾腮之銅器。乘車之法為每乘三人:一主人、一御、一右;墓北端之二人乃御與右。墓中之玉兵,一玉戈、十玉矢,乃主人之物;銅兵及佩玉各二組,每組銅刀一,銅戈一,銅弓飾一,銅矢十,璧一,玉觿一,長管形玉器一,短管形玉器一雙,獸頭形佩玉一,乃御、右之物。車之銅質零件,計有銅馬轡飾,銅馬鈴,銅馬勒之夾腮部分,銅軛飾一組,轅端銅飾,銅車飾,輈軓交接處銅飾,輈軫交接處銅飾,輿飾等等銅器,及銅弓飾。此外尚有銅製人面具,頗似近代假面具之製法,是否為儀仗之用,或一部戰士之物,未能斷定。又商殷玉兵,每附銅柄,鑲嵌綠松石,均系顯者之物,是以殷墟出土玉戈及玉戚殘留之銅柄頗多。
商代已入銅器時代,絕無可疑,今則實物已證明商代早已進入精美青銅器(合金)時代。十數年前,為欲確知商代銅兵器及銅容器合金之成分起見,國內考古專家曾將各器分析化驗,茲將其結果介紹於下:
最初之測驗,系由北平地質調查所梁冠宇君分析,其化驗結果如下(化驗品為一青銅鏃):
翁文灝氏謂:此物氣化已深,故碳酸甚多,已成銅綠,蓋因分析品系一不成形之商代銅塊也。
同時北平化學研究所所長王璡,亦有殷墟青銅鏃之化驗報告如下:
①此二青銅鏃所含銅的比例過低,但原文如此,權且列之,疑數字有誤——編者注。
此兩次分析品,均系氧化過甚之銅塊末,故結果不甚精密,但已證明商代銅兵不但系銅錫合金,且含有提煉未淨之鐵質,似非偶然之事。
一九三一年春,發掘所獲較多,乃由英國皇家科學工業學院採礦科教授甲彭特爵士(Sir H. C. Harold Carpenter)代為精密分析,因甲氏曾分析多數埃及古銅器,早有專家經驗也。但所送標本,亦均過於氧化,後羼之成分太多,因此化學之分析簡直是不可能,只能由顯微鏡考察,估計所送四項標本所含銅與錫之成分如下:
甲氏報告復謂,是項顯微考察,雖不能定別此種合金是否尚有他種金屬質存在,但關於紅銅與錫之比例,不會有何錯誤。由此觀之,殷墟之銅器多含有百分之二十五以上錫質,可以認定完全系青銅時代作品矣。
上述一九三一年倫敦甲彭特教授之顯微考察殷墟各種青銅兵器之結果,雖只知紅銅(天然銅)之成分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錫鉛之成分均在百分之十五以上,他質均無報告;但關於此種對各兵器青銅體質之物理的顯微透視,即用顯微鏡放大視察各器內質機體構合之所獲,則頗值得注意,而裨益於研究商殷人冶銅術及鑄造兵器學者不少[21]。據甲彭特之放大攝影所示吾人者,有青銅刀、矛、斧、鏃等兵器之內質透視形,放大至一百倍至二百五十倍,鏃頭則且放大至九百倍(見第十七圖版),其中天然銅質及錫質之構合,均歷歷可見。據甲彭特之報告,大致與漢人所著《考工記》所說之銅錫成分頗相接近,可見中國冶銅之術,在商代已甚進化,吾人所主張中國銅器文化之開始期,尚遠在商前,於此亦可獲一旁證。第十七圖版所列七透視攝影圖,雖腐蝕過甚,尚可辨別銅之位置,頗為整齊勻合,並無凌亂夾雜之形,如第二a、三a、四a三圖,內質構合排列均極配和合法,勻整可觀,以比近代合金之剖視並無遜色。第七圖九百倍放大之透視,其銅質均在邊緣部分,錫與各質則居中,蓋所以增大兵器之外抗力及斬劈割切之功用,而使內心發展其伸縮性之效能以免撞折劈損,商殷冶銅鑄兵之術,可謂精矣。
關於商殷人冶銅之術,今人亦有研究及之者,如劉嶼霞氏,即其一人也。劉君自一九三一年春至一九三二年春,曾參加第四、第五、第六各次殷墟發掘,就地就器,研究殷代冶銅術,頗有心得。既發現殷人鑄銅之陶器煉鍋「將軍盔」,復因見及殷人所遺之礦砂「孔雀石」,而推及殷人采銅之地點,至於鼓風煉爐、燃料、銅範,及殷人所鑄各種銅器,均有所闡發。劉氏之功匪淺矣。茲摘述其論「殷人冶鑄銅器的方法及其程序」[22]大要並加補充如下,以資參考。
殷人冶鑄青銅方法及其工作程序,據殷墟考察所獲,大致可以分為五步:
第一步選砂 礦砂在入爐之前,須加選擇,將無用石質淘汰,將礦之成分提高,冶金學謂之「選礦」。殷墟發現之銅砂,成分雖不甚高,但所含石質甚少,顯系經過人工選擇者,或者系再度選擇而被淘汰之銅砂亦未可知。
第二步配合 近代礦石入爐時,為使其易熔起見,常酌配相當熔劑使與礦內所含之石質成渣,而分出金屬狀態之銅。歐洲等處古代人煉銅尚不知加配熔劑,系任其自然成渣,直至三代以後尚然,殷代人則早已知有加配熔劑之術,即如其相當分量之木炭,顯系有意加入者,且其炭量之配合,必已有一固定之公式。或者殷人尚知用他種配合法,現時尚未能發現。商殷人冶鑄甚精,且已有成法,無可疑也。
第三步摻錫 煉爐內所煉得之銅,其質尚欠純淨,所以尚須入煉鍋精煉;加錫使成合金(青銅),也就是在這精煉後舉行。商殷人用土窯為煉爐,業由帶麥秸之紅燒土及重至二十餘公斤之煉渣大塊證明。商殷人之煉鍋歷來出土者亦不少,土人以其形似,曾呼為「將軍盔」,考古工作者因亦以「將軍盔」稱之。其剖面略如形;其內質有雲母碎片及不易認辨之碎石粒,迥異於其他陶器;其體上為筒形鍋,下為獨腳腿,約重七公斤,容積為三公升,可容銅汁一二點七公斤,最厚處為三公厘。此煉鍋下面之獨腳腿(倒過來即盔頂尖)高約十公分,大概系防止傾覆,減少接觸面,及便利轉動者。知商殷人爐鍋之制及摻錫之法,均已極進化而有系統矣。至於燃料用木炭,鼓風用革囊竹筒,也是商殷人,並且是商代以前人傳來之生產知識。
第四步鑄范 合金既成,鑄范為器。殷墟出土之銅範頗多,用之次數則不多。大約商殷人很少用捶打法製造銅器,而喜廣用模型鑄造之法,是以遺範甚多。如禮器有觚、爵等范,兵器有戈、矛、鏃刀等范,用具有斧、錛、小刀、錐、針等范,飾品有饕餮紋裝飾及貝紋裝飾等范,鑄造均甚精緻勻整,手工極佳,絕非銅器時代早期之物也。
第五步修飾 銅器出其銅範以後,尚須修飾,始成為美觀合適之器。商殷人修飾手工,精美絕倫,如捶工、壓工、磨工、擦工,莫不精巧光潤,美麗奇異,堅固耐久,鋒銳犀利,達到技藝之高峰。商殷人之青銅器文化,足當全盛之目而無愧矣。且此不僅河南安陽殷墟出土之銅器為然也,清代乾隆時,皇宮中已盛藏其他各地所出商代銅器不少,其雕鏤刻畫之工作,俱皆精絕。且商殷藝術之美,不僅銅器為然,銅兵為然,玉兵骨兵之雕鏤鑲嵌,蓋與其磨琢之工,並臻豐美。商殷玉兵,已附述於石兵章末(見第九、第十兩圖版)。商殷骨兵,安陽出土者多佳制,如第八圖版所示商殷骨兵,雖然安陽出土物中最美之器,亦固有其歷史上之價值也。
商殷銅兵,以戚與勾兵及矛頭為多,其中體大而面闊者居多,有人疑此種較為笨大之物,應屬於儀仗侍衛之器,而非商殷正兵,不為無因。此種大型矛頭、大型勾兵及大型戚,於一九三五至一九三六年倫敦所舉辦之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中,多有送展,如瑞典赫氏(A. Hellström)送往之雕花大矛頭,荷蘭皮氏(C. A. Piek)送往之全體雕花刻銘闊體勾兵,美國堪薩斯美術館送往之花銘大戚,均美術品,但皆不合實用,恐亦商殷顯貴者之明器耳。
丙 周代及春秋、戰國銅兵
周代雖尚為青銅兵器盛用時代,且鑄有商代所無之名劍,然已屬於尾期,鐵兵在周末即已兼用(近年山東濟南近郊,曾同時同地掘出周代銅兵及鐵兵,鐵兵粘牢於周戈之上,故可斷為周代之物,現均存山東省立圖書館)。多數銅鏃,均帶鐵尾,長短不一,有長過鏃之本身數倍者。戰國以前,僅有小匕首而無劍,但其體甚短,且無柄,近於長刃之矛首。劍為周代下半期始有之物,屬短兵類。故吾人研究周代兵器,可分為長兵、短兵、射遠器及防禦武器等四項分論之。
壹 周代及春秋、戰國長兵
周代文化藝術超過前代,專門學者之多,著作之豐富,盛極一時。如《周禮·考工記》一書,記載周代兵器、武裝及兵車等製造之方法制度頗詳,鄭康成謂此前世識其事者,記錄以備大數也。兩千年來,學者研究周代制度器物,皆莫能外,可見其盛矣。唯是後人論器,僅能通其文字,苦鮮實物為證,揣想所及,往往對一器而解釋異趣,聚訟紛紜,莫衷一是;又或昨是而今非,理想乃與事實相異,即博學深思之士,如清大儒程瑤田氏者亦在所難免,如論周戟是,則物征不足之過也。民國以來,發掘事業盛興,出土實物日多,研究周器者已易於操觚,兵器即其一端。如周戈、戟、劍、斧、斤、鉞之類,以及周代鎧胄等器,南北各地均有陳列之所,已可對器覓證,毋庸再如前人之假想臆度矣。
第二圖 石戈
子 周戈
戈為勾兵或啄兵,即用以鉤挽敵人並啄刺敵人之裝柄長兵。鉤敵人之頸項而致其死,或鉤近而以短兵砍斃之,故謂之勾兵。從上啄下入人頭,或從旁橫啄入人腰,故謂之啄兵。勾與啄為戈之基本效用,而並無直刺之能力,是以戈非刺兵。戈之為器,在歐洲及亞洲西北部及南部各種古民族之間,均未發現有完全同形者,是以論者以戈為中華遠古民族固有自創之兵器。但其制湮沒甚久,遲至宋儒黃伯思氏作《銅戈辨》,始闡明戈為擊兵而非刺兵,而援胡內之作用始明[23]。後人宗黃說而擴益之,戈之用愈顯。考戈之原始形狀頗為簡單,實脫胎於石器。新石器時代之人類,早知利用裝柄之石刃斫物,抑或用以殺敵,戈其一種也。石戈之出土者,形式多不甚完整,擇其較為完整而可斷為石戈者,其形略如第二圖,蓋為新石器時代磨工完好之石兵也[24]。玉戈或稱玉勾兵,即石戈之一種,如第六圖版第三十四號玉戈是也。
第三圖 戈之安置法
戈之部分名詞有三:曰援,即平出之刃,用以鉤啄敵人者;曰胡,即直下之部分,有孔用以貫索以縛於柄者;曰內,即援後短柄,用以穿入長木柄,中端亦有孔貫索縛於長木柄之上端,使戈體堅牢著柄而不左右移者(第三圖第二號)。石戈無胡無內,而其援之下端向左右兩邊凸出少許或突入少許(第二圖),用以縛索於木柄之上,因其體短而寬,故亦能著柄而不滑脫(第三圖第一號)。石戈無甚變遷,大約用途亦不如石斧、石錛之廣大,因斧錛本為工具,時時不離,亦偶用以殺敵自衛,故世界各地出土石兵,均以石斧為最多也。石戈用期甚長久,商殷之際,所用玉戈(勾兵)尚為石戈遺制。銅戈則反是,其形制之變遷,似曾經過數種階段,而可征者仍只能自商代為始。商代以來銅戈變遷之圖形,安特生已在其所著之《中華遠古之文化》一書中圖其大要。嗣又有他處出土之戈,形式略異,茲將各處陳列不同形之銅戈圖列其先後變遷之狀於此(第四圖)。此圖系采自近年出版日人梅原末治氏所著之《中國青銅器時代考》一書,銅戈之形式變遷尚多,此圖不過具體而微耳。其中第一號兵器,系商代物,但非戈之正體;第六、七、八號三器,系商代勾兵,但系殉葬之明器,而非持以臨陣殺敵之物。四、五、六號三器,則確係商戈之正體,系以「內」安柲者。二號則系以「銎」受柲之戈,近於瞿矣。十號器胡體較長,援亦較長而下曲,已由商戈演進至周戈初形,想系周初之物。十一號器系周戈及春秋、戰國銅戈之普通形式,但較以其他周戈,則覺援特細短而胡與內過於寬大矣。羅振玉曾獲十二號戈一具,稱之為「雞鳴戟」[25](戈之「內」作鉤形者,稱「雞鳴戟」,或稱「擁頸戟」,均見《考工記》)。十三號戈為「內」末有刃之戈,可稱為戈之最進化階段,戈之較近者,其「內」皆有刃而長也。清代好古之士,圖示其藏戈者頗多,戈形常有出入。如紫琅馮雲鵬兄弟所藏之商舟戈,其內偏於上端,僅及援闊之半[26]。又商雕戈其援不尖而半圓,與程瑤田所圖之周雕戈相似,但雕刻花紋不同(第十九圖版)。又高陽左戈,內長而與胡不作直角形,微向下曲。又周良山戈,援長內短,而內一孔,援二孔。周在陰戈,援短內長,而內一孔,援三孔。秦二十三年戈,則援向前曲出。漢正師戈則援與胡均肥闊而內小而窄[27]。嘉魚劉心源所藏秦左軍戈,其援並不向前曲出,仍與胡作直角形,內則微向上曲;又梁伯戈其援之尖乃凸出作九十度角尖形,胡短僅中有一孔[28]。鄒安所藏郾王戈,其胡上三孔作山形,胡之上邊亦隨而作三山形,內長而其孔亦上作尖形而兩肩凸出[29](第二十一圖版)。又如程瑤田所藏諸戈[30](第十九圖版)及其他清代考古學家之藏戈,形式亦均有異同。蓋因古人製品,全用手工,並無標準格式,雖有所仿,殊不易一致耳。而鑄造之術則愈近愈銳利,戰國之戈,鋒刃犀利異常,出土器尚有具刺割之威力者(第二十圖版)。今人藏戈中亦有形式特異者,如徐傳保所藏周戈多具,其中一戈[31],尺度略如《考工記》所示,而胡有五孔,內亦有上下二孔,近胡之孔長形,近尾之孔作大圓形,縛索著柲,更為堅固牢實。近年中央研究院在河南汲縣山彪鎮汲冢中,掘出晚周銅戈十餘件,皆長鬍多孔,與上述徐氏所藏之戈同形,大都系戰國物,孔多則穿索縛柲較牢固,是時戈之演進,已至最後階段矣。
第四圖 各地出土商、周、戰國銅戈之形式變遷略圖
(采梅原末治君之圖)
戈之形制,大致如上所述。但戈之裝柄形式,則古今人意見不同,主張頗多分歧,擬圖各異。清通儒程瑤田氏,首為戈戟之詳細研究,並確定戈柲為六尺六寸長,木柲完全為一直體長杆,其首圓或橢圓,而與戈之援齊平,不向上出(第五圖)。所圖之戈,為程氏所藏周戈之一,胡有三長方孔,內只一圓孔,可謂為周代銅戈之普通形式;所擬之柲,大約與事實相符。蓋戈為勾兵啄兵,平勾下鑿,亦可由旁橫鑿,其柄宜直不宜曲,柄首宜與戈平,不宜高出戈體而附以他物,否則運轉不靈活,用力較多而殺敵不准,反使下鑿平勾橫刺,均有發生障礙之可能。至於瓔珞等飾品,不用兵時固為美觀,與敵人搏擊時反為不便,易遭敵器鉤掛,且可障誤視線,掛礙服裝,古文字上雖有此象形,殷周實際用兵時是否附此有害實用之飾物,尚難證實,故余以為程氏之圖,似簡單而恰符實際也。至於戈柲是否均為六尺六寸,則事實上恐有出入。周劍分為三級長短,視佩者身體之高矮而定,並無階級之分;周戈之柲,恐亦有長短之分與步騎之別,未必均系等長也。今人之研究戈戟者雖常重程氏之說,而所擬裝柄形式,則頗足令人置疑。其曾經圖示所擬裝柲形式而問世者,有馬衡、郭沫若、胡肇椿、郭寶鈞諸氏。馬氏曾著《戈戟之研究》[32]徵引頗富,對於戈之形制,申辯綦詳,但誤以戈戟為一物,認為戈戟之援與內,同為橫列,同一直線,而戈戟之胡又同在援與內之間縱而下垂,此為其根本致誤之點。又以為柲之上端系曲形,自胡之底而起,向內曲作半弓形,高出戈體之上如戈長;並且內上系瓔珞,柄尾亦系瓔珞(第六圖)。其圖文質彬彬,頗似儀仗禮器。一九三三年南京開第一次全國運動大會時,獎品形式即按馬氏之圖而制,陳列大會,參觀人士均以為系古代儀仗或裝潢品,無人認為三代時衝鋒陷陣殺敵致果之利器。可見馬氏偏重文字及理想,而未注意兵器殺敵之效力,致與事實相背也。郭沫若氏與胡肇椿氏均力辟馬氏之見解。郭氏著《說戟》一文[33],謂馬氏之錯誤在根據程瑤田氏之說,而認戈戟為一物,僅謂戟之內有刃,而戈之內無刃;此說實與出土實物不符,而昧於戟為刺兵。但郭氏根據其所著之《戈琱必彤沙說》[34],以為戟刺之下,必有瓔珞,名曰彤沙,此點與馬氏看法相同。故其所圖之柲,上亦有瓔珞,柲下裝錞無瓔珞。郭氏亦失於文人偏重理想,而未注意兵器之在手靈便適用與否,故所擬戟柲圖,亦近於儀仗綴絡之器,而非衝鋒陷陣便於殺敵之物(第十六圖)。但郭氏論戈戟之進化,其言則大都與吾人上文見解相同,而可說明戈內加刃之過程,茲為介紹如下:
第五圖 程瑤田氏所擬之戈柲圖
最古之戈,僅有援有內,而無胡,存世之商世勾兵,皆戈也,此由戈之圖形文字可以證明。有所謂「子執戈勾兵」「馬文勾兵」「戈形勾兵」者,其內末之戈形文,恰為器形之寫照。有胡之戈,由其有銘者觀之,大率皆東周以後物。有刻款作「周公作戈」云云者(見《周金文存》),偽也。故戈之有胡,當為戈之第一段進化,其事當在東周前後,因而可推知《考工記》之文,亦不甚古。胡之進化,其意殆在柲觚之用。戈戟之柲,其斷面為杏仁形,當援之一面狹於當內之一面,故於與援相接之處,演進為胡,以增進援之效能。內末有刃又戈之第二段進化。蓋無刃之內末,幾等於無用之長物;其必然之演進,必使之薄削以使戈之運轉輕靈,因而更鋒銳之以為刃,則是化無用為有用,使戈體之前後左右均具鋒芒矣。有刃之戈,其形必輕便,於殺敵致命之用處處均顯其效能。如援之較狹,狹則減輕抵抗而易入,援體必較昂,蓋已有內末之刃以專備勾啄之用,援昂則增大胡之效能,使戈復成為長柄之鐮刀而利於割。故由其形制之精巧與效用之完備而言,較之無刃之戈,其巧拙之分已大有由旬,古拙單純之無胡商戈更可無論矣。知此再審核其銘文,則無一不出於晚周或更在後者,此為余說之一佐證也。戈之第三段進化,則當是柲端之利用,戟之著刺是也。戈制發展至此,已幾於完成之域,蓋以一器而兼刺兵擊兵勾兵割兵之用。戈之演化為戟,如蝌蚪之演化為青蛙,有戟之出而戈之制遂廢,至兩漢之世,所存者僅戟而已。[35]
第六圖 馬衡氏所仿造之戈柲
第七圖 郭寶鈞氏擬戈柲想像圖
胡肇椿氏對於馬氏所擬之圖,亦多置疑,而尤指摘馬氏以戈戟同為一器之根本錯誤[36]。
最近,郭寶鈞氏根據其衛墓及汲冢之發掘結果,繪有戈柲想像圖[37]。所采之戈,為一無胡短內之西周銅戈或商戈,戈上加一角形器,如角帶鉤,戰鬥時恐無甚用處,而徒增鬥士之不便(第七圖)。但郭氏根據角兵為出發點,以為最初之戈,原於角兵,故最初之銅戈以至商勾兵,當亦有角兵為輔。所以近來出土之戈旁,常伴有此種角形器。今將其說介紹於下:
衛墓出土戈制,與諸家所考略同,唯有二事,為舊說所未詳者,即柲之兩端是也。柲之首端,馬衡氏據古象形字,定為曲首,謂「曲其首以向後,則重心不偏,即記文所謂欲無彈」,此自得一部之真實。然古象形字有形(見《書契》前編六卷三八頁),形(八卷三頁),形(師奎父鼎),形(休盤),形(蔡侯戈)……者,則曲首一式,買不足以盡之。辛村發掘得形物十餘(第八圖),與戈同出皆角質,半面削平,半面歧出,有穿可縛,歧出面與戈內同向,用縛柲首,恰為適合,因悟契文金文戈作歧首,正柲首之寫實也。蓋旌旗竿首,古皆有飾,「孑孑干旄」,以牛尾為飾;「崇牙樹羽」,以牙羽為飾。故軍前大旗,謂之牙旗。「祈父予王之爪牙」,《封氏聞見錄》謂:「像猛獸以爪牙為衛。」朱熹謂:「鳥獸所用以為威者也。」,旗古篆,竿首上見者,皆作歧首,即爪牙形。戈柲之首,亦若竿旗,則於柲上飾獸角以為威,正復同類。不然,戈之古篆,「從一衡之」,既像戈形矣,上復歧出,何為者?吾嘗疑戈之形制,最初或即原於角兵。角本禽獸武器,初民狩獵,禽獸以角御人,必有受其牴者矣。及人類手裂犀兕,則取禽獸所以牴人者,轉以與禽獸(或敵人)角,其威力自較襢裼徒搏為強,故角兵使用,在遠古時代,當占一相當階段。其後縛角於梃,以增長勾啄之力,當即戈之雛形。時代演進,乃復改為石制、銅製,更堅實而鋒利;然仍豐本銳末,觩然微曲,猶不失角之典型,戈角同聲,正其遺蛻,則柲之上端,著角制物以為威飾,或即著戈之所自昉歟?戈文歧首,設果為角所演化,則柲下著橫,當亦有因。程瑤田謂:「其下作或作,明著木根椓去不全之形,其作者,則木根之全者也。」木根削治之全否,乃偶然之事,與制度本身無關,不當著為定例,形成文字。徐同柏曰:「戈柄下垂,所以植也。」但古之鐏錞,從無作三垂狀者。馬衡氏謂:「戈字之下作如巾字者,謂以革或繩縛鐏錞之柲末,而以其餘系垂之於左右也。巾為佩巾,亦下垂之象。」然契文戈下,皆著一橫,並不為巾,是此說亦未必可盡信。余頗疑柲下之橫。當為木製之鍵,用以增加挽力者;蓋戈觸敵人,必竭力內勾,始成其殺敵之功,勾之之時,若僅憑手腕,握力有限,柲有時或滑手而脫,倘加鍵於柲末,橫穿若十字,則一手運柲,一手扣鍵,勾之之時,縱援可脫折,而柲永無滑手之虞矣。經驗所昭,巧者述之,故廬人為廬,柲末如鍵,著為常例,沿用既久,因以形成文字,戈下之橫,非由此乎?唯柲為竹木,出土多朽,尚不能證實吾說,姑懸此以待參商耳。至於戟制較戈制為進化。夫人知之;介戈戟之間,尚有一物,為戟制所從出,而為學人所未曾道及者,則鉤是已(第九圖)。鉤之形制如其名,援胡與內,皆如戟制,唯其上不為刺而為鉤,側視之若鷹首回顧,勾喙反曲,故曰鉤。《楚世家》:「楚國折鉤之喙,足以為九鼎。」《正義》曰:「喙鉤口之尖也。」即此物。《漢書》所謂「鉤戟」,《周金文存》所收之「寺工戟」,亦此物也。原鉤之製作,殆由戈之上刃,延長而成。戈本有上下兩刃,下刃可以勾,上刃可以舂,「獲長翟喬如,富父終甥舂其喉,以戈殺之」。即下企上,用上刃也。戈之下刃,既由冶者延長為胡以助割,則戈之上刃,亦未嘗不可延長為鉤以助舂,此鉤制所由起也。戈演為鉤,不唯舂時柲首得其保護,即勾時鉤向外拒,胡向內引,其著柲亦易固;啄時鉤與胡並向外推,其啄力亦較強,較之戈制僅持胡以引,持柲首以舂者,其功效自有利鈍之差,故謂鉤較戈為進一級之兵者此也。其後鉤再延長為刺,則演為戟,戟刺於鉤喙處,仍留小缺口,以冒柲端,以助前刺之力,是正鉤之遺蛻。鉤演為戟,於助舂之外,復可前刺,一物有勾啄舂刺四用,故戟者又鉤制之進化者也。且吾謂鉤為由戈變戟之過渡物,又非僅以形制定之,地層位置之遞變,更為鐵證。考鉤之出土,集中於辛村第四十二墓,是墓之上,有戈而無戟,是墓之下,有戟而無鉤,唯是墓所出鉤十九而戟僅二,且戟刺極小,略長於鉤,是由戈變鉤,由鉤變戟,似僅經過極短之時期,其時代約當春秋中葉(自衛之宣公,即墓四十二主人,至楚之莊王)。迨鉤演而為戟,刺殺便利,旋即廢鉤不用,此傳世之鉤,所以不甚多見也。
第八圖 辛村與戈同出土之角質鉤
第九圖 衛墓出土之銅鉤
郭君論鉤一段,確有見地,唯戟在周初已有,鉤在戰國時尚通行,如《吳越春秋》等書載吳王以重金求名鉤,有殺其二子以血釁兩鉤而進者。是否衛墓之鉤,為戟前之物或僅戟之變體,頗難斷定。吳越盛行之鉤,是否與衛墓之鉤同形,抑戰國時尚有其他鉤形,與戈戟之形迥異,均尚待實物考證也。至郭君所擬戈柲圖,根據角兵著想,自有所見。但恐商周距角兵時代已遠,且已屆中國青銅器全盛時代之晚期,文物制度,業已燦然可觀,未必再有以笨陋之角器,裝其戈首耳。至於商代以前,應已有戈,但是否飾以角首,則因無出土之物,亦頗難臆度。戈柲下端裝鍵以助握勾而不滑手,理想頗佳,然恐不合實用,反為啄擊時右手用力之障礙。此非嫻於擊刺之術者,不能領解。商周時武術已精,恐未必加此鍵以礙及右手運柲之靈活方便也。
關於戈之演進程序,上方已略述郭沫若氏之見解,與吾人所見相同。尚有李濟及郭寶鈞氏之研究及所擬之表各一,頗足資學者參考,不憚述之於下:
戈之原始,遠在石器時代,也許是由斧變化出來的,彼時戈尚無胡。冶銅術興,銅戈出而漸多,最初的銅戈形制,大約與石器相類,猶如銅鏃與骨鏃之關係。因戈之得用與否,全視柲之安得堅固與否,而近內納柲的外欄,愈長愈可以堅固,於是經驗所獲,胡遂產生。而纏戈的方法,亦隨之改良。最初大約用過小橫木,先將內中鑿一小孔,柲筒容內的兩邊也可鑿孔,一根橫木穿過,戈身與柲即增銜接。嗣後再加改良,乃在胡邊鑿孔,仍不甚堅固。第三次改良,乃將胡身亦加鑿孔,此為一大進步。用戈者經驗所獲,乃由一孔加至兩孔,乃至三孔四孔,孔愈多胡亦愈長,製造之術,隨之而精,至《考工記》時代,戈已有嚴格規定製造之格式矣。至於明器系殉葬之物,其改良並非必要,故出土明器,常與戰戈異形(而銅質亦異),今統為列表如下:
①見李濟:《殷墟銅器五種及其相關之問題》,載《慶祝蔡元培先生六十五歲壽辰論文集》。
此表以胡與孔為準,與吾人所說意見相同。但銅戈尚有五穿者,若加其內上兩穿,則為七穿帶胡之戈(詳上),想亦系戰國時代之物。因戰國時各國精究殺人之術,造戈方法及戈之貫柲,各國均有異同,其異同乃同一時期之事,不能為之分先後也。郭寶鈞氏既以戈角同音等理由,謂角兵為戈之先導,戈當脫胎於角兵;復因在衛墓掘得銅鉤十九具,墓之上有戈無戟,墓之下有戟無鉤,遂認鉤為介於戈戟之間之長兵,而可為古戈貫角增一理解。謂郭沫若氏之論斷,及李濟之列表,均有補正之必要。據郭寶鈞氏所見,戈之演進,可以下表概括之:
勾兵演化順序表(見《戈戟餘論》)
郭氏對此補正之表復加說明六點:
一、表之第一級,僅系假想,並無確證,然亦非絕無根據者,其主要理由為:(1)戈角同聲。(2)戈形豐本銳末,觩然微曲,與角相似。(3)銅戈尚有以角為飾者。(4)戈制必有所仿,即雲石戈,亦非無因而來。此級能否得地下證明,只能視作懸案,唯其前必有戈制發源之一級,則無疑也。
二、表之第二級,安特生以石斧擬之,余意不能盡同,縛石斧於木柯,當然可能之事,但此為斧鉞之前身,而非銅戈之前身。銅戈之前身,應由狹長凸背式之石刀直接演來,因斧之功用在斫,斫用縱刃;戈之功用在勾與割,勾割均用橫刃也。
三、表之第三級,無胡無穿銅戈,已有殷墟出土物作標準,時代形制,均無可疑;唯自第三級演為第四級,其中尚有一階段,為學人未曾注意者,即內末帶鉤之一式是。內末帶勾,驟視之似不過一種裝飾品,並無製作上之意義,實則由無胡無穿,演為短胡一穿間之一種旁枝試驗。蓋戈之主用在勾,勾時最大之病,即在著柲不固,無胡無穿之戈,此病尤多,若內末加一勾,則戈援外斜時,內勾即牴觸柲背,可以增加援之引力而不致遽斜,此不能不認為戈制之一種進化。唯按槓桿定理,支點力點距離短(柲至勾),重點支點距離長(援至柲),其加增之力,終為有限,此較之移胡於援方,可以穿之位置減少援與柲之距離者,自不可同日而語,此戈之所以終於演為短胡一穿也。
四、短胡一穿之戈,為西周衛人之標準戈制,此自有辛村發掘共存銘文(有「宗周字」「衛字」)及八十餘銅戈標本為之證明。雖其中亦有無胡無穿之戈五,然可視為上世遺物;亦有長鬍多穿之戈四,然其形制質料,均不類本地作風,且殉此者又曾原宗周朝成周之人,大抵可以王室寵錫解釋之。外此,則形制一律,皆短胡一穿,雖微變而不離其宗。李濟氏表於此級定為商周,今則可以再為區劃,肯定為周。郭沫若氏表擬此期為東周前後,今則可以刪其後字,而肯定為東周之前,此本表之主要貢獻也。
第十圖 衛墓出土以銎受柲之銅戟
五、戈既因短胡一穿,用之而便,則長鬍多穿,自為必然之演進,發掘證明,今雖有待(著者按:汲冢現出晚周銅戈十餘事,皆長鬍多穿者,已可作參證),而歷代著錄,此制甚多,姑系之晚周而已。
六、至鉤戟分化,為戈之旁枝,其時代起於春秋初中期,已有事實為之證明;且由戈而鉤,由鉤而戟,其次序亦不可紊。唯鉤戟之制,皆系長鬍多穿,同出之戈,仍為短胡一穿,豈胡穿改良,僅及於鉤戟,而未及於戈耶?抑鉤戟發明,另有來源,非衛人所自創耶?至以銎受柲之戟,吾人在戟墓中,發現一柄(第十圖),並非至秦漢而始變,郭沫若表第三條,顯有修正之必要。[38]
此外郭寶鈞氏尚有兩種意見,可資參考:一謂「戈戟因使用之便,似有面背左右之分」。此說想系事實。一謂「戈戟本無雌雄之分,程瑤田氏以雄戟似雄雞(雞鳴戟),郭沫若氏以內有刃者為雄戟,皆非也。若強分雌雄,尚不若以銎戟為雌,內戟為雄為近實」。此說亦有見地。但不如不分雌雄為愈,以免反增穿鑿。郭氏角戈圖,吾人已置其疑問;郭氏之表,其第一級以天然獸角為戈之來源,亦滋疑竇,且第二級與第三級之間,似尚有甚重要之一級,應予保留,即商代以上之戈是也。第六級以下,似尚有一級,即秦漢銅戈,其形式略異於周戈,雖出土之物較少,然亦可以自成一級,即戈之末級也。
戈之演進及戈之形制之變遷,裝柄之式樣,已略為研討於上方,茲再略論其鑄造之法。
戈之鑄造,可分為冶金合金及淬礪磨鍊之術,尺度之長短及雕鏤之藝術等項研究之。冶金合金及淬礪磨鍊之術,以及周兵藝術,另於下文專論之。茲略論周戈之尺寸及其雕鏤鑲嵌精美之點。
漢人所著或戰國遺老所傳述而成書之《周禮·冬官考工記》,雖為兩千年前之古籍,然確具有科學性質,關於周代各種實物兵器製造及尺度,記載頗為翔實。其關於戈之記載曰:「戈廣二寸,內倍之,胡三之,援四之。」即戈之最寬度為(周尺)二寸,內長四寸,胡長六寸,援長八寸是也。此為戰國或東周時代之戈,因胡已長而內亦不短,實為最進化之戈;周代初年之戈,未必與殷戈異形至如是之甚,如斯之速也。又曰:「已倨則不入,已句則不決,長內則折前,短內則不疾,是故倨句外博,重三鋝。」清程瑤田氏著《考工創物小記》,圖解頗為詳盡,雖不及冶金合金及淬鍊雕鏤諸點,然對於《考工記》之文字,疏釋可謂無遺。又清陳澧著《東塾集》,中有《戈戟圖說》一篇,圖示《考工記》所載制戈時應行避免之弊害或錯誤,雖其圖形缺乏精確比例,然卻能令人一目了然,可為大體之指示,故予採納於此(第十八圖版)。至周戈以及周代各種兵器之比例,欲求其精確,必先辨明周尺與他尺及今尺之異同而後可,以非本書所應詳,姑無具論。如欲比證,可暫以洛陽周墓出土之鐘尺為準,定為周尺一尺,合公尺二百三十一公厘,亦敷應用矣。
周戈雕鏤鑲嵌之精,可與商戈媲美,而別具特色。商殷勾兵,其內上大都有銘,刻體完整,手工精美。商殷玉質勾兵,特別華麗,其援為白玉或碧玉質,內為銅質,鑲嵌綠松石,形成文字;玉之磨工細膩,綠松石之嵌工精巧,歷數千年而尚未脫落,可見商殷藝術,卓有可觀。周戈進化,胡長而內且有刃,故玉援漸廢,而青銅之質體亦較佳(周代冶金合金術較精)。周戈之有銘者,有時刻於胡上,有時刻於內上;刻工良好,而戈刃之犀利,勝於商戈。戰國之戈,雕鏤鑲嵌,尤為精美,其華麗亦勝於商戈。戰國銅戈或有錯以黃金者。其術系先將戈之內或胡上銅體刻成凹體細紋花形,再將黃金絲或小金葉錯入凹槽之中,加以摩擦之功,則金色燦爛,蔚為金戈之觀。惜此類三代藝術品,往往一出土即被商販售諸外人,出洋遠去,國內反少見及。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三六年,英國倫敦舉辦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時,英人那法葉曾將所藏戰國錯金戈一具,送會陳列。其戈長三〇二公厘,內長約為援長之半,胡長僅為內長六分之四,胡二穿,內一穿,長內體上,鑲嵌黃金甚富,作鳥篆花紋,美麗可玩。同時陳列者有體較短(僅長一九〇公厘),而寬度倍於上戈,胡長亦倍於上戈(三穿)之戰國銅戈一具,系瑞典皇儲送往陳列者。其寬內上滿刻鳥篆文,雕工極為精美,展覽會目錄中譽為花鳥,蓋未審其為文字也。周戈之鏤刻鳥篆文者,其外觀極為美麗,容庚教授曾作《鳥書考》及《鳥書考補正》[39],對於「越王劍」及「越王矛」上之鳥篆,研討綦詳,復圖示所獲「攻敔工光戈」一具,極為精美可玩。此戈銅質極佳,援刃犀利,其三穿之胡及一穿之長內上(胡長於內僅及四分之一),雕刻鳥篆文甚富,內上篆文且護以三邊。內之兩面,各刻獸形八個,均作昂首回顧長尾,前後兩足向前曲步形,獸張口而頭上有長須或長角一,或代表祥麟乎?戈之正面,援上鳥篆二字;胡上三字,反面僅胡之下端一字,刻工極為細緻完整。容氏釋為「攻敔工光戈」,實可為周代或春秋、戰國時代之藝術代表物,其刃尖銳而刃鋒犀利,兩千數百年後,尚有殺敵致果之威力焉(第二十圖版)。
程瑤田氏之《考工創物小記》中,又有《戈體倨句外博義述》一文,可以補助上述《東塾集》之圖說,爰為摘述於下:
余謂倨句度法生於矩。在《考工記》車人職車人之事,半矩謂之宣,一宣有半謂之欘,一欘有半謂之柯,一柯(此短字之訛)有半謂之磬折。是故有中矩之度,有一矩有半之度,有半矩之度,其一宣有半者,則半矩又四分矩之一之度也。其一欘有半者,則兩其半矩又八分矩之一之度也。其度法必發於車人者,以將言車人為耒庛之倨句磬折,故必先明磬折之度法也。蓋磬折之度法,為倨句一矩有半,雖見於「磬氏」,而未著磬折之名。倨句磬折之名,雖見於「韗人」,而未言一矩有半之度法。故記人必發之於此也。而欲發磬折度法之為一矩有半,自必先言半矩,及句於矩倨於矩之度法也。故句於矩者不一形,以一宣有半為之限。倨於矩者亦不一形,以欘有半為之限。故「冶氏」之倨句半博,雖無一定之度法,其度法求之矩柯之間也。匠人之句於矩,亦無一定之度法,其度法求之矩欘之間也。而注是記者,既不明戈之形體,又不明倨句外博之度法,是以讀者疑之。余參考諸職以相證明,而知倨句外博者,外博於矩也,故得略而言焉。記雲,已倨則不入,謂援倨於外博,太向上也。戈啄人蓋橫用之,太向上是以不能入也。已句則不決,謂援句於外博,橫啄之雖可入,然太向下,與胡相迫,是以入而難決斷也。倨句外博,則二病除。長內則折前,前謂援也。內長則重,而援轉輕,輕則為重者所累,故亦掉折(非斷折之折),亦啄而不能入也。短內則不疾,內短則輕,而不足以為援助,故入之而不疾也。二病弗除雖倨句外博,戈亦未盡善也(第十一圖)。
第十一圖 程瑤田氏所繪倨句度法生於矩之圖
(見《考工創物小記》)
程氏可謂清儒中之深通科學者矣。
第十二圖 歐洲青銅器時代之勾兵
勾兵之出土者,顯然可分為兩類:一以內安柲者,較多;一以銎安柲者,較少。以內安柲者,即《考工記》所載之戈,亦即上述諸家所研討之戈是也。安特生及李濟均謂戈脫胎於石兵,郭寶鈞謂戈脫胎於角兵;無論孰是,蓋均在中國本土演進者。至於第二類以銎安柄之戈,已近於瞿,其形似斧;埃及、西伯利亞及歐洲等地,均曾有形式相仿者出土,似未可以與以內安柄之戈並論,當於下文述之(戈之化學分析見下文)。
戈雖為中華遠古民族自創之長兵,但苟如李濟之說,以為「殷墟五兵(戈、矛、斧、刀、鏃),只有戈形未見於他國,他器則歐洲、埃及及西伯利亞均有,故只有戈系中華民族固有自創之兵器」[40],則殊不能無疑。蓋吾人以為中華各種古兵,均系中華民族固有自創之器,均未受外來影響,不獨戈為然也。因太古人制兵,往往見及獸角鳥喙,而觸類旁通,如法仿製,異地同然,無須越洲相效法,有如今日之火器。即如商代勾兵(戈),歐洲古代又何嘗未有,下采三圖形(第十二圖),均系歐洲青銅時代之勾兵,頗類商殷勾兵,但如謂與商戈有關係,則恐未必矣[41]。
戈之形制,已詳述於上。就刃形言,晚周之戈,大概內末有刃者居多。就孔(穿)洞言,戈愈晚則其胡上之穿孔愈多,孔洞均作長方形。如郾王戈,胡上三孔作山形,胡之上邊亦然;內之孔上端亦作山形,援之內鋒較曲,尤易勾割敵人首級,其同形者甚罕見,因與采入(第二十一圖版)。至程瑤田之雕戈,及容庚之鳥書戈,雕刻精美,亦並錄之(第十九及第二十圖版)。
丑 周戟
戟為戈矛合體,柄前安直刃以刺敵人,而旁有橫刃亦可以勾啄敵人,故兼具有勾刺之作用。殷代無出土之戟,周戟之出土者亦少,戰國銅戟,近年始克掘出,均屬於《考工記》所記載之形式,蓋《考工記》時代,去戰國頗近也。今按《考工記》曰:「冶氏為……戈廣二寸,內倍之,胡三之,援四之……重三鋝。戟廣寸有半寸,內三之,胡四之,援五之,倨句中矩與刺重三鋝。……廬人為廬器:戈柲六尺有六寸,殳長尋有四尺,車戟常,酋矛常有四尺,夷矛三尋。……故攻國之兵欲短,守國之兵欲長。……凡兵,句兵欲無彈,刺兵欲無蜎,是故句兵椑,刺兵摶。擊兵同強,舉圍欲細,細則校,刺兵同強,舉圍欲重,重欲傅人,傅人則密,是故侵之。」夫刺兵為矛,酋矛夷矛均是,其柲長。刺兵而兼勾兵啄兵者為戟,其柄更長於戈與矛。所謂「車戟常」,想為周尺十有六尺,常倍於尋,尋為八尺也。周戟之形制及裝柄之式樣,前人頗有言之者。如清程瑤田研究周兵綦詳[42],曾引宋黃伯思之說[43],釋解戈戟制度,與二鄭持異議,力辟宋前謬論,而根據刺兵兼勾兵之理想,擬一戟製圖(第十三圖),略作十字形。此圖雖內稍長,刺太短,援太長,卻與近年出土之周戟及戰國戟形制完全相同。程氏理想原符於事實,可為距今百年前之考古學界慶矣。乃十年之後,程氏忽易其說,因久而不獲出土之戟為證物,遂疑前圖非是,而以內末有刃之戈為戟(第十四圖),無刃者為戈;又將戟之援向上斜伸,以符刺兵之用,結果刺既不能,勾啄亦均不便,一轉念之差,致與實物完全相反,是可惜已。清阮元亦曾研究戈戟,認清刺兵之義,圖示戟形,頗與近年出土實物相符合[44](第十五圖)。阮氏之言曰:「戟之異於戈者,以有刺。且倨句中矩與刺,是刺同援長,可省言刺五之,但曰與刺而已。今世所傳周銅戈甚多,而戟則甚鮮,鄭注又多晦誤,於是古戟制不可知。余於伊墨卿太守秉綬《吉金拓本》冊中,見一戟,乃歙縣程彝齋敦所手拓。其刺直上,出於柲端,與旁出之援絜之,正中乎矩,且刺與援長相同,爰圖其形於後,以為《考工記》說文之證。」阮氏之言是也。但後人都宗程氏之說,結果自漢以下以至民國,戟之認識不清,解釋圖示,均多謬誤。其故一因出土實物缺乏,學者遂生臆測;二因自王逸《楚辭注》及趙岐《孟子注》,謂「戈,戟也」,「戟,戈也」,後人遂不能辨戈戟之分別。宋人所繪《三禮圖》,清人所繪《考工記圖》,皆誤也。直至一九二九年馬衡作戈戟圖說[45],尚引《三禮圖》等古籍,以戈戟同為一物,且曲其柄,上下加以瓔珞,圖而示之(第六圖),未曾重視阮元之說,及其所圖示之「龍伯戟」也。顧有清諸儒之能辨正戟制者,亦正不止阮元一人。即如道光時番禺陳澧,對於戟之認識亦清。其言曰:「《考工記》之戈戟,程瑤田《通藝錄》初定之圖得之矣。其後定之圖,以戈為戟,以《記》文強合鄭注,以鄭注強合己意,則三思而反惑也。鄭注曰:『戈今句孑戟,今三鋒戟。』此二者鄭君目驗當時之形制,乃以當時之句孑戟當古之戈,以當時之三鋒戟當古之。然鄭所謂句孑戟,實《記》之戟也,所謂三鋒戟,則《記》所無也。金輔之《禮箋》所繪戟圖,不合於《記》之戟,乃鄭所謂三鋒戟也。今依《記》文及注文各為之圖,讀者當瞭然矣。」[46]陳氏之圖,根本能認清戟為刺兵,故能不背《考工記》所載,而與近來出土實物相符合(第二十二圖版)。
第十三圖 程瑤田氏初擬戟製圖
第十四圖 程瑤田氏再擬戟製圖
第十五圖 《揅經室集》載龍伯戟圖
第十六圖 郭沫若氏所擬雄戟想像圖
(見郭著《殷周青銅器銘文研究》)
郭沫若氏曾力辟馬衡氏之見解,且謂:「程(瑤田)氏以內末之刃為刺,於冶氏之文不盡通,於實物亦不相符。凡《考工記》言刺,皆直刃,內末縱有刃,仍主在橫擊,不得言刺。……戈柲六尺六寸……戟柲丈有六尺,蓋以擊兵而兼刺兵……故余意戟之異於戈者必有刺……而刺則當如鄭玄所云,著柲直前,如鐏者也。……此物當如矛頭,與戟之胡、援、內分離而著於柲端,故《記》文言與。刺與戟體本分離,柲腐則判為二,故存世者僅見有戈形而無戟形也。」[47](第十六圖)
胡肇椿氏作《戟辨》,謂:「戟制沉冤兩千年……近人馬衡氏及郭沫若氏所擬戟圖,一則失之於戈,一則未能與近年出土之實物相符合。……戟為三用之兵,可勾可斬,而其主用在刺,故其援長而銳,其柲亦丈有六尺。所謂舉圍欲重,柲長而易於用力以刺遠也。戟之最初見於著錄者,為朝鮮總督府博物館出版之《樂浪郡時代之遺蹟》一書中,有大同江面第九號墳之鐵戟,全身有塗黑漆之鞘包繞之。戟身部分最長者為援,援之近處有物縱垂者為內,援之盡處與援同一直線之一段為胡,廁於胡之邊者為柲之頭。援、胡、內三者長度之比例,與《記》文所載悉合,固不能謂內之形似下垂如牛之胡然,而遂本黃說目為胡也。援之首兩面皆刃,尖端處如戈然,可以刺;內之首亦兩面皆刃,尖端處亦與援同,可以勾;胡則因一面嵌入柲中,僅外面有刃,其刃由援一線直落,可以斬,實一物而具三用之兵也。日本京都帝大藏殘銅戟,余昔嘗因其斷片設法湊合而得其尺度(第十七圖第三號)。東京美術學校及日人富田晉二、中西嘉市皆藏鐵戟,得此三者,而戟之為用益明。美校藏戟首金屬器附著於援、胡、內之間,柲首顯然由內之尖端插入,橫過近柲首處之長方孔,而柲首之內邊即嵌入援胡之內邊,是以上述帝大藏殘內上杏仁形孔以內至援處皆平而無刃,所以橫冒柲也,援胡內邊皆平,所以縱冒柲也。而仍虞柲易滑出,故木柲之首外包以金屬制套(美校藏戟之金屬套,長九公分一公厘;富田藏戟之套,長九公分一公厘半);仍虞其不固也,以革帶穿內之孔繞柲而連援之第一孔,再相叉而縛胡之三個孔,而柲遂穩附於戟矣(第十七圖第一、二兩號)。戟柲體正圓,柲首至錞竟體直而無彎曲,柲首起援之將盡處連至胡之內邊盡處為止。柲首雖亦正圓,而內有凹邊剖面如式,所以嵌戟身之內邊者,柲之竟體雖亦正圓,而外邊有一浮凸線。自柲首至錞直下與內成一直線,柲首所以使革帶縛成之交叉處不欹滑,柲身則所以使有棱便於握持。柲之長度當如《記》文所謂『車戟常』,常倍於尋,為周尺一丈六尺也(按周尺為公尺二百三十一公厘)。但漢末有手戟及雙戟之制,可以投遠殺人,其柲想較短矣。余往在廣州東郊木塘崗發漢冢,得小銅戟二,其一如圖(第十七圖第四號),其二廣二分八厘,援長十五分,胡長八分,內長八分二厘,似仍屬車戟。而手戟之發現,仍有待於將來之發掘耳。」[48]胡氏此文,研究確切,且就實物著論,故對於縛柲之法,指陳殊細,可謂將戟制闡發甚詳。唯所示戟形四種,鐵戟居其半,其內皆在援胡之一邊,而另一邊則光而無物,均作長橫丁字形,而非如程瑤田初圖之戟作完整十字形,或如阮元所示之戟作短上之十字形,尚非周代銅戟之正體也。近年衛墓掘出銅戟多具,其形制完全與阮元之龍伯戟相符合,於是戟制始大明,今後亦無再事辯論之必要矣。發掘並研究衛墓及汲冢出土之戈戟者,為郭寶鈞氏,其言曰:「程瑤田初擬戟圖狀如十字,頗近真實。嗣復以內末有刃之戈為戟,學者多年宗其說。郭沫若氏首疑其誤,謂刺者著柲直前如鐏者也。刺與內或判為二物,設想殊是。十字形戟清阮元氏早將出土龍伯戟製圖出矣。余前歲發掘辛村,得銅兵百餘事,其中有戟十五(第十八圖),皆與龍伯戟同制,事實最雄辯,真物當前,古訓自明,一切疑義,可不繁言而解矣。蓋戈戟之辨,在有刺無刺之分:無刺為戈,有刺為戟,其事至明。物之有刺者莫若戟,棘從並朿。朿,木芒也。故有芒刺之兵,亦以棘名,棘即戟也。《左傳》『子都拔棘而逐』,《明堂位》『越棘大弓』,《周禮》『為壇壝宮棘門』,皆以棘為戟。《詩·斯干》『如矢斯棘』,鄭箋『棘,戟也』。是戟之得名由於棘,芒為棘之特徵,刺亦為戟之特徵矣。故《說文》解刺為直傷,又謂戈為平頭戟,戟而平頭為戈,則戟必為戈之不平頭者,即頭上著刺可知矣。鄭玄謂『刺者著柲直前如鐏者也』,斯言得之。……至『戟』出土,頌齋《吉金圖錄》已先我著錄,但不名戟而仍名戈。《周金文存》卷六所收梁伯伐鬼方戈,形同『戟』,亦以戈銘。頌齋之名,固取審慎;梁伯之銘,當為戈戟初分化時所作。蓋戟為新制,戈為前身;戟為種別,戈為總類,故戟可銘戈,戈亦可銘戟,戈戟之稱,古訓原可轉注也。戟制較戈制為進化,夫人知之;介戈戟之間尚有一物,為戟制所從出,而為學者所未曾道及者,則鉤是已(第九圖)。鉤之出土,集中於辛村第四十二墓,是墓之上,有戈而無戟;是墓之下,有戟而無鉤。唯是墓所出鉤十九,而戟僅二,且戟刺極小,略長於鉤,是由戈變鉤,由鉤變戟,似僅經過極短之時期,其時代僅當春秋中葉(自衛之宣公,即墓四十二之主人,至楚之莊王),迨鉤演而為戟,刺殺便利,旋即廢鉤不用,此傳世之鉤,所以不甚多見也。至於戟因使用之便,似有背面左右之分,但本無雌雄之分也。」[49]郭氏之言,見解正確,此後關於銅戟形制,似無辯論之餘地,謂為《戈戟餘論》也不宜(關於鉤之說,吾人見解詳上)。
第十七圖 胡肇椿氏實測之銅戟及鐵戟圖
第十八圖 衛墓出土戟
戟之出土者,清代近於烏有,民國發掘工作日盛,亦僅出土數十具。戰國之時,戟數必多,何以出土者乃如是之少乎?此其故郭沫若氏「刺與戟體本分離,柲腐則判為二」之說實為得之。近年以來如汲縣山彪鎮戰國墓、輝縣琉璃閣戰國墓發掘,均發現戈矛分體以柲聯屬為戟之銅戈矛及腐柲殘痕,郭氏之設想乃得證實,蓋十字形戟,乃周中葉之制,實行不久即改。而戈矛分體式,乃戰國戟制,以木柲易朽,盜掘者又無科學常識,不能明其聯屬關係,戈矛分別取出,故傳世只見戈矛而少見戟,並非戰國時戟制真廢也。
寅 周矛
矛為純粹刺兵,製作極為簡單,殺敵之效力頗大,故自漢以降,戈廢戟衰,而矛制獨存,今人猶復用之,其形制使然也。遠溯初期人類,想早知以矛刺殺其敵(獸類或人類),特其形為矛而名未必為矛耳。或用獸角,或用竹木,或用尖形石塊,始則無柲,繼而加柄,終完成矛之用。而其始亦只如獸之以角牴觸其敵耳,非如戈戟之割啄刺擊,系後世進化人類所作之兵器具有多種效力也。近年各地出土之骨角兵器及石兵中,頗多骨鏃、角鏃、貝鏃及大量不同形之石鏃,余謂其中較大者必有骨制、角制及石制之原始矛頭不少;加短柲而射遠則為鏃、為標槍,加長柄而刺人則為矛。現在南洋群島馬來人所用之舊矛頭,有時其柄雖長而體小乃如鏃,日本明治維新以前所用之古式長矛,其木柄亦粗大而長,鐵矛頭則甚小有如長體鐵鏃,可見遠古之矛頭,其形抑或甚小,而其用途則遍及於全世界之人類。唯初期之矛,未必有銎管,直至銅器時代,始能制以銎或以筒安柲之矛頭耳。就載籍言之,則矛字始見《周書·牧誓》篇。自小篆於此字下旁出一垂畫,作,而其形遂亂。孫詒讓以為上像矛頭,下垂纓飾,果如是乎?鐘鼎文之用矛字作偏旁者,多作,以像矛形,此即古之長鏃,亦即後之長槍首也。《詩·小戎》毛傳稱三隅矛為厹矛,《書·顧命》偽孔傳謂三隅矛為惠。第十九圖之第二器,即是三隅,余皆四隅,第一器末端兩側各有一環,蓋為旁系瓔珞之用,《詩·鄭風》所謂「二矛重英」,即謂二矛各有二英也。《考工記》有酋矛夷矛之名,程瑤田以為酋近夷長[50],即長矛短矛之分,豈即步矛車矛之分乎?
第十九圖 銅矛之形式
矛既在戈之前,刺兵之為用又廣而利,是以矛之進化,較戈戟之進化為速。至商之時,銅矛制已卓有可觀,形式既佳,製造亦精,雕鏤極美。第二十圖所示,系近年河南殷墟出土之銅矛,頗為精美,其下方雙環,即系用以系瓔珞飾品者。其長約為二五〇公厘,銎管長几如刃。周之時矛制加長,第二十一圖所示之戰國越王矛,其長乃至三七一公厘,刃長而銎管短,形式亦異於商矛矣。但戰國銅矛不皆如是之長,如下方第二十三圖所示之三矛,其長度不相等,最長者不過二八六公厘,唯其刃皆較銎管為長耳。商代有玉矛,殷墟出土者甚多,玉質甚佳,銅柄鑲嵌綠松石者其數亦夥(圖見玉兵)。周代玉矛不多見,如英國倫敦那法葉氏藏有周代玉矛頭一具,其形乃如商代勾兵(第二十二圖),並非玉矛。周代銅矛,出土者亦不甚多,收藏者更少,且其佳品大都已入外人之手。如下圖(第二十三圖)所示之三矛,均外人所藏之戰國時代之藝術品也。越王矛(第二十一圖),亦系日人所藏,雕鏤精細,嵌金鑲銀,鋒刃犀利,手工卓絕,堪稱佳制。第二十三圖第一號矛頭,其上鳥篆文,未經辨認,形式顯與上圖越王矛相異。二、三兩號金銀鑲嵌之矛頭,其形制則與越王矛相近,亦南方諸國之藝術品也。
第二十圖 殷墟出土銅矛 第二十一圖 戰國越王矛
李濟以為中國古矛有來自外國之可能[51],其根據甚薄弱,吾人未敢從同。因矛為刺兵,其來源出於角兵與石鏃,或改為標槍投擲,原人即知用之,無須由外族傳授。商代以前之矛,固尚乏出土之物,但商代玉矛及大銅矛,均具東方色彩,絕非自亞洲以西傳入者。至於形式近於歐洲古矛,則應為製造者取法相同或思想合一之故,必雲來自西歐則誤矣。戈戟均為中華民族特製之長兵,矛亦然也。商人喜用玉矛,殷代銅矛,並不較周矛藝術更美,戰國時之矛,製造較精,形制較繁,雕鏤鑲嵌亦愈精巧麗都,尤以南方之矛為甚,皆中國人之作品,中華民族之有矛也,其由來久矣。
《詩·鄭風·清人》「二矛重英」,注謂夷矛長二丈四尺,酋矛長二丈。余謂酋夷之分,恐不僅在其柄之長短,必尚有其他原因,非見實物不能辨之也。《周書》「二人雀弁執惠,立於畢門之內」,注謂「惠,三隅矛」,孔疏謂「刃有三角」,鄭玄謂「惠狀蓋斜刃,宜芟刈」,鄭說恐有臆斷。又《詩經》雲「厹矛」,注謂「三隅矛」,蓋均周矛之體制也。戰國矛尤其是藝術精美之矛,大都兩旁無耳環,矛體及矛之銅柄,一般(筒)除銘文外,均刻有精美花紋,且嵌以金銀,似用矛者欲以此自炫,不以瓔珞掩蔽其華美也。清王晫謂:「《通俗文》曰,矛長八尺謂之矟,九尺謂之,丈八尺者謂之蛇矛,頭有三叉者謂之仇矛,又有激矛,為激截敵陣之用。」[52]恐系指後世之矛而言,蓋漢代即有手矛雙矛等短矛,遠不若周車矛之長矣。
第二十二圖 周初玉矛
第二十三圖 一九三五至一九三六年英國倫敦之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中各國博物館及收藏家送往陳列之中國周代銅矛頭
卯 周殳
周時用戈、戟、殳、酋矛、夷矛五兵為長兵,《周官》亦以為車之五兵。戈、戟、矛,曾經古人及今人之詳細研究,出土實物亦多,形制鑄造及其相關之藝術,均尚易於闡發研討。殳則未見有人特為研究,殳果為何種長兵乎?
周殳之出土者,未經古今收藏家或考古學家圖示吾人,各地博物館、圖書館或研究所中,亦罕見此物。豈殳之為物,近於農器,出土物被人疑為刈田或搗稻之物,而不以為兵器,遂至收藏無人乎?考古之兵器,大都皆可兩用,戰時以之禦敵,平時以之工作。此風遠自骨兵石兵時代而來,如石斧、石錛、石鑿、石鏟、石鐮、石錘、石刀、石棒、石戈等器均是也。銅器時代初期之兵器,亦未必不如是,如勾兵本重在勾在割,商勾兵頗近於鐮刀之形,割禾割黍割稷,均屬可能。戟亦可刺割兼施,矛亦可刺獸獵魚。今戈、戟、矛,均易考實,而殳獨闕如,想必其形制及用途,更偏重於農林方面無疑。
《考工記·廬人》曰:「殳長尋有四尺……凡為殳,五分其長,以其一為之被而圍之;參分其圍,去一以為晉圍,五分其晉圍,去一以為首圍。凡為酋矛,參分其長,二在前一在後而圍之。五分其圍,去一以為晉圍,參分其晉圍,去一以為刺圍。」注曰:「殳長丈二。戈殳戟矛,皆插車輢。」又注曰:「被,把中也。圍之,圜之也。大小未聞,凡矜八觚。鄭司農雲,晉,謂矛戟下銅鐏也;刺,謂矛刃胸也。玄謂晉,讀如王搢大圭之搢。矜,所捷也,首,殳上鐏也,為戈戟之矜,所圍如殳,夷矛如酋矛。」《記》又曰:「擊兵同強,舉圍欲細,細則校。」注曰:「改勾言擊,容殳無刃;同強,上下同也;舉謂手所操。鄭司農雲,校讀為絞而婉之絞……玄謂,校,疾也……人手操細以擊則疾。」然則殳為擊兵,打麥拍稻,或砍樹劈薪,均可用之也。
殳雖具有擊兵之效能,實近於農林之器或兼有衛家及儀仗之用。殳之形究何如乎?有刃否乎?清王晫曰:「殳,即祋也。《禮書》作八觚形,或曰如杖,長丈二尺而無刃,主於擊。」[53]其言未有他據否,或系摭拾《考工記》注語而云然。唯殳長無刃,類於有首之杖以錘人,則似可信也。
辰 周代劈斫長兵(斧、鉞、戚、斤、戣、瞿等器)
周代斫劈長兵,屢見於《周書》。如鉞,見《書·牧誓》篇;如惠,如劉,如戣,如瞿,如鈗,見《書·顧命》篇,均斧錛之類也。
(一)斧 斧之來源甚早,原始人類,即知拾利石為劈器。法國考古界所謂石拳,英美考古界所謂手斧者,常為數十萬年以前之人類所用之擊制石斧。降至萬年前以至五千年前新石器時代人類所用之石斧,則已磨琢細緻,手工平整,無異今人所作之石器矣。銅斧之出世,據歐美人士之載籍[54],大約在距今五千年以前。因斯時埃及與巴比倫兩民族,已知鑄造銅器,而埃及武士,又早有用斧之習慣也。據徐傳保氏之研究[55],中國上古銅斧及銅矢鏃,多有與埃及銅斧及銅鏃完全同形者,其大小亦無甚差別,是以曾有人疑銅斧系由埃及至中國,或系由中國至埃及。以余意度之,中華民族,自有其土產石斧,演而為銅斧銅錛,非來自他地者。華南華中產銅之區頗多,戈矛等五兵已較斧為進化,既能製作戈矛,即可製作銅斧矣。唯是中國發掘工作,現尚止於商代,故最早之銅斧,亦只能見及商代之物。商代銅斧形式之良,質料之優,鑄造雕刻之精美,顯示吾人銅斧至商代,已經過一長時期之演進。且有將銎柄鑄成人首或獸形者,雕刻嵌鏤,極為精美(第二十五圖版第一號)。是真為藝術品矣。而就作戰方面論之,周武士之用斧,已不如商人之盛,迨至雙鋒劍出,與刀並用,用斧之風益衰。是以周代斧鉞,多為工具,或用作儀仗及斬殺有罪之器,所謂斧鉞之誅是也。至於斧與錛之分別,大概斧之刃鋒,與柄平行,用力向下,側看刃尖對稱作角形;錛刃與柄作丁字形,用力由外向內,側看刃尖不對稱而作一直線形。安特生曾作錛之演進圖,李濟曾作斧之演進圖,爰為介紹於下(第二十三及二十四兩圖版)。
殷墟出土之商代銅斧,仄面看不對稱,幾於均系空頭斧,刃作凸形,略外出。周代銅斧,亦有空頭者,其大多數均以管形銎容柄,其管筒並非若現代之斧銎作長方形,乃係圓形;故管體上有孔,一孔或數孔,以安定木柲(第二十六圖版)。但亦有方形銎容柄之斧類,見於周代,《毛詩》雲,方銎者為斨,是也。中外收藏家所藏周斧頗多,其形式鑄造及雕刻嵌鏤,均較商斧更為精緻華美,但已漸離戰器而為飾兵,或且為樂舞儀仗之器。斧至周代,既已非重要兵器,是以《考工記》對於斧之為兵,記載獨形簡略,僅曰:「五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斧斤之齊。」以示鑄斧時金錫合用之成分而已。且斧形極不一致,長短寬窄各異,《考工記》亦難為指示尺度耳。斧之變體極多,名稱亦頗複雜,除略示數器外(第二十五至二十八圖版),並依陸懋德之簡圖[56],分述之,其化學分析見後文。
(二)戉 斧之大者為戉(後作鉞)。《說文解字系傳》曰:「戉,大斧也。」古象形字即戉字,見《虢季子白盤銘》;《周書·牧誓》篇作鉞,已為後人加以金旁矣。古鉞大小不同,但皆有內,陸氏謂此為第一期之裝置兵器法,如第二十六圖版第一、二兩器,為有內而不同形之銅鉞,三為鉞內裝置入木柲之形式。嗣因裝置長兵之柄,欲求其穩固,不如用銎,遂成為以銎容柄之斧,此為第二期之裝置兵器法,如第二十六圖版第四、五兩器,為以銎容柄之銅斧,形式略異,六器為斧銎裝置入木柄之形式。《詩·公劉》篇毛傳曰:「揚,鉞也。」《書·顧命》篇孔疏引鄭玄注曰:「劉,蓋今鑱斧。」是周代之斧,尚有名揚名劉者。但此二器自漢以來,未有圖考其形狀者,想已難於稽考,清代及近年出土之周斧中,有無其物,亦未聞未見也。陸氏以為揚字有舒展之義,劉字有尖銳之義,第二十六圖版第七、八兩器,均系陸氏藏兵,謂七似揚、八似劉,或者如此乎?
(三)戚 《詩·公劉》篇毛傳曰:「戚,斧也。」《說文解字》曰:「戚,戉也。」戚亦斧鉞之類歟?實不相同。按戚字從東,當有小義,蓋斧小於鉞,而戚又小於斧也。陸氏謂見戚甚多,其形皆小(第二十七圖版第一、二兩號)。又考古人樂舞中有武舞,其舞人左手執干,右手執戚,見《禮記·樂記》篇。戚既可作樂舞之用,故其製造甚為精美。第二十七圖版中第三、四兩器,又為戚之異形者。
(四)斤 《孟子·梁惠王》篇,斧斤並言,斤亦斧類,但用途不同。斤字《說文》作,像其形也,第二十七圖版第五、六兩器,均周斤。此器之裝柲法,與他種斧類不同,前人多未加深究。蓋因此器之後端皆空,必須先實以木,然後納柲於木中,如第二十七圖版第七號圖形。斧之用為直劈,斤之用則為橫斷也。空頭銅斧錛,世界各處出土者頗多,不獨中國為然。安特生以為古人或因一時銅質缺少,故空其中以省銅[57],容或如此。但余以為斤頭笨大,如全用銅則太沉重,不便橫斷,故輔木以容柲,較輕而又不滑手也。今北方木工所用之鐵錛,尚存此制。第二十七圖版第八、九兩器,系中部作方銎之斧斤,方銎容柲,不易轉動,較圓銎容柄為穩固,此系周代制兵之進步。《毛詩·豳風》傳謂橢銎者為斧,方銎者為斨,即指此類斧斤而言也。
(五)戣 戣字見《周書·顧命》篇,《說文解字》以為侍臣所持之兵,而未言其形狀。《尚書》鄭注以為「蓋如三鋒矛」恐因未見實物,姑為臆度耳。自清以來,戣之出土者不少,且其器上有銘文曰戣,可以無誤矣,如周慶雲所得之冀鑄戣,即因其銘文而定為戣者[58](第二十七圖版第十、十一兩號)。戣之原文當作癸,古文作,見趙鼎銘文,系像數戣交叉之形。此類器有內,以納入柲中,其裝置法當如第二十七圖版第十二號圖形。
(六)瞿 近年殷墟出土銅兵中,已發現瞿類不少。其形略如商代無胡之勾兵,唯不以內安柲,而用橢圓銎管安柲耳(圖形詳上)。周代瞿形,已不如商勾兵之曲後偏上,而系直後居中,且有方銎者。《周書·顧命》篇有瞿字,亦侍臣所執之兵;《尚書》孔疏引鄭玄注以為「蓋今三鋒矛」,亦因未見其器,姑為擬似之詞。清嚴可均曾得器如第二十七圖版第十三、十四兩號,因其後端圖案有橫目形,推定為瞿[59]。清桂馥亦得其器,後端雖無橫目形,而有銘文曰「單癸瞿」[60](第二十八圖版)。按瞿即,《說文》作,鐘鼎文作,與橫目形圖案正合。凡瞿應皆有雙目圖案,皆有銎,用以穿柄,其裝置之法,當如第二十七圖版第十五號圖形。
綜上觀之,周代長兵,似仍偏重於戈,故出土者較多。其次為矛為戟。
周矛之出土者,其刃較商代矛頭為小而長,至戰國時,則矛形愈為尖銳,其製造亦愈精。但金銀鑲嵌,漸變為鋈與金銀錯,至鐵矛出,則罕用金銀鑲嵌矣。周代十字形戟之出土者極少,近年數度見戰國銅戟出土,均為戈矛分離式。戰國之後,更易銅戟為卜字形鐵戟,又為戟之新形式矣。周代斧類之出土者頗多,但已漸失其戰器性質,而漸變為儀仗飾品及明堂禮樂舞蹈之器,或專為工人工作之具,周代自有其精銳犀利優勝於斧類之刀劍矣。
第二十四圖 商殷銅刀
貳 周代及春秋、戰國短兵
周代長兵,大都承襲商殷之制,雖形式各有不同,且多改良之處,但基本上鮮創製之新器也。短兵則不然。商代短兵,僅見有銅刀一類,其小型者據中央研究院在河南殷墟掘出之大宗銅兵觀之,略如第二十四圖。其體甚短不及二十公分,或系削刀之類,商殷人之服御物也。大型戰刀,亦有出土者,如第十三圖版所示第一、二兩銅刀是也。他器無所聞焉。周代短兵則反是,自周初以來,刀之制即改良進步,如「鸞刀」,至今尚可稱為天下最華美麗都之名刀也;如戰國名劍,至今尚可稱為天下最精美犀利之寶劍也;他如周代匕首,亦至為美麗,非後世之物,所能冀及。是以周代短兵,所謂超軼前代。別為刀劍二事分言之。
子 周刀
銅刀之制如石刀,由來甚久,而周代則重劍。劍制起於晚周,為人所貴重,周人咸喜服之,而不喜佩刀。迨至銅兵衰而鐵兵盛,鐵刀繼起,刀之制始克與劍並稱,然尚劍之風,直至近世猶盛,刀終不敵劍之貴重也。銅刀脫胎於石刀,證物較多。自周初至春秋之際,周人似亦曾用銅刀為短兵。至於其他短兵,只銅斧曾與銅刀並用,同為周代短兵。周刀形制自清以上,歷代收藏家鮮有注意者,民國以來,仍乏關於周刀之研究。厥故有二:一則出土之物,寥若晨星;二則前人專重銘,周刀大都無銘,遂不為人所重,故今日研究周刀,有材料缺乏之憾焉。
丑 周劍(匕首附)
劍之為物,在中國社會之意識形態中,自古迄今,具有一種不可解說之潛勢力,此中雖由古時傳統迷信所推演,而古劍藝術之成就,固有其優點:如冶鑄淬鍊之精,合金技術之巧,外鍍之精良,劍上天然花紋之鑄造,均為藝術上之超越成就,其為中華民族所崇尚,自有其物質上之原因也。
論劍之書,自漢以來,除《考工記》略記周人鑄劍以錫和銅之成分及劍之尺度外,他更無關於周劍鑄造之著作。後之論劍者,輒多荒誕不經之語,其神話較少者,只有《古今刀劍錄》(梁秣陵華陽道士陶弘景通明著。或簡稱為《刀劍錄》,僅十餘頁記載刀劍銘文,約七十四事),《北堂書抄》(唐虞世南撰,卷一二二《武功部·論劍》,中多附會),《初學記》(唐徐堅等撰,《論劍》,僅數頁),《太平御覽》(宋李昉等奉敕撰,卷三四二《兵部·論劍》,較詳而附會亦多),《事類賦》(宋博士渤海吳淑撰注,卷一三《論劍》,多附會),《玭衣生劍記》(明泰和郭子章輯,中亦多附會,但含有散漫材料不少),《名劍記》(明括蒼李承勛著,仿《刀劍錄》,而增加擴大之,中有材料可采,但亦不少附會耳)數種,附會雖多,然已庸中佼佼矣。此外附帶談劍之書,則較為叢雜,如《越絕書》《吳越春秋》等載籍,不下數十種,均有關於劍之記載。舍其神奇附會之談,取其較為確實之記錄,亦不乏可采之材,尤以敘述歷代劍之裝飾及配料者多。間有涉及戰國名劍刃上之糙體天然花紋,如宋沈括所著之《夢溪筆談》者則僅有之著述已。
清季海通以後,新科學知識輸入,考古學漸有研究之士。一祛附會神奇之習慣,而為確實考據之研求,此清儒之貢獻也。唯考古首重實物,清儒因實物不富,乃群致力於《考工記》之《桃氏為劍考》,諸家著述,均不出此範圍。關於周劍之種類及冶金鑄煉淬礪之術,以及其超代藝術花紋刃,則無人論及。若根據《考工記》以為劍之研究者,以下列諸氏為最:
《考工記析疑》(桃氏為劍),清雍乾間方苞撰。
《考工記辨證》(桃氏),清陳衍撰。
《古劍鐔臘圖考》,清阮元著,《揅經室集》卷五。
《考工記圖考》,清戴東原著。
《桃氏為劍考》,清嘉慶歙縣程瑤田著《通藝錄》之《考工創物小記》中。程氏為清代有數之攻苦務實之考古學家,其研究之方法,頗合於現代之考古學。在此考中,程氏圖示其所研究之銅劍凡十二,以及劍臘及玉劍首等劍屬,雖尚專重銘文,已進臻實學。惜乎程氏個人之財力,僅及此十二器,其研究之範圍難廣,非其咎也。
清陳元龍曾著《格致鏡原》一書,其中關於「劍」之部分,亦有數頁,系採取上述《玭衣生劍記》及《名劍記》之體裁,摭拾諸書而纂列成章者,未合於考古體制也。
今人頗少言劍者,因發掘工作,十數年來均注意於殷墟青銅器及周口店等處石器時代遺物,劍之出土者寥寥也。數年前郭沫若氏曾論及古玉具劍[61],容庚氏因研究鳥書而圖示越王劍[62],此外論劍之著鮮見也。
周劍之具體研究,既乏參攻之著,而周劍之重要,又在中國兵器史中占一位置,無已,試以綿力所及,分段研究其大要如下:
一、周劍之來源
中國發掘工作及考古研究,近數十年來,如朝日初升,周口店發現原人石器,西北各地,又屢次有舊石器時代新石器時代之石兵出土,形式各有不同,頗有磨工完好精緻,銳利如新者,石刀有之,石劍則從未發現。其他亞洲地方,如越南,如馬來群島,如印度等處,經多年發掘之結果,亦未發現石劍。再西以至中亞細亞小亞細亞世界文化發源之處,經歐美人士大規模搜掘至數十次者,其出土石兵中,亦未有劍。更西以至北歐中歐及南歐諸國,在舊、新石器時代之石兵中,亦未見有雙鋒石劍或類於劍之石兵出土也。是則劍之來源,似不能求之於石器時代也。退而求其次,劍是否銅器時代初期之物乎?抑僅系銅器時代中期或尾期之物乎?於此有一先決問題:即劍是否中華民族自身發明之物乎?抑系由其他民族傳至中國,華人乃開始仿製之乎?如劍系華人創製器,則其來源當在銅器時代初期,已有朕兆;如系外來之品,則或者如李濟所言[63],周代下半期始有劍也。吾人意見,以為劍應非外來之物,其外形系傳統而來,即在周代亦未受有斯奇地安(Scythean)[64]等民族銅劍式之影響,且其來源必在商殷以前。此種初期銅劍,其始形應略如未成形之銅矛頭,體式極為短小,僅有短平莖,而並無管筒。古人乃用此種短劍插腰,禦寇且以御獸者,其功用可刺可割,兩面有刃,短莖雖不安柄,亦可握於掌中,而憑腕力直刺以前,已具劍之功用,所謂上士中士下士之劍,周初未有也。如陳抱之所藏之鉤帶文夏匕首[65](第二十五圖),應為東周銅劍之誤稱,絕非夏劍。
第二十五圖 夏代銅劍
吾人今日只可論及周代下半期春秋、戰國時之劍矣。《考工記》所載之周服劍,即此期之劍,其手工之精良,鑲嵌金銀寶石藝術之優美麗都,雕鏤之華富,斯期未有其匹。此期之劍,吾人前已言及,或系脫胎於矛形刺兵及短匕首,而循序演進至長柄形者,並未受有外來影響。主張來自西北,或其形式曾受異族銅劍之影響者,僅指周劍之一小部分而言,均屬片面理由。如法國考古學者戈魯伯夫(Victor Goloubew)氏曾圖示中國渭河流域出土之周代小銅劍或匕首三柄,以與西伯利亞出土之同形小銅劍三柄,及越南出土之同形小銅劍三柄相比較,認為均系斯奇地安——西伯利亞式之銅劍或匕首,均系由西北傳播而來者[66](第二十九圖版上層)。又瑞典考古學者向斯(Olov Janse)氏曾為文專論中國銅劍[67],亦謂周劍(周代下半期及春秋、戰國之劍)之出土者,常有與哈爾斯塔特(Hallstatt)銅器時代之劍相似之物(公元前四百年至一千年之間),此類劍在西伯利亞,亦常見及。並圖示二種相類之器:一為清吳興陳經抱之所藏之柄首有環之周劍,以與高加索古邦地方出土之斯奇地安式及沙馬特式之柄首有環銅劍相比,形式大致相似。二為英倫藹毛夫布羅(Eumorfopoulos)所藏之雙環柄首及盂形臘之長體周銅劍,以與北歐丹麥國出土哈爾斯塔特式銅劍相比,劍體及柄,均頗相類似(第二十九圖版下層)。此外主張周服劍源出西北者,尚大有其人,理由大致與上述兩氏之見解相等。余於此不能無詞焉。按斯奇地安民族系亞洲西北方歐洲東北方之遊牧民族,歐洲史稱之為野蠻民族。系在公元前七世紀,即距今兩千六百餘年前(約當中國春秋之時),侵入米索波達米亞[68]者,在公元一世紀中,即距今一千八百餘年間(約當中國後漢時),此民族即已澌滅無聞,史官不復有所記載。其孑遺遷往歐洲北方波羅的海左近,成為沙馬特遊牧民族,曾與羅馬戰爭,至公元三世紀時,即距今一千六百餘年間(約當中國三國至晉代),為戈特族所滅,其遺民併入斯拉夫人,後散歸俄國及波羅的海沿岸諸斯拉夫人國。至於歐洲考古學家所重之哈爾斯塔特銅器時代(即因高加索產銅,而銅器製造日精,銅劍形式特異之時期),其期間不能確定,大約在公元前四百年遠至一千年之間,即距今兩千三百餘年(約當中國春秋、戰國之時),至遠兩千九百餘年(約當中國周康王之時)。統此觀之,斯奇地安族之全盛時期,即西侵獲勝時期,在中國已入銅器時代尾期,沙馬特族尤在其後,斯時中國早入鐵器時期。哈爾斯塔特全盛時期,至遠亦不過當周代上半期,系中國銅器時代晚期,其近者只當中國春秋、戰國之時,已屆中國青銅時代尾期矣。故吾人深信周代銅劍(周代下半期及春秋、戰國之銅劍),系由矛形銅劍及周代銅匕首循序演變進化而來,並未受有外族影響也。
第二十六圖 甲種實莖有後銅劍
二、周劍之形制與種類
就歷史之系統以區別劍類,可以分為六期或六類:(一)中國銅器時代初期之劍,其形當如銳尖雙鋒銅片形,為插腰之短器。(二)中國銅器時代中期之劍,其形當如矛頭形,亦為插腰之短器,當作扁平形,尚無中軸。(三)中國銅器時代下半期之劍,其形為有中軸而無管筒之瘦長矛頭形。唯以上三期均苦無實物作證,徒托想像耳。斯時已有極短青銅匕首出現,其刃如矛頭,其莖伸長,只能容三指把握,已開劍柄之端,而為周服劍之始形。(四)至中國銅器時代尾期,銅劍形式,已循序演進至變莖為柄,劍身加長,刃與柄之銜接處,並加寬為劍格之最初形式。但此期之劍柄,仍短而不易把握,故有一凸箍(後)以容中指,以便手能堅握,而免滑脫。(五)中國銅鐵器時代之銅劍,劍體更長,柄亦加巨,格(臘)亦放寬,而且加以雕刻鑲嵌,柄之裝潢日富,且有以玉為首,以玉為格者。劍身及銅柄上,常嵌金絲鏤花,此期之劍或有銘,古今中外人士,皆喜收藏之。(六)中國完全鐵器時代之鐵劍,自漢以來,以至清季均是。其特點即劍體甚長,而劍格加大,劍莖細小無後,而外加銅片或木片夾持,柄首亦加大,而常護以銅。格、柄、首,已屬外加之材料,而不與劍一體矣。
然此非周劍之分類也。周劍以春秋、戰國之劍為多且佳,世人均致其愛賞,曰干將、莫邪,曰龍泉、太阿,曰純鈞、湛盧、魚腸、巨闕,均屬此期,為中國鑄劍藝術盛時產物,為之分類,頗屬難能。無已,暫借瑞典學者向斯氏分類之基礎,為吾人研究之起點。
第二十七圖 甲種銅劍深刻陽文凸體花紋之劍格(臘)
河南洛陽出土銅劍(瑞典儲君藏器),寬四一公厘。
瑞典學者向斯為歐美有數之研究中國古劍專家也。其所撫摩之中國古銅劍,至百數十柄之多。其自述資料來源:(一)瑞典儲君阿多夫(Prince Gustave-Adolphe)所藏之中國古劍,其最佳而經向斯借而研究者有七劍。(二)瑞典海微耳伯爵夫人(Comtesse W. Von Hallwyl)所藏之中國古劍,其最佳而經向斯借而研究者有十四劍。(三)瑞京遠東古物博物館所藏中國名貴古劍經向斯親加研究者共計一百二十五劍。除此約百五十劍之外,向斯所參考其他歐美人士私藏之中國古劍圖形或影片者,其數尤夥。
向斯研究之結果[69],以為中國雙鋒古劍,可為分類如下:
甲種 實莖有後之劍(即柄上有凸箍形者) 此類劍之劍柄,大都作實中圓棒形,柄體(莖上)有兩或三凸箍,有如人手所御之戒指,柄首作上平下凸之圓盤形。執劍者大拇指指刃(臘),小指著柄首,凸箍(後)則用以分隔其他三個手指(第二十六圖)。此類劍之劍首,常加用骨、角、玉或其他質料裝飾之。但因年久質毀,僅能見其痕跡或殘片,如以化學分析及顯微鏡透視,不難辨認其質料也。巴黎瓦尼克(M. L. Wannieck)藏有山西北部右玉地方出土之銅劍一柄,系甲種劍,長五三公分,柄上鑲嵌黃金白玉及綠松石,並纏有金類細絲[70]。此類劍之向下凸隆之圓盤形劍首(鐔),大都盤上平滑而無花紋及配料,但亦有外面嵌一小銅頂,裡面刻作向心圓圈形及斜紋以及狼牙形者。此類劍之劍格(臘),大都作長斜方形,或心瓣形,兩邊微向上曲卷,大多數均系實體,平面無花。但有時亦在實體雕刻花紋及文字,如第二十七圖所示之劍格是也(按此風至春秋、戰國尤甚,而且鏤刻極為精美。外人所認為可玩之花紋者,有時乃係精美之鳥篆書。如第二十八圖所示之越王劍鳥書格,乃容庚之藏器,容氏尚圖有其他鳥書劍格,可資參考[71])。此類劍之刃上,有時乃故意鑄有天然花紋,或天然碎錦式之圖形,此實為周代鑄劍藝術最高之成就,為後來伊斯蘭文化諸民族、馬來民族及日本民族馳譽舉世之花紋名刃之所從來者。即《越絕書》所謂「捽如芙蓉始出,爛如列星之行,渾渾如水之溢於塘,岩岩如瑣石,煥煥如冰釋」是也。又即所謂「如登高山臨深淵,巍巍翼翼,如流水之波,如珠不可衽,文若流水不絕」是也。此為餘數十年研究古劍之發現,將於下文「周代鑄劍藝術之特彩」一段中詳論之。向斯手中,有百五十餘周劍,初見此花紋(系糙面花紋,尚非周劍之平面花紋),疑為鑄煉時之裂痕,繼因十數劍均如此,乃悟系周代鑄劍者有意製作之藝術遺蹟。但向斯深思而不明其故(此非向斯之咎,因其間有武術及物理、化學、合金、鍍金等問題,非一時所能明了者),乃競謂系模仿後來鮫皮鞘之花紋之故[72],其誤孰甚焉。
第二十八圖 劍格(臘)上精刻鳥篆書之春秋、戰國名劍
(見容庚著《鳥書考》《鳥書續考》)
甲種劍系以一塊青銅鑄就,劍刃劍格劍莖劍首,均為一體。此類劍大都短體,有時亦有較長者,但極少。向斯在一百五十銅劍中,擇甲種劍之較長者而尺量之,得五六五公厘。按《考工記》桃氏為劍,即系專記此甲種劍,據其所記:「臘廣二寸有半寸(周尺),兩從半之,以其臘廣為之莖圍,長倍之。中其莖,設其後,參分其臘廣,去一以為首廣而圍之。身長五其莖長,重九鋝,謂之上制,上士服之;身長四其莖長,重七鋝,謂之中制,中士服之;身長三其莖長,重五鋝,謂之下制,下士服之。」是《考工記》中最長之劍,為周尺三尺,即公尺六九三公厘,較向斯較長之劍尤長。中士之劍為五七七點五公厘長,則較近於向斯所說之劍。蓋數千年後出土之器,難免尺度稍減也。甲種劍之區域範圍極廣,大約系使用之時期甚長之故。其形制極普遍,中國各地均有出土者,其時期則自周迄漢未斷[73]。
據歐洲另一考古學家卡伯克(O. Karlbeck)之意見[74],甲種劍以淮河流域,河南安徽一帶地方為最多,其臘上有饕餮花紋者,則僅淮河流域及湖北河南兩省有之(因洛陽自周成王起為都邑,而東漢又以為漢京也)。中國本部以外,高麗樂浪郡等地方,亦曾在各古墓中掘出甲種劍多柄。越南清化東山漢墓中,十年前亦掘出甲種劍數具。歐洲東部,如匈牙利等地方,亦曾有一塊青銅鑄成之古劍出土,其柄之形式,與此甲種劍相同,或平而無花,或內刻向心圓圈形,或莖上有後,但刃形及臘形,則不甚相同。此種相同之處,或出於筒形柄之銅劍乎?向斯氏以為此種東歐之銅劍,系銅器時代最後一期之物,其中顯有屬於蒙特留斯(Montelius)氏計年法之第四期者(按即自公元前之第十世紀至第十一世紀,即距今兩千九百餘年至三千零數十年。約當周初至周穆王之時)。但甲種劍之使用時期極長久,其來源雖遠,而河南洛陽出土之銅劍,已系距今兩千一百餘年間之物。中國中部之出土者,就其臘上之花紋而論,亦僅系距今兩千二百餘年間之物。即春秋、戰國時之青銅劍,亦即吳越名劍時期之劍也。此尾期銅劍之鑄造及藝術,登峰造極,為吾國中古文化之特彩,將於第四段中專論之。
乙種 空莖之劍(即柄體中空如筒形者) 此類劍可簡稱之為筒柄劍。其柄全體中空而圓,有時一部空而橢圓。柄近首處粗大而近刃處較細小(但《金石索》中有此類劍三柄,其柄系全體等大,並不分粗細),管形柄之首,大都向外翻卷作圓箍形或內空圓盤形(第二十九圖)。此類劍之莖,常以布類或索類纏繞之,有時上下且飾以戒箍或銅圈之類。劍首當有一小帽,其質料或系易腐之品,故出土時已不可見及。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中,藏有一乙種銅劍,其柄首之內部,即上方筒口,系用一青銅圓片填塞者(第三十三圖)。此類劍之劍格(臘),均系平光薄片,作長斜方形;劍之刃與格及柄,均系用一塊青銅鑄成。此類劍大都短體,但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藏有一劍,其長乃達七三八公厘,恐非此類劍中之較古者(第二十九圖一號),恐系周上士劍。
第二十九圖 乙種空莖銅劍
乙種劍傳播之範圍,即其使用之區域,不如甲種劍之廣大。據歐洲考古學家卡伯克之意見,此類劍只見於中國中部。中國以外,未曾發現此種管柄銅劍,故此乙種劍系中國之特產(此與余主張周劍脫胎於矛形劍之說相符。而主張周劍來自西北者,可以省矣)。日本昔年曾有異形管柄銅劍出土,從前許多歐洲及日本考古學家,均疑為日本式之古矛頭或日本古劍[75]。近年來日本考古專家,已認為均系中國青銅時代文化東漸之器,不但日本,朝鮮、中國東北等處,均有出土者,即余上方所述之矛形劍是也。唯日本武人使用此種矛形劍之時期較長,直至鐵料輸入日本以後始止[76]。波斯國之阿加野納地方,曾在古墓中掘出管柄劍數具,其年代甚遠,頗似中國乙種銅劍,尤類日本出土之中國青銅器東漸時期之矛形劍(第三十圖)。歐洲北部,如丹麥、瑞典、挪威諸國,亦曾掘出類似矛頭之管柄銅劍[77],較小於亞洲出土之物,而製造較為精美,想系後代之器。向斯謂此類銅劍,同出一源,想均系由管柄銅矛變形而來,其說是也。但是否必先有矛而後有劍,則殊屬疑問。以余觀之,古人防敵防獸,人人身畔插兵帶器,既知以銅鑄兵,必先制銅刃,或有尖之雙鋒銅片插身,此即古人之銅劍,據理應當在銅矛之先,因其製造較易於制矛,而又毋庸裝柄也。此種遠古銅劍,現時雖尚乏出土之物,將來中國發掘事業擴大,度必有出現者以證余言之非虛也。
乙種劍之大多數,似較甲種劍為古。河南洛陽地方,甲種劍格之劍出土頗多,乙種劍格之劍,則未聞焉。唯乙種劍使用較早而絕跡亦早,大概秦時已無此種劍矣。上圖兩波斯古劍,均銅器時代之物,其所以異於矛頭者,因劍有格(臘),而矛頭無之也。瑞典海微耳伯爵夫人所藏中國古銅劍中,有二劍,其柄系空莖有雙後者,介乎甲乙兩種劍之間,初視之似難索解。但一觀臘上之直線形及半圓形之凸體花紋,則可斷為漢代之劍,已系鐵器時代之任意作品,非銅劍之正宗矣。
第三十圖 波斯出土與乙種劍相類似之管柄銅劍
波斯Agha-Evlar Talyche Perse古城出土矛形古劍(見一九〇五年J. de Rorgan著《波斯考古記》)
丙種 圓莖而不屬於甲乙兩種之劍 此類劍包括介於甲乙兩種劍之間之劍,以及類似甲或乙而不相屬之劍。其中有空莖類乙而臘似甲者(第三十圖版第一號),空莖類乙而有後者(第三十圖版第二號),空莖類乙無臘而刃有數棱者(第三十圖版第三號),空莖有臘類乙而首作盂形或缽形者(第三十圖版第四號)。此類劍之劍格(臘)等部,大都無花紋及文字,但亦間有有花紋者,如第二十九圖版第一號是也。
丙種銅劍無花紋無銘者居最大多數,故中國收藏家多不注意搜求,藏者寥寥;而外國收藏者亦所獲不多。依其形式而論,恐系甲種與乙種劍之變體,與甲乙兩種劍同時並產之器也。否則或系甲乙兩種劍過渡期中之物,乙種劍較古在前,甲種劍次古在後,丙種劍則介乎甲乙兩者之間,不與同時而系承先啟後之器也。又有一可能性在焉,則丙種劍為與周代人種不同或不服周制之民族之劍。向斯疑第三十圖版第三號劍為古時北方中國民族之銅劍,或者其他諸劍,為中國南方民族之銅劍,亦未可知。此第三號劍之相類者,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尚藏有數劍,其莖形特異,系以一塊扁銅打成(與刃及首均系一體),為扁平形直莖,其厚僅及三公厘,近首一小段作圓管形,首作較大之圓箍形。據云大多數系從河北宣化縣及山西得來,僅一劍獲自安徽,故疑為北中國之產物。
丁種 扁平細莖無臘無首之劍(尾劍) 此種劍亦系一塊青銅鑄成,形式極為簡單,可以謂之無柄,僅有一扁平細莖,等寬或不等寬,常穿一孔或數孔,無首無臘。刃之中部有脊隆起,而脊之兩旁常有兩凹槽,有時稍作隆起狀,亦有刃體全平者(第三十一圖版第二、三、四等號)。此類劍青銅者居多,間亦有鐵制者,有時乃以青銅作臘,如甲種劍(第三十一圖版第一號),亦有以白玉為臘者。據向斯之意見,此類劍之柄,系以木料及骨角圓箍等物製成,但其質易腐,故出土時無存。余意長劍或者如此,如短劍則莖上既穿孔,即可系索掛身,加柄不加柄均可。否則骨角銅等戒箍,並非易腐之物,何以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中藏有此類劍至數十具之多,並無一具有箍乎?該館藏有銅柄頭(劍首)數具,一作正盂形(蓮蓬形,第三十二圖版第二a、二b兩號),一作覆盂形(蘑菇形,第三十二圖版第三a、三b兩號),向斯以為當為丁種劍之劍首,但其出土地未詳,又未悉是否與丁種劍同時同地位出土者,不無可疑也。丁種劍大都甚短,向斯謂亦有甚長者,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中藏有一鐵劍,長達九七六公厘。余意鐵劍系後來之物,如此長之鐵劍,恐系漢代之物,或者竟系唐代之器,亦未可知?向斯以之與本來無柄之短體矛形銅劍,相提並論,未免有誤。但向斯似亦曾覺悟及此,故將丁種劍細分為四類:
子、劍尾(無首無臘之細莖)與刃及劍背,作直角銜接,近尾處(極上端)穿孔。刃之剖面(切體)作長斜方形,刃之中部有脊而無棱。此類劍大都甚長,尤其是鐵劍,有長至一公尺者(參看第三十一圖版第五號銅劍)。
丑、此類劍與子類劍相似,但劍背(即臘之部位)稍作圓形,或與尾成一鈍角。刃之中部有棱甚寬隆,自背及尖。此類劍較短於子類劍(第三十一圖版第七號)。
寅、此類劍系子類與醜類中間之過渡品,介乎兩者之間,而各不相屬(第三十一圖版第六號)。
卯、此類劍系短劍或匕首之類。其刃大都作銳尖長三角形。尾(莖)與刃之交界處,幾於混合不可辨認,系有意作此種鑄法者。尾上常穿二孔,一孔在上端中部,一孔在下方而偏近刃鋒之一面(第三十一圖版第三、四兩號)。
向斯對於丁種劍之使用區域範圍及其年代,亦曾致力研究而有所得,據伊意見可作下解:
(一)此類丁種劍,據調查所得,其大多數出土於中國中部地方(華中),尤以河南固始縣之出土物為多。但其使用範圍顯曾普及於中國北部(華北)。考古學家卡伯克謂華北曾屢次發現此類銅劍,恐系使用特廣之區域。二十年前北京外國使館挪威人孟德(Munthe)曾在北京收集此類古劍甚多,大概均系北方出土者,現已歸入挪威北根城(Bergen)博物館所有矣。瑞典博物館藏有丁種子類劍數具,其銅格乃係內蒙古鄂爾多斯沙漠地之出產也(按近年來考古學家常在鄂爾多斯一帶收穫各種青銅古器,頗多類似斯奇地安人種之銅器者)。此類劍曾在朝鮮出土,日本則未有。歐洲戈爾人種之地方[78],及北歐等地[79],亦曾發現類似丁種子丑寅三類之劍。此種劍之形式,既然如斯簡單,當然可以在各種時期,廣播於各種地方。何況向斯尚以鐵劍混入其中,相提並論乎?但向斯則以為中國與歐洲,均出有此種劍,並非偶然之事或者同出一源,來自中亞細亞如波斯等地。因河南固始縣及新城縣地方,除曾掘出此類劍甚多外,並曾在大古墓中,發現許多銅器,其中有銅瓶百數十個之多,瓶上花紋及銅扣帶等器,均顯然與斯奇地安族之銅器相同,並與古波斯之物相類。故向斯認為丁種劍之子丑寅三類劍,系由斯奇地安本族或其支族,東傳至中國等地,西傳至西歐等地者。其傳至中國之時期,大約在公元前五世紀之時,即距今兩千四百餘年間之時(周景王敬王之時),至秦季則已普遍用之。又據斯期銅器上之雕物及所附禽獸形體而論,恐其來源在古波斯國,而向東西分播流傳者。向斯此說,大半系根據同時出土之他種銅器而來,姑為介紹,以備一考。
(二)此類劍有如子類劍,其傳播區域,亦在華中華北兩地。朝鮮及日本,均曾有出土者,且甚普及。想亞洲他處亦有之。高加索地方,曾掘出一類似之銅劍,即其一例也[80]。河南固始縣,出有此類劍甚多,常與飾銅戰車同出,大約系距今兩千二百年至兩千四百年間之物。
(三)此類劍之廣播區域,大約與子丑相同,但並不能確定。只知吾人所研究之劍,系與子丑等劍同地出土,或出土於華中華北耳。其使用之時期,大約與子丑相同。
(四)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僅藏有此類劍五具,其出土地均不詳,僅知其中有三劍,系在北京購買者。據日本收藏家後藤之意見,此類劍常出現於朝鮮及日本地方,但大多數均系鐵制。又據德國考古學家明斯特堡之意見,以為此類中國古匕首,曾受有西方影響,從前高加索、埃及、及Troie、Ninive等四地方,均曾有此類劍出土[81]。但向斯以為所指之劍,較中國出土之劍為古。余意此類劍,頗與陳經之匕首相似,不得與鐵劍相混也。但向斯未曾辨別及此,又未能查知此類劍之出土地,故以為次古於子丑寅三類劍,且據形式相同(但無穿)之小匕首上之花紋判斷,以為系漢代之物,其誤孰甚。所幸向斯亦未敢堅持此意,故曰:「明斯特堡氏認為此類劍上之花紋雕刻,常有令人可認為系商及周初之物者,則遠在公元前一千七百六十六年,距今三千七百餘年矣。」此說較為近似。
戊種 異於上四種劍之劍 向斯自謂見及此種劍不多,今就所見者而論,似均多少受有外族影響。可依其柄形,分為四類言之:
(一)耳首劍 第二十九圖版第三號劍,即此類劍。青銅質,中有凸棱甚寬,劍鋒上下作波折形。劍柄之首,左右撐出,作雙耳形,其一耳損破;柄之近刃部分(護手)作覆盂形,刃首嵌入其中。柄莖及覆盂上,均鑽有橫直虛線。刃鋒之上下兩部分,折作波折形,中部直形。此劍雖系中國產,然出處不詳。日本考古學家後藤,謂日本南方福岡縣地方,曾發現同樣之劍一具,大約系公元前四世紀至五世紀之物。歐洲曾掘出此類劍,均系銅器時代晚期及哈爾斯塔特時代之物(公元前四百年至一千年),此類劍亦曾在西伯利亞發現不少。余意此類劍中國不多見,或系月氏、獫狁,或匈奴之劍,由俘虜帶至中國者,如據以作中國劍曾受外族影響之解則誤矣。
(二)環首劍 第二十九圖版第一號劍,即此類劍,系清陳經氏藏器。此劍首作圓環形,莖與臘如甲種劍形,刃亦如周劍,故恐系周劍。周銅刀有環(商銅刀即有環),銅劍偶有環亦宜。另一六角形環首劍,見於《陶齋吉金錄》中,則不可考矣。向斯以為此類劍刃之下部,向內凹入,系歐洲古劍形式,中國古劍罕有。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中藏有圓環首匕首數具,據云出自華北,向斯以為應屬於綏遠文化期。余意此類環首銅匕首,商代即有,殷墟甚多,周時更多,但系細民之物,質陋而無銘,有時並非戰具,故前人多未收藏或與以注意耳。
第三十一圖 戊種冠首及無首銅劍
(三)冠首劍 西文謂之菌首劍,因其劍首像蘑菇形也。此類中國銅劍,曾經英國考古學家專為研究[82],法國考古學家,亦曾詳論及之[83]。第三十一圖第一號劍,即此類劍。其柄與刃,系用一塊銅鑄成,刃之下部向內凹入,刃上鑄有天然花紋,豈即《夢溪筆談》所謂蟠鋼劍,或松紋劍歟?其首如儒冠形,又如覆菇形,莖有一後,臘作覆盂形。此類劍為春秋、戰國銅劍之變體。至於《考工記》之周服劍,不過官家之劍,系舉其大者著者,並未列舉,其他未列舉之劍體尚多,此即其中之一種也。
(四)無首劍 無首(鐔)銅劍,殊不多見,瑞典儲君阿多夫藏有一具,人殊珍之,據云系出土於安徽壽州(第三十一圖第二號)。此劍之柄,平而作倒U字母外邊形,邊之中部微向內曲,柄及刃之切體,均作六角形。柄底一面作直形,一面作半輪形。劍刃近於直形,近尖處微圓。刃之近柄處,尚有木及布之遺蹟。無劍格,或失去乎?劍共長六四公分,柄長一九七公厘,柄厚一公分,寬三公分,刃厚七公厘,寬二五公厘。系由卡伯克君購自壽州以獻瑞典王子者,按其形式已與漢劍同矣。此劍之柄,不知是否另鑄後裝,抑系同鑄者。劍形直下,而刃之寬窄不顯,近於棒形,殊屬特別,刃作六角形切體,亦甚罕見;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中所藏中國銅劍雖多,但僅有二劍及一匕首(大都系丁種劍),其刃體作六角形,第三十圖版第一號劍,即其中之一,出土於安徽鳳台縣。
以上分類,系就向斯之原作而略加修正,並補入吾人意見者。向斯致學甚勤,而憑藉獨厚,故論劍甚有見地。然其所撫摩研究之劍雖多,而亦有未曾見及之劍,如清程瑤田氏,日本原田淑人諸氏先後圖示吾人者[84];又如燕大容庚教授所研究之鳥書越王劍,以及羅振玉之異文劍,想均向斯所未獲參考,茲補入之。
清嘉慶歙縣程瑤田圖示吾人之周銅劍,雖只寥寥十二具,然能暗含向斯氏分類之見解,超越《考工記》之囿束,故貢獻頗多。如第三十二圖所示之兩劍(見《通藝錄》),第一號似屬乙種劍而實非,可謂另系一種類,蓋其莖細而實,並非空體也。第二號劍或匕首,尤屬特異,莖有雙翼,且其莖鑿空成三窗形,為向斯之所未見者。程氏曰:「《史記·刺客傳》,曹沫執匕首劫齊桓公。《索隱》引劉氏注曰『短劍也』。《鹽鐵論》『以為長尺八寸,其頭類匕,故云匕首』。鄭注下士之劍,為今匕首,則二尺,非尺八寸也。此器於古尺尺三寸耳,匕首短劍近是。」劍臘離刃向左右懸空分出,作刺或翅形,尤所罕有。但僅此一器,亦未便特立一種類,僅以示上面分類法之尚未能概括一切耳。
第三十二圖 程瑤田氏所圖示形式特異之中國古代銅劍
原田淑人、駒井和愛二氏所圖示之銅劍(見《支那古器圖考·兵器篇》),似亦有數劍未經向斯見及,未獲一併研究,故其分類法似難於包括入內(第三十三圖版之第一、二、六等號)。但為數不多,現亦毋庸為之特立種類耳。
容庚所研究之越王劍,確為春秋、戰國名劍,已見第二十八圖矣。
清程瑤田及清馮雲鵬兄弟,均圖有一銘文形似鳥蟲書文之銅劍[85],銘曰「吳季子之子保之永用劍」十字,釋為吳季札之子之劍。季札掛劍於徐君之墓,世所周知,徐君生時所賞,其劍之佳可知,季札所傳於其子之劍之佳亦可知矣。程注曰:「劍上字非籀非篆,系鳥蟲書之遺,吾見三代諸器款識多矣,鮮有及此者。」惜程氏僅由胡生處得孫退谷所藏古劍銘拓本,獲見其銘,而未克見其器耳(第三十四圖版第一號)。
清末上虞羅振玉收集三代銅器玉器殊夥,著述甚多,其中所圖銅兵中,有一異文劍[86](第三十四圖版第二號),劍形類於晚周之器,其刃自臘起,竟體五分之三長,刻有雙行異形文字,至今尚無人能譯述其意義焉。
所圖十餘劍,雖未能包括於向斯之分類表中,但亦無特立門類之必要,因其同形之器無多也。
此外有一種劍,向斯雖約略道及,而未與以特別注意,吾人認為應與特立一種類,即玉具劍是也。玉具劍已經程瑤田研究及之,近年朝鮮及他處出土者不少。自漢以來之載籍,多有矜式玉具劍者,玉具劍之形式範圍果何如乎?
己種 玉具劍 玉具劍者,具字意義明晰,當然非以玉為刃之劍,而系用玉為劍之其他部分者。如劍首、劍格(臘)、劍璏(劍鼻)、劍莖及劍室,均可用玉為之,或用玉飾之也。清廷藏有周劍及周匕首數具(第三十七圖版),則劍柄全部(劍格、劍莖、劍首)均用玉制,雕刻精美但作風不同,恐非周代之藝術品而為後人配製者。此處余對郭沫若氏認為琫琕、鞞鞛、琫珌,均非刀劍鞘上下之玉飾,而主張古刀劍鞘絕對未曾有上下玉飾之說,竊擬加以糾正,以匡賢者之不逮。郭氏曰:「按刀鞘之上下,不得有玉飾,何者?刀鞘之上,常與劍鐔相觸,如有玉飾,則一觸即碎;刀鞘之下,亦易與他物相觸,如有玉飾,亦一觸即碎,此理之顯而易見者。再證之以古說,如《匈奴傳》注孟康說,摽首鐔衛,盡以玉為之,而不及鞘之上下。更證之以古器,則樂浪墓所出之玉具劍,其摽首鐔衛,正盡以玉為之,而鞘之上下無玉飾,是則謂琫珌為刀鞘上下飾者,乃詭言。古說言刀不言鞘,則琫者乃刀柄之上飾,珌者乃刀柄之下飾也。琫即摽首之雅名,珌則鐔之用玉者耳。」[87]郭氏之誤會,由於未見實物。他姑無論,即就著者所藏之亞洲各國或各民族之古兵二百五十餘件而言(見《劍廬藏兵目》),其中已有十餘具玉具劍(均印度王公貴族之遺物),柄為白玉碧玉或灰玉質,鞘之上下端(鞘上口及鞘下尖),均為白玉飾套。其玉套之形狀不一,大抵鞘口之玉箍套作凸體長方中空綴尖形,鞘尖之玉筪套,作上空下實凸體青椒形,或直其尖而為圓球,或曲其尖而作塔形或蛇首形。從未見亦未聞此種鞘上下之玉套,易於觸碎也。不寧唯是,此鞘外玉飾,往往鑲嵌紅綠藍青等等印度名貴真寶石及真鑽石至每一玉套上嵌有四五十枚寶石之多,亦從未聞未見有觸碎之事也。余友人等有時抽拔及收插劍刃,用力太猛,玉柄觸鞘口玉套有聲,或鞘底玉套觸案有聲,亦從未損及玉及寶石之毫末也。且有較玉更易碎之物質,如水晶等質,伊斯蘭文化中人亦往往用以為柄及鞘之上下套飾,亦未聞未見有觸碎者,或以易碎為虞者。蓋此之所謂玉,質厚而堅,其選料得法,制兵得法,裝置得法,而古之服劍者,大都懸掛於腰際或插入腰帶之中,絕非婦女頭上或手腕上之玉飾可比,何至觸鐔或觸他物即碎乎?且古說亦未必言刀不言鞘,如《毛傳》謂「琫上飾,珌下飾;下曰鞞,上曰琫」,《說文》所謂「琫,佩刀上飾;珌,佩刀下飾」,孟康所謂「佩刀之飾上曰琫,下曰柲」。均即劉熙《釋名》所謂「室口之飾曰琫,下末之飾曰琕也」,亦即《釋文》所謂「琫佩刀削上飾,珌佩刀下飾也」,可以無疑也。且即就郭氏所采吳大澂之玉琫二圖而論,其長方形者類於鞘口飾,共六邊形者類於鞘底(尖)飾(第三十六圖版第三、四、五、六等號)。此種鞘大都以細皮或絲絨包裹兩竹片或薄木片為裹而為刀、劍之室,其上下端之玉飾,系套著並膠粘於鞘上,既無脫落之虞,亦絕不至一觸即碎也。至於郭氏謂「劍首為摽首、為環,以玉為之謂之琫;劍臘為口、為喉、為鐔,以玉為之謂之珌,或謂之珥。劍鞘上部,有玉飾以貫繸者,為鼻、為璏,或謂之衛,珌於經典作鞞」,無非欲證明劍室或刀室從無上下玉飾耳。實則玉首之劍固有,而玉臘(郭氏所謂珌)之劍,確亦常見。周劍首之以玉為飾者,程瑤田曾圖示其形狀及裝置之法(第三十五圖版)。此種玉首甚小,無非一種裝飾品,以示劍主顯者之身份地位,或富有之表張耳。是以其銅臘及銅莖之製造,一如常柄,僅於莖首留一小銅盤或一小圓軸,以備將玉首臘套其上。作戰時如玉首脫落,於用劍無傷,劍主仍可禦敵或進攻。今劍格(臘)亦用玉制,則便於作戰與否,殊屬疑問,是以作戰之劍格,大概未必用玉,如用玉為之(第三十六圖版第九號),則恐系文人服而不用之劍,或殉葬之明器,非劍之正宗也。
至於第三十六圖版中之第一、二、七、八、十三、十四等號玉飾,則誠如郭氏所言,即俗呼「昭文帶」之玉飾,其位置在劍鞘之上部,用以貫帶而系劍於腰者。但是否「依其形制而言,自非璏莫屬……又古人佩劍必有繸,故其方孔餘地,系用以貫劍繸者,佩時以掛於劍帶之下鉤,解佩時可供提絜」,如郭氏之所言者,則未敢確定。因方孔當有餘地,以便左手握鞘而稍與抬高時,右手易於拔劍,若塞之以繸,則活動較笨,此非善用劍者不能體察入微也。玉劍首之形式,各有不同:程瑤田所圖示之玉劍首,為平頭中心有孔不穿通之蘑菇形;樂浪郡出土之玉劍首,為矮碟形,中心似亦有孔而不穿通;余家有一周劍,其玉劍首系墨玉質,作長棗形,上面無中孔。商代玉兵(如矛頭等),白玉質居多,綠玉亦有;周代玉圭玉刀玉戚,多綠玉質,劍首則用白玉者較多;漢人喜用玉為腰佩及小器皿,多有用墨玉為之者。樂浪郡出土鐵刃玉具劍,系漢人遺器非戰國之物也。
三、周劍之各部
劍之各部,如劍刃、格(臘)、莖、首以及附屬之劍室(鞘),均是。大概古劍均系一體,即用一塊銅或鐵製成,大都無鞘。是以劍之愈古者,其各部愈簡單,蓋專以刃為重也。劍之次古者,則各部漸多刻劃修飾,形式亦擴大複雜,降至漢以後之劍,則幾於專重柄格與鞘之裝飾,用以炫人,而刃質反遜矣。
初期矛形劍,大概無首,無臘無後,僅有極短之莖,幾於不成為柄。其後,莖加大加長,由杆形莖而演為杆形柄,再進為管形柄,更演為實莖有後有臘有首之柄,而劍身亦漸長。戰國之劍,臘愈加大而漸成為劍格,且精工刻鏤,且有鑲嵌綠松石及金銀者;莖亦有刻鏤鑲嵌者;首則漸開用玉之風,且銅首之鏤刻鑲嵌,亦間有與臘同工者。此期之劍,刃質極佳,各部之裝潢又美,頗為後世所重視。今就刃、格(臘)、莖、首及鞘飾,以次言其大致。
(一)劍刃(身) 刃系劍之主要部分,能禦侮克敵與否,胥於是瞻之。周人鑄刃之術,式樣極多,如第三十八圖版所示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等處所藏中國古銅劍一百六十具中搜集類選而圖出之劍刃中段切面有十七種形制,雖各異其形,得其大概,然猶未能綱舉目張,包括無遺也。即以程瑤田所圖示之刺臘劍(第三十二圖第二號),及原田淑人所圖示之第六、七等號劍而論(第三十三圖版),其切面已另開生面,不屬於此範圍矣。此三劍之切面如下形:皆向斯所未曾見及之銅劍也。向斯謂伊所研究之劍,出土於華北華中者居多,然則吳越名劍,尚眠地下,未經吾人見聞所及者,尚不知凡幾。此所圖劍身切面共二十種,亦不過示其大者要者而已。至於劍刃鑄造之方法,及吳越名劍刃上天然花紋之奇特藝術,將於下段述之。又劍刃嵌金或雕作鳥獸形,亦周代優美藝術之一。一九三五年英倫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中,列有戰國名劍二,其一刃上全體嵌金為銘,其一刃上雕刻一長龍,均周代藝術刃也。
(二)劍格(臘) 古劍無劍格,筒形莖之劍及匕首之制行,仍未有劍格也(第二十九圖第一號及第三十圖版第三號)。迨至周代中期,筒形莖之劍,始漸漸有臘形出現,然極形細微,僅作一橫線形,而端均不離劍身,與劍身平而並不向外凸出,尚未成為劍格也(第二十九圖第二號)。再遲至下半期,《考工記》所載之周服劍,即實莖有後之劍出現(普通二後,間亦有一後及三後者),始漸有略向兩方凸出少許之臘,已成為初期之劍格矣。其始形仍為上下平而兩邊凸出,如形(第二十六圖第二號),不久即變為上平而下凸出,如形矣(第二十六圖第一、三兩號及第二十八圖)。自時厥後,劍格之形已成;雖尚與劍身、劍莖、劍首為一體,尚未分化,但已獨標異幟,或雕獸形,或刻花紋,或以鳥書點綴,或且鑲嵌金銀及綠松石。再降則劍格漸次獨立,自成一體。至周末漢初,且擴大為透雕雙耳之怪獸形,中作浮雕虎頭,全體鍍金(第三十九圖版第三號)。至於玉質劍格,亦同時與玉首並用(第三十六圖版第九號)。清通儒程瑤田曾致力研究周劍甚勤,其所圖銅劍格二(第三十九圖版第一、二兩號),可以為《考工記》時代銅劍劍格之代表物,所謂舉其大者要者是已。
一九三五至一九三六年英倫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中,曾列有巴黎魯佛耳[88]國立博物院送陳之戰國甲種式銅劍一具,長五十三公分,全刃鑲嵌黃金為銘,自劍格以至劍尖,嵌金殆滿,毫未剝落,艷美奪目。劍首為一玉盤,銅劍格上,亦滿體鑲嵌黃金及綠松石,金碧輝煌,令人想見戰國武士堂皇麗都之概,及斯代高尚精美之藝術焉。惜乎此種珍貴之名劍及其美術劍格,國內已難於見及矣。
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中,藏有中國銅劍劍格將近二百具之多,向斯並曾搜集他處所藏者,同為研究。據伊研究之結果,認為大多數青銅劍劍格,均系青銅製,均系實體,均系長斜方形及心尖形(甲種劍式)。大多數銅劍劍格,均與劍身(刃)劍莖劍首為一體,為一爐冶成之器。只有丁種劍之劍格,系劍成後再加上者。但丁種劍亦有始終未加劍格者(屬於較古之矛形劍),亦有如甲種劍原來有一劍格者(第三十一圖版第一號),則系例外之器。丁種劍之劍格,大都平面無花紋,但亦有刻作藁草雲頭形或鱗甲形者(第四十圖版第一、二兩號)。此種尾形劍之劍格,亦有用玉制者,有時刻作龍蛇形、饕餮文,或幾何形文,恐系周以後漢代之器矣。此外向斯所圖簡單無花紋之銅劍格四(第四十圖版第三、四、五、六等號)均系甲種周劍之劍格形,僅有厚薄凸凹之分耳。其餘玉鞘飾二,鞘銅飾三(第四十圖版第七、八、九、十、十一等號),亦備一格。
(三)劍莖(柄柱) 後世劍莖,極形簡單,可名之為劍尾。僅一鐵尾,與劍刃同鑄,中穿二孔,兩面夾木,並以絲索纏繞,或飾金銀銅或玳瑁等質。周代劍莖則不盡然,有劍莖與臘與首,與劍刃鑄為一體,纏緱之後,中部容中指之二銅片,仍隱約凸起,以便握持。程瑤田曰:「莖設後以容指者,中間最短,容中指也;近臘一間,長於中間,蓋大指食指繞而容之;近首一間最長,所以容無名指與季指也。……設其後者何,後之言緱也,以繩纏之謂之緱。緱之言喉也,當莖之中,設之以容指,而因以名其所纏之繩。又『蒯緱』說者謂劍把以蒯繩纏之;劍把者莖也,莖必纏以緱,故知中其莖而設之者在是也。」[89]依刺劍擊劍之術度之,大拇指必力按臘上,小拇指必推劍首及於掌心,而借腕力挺劍向前刺出,以貫敵人之胸。故周劍莖之有後,系周人劍術精深之製作,而此甲種劍之使用區域極廣,使用之時期極長,亦由此也。漢以後劍首劍臘,均與劍刃分體,而莖亦變為尾矣。
就莖之形式言之,可與分為六種:(1)實體有後圓莖。莖為直圓體,上下等大,普通有一凸後,如箍,間亦有三後者,則不多見(第二十六圖),一後者尤少(第三十一圖第一號)。周劍之具有此種莖形者極多,直用至漢代晚期始止。法人西倫(Siren)藏有此莖之劍一具,其莖上遍體連兩後均鑲嵌金銀絲片及綠松石(第三十三圖版第五號)。又巴黎魯佛耳國家博物館中所藏之戰國銅劍,其莖上遍體連兩後亦鑲嵌黃金及綠松石,可謂此種莖中之美術品。兩後之位置,大都近於莖之中部。但亦有特異之莖,其莖長至為刃之半長,兩後乃偏近刃臘,握劍者手可把握莖之前段,而不及後,其莖之上段,乃浮刻作龍首含珠形,並全體鍍金,此系莖之變像,為當時豪貴物主矜奇立異之器也(第三十三圖版第六號)。(2)空體筒形圓莖。此種莖較實體有後之莖為古,系脫胎於矛形劍者,故其形制極為簡單,亦乏鑲嵌雕鏤之手工。筒莖大都近臘處細小而近首處略加粗大,但亦多直形上下如一者(第二十九圖及第三十圖版第一、三、四等號)。此類莖之長度,大致與上類莖相似。但亦有至短者,則或系變體,或系效古人用掌心挺劍首以刺人之方法,然不多見也(第三十圖版第四號)。空莖之薄厚何如乎?據向斯剖驗之結果,其莖之銅胎甚薄,不過一公厘半之厚度,可見當時鑄銅術已極精進,始能鑄成如斯薄體之空莖也。空莖之首,即系向外翻出之銅邊,其翻轉部分銅片之寬度為七公厘。有時上端空體不露,而另以一圓銅片塞之(第三十三圖)。此種莖之劍,為數恐亦不少,但因形式簡單,又乏雕鏤鑲嵌之藝術品,故經人收藏者較少耳。(3)扁平尾莖。此類莖因劍體無臘無首,形如刃尾。其較古者(第二十五圖),莖上有二孔,並非另裝木質或他質柄或把手之用,乃用以貫索懸腰也。有時其莖無孔,或甚短而不可以安柄,或一孔偏一邊,亦非安柄之道也(第三十一圖版第二、三、四、七等號)。但此類莖可以謂之極古,亦可以謂之極不古,此不可以不注意判別。緣後世之鐵劍刃,均系在尾上穿孔以安柄者,頗足以混淆觀聽,要在辨明其尾之形式、孔之部位及刃之形制物質,則不難認清古器矣。如第三十一圖版第五號銅劍,其扁平尾莖,雖只有一孔在上,而刃體頗長,不難一望而知晚周次古之器也。又如該號圖版第一、六兩號扁平莖銅劍,莖雖無孔,已顯然為楚國之劍矣。(4)窗體莖。此類莖不多見,程瑤田曾圖示一小劍(第三十二圖第二號),在其銅莖之實體上鑿透三長方洞,均寬二公厘,近刃處之洞長二十一公厘,中洞長十九公厘,近首處之洞長十一公厘。首作饅頭形,莖體中部較為粗大。按筒莖及窗莖,均在減輕莖即柄之重量,周人既用此方法,當然所鑄之此類劍不止一具,唯因劍身無銘,形式怪異,去《考工記》太遠,前人多棄而不收,微程氏吾人亦無從見及其形矣。(5)凹體莖。此類莖體之大部分,向內凹陷,亦為減輕柄重之意(第三十三圖版第二號)。或者戰國人士曾試鑄之。(6)六角形莖。此類莖兩面中部凸出成脊,直貫臘首,脊平而另有凸體花紋在其上,殊不多見(第三十三圖版第一號)。此外容或尚有他樣戰國時代之劍莖,但恐非普通式樣耳。
第三十三圖 空體筒形銅莖之剖面形
(直徑二三公厘)
(四)劍首(柄頭) 古劍無首,周代下半期之銅劍始有首,與莖與刃與臘同鑄,同為一體。莖有空實平扁角形等分別,銅首亦因而異形。似可分為:(1)盤形上平下凸銅首。甲種實莖有後之劍首,大都均具此形(第二十六圖及第二十八圖)。(2)卷邊銅首。乙種空莖無後之劍首,均具此形(第二十九圖及第三十三圖)。(3)弓形劍首(第三十圖版第一號)。(4)蓮蓬形或饅頭形銅首(第三十圖版第四號及第三十二圖第二號)。(5)耳形銅首。此種劍首,左右有鉤,向上捲起,或左右有孔,向上凸起,形如雙耳,故稱之為耳形首(第二十九圖版第三號及第三十三圖版第一號)。此種劍甚少,日本出土者則較多,西北亞洲以至北歐均有,恐系外來形式,經周人製作而加改變之首,但為數極少。(6)環形銅首。此類劍確係周人自作之器,蓋商殷銅刀均環首,周銅刀亦用環首,銅劍用環首亦宜。唯出土之物不多,或者前代收藏家均因其無銘遂舍而不取乎?(第二十九圖版第一號)(7)冠形銅首。其形如儒冠,又如蘑菇,春秋、戰國時之銅劍首也(第三十一圖第一號)。
除與劍一體之銅首外,晚周之劍,多有用玉首以及少數角骨木首者,亦偶有用金銀為首飾者。漢代玉具劍之風尤熾。玉首之各種形式,已略圖於上方玉具劍一段中(第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等圖版)。至於櫑具劍(木首),犀具劍(角首),金把劍(金首),珠首劍,銀首劍,蚌及玳瑁首劍,漢初即已常見,或者戰國時已有之乎?現無實物以示其圖,姑引載籍以明之。如《匈奴傳》曰:「甘露三年正月,呼韓邪單于朝,賜玉具劍。」注,「摽首鐔衛,盡用玉為之」。《王莽傳》曰:「進其玉具寶劍。」《南匈奴傳》曰:「永元四年正月,北匈奴乞降,賜玉具劍。」《東觀書》曰:「漢安二年,立單于兜樓儲,天子臨軒,賜玉具寶劍。」《說苑》曰:「徑侯適魏,左帶羽玉具劍,右帶環佩,襄城君帶玉劍。」此均玉首之劍也。《雋不疑傳》曰:「冠進賢冠,帶櫑具劍,佩環玦。」此大型木首之劍也。注,「應劭曰:摽首之劍」。晉灼曰:「古長劍首,以玉作井鹿盧形,上刻木作山形,如蓮花初生未敷時;今大劍木首,其狀似此。」《應奉傳》注,延熹中詔曰:「以奉昔守南土,威名播越……賜……駁犀方具劍,金錯把刀劍,革帶各一。」此以犀以金為首也。又曰:「傳安帝賜馮石駁具劍、佩刀、紫艾綬、玉玦各一。」《魏志》曰:「羊侃初為尚書郎,以力聞,魏帝試作武狀,侃以手抉殿沒指,帝壯之,賜以珠劍,拜征東大將軍。」此以珠為首也。周遷《輿服雜事》曰:「漢儀,諸臣帶劍,至殿階解劍,晉世始代之以木,貴者猶用玉首,賤者用蚌金銀玳瑁為雕飾。」此以金銀以蚌以玳瑁為首也。
向斯曾圖示其所研究之盤形銅劍首二具,一上平而下凸,一下平而上凸。其上平者,平面之中心有一銅頂向上凸出,兩器均深刻陽文花紋(第三十二圖版第二、三兩號)。向斯以為其上平者(第二號)當系丁種劍第一類劍之劍首,其面上所刻花紋,頗似周代銅鏡背面所刻之花紋,中亦有一銅頂。朝鮮樂浪郡亦曾掘出此類花紋之青銅器,可見其傳播之廣。其下平者之凸面上花紋,殊形特異,頗屬罕見,或者亦為尾形劍之劍首,因其下端作夾形也。此花紋有一鳥一蛇及一半獸體,或為龍鳳麟之象徵乎?
(五)劍室(鞘) 古劍無室,直接插腰,貫索纏索以插身或系腰耳。晚周劍體漸長,劍柄漸大,劍刃較銳,雕鏤鑲嵌之風又盛,佩劍乃有室焉。迨至戰國時制鐵劍[90],劍乃不可以無室,蓋鐵劍身長而又極易生鏽,非鞘不足以保存之懸系之也。劍鞘與劍柄,乃極盡裝潢點綴之能事矣。
周代下半期,既已有劍室,故金文中曾數見鞞等字(劍室自古即以革制)。《番生殷文》曰:「錫朱市悤黃鞞玉環玉。」《靜殷文》曰:「王錫靜。」清吳大澂解《靜殷文》曰:「古鞞字,古遂字,鞞刀室也,遂射韝也,二物為同類。」[91]今人容庚解《番生殷文》曰:「射韝也。」[92]《詩·小雅》亦曾曰:「鞞琫有珌。」傳曰:「鞞容刀室也,琫上飾,珌下飾。天子玉琫而珧珌,諸侯琫而璆珌,大夫鐐琫而璆珌,士珕琫而珕珌。」《釋文》曰:「鞞字又作,字又作,珌字又作。」《大雅·公劉》曰:「鞞琫容刀。」傳曰:「下曰鞞,上曰琫。」《左傳》桓公二年曰:「藻率鞞鞛。」據此,則周代劍室之上口及下尖,均已有玉飾矣,近室口之玉飾曰琫,面偏平,中下透空,以繩纏於鞘。尖之玉套曰珌,有半透雙孔,冒於鞘端,下尖而實(第三十六圖版第一、二與五、六及十三、十四等號玉具,均琫頗具其形,琫之為言捧也,捧劍時所握也。第四十圖版第七號則為珌,亦即鞞,鞞之為言卑也)。宋人呂大臨《考古圖》,有「璊玉璏」一器,即俗名昭文帶,裝於鞘之上方,用以貫帶系劍於腰者也。此類玉具,古今人收藏者頗多,如朱德潤《古玉圖》有七器,瞿中溶《奕載堂古玉圖錄》有七器,又有穹背短璏三器。吳大澂《古玉圖考》有八器。日本《有竹齋古玉圖譜》有二器。美國羅福(B. Laufer)氏《中國古玉研究》有六器。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有十數器。近年朝鮮樂浪郡出土之玉具劍上,亦均有此璊玉璏或昭文帶玉具。此風盛於漢代,而在戰國時之劍鞘,除下端玉飾外,即已有此中段貫帶懸劍於腰之玉具矣(第三十六圖版第一、二與七、八及十三、十四三器)。至於劍室之本身,不外以竹或木片為里,以皮革為表,普通不飾玉者,大都以銅為鞘之上下飾(第四十圖版第十、十一兩號),及鞘中段飾,用以貫帶懸腰。
向斯所研究中國古銅劍大都周代下半期春秋、戰國之物,據伊所云,此種劍大都有鞘,因其刃上常粘有木及布類之殘片也。其鞘恐系用木用獸皮或鯊魚皮為之。鞘飾除用金類(銅、錫、金、銀之類)及玉類為之外,或尚用堅硬之半寶石為之(如水晶、瑪瑙、琉璃之類)。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藏有玉瓐(或作鹿盧)十數具(第三十二圖版第一號),系直裝於鞘之上部貫帶以懸劍於腰者。此種滑雪車形之鞘上掛帶器,其使用之範圍至廣,在南部俄羅斯,曾掘出堅晶石制者三具,又玉制者一具,現存法國巴黎附近聖日耳曼鎮古物博物館中。此種器均系公元後第二或第三世紀之物。明思(M. E. Minns)曾圖示斯奇地安古民族之金牌一面,其圖畫中,有一執劍戰士,其劍鞘上掛帶之器,完全與中國玉瓐同形。此種劍飾之傳播路線若何,今尚未能確指。
四、周代鑄劍藝術之特彩
商代所鑄青銅容器,精美絕倫,合金成分之佳,雕鏤之巧,鑲嵌綠松石細緻,超絕一時,雖周代無以過之。唯青銅兵器之鑄造淬鍊,及其相關之藝術,則以周代作品為最佳,在各種兵器中,尤以劍為最佳,其冶鑄之科學,及刃上所顯花紋之藝術,頗有研究價值焉。茲分為內質合金成分,與外鍍技術,及天然花紋刃三項言之。
(一)周劍內質之合金成分 青銅為天然紅銅與錫之合金,在商代已有極佳之鑄作品,周代合金,尤其是劍之合金,成分較為複雜,配合當更為優美。《考工記》曰:「金有六齊:六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鐘鼎之齊;五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斧斤之齊;四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戈戟之齊;參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大刃之齊;五分其金而錫居二,謂之削殺矢之齊;金錫半,謂之鑑燧之齊。」劍當包括於所謂大刃之內,僅謂銅二分,錫一分,未免記載過於簡陋,且此之所謂錫,系包括錫與鉛兩種原質而言也。
本世紀以來,中外人士化驗周兵者頗多,但未及劍,其故甚為簡單,即不忍捨棄其難得之寶劍以供切割化驗耳。但劍之成分,雖必較優較細於他器,然亦可於他器之化驗結果中識其大凡。如一九二九年越南河內礦質化驗所,曾將中國周代空頭銅斧,加以化驗,其結果如下[93]:
一九三〇年,法國國立礦學校長兼全國礦務總監督帥諾(Chesneau)曾化驗周代銅戈,所得結果如下[94]:
錫 十六點四四
銅 八十二點三二
鉛 〇點一五
鐵 〇點四三
鋅 〇點二〇
錳 微弱之痕跡
鎳 痕跡
砒 極微弱之痕跡
一九三五年,日人梅原末治將日本專家化驗殷周戈矛之結果,披露於其所著之《中國青銅器時代考》一書中,所示化驗之器,有矛二戈四,其中第二號戈及第四號矛,均系明器,即古人殉葬之兵器,故錫之成分較少,而鉛之成分較多。其第五號戈,恐系雕戈,近於明器之類,錫之成分亦較少。其一二三等號,則系實用之兵器,成分之配合極佳。其分析結果總表如下[95]:
日本專家化驗周代銅兵之結果
據上表觀之,明器不計外,凡周代實用之兵器,其內質成分,除主要之銅錫外,並含有鉛、鐵、鎳、砒素、銻、硫黃等質,可謂應有盡有,與數百年後或千年後,伊斯蘭文化諸民族所鑄世界無敵之花紋名刃所含之各種原質相同,是豈偶然歟?且就上例二種結果觀之,尚有金、銀、鋅、錳等原質在內,鋅、錳有加強刃力,而使之柔能克剛、堅而不脆之效用,與銻及砒素以及硫黃混合一體,能使刃質剛柔相濟,不但具有斬釘截鐵之功用,可以一觸而削損敵刃,且能耐久經用,歷久不損壞不腐銹焉。金銀則為增加刃上光彩之用,亦有防鏽之功,從前日本名手所鑄之良刃,其刃面有亮光花紋者,外人迄不知其奧妙之所在,直至本世紀開始,始悉系以銀質少許,滲入鐵中鑄煉以成者,周人冶金術之深造,或亦有此?俟有化驗戰國名劍之結果,當可證實之。《考工記》對於周人冶金觀氣(火焰)之術,略有記載,雖摭拾不詳,難得玄妙,亦可見周人鑄煉知識之精深。其辭曰:「凡鑄金之狀,金(銅及他金類)與錫,黑濁之氣竭,黃白次之;黃白之氣竭,青白次之;青白之氣竭,青氣次之,然後可鑄也。」此即後人所謂爐火純青之功候是也。近世冶金學望氣之術,當亦同此而加精進,孰知我先民早於兩千年前已深知而力行之矣。
(二)周劍外鍍之技術 外鍍之術不始於周代,商殷人似已知之。唯是商殷兵器外鍍厚,且有內紅銅而外鍍厚錫一層者。余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中所見商殷時代之虎面銅盔數具,其中完整之一具,內部紅銅尚好,外面一層厚錫,鍍法精美,光耀如新,且閃灼有白光,恐尚含有鋅鎳等質(第三十八圖)。周代銅兵,尤其是銅劍,內質合金之配合愈巧,鑄煉愈精,故其外鍍甚薄而堅,非有心人不易窺見,即專家化驗時,亦往往忽略此點。須知周劍之所以能居土中數千年而不銹腐者,固因銅錫等質合金之美,蓋亦外面鍍錫防鏽防腐之功也。法國考古學家衛松(Andre Vayson de Pradenne)曾化驗周戈等兵器,而有下列按語[96]:「中國古代,已有外鍍,殊可欽異!且其外鍍,不僅為美觀避銹起見,又有保護兵器本身之功能,加大戰鬥之威力及兵器之價值焉。擴言之,中國古代銅器鑄術之高尚程度,非斯時任何他處之所能及。且中國銅兵時代極早,足與西方地中海東區者相比,或且過之。外鍍之術,實足以超越斯世,而使吾人之研究銅器文化者,不能不注意遠東,且以主要地位許中國也。從前羅馬文學家卜理來(Pline)氏,曾謂羅馬之精良銅兵,悉取求於中國[97],現法國教授費昂(F. Ferrand)氏亦有此說[98],吾人可以置信矣。」讀此可見周劍外鍍之技能,實可以超越古今中外矣。昔程瑤田氏說周銅劍之外皮顏色曰:「其綠若瓜膚也,其紅若楂皮也,其藍若翡翠之羽也。三物駁布以為之章,有章有質,有質斯蒼,水銀之,乃生劍光。」[99]即上方化驗表所列各種內質分子所發之光也。程氏為民國以前有數之考古專家,求學務實,雖缺乏化學知識,然能看出「三物」化合以為章,有章有質斯蒼;又能看出外鍍之術,而釋之曰:「水銀之,乃生劍光。」亦屬可貴。上一表中本有金銀之遺蹟,或者周人鍍劍,不止用錫,且或有用金、銀及水銀者矣。
(三)周劍刃上天然花紋之超代藝術 余幼年即喜撫摩家藏周劍,每覺刃上有異光若花紋然,心竊異之。及讀《吳越春秋》及《魏都賦》,乃知古劍有「龜文漫理」,又有「龍藻虹波」,知非附會之詞,必指余所見覺之異光花紋而云然。嗣讀越人袁康所著之《越絕書》,愈覺吾所信之非虛,異光花紋,非偶然之現象,乃周代或戰國鑄劍者發明創製之驚人藝術。此所以干將、莫邪、巨闕、純鈞、湛盧、勝邪、魚腸等銅劍,成為千古知名之寶物,而龍淵、泰阿、工布等鐵劍之盛名,亦永垂不朽也。
《越絕書》卷第十一《外傳記寶劍第十三》曰:「越王勾踐有寶劍五,聞於天下。客有能相劍者名薛燭,王召而問之」,先取巨闕,曰:「穿銅釜,絕鐵,胥中決如粢米。」繼取純鈞,薛燭對曰:「揚其華,捽如芙蓉始出;觀其鈲,爛如列星之行;觀其光,渾渾如水之溢於塘;觀其斷,岩岩如瑣石;觀其才,煥煥如冰釋,此所謂純鈞也。」又曰:「歐冶乃因天之精神,悉其伎巧,造為大刑三、小刑二:一曰湛盧,二曰純鈞,三曰勝邪,四曰魚腸,五曰巨闕。吳王闔廬[100]之時,得其勝邪、魚腸、湛盧……」嗣命炙魚者刺王僚,即魚腸劍也。觀於此文,所謂「如芙蓉始出,如列星之行,如水之溢於塘,岩岩如瑣石,煥煥如冰釋」者,即指刃上之異光花紋而言也。
再觀戰國鐵劍。《越絕書》同卷載楚王命風鬍子之吳,見歐冶子及干將,使之作鐵劍。歐冶子及干將,鑿茨山,泄其溪,取鐵英作為鐵劍三枚,一曰龍淵,二曰泰阿,三曰工布。楚王見此三劍之精神大悅,問曰:「何謂龍淵、泰阿、工布?」風鬍子對曰:「欲知龍淵,觀其狀如登高山,臨深淵;欲知泰阿,觀其鈲,巍巍翼翼,如流水之波;欲知工布,鈲從文起,至脊而止,如珠不可衽文若流水不絕。」亦均指刃上之花紋而言也。所謂「鈲」,與薛燭之所謂「鈲」同,即刃上碎錦式花紋之謂也。
於此有一難題,即周劍之花紋,系平體乎?抑系凸體乎?換言之,即其花紋刃系平面乎?抑糙面乎?平面則可看而不可觸,糙面則年久亦易看出,且可觸及摸著而拓出也。
余既知周劍之佳者,銅劍鐵劍之刃上,皆有天然精美之花紋,爰盡心力以求一見此種古代寶物,奈何遊蹤遍及南北諸省,迄未獲如願以償,由幼年而壯年,由壯年而華顛,終未見及一花紋刃,心滋戚而志仍不衰。迨十餘年前三度游歐,復孜孜研究亞洲其他民族之古兵器,尤致力於世界馳名之伊斯蘭文化諸民族與馬來民族及日本民族之名貴刀劍,結果乃獲得花紋刃之奧妙,而慶向所信之非虛。
伊斯蘭文化諸民族(包括古匈奴、突厥、回紇等族,及今波斯、印度、阿富汗、土耳其、阿拉伯及俄國民族中之一部分)之天然花紋刃,鑄造至為精巧,歷千百年而其鋼不銹不腐化。其鋼及其刃,均名為打磨(Damas,Damascus),因其出產最富之城名而得名也。十餘年前,瑞士冶金學教授磋概,曾由瑞士收藏亞洲古兵專家毛瑟(Henri Moser)惠贈所藏伊斯蘭名刀花紋刃六具,作為試驗之用。試驗結果,認為此種花紋刃,具有甚大之威力,非他刃之所能敵。其刃上天然花紋,系由內心發出,並非表面作品,故歷久如新。至於花紋之種類至繁,變幻多端,各刃各樣;其最貴重者,名為梯形花紋,黑花紋,珠簇花紋,及流泉屏障花紋。此第四十一圖版所示者,即流泉屏障形花紋刃也。其刃烏色,其花作銀白色,深入刃內,年久摩擦不變。此非《越絕書》之所謂「渾渾如水之溢於塘,岩岩如瑣石,煥煥如冰釋,巍巍翼翼,如流水之波,文若流水不絕」者乎?據磋概教授化驗之結果,此花紋刃之內質配合如下:
此所圖示之刃中之磷質較少,其他刃中之磷質,則有多至〇點二五二者,矽素亦有多至〇點三二者。至於各刃試驗曲力(曲而不折)之結果,則每一立方公分,可受九十四公斤至三百六十一公斤之重而不折。各刃試驗硬度(受砍不凹)之結果,每一平面公厘可受碰力自一百九十三公斤至三百四十七公斤之重而不稍凹損。其威力之大,雖現代科學名刃不及也。而其最大之優點,尤在其刃邊有暗形鋸齒,系刃內各質凝合之奇異效果,是故其他民族之良刃,一與接觸,輒被削斷割裂焉。
第三十四圖 日本名手所鑄刃上出現平面天然花紋之良刃
(采自英人H. L. Joly及日人H. Inada合著之《刀劍及鮫》)
此種伊斯蘭花紋刃,系平面花紋,即捫之無垠,可視及而不能觸及,可攝影而不能拓摹者也。今再言馬來民族之糙面花紋刃,即可以觸覺並可拓摹者。馬來民族,昔時人人均腰插短劍,其名為克力士(Kris),幾於全系花紋刃,名之為八魔刃(Pamor),八魔者馬來語隕鐵之謂,又其地名也。據云古時馬來群島無鐵,故以隕鐵制劍,嗣後始由華人販鐵前往雲。
馬來糙面花紋刃,亦世界馳名,各國博物館及收藏家奉為珙璧之良刃也[101]。其花紋之富,多至數百種,迥非伊斯蘭花紋刃之所能冀及。其鑄造之精深秘密,從不外泄,僅知馬來鑄刃師,從前尊為國師,世食采地,一刃有鑄至數年,入火至數百次始淬鍊成功者,可見其術之深矣。第四十二圖版所示者,不過寥寥五刃,對於馬來刃之天然花紋,誠不免掛一漏萬。然即此五劍,觀其大體,舉一反三,豈非《越絕書》中之所謂「捽如芙蓉始出,爛如列星之行,渾渾如水之溢於塘,岩岩如瑣石,煥煥如冰釋;又如登高山,臨深淵,巍巍翼翼,如流水之波,如珠不可衽,文若流水不絕」者乎?
更觀日本花紋刃。日本鑄刃之術,唐以後始漸漸馳名於世,數百年來,在遠東首屈一指。其考古學家謂日本初期刀劍,來自周朝,嗣後則自馬來群島及西藏輸入,有多數出土實物為證。余意日本鑄刃術,或亦曾受伊斯蘭名刃之影響,故日本花紋系平面陰文,如伊斯蘭刃,而非如馬來花紋刃之凸面或糙面陽文也。日本花紋刃不少,其國人珍若珙璧,深藏而未肯輕易示人,第三十四圖之日本花紋刃,出自日本名家之手,系采自英人斯密士(W. Harding Smith)之藏器中者。執此一刃以觀,亦覺袁康所述《越絕書》中薛燭及風鬍子二氏之言,不吾欺也。唯日本花紋刃,常因滲合銀質而生出其亮光,故不如伊斯蘭花紋刃之堅深耐久,故須加意保持,始能長存,至其花紋之變化,亦遠不如馬來花紋刃也。
一九二七年著者四度返國以來,繼續竭力搜求周代及春秋、戰國之花紋刃,虛心訪問,幾遍於全國,忽忽十易寒暑,仍無所獲。迨至一九三六年,聞燕大教授容庚獲越王劍二柄,急馳書請攝一影或拓摹刃面,以資參考,惜乎容庚教授已轉其器於他人之手矣。又遲一年,一九三七年春,始由好古友人范兆昌恆齋自北平寄來購自琉璃廠某書肆之清吳大澂愙齋所藏之魚腸劍拓本一紙,細視之真乃周代糙面花紋刃也。雖拓本不清,然其如星如石如珠之花紋,尚約略可辨(第四十三圖版)。吳氏自注曰:「《夢溪筆談》:魚腸即今蟠鋼劍也,又謂之松紋。」是即指刃上花紋而言,拓本諒必無訛,但迄未能查知此劍今屬誰氏,不克一見其物耳。此刃花紋之形,又密錯如魚腸,或即魚腸劍命名之意義乎?未幾,駐在瑞典老友王公使景岐,又惠寄瑞典京城遠東博物館所藏中國古銅劍影片多幀。其中六劍,均系糙面天然花紋刃,花紋較吳劍尤為清晰,唯不作魚腸形,而作「芙蓉、列星,及瑣石、煥冰」形,宛然薛燭及風鬍子之所說者也(第四十四圖版)。其第四及第五兩劍較古,近於矛形劍,有如陳抱之所藏之夏匕首形,其刃上之花紋,一則緣邊而起,一則遍於全體,而凸刻一獸,一曲腕張手及一異物形(第四十四圖版五a及五b號)。此二刃之花紋,似非糙體而系平面者,但余未見其器,未敢斷定,僅信周代花紋刃必有平面者耳。
第三十五圖 殷墟銅矢
(實大,全長六〇公厘,最寬處二〇公厘。)
吳愙齋之魚腸劍,為周代甲種劍(詳上分類一段),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所藏周代花紋劍,其第一號為甲種劍,第二號為乙種劍,第四號及第五號為丁種劍。第六號(即第三十一圖第一號)則為冠首劍。形式種類既然如此不同,則周代花紋劍鑄造及使用之時期及區域範圍,必然甚長久而甚廣大,土中堙埋之寶器,尚不知凡幾也。且春秋、戰國鑄劍藝術,以南方為高尚,鑄劍名手,多產於南方,所謂越之歐冶子、吳之干將,袁康僅述及此二人而已,此外良師名劍應尚多,將來公家發掘工作,能由北方而擴至南方,則花紋劍之出土者,固可濯目而俟也。
叄 周代及春秋、戰國射遠器
中國古吳越文化期之民族,在甚早時期,似已知製造弓矢及弋弩等器。今人徐中舒氏,著《弋射與弩之溯原及關於此類名物之考釋》一文[102],根據古代象形文字及壁畫,斷定弋射與弩,起於東亞,在中國為史前之物,商殷以前即有之。其結論謂:「安特生於其《中華遠古之文化》及《甘肅考古記》兩文中,以戈鬲(或鼎)及粟鑒為起於東方之物。最古之弋射與弩,雖無遺物留存於今,然據甲骨文之象形字言之,殷代確已有矰繳之弩之存在。是殷商或其以前,東方所特有者,戈鬲粟鑒之外,又當有矰繳與弩。……上文據彈及弋射之繳斷定最初用弩者,當為居住黃河流域之華族,此說之當否,姑不必論,但觀使用弩之區域,遍於亞洲之東南,而漠北則絕無此種影響,此種分布狀況,必非有史以後之事。……從而殷商以前之文化,必受有若干南方文化之影響,其消息不難於此中求之。……如於之象弩,柲之為檠榜,弩砮簵路之名稱,鉤彀彉鞟之意義,弩之原起與弋射衰歇之故,及古蹶張之用腰引……不失為有理解之假設。」吾人對於商殷以前文化受有南方文化影響之說,深表同情,此又不獨弋射與弩為然矣。此外尚有一器,吾人信為南方民族之遺物,即長短標槍是也。短標槍即長杆之箭,其始必用石刃首,略如石鏃,商殷時尚用之,但出土物均被視同箭鏃耳。周代投壺之風特盛,即練習標槍之一種技術。第四十五圖版第五、六、七、八四號長莖銅鏃,或即周代之短標槍,故標槍實為自古以迄周代射遠器之一種也。
周代去殷不遠,其兵車弓矢之制,尚大同而小異。其車士騎士及步卒,想均曾用短標槍為射遠或擲遠器也。河南安陽殷墟出土之弓矢及戰車,據一九三六年教育部在南京所開第二次全國美術展覽會中所陳列之影片圖案等物言之,玉矢及銅矢甚多。殷墟出土之銅矢數目雖眾,但均系同式,均系帶刺倒須式,中有脊而脊下接莖(第三十五圖),李濟以為系從骨鏃演化出來的,恰為骨矢類之丁種[103](殷墟出土之鏃,尚有石制蚌制及骨制三種,以骨鏃為最多)。後來李濟又以為有受外來影響之可能[104]。余意以為此類矛形矢鏃,系脫胎於矛頭。矛為長刺兵之最古者,在用銅之前,必已用蚌用貝用骨用石為尖頭以刺人,有如獸之以角刺人者,不必受有外來影響始然也。安長柄以刺者為矛,安半長之柄以投擲者為標槍,安短柄以射者為箭,古代南方人之矛頭及標槍首與箭鏃,其大小几於不可分別。即如馬來土人距今未久所用之矛及標槍,其銳首常具箭鏃形,與鏃同其大小,殺人亦無殊也。至於殷銅鏃系沿用後來南方民族之矛頭或標槍首之形,絕非西北方傳來之器也。因以矛頭或標槍首為式,故鏃皆同式,蓋無足異。迨至春秋、戰國之際,制鏃者已各國異其形,各地異其狀,雖聚千百鏃於一篋,而視其長短及形狀,蓋無一相同者,較之殷代,豈非大異。然細觀其體制,仍不出中軸制及三棱(角)制之範圍,仍與矛頭或標槍首同制,所謂百變不離其宗,難逃本來面目也。
關於周代弓矢及弩,載籍所示吾人者不少。如《穀梁傳》定公八年冬:「大弓者,武王之戎弓也。注,武王征伐之弓。」《大戴禮》曰:「武王弓銘曰:屈伸之義,廢興之行,無忘自過。」此銘如非漢人擬作,是殷末周初之時,已有弓銘矣。《周禮·夏官》曰:「司弓矢,下大夫二人,中士八人……掌六弓四弩八矢之法。辨其名物,而掌其守藏與其出入,中春獻弓弩,中秋獻矢箙。及其頒之:王弓弧弓,以授射甲革椹質者;夾弓庾弓,以授射豻侯鳥獸者;唐弓大弓,以授學射者。使者勞者,其矢箙皆從其弓。凡弩:夾庾利攻守;唐大利車戰野戰。凡矢:枉矢絜矢利火射,用諸守城車戰;殺矢鍭矢,用諸近射田獵;矰矢茀矢,用諸弋射;恆矢癉矢,用諸散射(八矢弓弩各有四,在上者屬弓,在下者屬弩)。天子之弓,合九而成規,諸侯合七而成規,大夫合五而成規,士合三而成規,勾者謂之弊弓。注,箙盛矢器也,以獸皮為之。繕人,上士二人,下士四人……掌王之用弓弩矢箙矰弋抉拾,掌詔王射,贊王弓矢之事。槁人,中士四人……弓六物為三等,弩四物亦如之;矢八物皆三等,箙亦如之。」《冬官》曰:「弓人為弓,取六材必以其時,六材即聚,巧者和之。干也者以為遠也,角也者以為疾也,筋也者以為深也,膠也者以為和也,絲也者以為固也,漆也者以為受霜露也。凡取干之道七,柘為上,檍次之、檿桑次之、橘次之、木瓜次之、荊次之,竹為下。凡相干,欲赤黑而陽聲。……凡析干,射遠者用勢,射深者用直。……角欲青白而豐末……膠欲朱色而昔……筋欲小簡而長,大結而澤……漆欲測,絲欲沈。……凡為弓,冬析干而春液角,夏治筋,秋合三材,寒奠體,冰析灂。……春被弦……角三液而干再液。……往體多,來體寡,謂之夾庾之屬,利射侯與弋。往體寡,來體多,謂之王弓之屬,利射革與質。往體來體若一,謂之唐弓之屬,利射深。……覆之而角至,謂之勾弓;覆之而干至,謂之侯弓;覆之而筋至,謂之深弓。矢人為矢,鍛矢參分,茀矢(殺矢)參分,一在前,二在後。兵矢田矢五分,二在前,三在後。殺矢七分(當為茀矢),三在前,四在後。參分其長而殺其一,五分其長而羽其一,以其笴厚(笴讀為槁),為之羽深,水之以辨其陰陽,夾其陰陽以設其比(比謂括也),夾其比以設其羽,參分其羽以設其刃,則雖有疾風,亦弗之能憚矣。……凡相笴,欲生而摶,同摶欲重,同重節慾疏,同疏欲。冶氏為殺矢,刃長寸,圍寸,鋌十之。注,殺矢用諸田獵。」《秋官》曰:「庭氏……以大陰之弓與枉矢射之。」《春官》曰:「大司樂……詔諸侯以弓矢舞。」《冬官考工記》曰:「弓人為弓……材美工巧為之時,謂之參均。……量其力有三均。均者三,謂之九和。九和之弓,角與干權,筋三侔,膠三鋝,絲三邸,漆三斞。上工以有餘,下工以不足。為天子之弓,合九而成規。」又曰:「弓長六尺有六寸,謂之上制,上士服之。弓長六尺有三寸,謂之中制,中士服之。弓長六尺,謂之下制,下士服之。」又《詩》曰:「彤弓,天子賜有功諸侯也。注,朱弓也。賜彤弓一,則賜彤矢百,弓矢千,諸侯然後專征伐。」《書》曰:平王賜晉文侯「彤弓一,彤矢百,盧弓一,盧矢百」。注,彤赤,盧黑也。《左傳》昭公十五年:「襄之二路,鏚鉞秬鬯,彤弓虎賁,文公受之,以有南陽之田。」按鏚鉞秬長兵也,鬯短兵匕首也,虎賁虎頭銅盔也。《博物志》曰:「徐偃王得朱弓赤矢之瑞。」即彤弓彤矢也。周代又有楛矢,東北方民族之矢也。其長尺有八寸。《國語》曰:「仲尼曰,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八蠻,使各以方賄來貢,使無忘職業。肅慎貢楛矢石砮(石鏃),其長尺有咫。」此楛矢非但周代有之,且流傳甚為久遠。如《魏志》曰:「挹婁弓長四尺,力如弩,矢用楛,長尺八寸,青石為鏃。青龍四年五月丁巳獻楛矢(《晉書》,挹婁有山出石,其利入鐵)。景元三年四月,遼東言肅慎遣使重譯入貢,獻其國弓三十張,長三尺五寸,楛矢長一尺八寸,石砮三百枚。」《明堂位》曰:「越棘大弓,天子之戎器也。注,越國名,棘戟也,《春秋傳》,子都拔棘。」此則南方之兵器也。《左傳》莊公十一年:「乘丘之役,以金僕姑射南宮長萬。」僕姑,矢名也。曰金者矢鏃之飾金者,周矢蓋有飾金者矣,蓋已非專指銅而言也(日本數百年前以至千年前古矢之美者,常飾金花。系以金葉金絲,錘嵌入鐵鏃之凹槽中者。紐約中央博物館藏有多具)。《說苑》曰:「齊攻魯,子貢見哀公,請求救於吳,於是以楊干麻筋之弓六往。」此亦南方之弓也。《戰國策》曰:「天下之強弓勁弩,皆自韓出,谿子、少府、時力、距來,皆射六百步之外。注,韓有谿子弩,又有少府所造二種之弩。」《吳越春秋》曰:「越王令安廣之人,佩石碣之矢,張盧生之弩。」《左傳》昭公七年:「夏四月,楚子享公於新台,好以大曲。注,大曲弓名。」《周禮》曰:「五射參連。」《六韜》:「陷堅陣,敗強敵以大黃參連弩,飛鳧電景矢。」注,飛鳧,赤莖白羽,以鐵為首;電景,青莖赤羽,以銅為首。此為周代業已用鐵鏃之一證。
統觀以上所述較可憑信之記載,周代弓弩弋射之制甚繁而富,弓矢之種類亦多,製造之術,亦精而密,較之殷代,想有過之。殷代短兵不精,鏃形亦簡單,銅矢現只發現一種,與矛頭及標槍首同制。周代長兵則重用戈戟矛三器,至戰國時,尤以戟矛為最,短兵亦精進,如春秋、戰國之名劍,幾可雄視一世。射遠器尤為進化,精銳無敵,弓之制既繁,矢則銅鐵並用。專就銅矢而論,其形式更有多種變化,至今出土物之保存較好者,其銳利或有割刺如新者。至於銅鏃之用鐵莖或長形鐵尾者,亦周矢之一種,出土者頗多。《周禮》對於周代長短兵器,敘述均甚簡單,更不及製造之術;獨於弓矢弋弩一端,記載綦詳,名類既多,物體各異,製造方法,尤多所敷陳指示,幾可如法炮製。此固因鑄戈鑄劍之術深,至漢已失其傳,非補作《冬官考工記》者之所能臆造,乃付闕如,然亦可見周人崇尚弋射,推重射遠之戰,故其射遠器之改良進化,精益求精,遠超前代。同時吾人可見周代戰術之精進,其作戰也,似先用兵車及弓手,發矢射遠至千百矢之多(或者繼擲標槍,如投壺然),然後始以其犀利之長兵,衝鋒陷陣,最後乃以周代特彩之名劍殺敵,繼之以匕首。與今世新式戰術暗合,此又周代技術超越之一證也。(北方諸省,發掘至戰國地層時,常同時同處發現銅鏃至千百具之多,俯拾即是,或有深入屍骨中者,戰士遺骸累累,白骨盈坎,均當年中鏃陣亡之衝鋒戰卒也。可以證明周人作戰,先用長時間之射遠殺敵,趨重用巧而不專重用力矣。至於弓弩及箭杆,則早已腐化土中,除玉及銅鐵之外,蓋無實物可見,前人雖有圖示其形者,亦未敢轉示讀者也。)民國以前之學者,有研究周矢而可資借鑑者,允推清歙縣程瑤田氏,然程氏僅囿於《考工記》「矢人為矢」一端,而未及《周禮》以外之弓矢,如上方所述諸般器物耳。按《夏官》司弓矢,職掌八矢之法,有枉矢、絜矢、殺矢、鍭矢、矰矢、茀矢、恆矢、癉矢。鄭注,八矢,弓弩各有四焉:枉矢殺矢矰矢恆矢,弓所用也;絜矢鍭矢茀矢癉矢,弩所用也。枉絜二者,前於重,後微輕,行疾也。殺鍭二者,前尤重,中深,而不可遠也。矰茀二者,前於重,又微輕,行不低也。恆癉二者,前後訂,其行平也。又雲,恆矢之屬軒輖中,所謂志也。程瑤田曰:「《爾雅》,金鏃翦羽,謂之鏃骨,鏃不翦羽,謂之志。然則八矢中唯六矢用金鏃。故《考工記》矢人職所舉五矢,僅三等,不舉恆矢之屬,以軒輖中者,用骨鏃不用金鏃也。是故矢人之言鍭矢茀矢也(注,茀當為殺),曰參分,一在前,二在後,即《夏官》注所謂前尤重也。其言兵矢田矢也,曰五分,二在前,三在後,即《夏官》所謂前於重,後微輕者也。其言殺矢也,曰七分,三在前,四在後,即《夏官》注所謂前於重又微輕者也。其在《冶氏》曰,為殺矢,刃長寸,圍寸,鋌十之,重三垸(戴東原以垸為鍰。鍰讀如丸,十一銖二十五分銖之十三)。矢人之言刃也,其辭同,不專言殺矢也。余以三等之矢訂之而平者,前後殊所有,故在金鏃有輕重。則《記》所云刃之度法,與權刃之數,宜如《冶氏》專指殺矢言也。又《考工記》雲,以笴之厚為之羽深。注,謂厚之數未聞,然刃圍寸者刃本之圍也。刃之本即笴之末,循其所閷之末而漸豐之。至於所閷之始,所謂參分其長而閷其一也。准之而為笴末之閷圍,則亦參分其圍,閷其一而已矣。閷圍寸,則不閷者圍寸有半,其厚半寸,可知也。若是,刃之圍寸,似無三等之差矣。圍寸無差,而三等之差,實由金鏃。豈所謂鋌十之,重三垸者,唯殺矢之屬為然。故《冶氏》專言殺矢,良有以歟?其他二等,則以次差短,亦以次差輕,准訂平處試之,從可知其數歟?五分其長,而羽其一,參分其羽,以設其刃,羽六寸,刃二寸也。曰刃長寸者,注以《記》脫二字。戴東原補註雲,矢匕中博,刃長寸,自博處至鋒也。余見古矢鏃不為匕,豐本銳末,自其半而漸殺之。然則二寸者,刃之通長,言刃長寸者,戴氏由今匕以通其義,余見古鏃,而知其形,蓋言其半之發於硎者耳。水之以辨其陰陽,注云,陰沉而陽浮。疏雲,就其浮沉刻記之。夾其陰陽以設其比,注云,弓矢比在槁兩旁,弩矢比在上下。余謂夾其陰陽者,如弓矢,既辨其沉而在下者為陰,浮而在上者為陽,而刻記之矣。乃夾其兩旁而設比,是為夾其陰陽。若弩矢,則夾其上下設之,令陰陽不欹側,亦為夾其陰陽也。夾其比以設其羽者,羽有四,先設其兩,其比夾在兩旁者,先設其上下,夾其上下者,先設其兩旁,均之為夾其比也。兩羽既設,復又夾兩羽而更設兩羽,則四羽與比適相當。(據注,設羽於四角,蓋古羽四。若今羽三,則設一羽,當其陰陽,如魚之鰭。而羽分設其下,成三觚,亦與陰陽不相舛錯。)比與陰陽不相戾,然後以比關弦,而陰陽恆居上下,發而赴的,不嫌游掉,雖有疾風,何憚之有哉。雖然,笴之強弱,不可以弗講也。前弱後強,後弱前強,與前後強弱同而中或偏強弱,則俯翔紆揚之病生。俯者前低,翔者前高,紆者中曲而不直,揚者前後輕而不定,故必撓之以眡其鴻殺,稱則四病除矣。雖然,羽之豐殺,又不可以不講也。豐則遲,殺則趮,《說文》:趮,疾也,對遲言,宜從《說文》(注,趮旁掉也)。今人試矢,以左手指搹而圍之,藏矢其中,復以右手兩指夾其比旋之,令前行,以觀其遲趮之宜。注言,今人以指夾矢儛衛,衛即羽也。《儀禮·既夕禮》雲,翭矢短衛。疏言,羽所以防衛其矢,不使不調,故名羽為衛,是也。《記》曰,夾而搖之,以眡其豐殺之節,豐殺得其節,則遲趮之病亦除矣。相笴欲生而搏,注云,生謂無瑕蠹,余謂生如漢志冷綸取竹之解,谷而其竅,厚均之生。晉灼曰,生而自然均也。彼言其厚,生而自然均,此言其形,生而自然圜。且生字直貫下四者,搏重疏,皆生而自然者也。」
第三十六圖 程瑤田氏所圖矢人為矢三等之圖
程氏對於周矢笴羽之研究殊屬允當,其所示三圖形可資憑信(第三十六圖)。唯所謂「刃通長二寸」,當然系指普通官鏃而言。周初襲殷之中軸矛形鏃唯一形制,或者確有「通長」可言。迨至春秋、戰國之時,則銅鏃之形式,即較為龐雜,而長短又多不齊一,國別不同,范模自不盡同也。試觀下列第三十七圖及第四十五圖版等銅鏃,蓋無一同其大小長短者。其中尾之較長者,則系銅刃而安鐵尾者,大概鐵不滑而易銹,便於黏合牢固,故用以為尾,此為銅鏃化為鐵鏃之第一階段。然並非由於銅鏃不如鐵鏃,乃因鐵價較廉,鐵鏃易制,鐵莖又易銹嵌於笴中而粘固不滑,鏃本一去不返之物,非刀劍之比,無保久之必要,自戰國以後,秦漢之初,銅鏃即絕跡矣。至於其他銅兵,則延至唐代尚有之焉。春秋、戰國銅鏃之形體大小長短,各鏃各異者,一則因國數眾多,各國各地各諸侯王,所用所尚之鏃制不同,二則因各處手工不同,甚至一城之內,制鏃者各異其形,用鏃者既不求統一,制鏃者亦任其徒工隨銅塊之大小長短而為之矣。然其大體亦可判分為兩類,即中軸鏃與三角鏃,蓋與矛頭同時演進者也。至於《金石索》之叉頭鏃(第三十七圖第一、二、三號),及我國東北南部出土之錨形鏃(第四十五圖版第四號),則系變體而非常形,或為南人北人標槍首之一種乎?
第三十七圖 周代及春秋、戰國之銅鏃和有銘之銅鏃
(見《金石索》)
箭鏃弩矢有字者,絕不易見,1、2葉東卿得,3桂米谷明府得(但不知是否後人所加之字)。
肆 周代及春秋、戰國防禦武器
中國戰爭之防禦器,或衛身器,即甲冑鎧盾之類,在古代應已有之,唯殊鮮實物可見。川滇山中之彝族為中國少數民族之一支,其所制皮盔皮甲,據四川華西協合大學所藏及近年私人與公家調查所獲之實物觀之,極為堅固精美,形式亦文而不野,威而不蠻,是中國南方民族早期文化之遺制(圖見下章邊疆各族武器一節中),尚可借為古代防禦武器之例證。
發掘之事,現既止於商代,現所見最早之防禦器,系河南安陽殷墟出土之銅盔及銅面具,至於皮胄皮甲皮靴皮盾及藤盾等器,想大多數已腐化於土中矣。殷代銅盔之在南京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者,著者曾欲攝影問世而未果,唯以匆促數分鐘間手描其中較為完整一具之草圖列下(第三十八圖)。此盔裡面底質,系粗糙之天然紅銅,並未腐銹,外面則鍍有厚錫一層,光澤如新,且夾有白光,恐除鉛鋅等質外,或尚加有鎳質在內。鎳為現代各種工業外鍍最要之品,上世紀中葉歐美人始發明而利用之。若殷盔及殷兵外鍍中果已有鎳,則中國工業藝術進步之早,於此可見一斑,余曾請當事人將殷盔碎片做一化驗,以分析其所含原質,惜未克成為事實。此盔作饕餮文,為虎頭形,並不高大,而恰合今人之首,想當時盔上尚有飾品如羽翎之類。然即此以冠之,已覺光輝奪目,威武逼人,虎虎有生氣。豈周代虎賁之士,即由襲戴殷虎盔而得名歟?
第三十八圖 殷代銅盔
裡面紅銅,外鍍厚錫,高約一五〇公厘,底寬約一八〇公厘
周代甲冑鎧盾之盛,不亞於殷代,而華美過之;周代防禦武器或衛體武器之見於載籍者,已較殷代為易覓。如《周禮·夏官》曰:「司甲,下大夫二人,中士八人。注,甲,今之鎧也。」(司甲之官,列於五兵之首,其用博矣。)又「司兵」曰:「司兵掌五兵五盾。」注,五盾,干櫓之屬,其名未盡聞也。是周盾有五種也。疏曰:「古用皮謂之甲。」《考工記》曰:「燕之無函也,非無函也。夫人而能為函也(燕近強秦,習作甲冑)。……函人為甲,犀甲七屬,兕甲六屬,合甲五屬。注,削革里肉,但取其表,合以為甲。」屬謂上旅下旅札續之數。革堅者札長者又支久。「犀甲壽百年,兕甲壽二百年,合甲壽三百年。凡為甲必先為容,然後製革,權其上旅與其下旅而重若一,以其長為之圍。凡甲鍛不摯則不堅,已敝則橈。」《左傳》昭公十五年:「闕鞏之甲,武所以克商也。注,闕鞏國所出鎧。」於茲可見周代戰爭時甲之關係重要,而制甲術之精進矣。《荀子》曰:「武王定三革,偃五兵。注,三革犀兕牛也。」此為周初之甲依獸皮而分為三種也。《樂記》曰:「武王克商,散馬牛車甲,釁而藏之府庫,而弗復用。倒載干戈,包之以虎皮。」《詩·小戎》:「虎韔鏤膺。」疏:「弓則有虎皮之韜。」是則商末周初,尚用虎皮承兵也。證之殷代虎盔,可見商周時之尚虎矣。《周禮·夏官·司兵》曰:「司兵,中士四人……掌五兵五盾。各辨其物與其等,以待軍事……軍事建車之五兵會同亦如之。注,五盾,干櫓之屬,其名未盡聞也。」《正義音釋》曰:「有朱干中干及櫓,聞其三者,其二者未聞。五兵司農所云是也。」(鄭司農云:「五兵者,戈、殳、戟、酋矛、夷矛。步卒之五兵,則無夷矛而有弓矢。」)《夏官·司戈盾》:「下士二人……掌戈盾之物而頒之,祭祀授旅賁殳,故士戈盾(旅賁士執戈盾。齊侯以兩千戈逆子釗)。授舞者兵亦如之。軍旅會同授貳車戈盾,建乘車之戈盾,授旅賁及虎士戈盾,及舍,設藩盾,行則斂之。」注,藩盾可以藩衛者,如今扶蘇。《月令》曰:「季秋習五戎。注,弓矢、殳、矛、戈、戟。」《穀梁傳》曰:「五兵。注,矛、戟、鉞、盾、弓矢。」此則以盾列入五兵之內矣,恐有誤。因盾為手執以遮擋敵人兵器之防禦器而不能殺人,非兵也。《詩正義》曰:「干戈皆盾別名。」此亦有誤,干為手執以自衛之盾,其古字原為象形之意,戈則非也。《易·離》為甲冑。《釋名》曰:「甲似物有孚甲以自御也,亦曰介,亦曰函,亦曰鎧,皆堅重之名也。」《說文》曰:「首鎧謂之兜鍪,亦曰胄;臂鎧謂之釬;頸鎧謂之錏鍛。」胸鎧腿鎧未言及。但據《書正義》《經典》,皆言甲冑自秦以來,始有鎧及兜鍪之名;古之作甲用皮,秦漢以來始用鐵。是則周盔未必稱兜鍪,唯皮與鐵之間,尚有用銅之時期甚長,其名稱尚待考證耳。
春秋、戰國之時,制兵之術愈精,且競尚華美,防禦武器亦然。如《費誓》曰:「善敹乃甲冑,敿乃干,無敢不吊。備乃弓矢,鍛乃戈矛,礪乃鋒刃,無敢不善。」胄為盔,甲為護身甲,干乃盾也。《魯頌》曰:「公車千乘,朱英綠縢,二矛重弓,公徒三萬,貝胄朱綅,烝徒增增。疏,以貝飾胄,其甲以朱繩綴之。」魯地濱海,貝蚌易拾,故今山東掘出貝蚌鏃獨多。春秋、戰國時魯之貝胄,則尚無出土者,想赤線早腐化,貝存而散漫,發掘者亦不識為胄矣。《齊語》曰:「管子制重罪,贖以犀甲一戟,輕罪贖以鞼盾一戟(可見周時尚武重兵之風)。桓公定三革,偃五刃。韋昭注,三革甲冑盾,五刃刀劍矛戟矢。《左傳》,齊甲士三千人。」是則齊人之盔甲盾,均尚以革制之,犀為貴,鞼次之。以齊國一國,已有三千甲士之多,而實物乃竟罕見焉,革易腐也。《吳語》曰:「奉文犀之渠。注,盾也。」《吳都賦》曰:「扈帶鮫凾,扶揄屬鏤,家有鶴膝,戶有犀渠,吳鉤越棘,純鈞湛盧,戎車盈於石城,戈船掩乎江淮。」《越語》曰:「夫差衣水犀之甲者,億有三千。」是其家有鶴膝,戶有犀盾矣,何其盛歟!《越絕書》曰:「越王被暘夷之甲,拔勃盧之矛。」又曰:「越王勾踐,作為策盾,以白璧,鏤以黃金,類龍蛇而行者,使大夫種獻之於吳王。」策盾鏤金玉,作龍蛇行動狀,何其美歟!《吳越春秋》曰:「越王被唐夷之甲,帶布光之劍,杖屈盧之矛,以三百人為陣。」唐夷即暘夷,想系善制甲者之名稱,或系大甲。《晉語》曰:「唐叔射兕於徒林,殪,以為大甲。宋城者謳,牛犀兕丹漆。」《左傳》襄公三年:「楚子重伐吳……組甲三百,被練三千以侵吳。注,漆甲成組文,被練,練袍。」按漆為南方產物,故南方出土周兵,常有漆其柄者。劍亦然,瑞典遠東古物博物館即藏有數柄。巴黎中國估商盧某,曾以戰國漆劍一柄,送往一九三五至一九三六年倫敦所開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中陳列,嗣又隨中國古器返歸南京古物展覽會陳列。著者見此劍僅長尺許,柄及鞘均系烏紅雕漆制,刻有花紋,甚織細輕小,想系匕首,就其漆而論之,當系閩越產物(閩省自一九三六年以來,已掘出石兵及他種石器不少,均新石器時代之物,故其文化未必在中南諸省之後也)。《荀子》曰:「楚人鮫革犀兕以為甲,鞈為金石。」言犀兕與鮫之革所制之甲,其堅如金石也。是以周代,尤其是春秋、戰國之戰士衛體器,均用革而不用銅,出土實物之所以稀少者由此。《禮論》曰:「寢兕持虎。」謂服兜革之甲而寢,持虎革之盾而斗也。「魏氏武卒衣三屬之甲。」言上中下三甲,即肩甲胸甲腿甲,以三種革分制而成者,尚有頭甲(盔)則非衣矣。《鹽鐵論》曰:「強楚勁鄭,有犀兕之甲,犀軸兕甲。」軸者甲之中樞及機紐也,是一甲乃用犀兕兩種革合制而為之者。《韓非子》曰:「趙簡子圍衛,犀盾犀櫓,立於矢石之所及。」此言犀盾犀櫓之堅,不畏弓矢弩石,故立其力所能貫及之近距離而無傷,因圍敵而克之。以上均戰具也,周代尚有朱干玉戚,則屬於樂舞之器矣。體甲大都均能解易除,周代有衿甲,名為不解甲,想系內隱之衷甲。《左傳》襄公十八年:晉侯伐齊,州綽射殖綽中肩,「乃弛弓而自後縛之,其右具丙亦舍兵而縛郭最,皆衿甲面縛,坐於中軍之鼓下。注,衿甲不解甲」。周之皮盔,亦稱鞮鍪。《戰國策》曰:「甲盾鞮鍪,鐵幕革挾,芮,無不畢具。」關於周代制甲之法,《周禮·冬官·函人》曰:「函人為甲,犀甲七屬,兕甲六屬,合甲五屬。注,屬讀如灌注之注,謂上旅下旅札續之數也,革堅者札長。鄭司農雲,合甲,削革里肉,但取其表,合以為甲。」「犀甲壽百年,兕甲壽二百年,合甲壽三百年。凡為甲,必先為容,然後製革。權其上旅與其下旅而重若一,以其長為之圍。凡甲鍛不摯則不堅,已敝則橈。凡察革之道,視其鑽空,欲其惌也。鄭司農注,惌小孔貌。」「視其里,欲其易也。視其朕,欲其直也。鄭司農注,朕謂革制。」「之,欲其約也。舉而視之,欲其豐也。衣之,欲其無齘也。視其鑽空而惌,則革堅也。視其里而易,則材更也。視其朕而直,則制善也。之而約,則周也。舉之而豐,則明也。衣之無齘,則變也。注,周,密緻也。明,有光耀。鄭司農雲,更,善也。變,隨人身便利。」關於鍛甲之法,周代,尤其是春秋、戰國之時,研究甚精,工作極細,且各國鉤心鬥角,出奇爭勝,鍛術極有可觀。《史記·主父偃傳》曰:「今天下鍛甲砥劍……未見休時。」可見其盛況矣。
綜上諸說觀之,周代盔甲,大概革制者居多,銅製者極少。商末周初時,即已如此。《戰國策》曰:「武王將素甲三千領,戰一日,破紂之國。」素甲想非銅甲,直至晚周《考工記》時代,仍未見有銅甲之記載。《考工記》僅言函人製革甲,不及銅質,而其所記金分六齊之說,又僅言鐘鼎、斧斤、戈戟、大刃、削殺矢、鑒燧等器,未及鎧甲。是以周代銅兵之出土者,鎧甲闕如,豈偶然哉?其時亞洲西部、非洲及歐洲強國,如腓尼基、埃及、希臘等強大民族,均皆風尚銅盔甲,如謂周銅劍等青銅器,曾受有外族影響,甚至有主張由西北傳來者,則銅盔銅甲何以獨不然乎?於以知中國文化,自遠古以至周代,均系本民族固有之文化,並未受有外來影響也。
近年發掘事業日盛,周代,尤其是春秋、戰國時之防禦武器,漸有實物出土,可資吾人之印證。如中央研究院與河南省政府合組之河南古蹟研究會,曾於一九三二年春,在濬縣掘得衛殘墓二,同年秋清理衛殘墓十一。一九三三年春第三次發掘,清理衛殘墓二十一,同年秋第四次發掘,清理衛殘墓五十一。先後所獲衛國遺物甚多,曾於一九三五年在河南省會第二次展覽會中,陳列其一部。其中屬於防禦武器者,計有下列諸種:
第三十九圖 石冠
(日本飛騨角川發現)
(一)西周革制假面具 此物名頭,或作倛頭,又名觸壙,四具為一組,懸於墓中之四隅或四門,故尚未腐化。其面貌極為醜惡凶戾。甲骨文有字,郭沫若釋為倛,知此物殷代即有,不始於衛。《周禮》謂:「方相氏,狂夫四人……掌蒙熊皮,黃金四目。……大喪,先柩,及墓,入壙,以戈擊四隅,歐方良。」想即指此假面具而言。雖非戰器,然既執戈以擊,容或類是。但曰熊皮,則又出乎犀兕鮫犢之外矣。
(二)革制戎衣 胸鎧、腹鎧、披膊等器均有,多帶有兇惡狀之饕餮文,以增其威武。
(三)花紋銅片數具 想系革胄革甲之飾護品。
(四)殉葬之革制甲冑 其數頗多,但以平埋土中,革質腐朽,全形殆不可見。其所存者,唯余札葉。後世鐵札葉之形長方,周代銅札葉之形系正圓。出土時,多七片為一組,與《考工記》七屬之說相合。其邊有細穿,背有小梁,以備綴系,布紋革痕,猶有存者。中部上凸,所以增強抵禦之力,其一出人頂,殆胄葉也。上二葉背鑄「衛」字,為衛國遺物之確證,右一平葉極平,背有小紐,當非甲葉,或即鏡鑒之前身,後世所謂護心鏡歟?
衛墓中所見者止此。他處亦偶有出土之物,如近年安徽壽縣曾掘出楚國革制甲冑殘片,與楚國銅兵多件同出者,但殘缺太甚,故安徽省立圖書館僅保存其銅兵而已。
周代銅盔銅甲,雖屬罕見,余意必有。非但殷銅盔必尚存於周初,周代虎賁之士,容或冠殷之虎盔,抑且前人亦偶有記載及之。如袁桷《居庸關詩》曰:「石皮散青銅,雲是舊戰鎧。」又漢人詩曰:「金甲耀日光。」皆指銅甲冑而言也。至於石皮云云,豈有石鎧乎?梁簡文帝《南郊頌序》曰:「石鎧犀衣之士。」當有所據而云然。數年前日本學者中谷治宇二郎,曾於其所著之《日本石器時代提要》一書中,列有石冠之照片一件,雲系日本磨製石器時代,即新石器時代之遺物。其冠之形狀,大略如第三十九圖,錄之以備參考。其冠磨製頗精,工作甚佳,恐非專恃石器而作者,或者系石銅器時期之遺物乎?冠之者當然必有其人,唯恐系酋長之儀品,而非戰盔耳。
周代文化,既遠播於四方,是以南部諸族之古物,亦可為中國古物之補證。如范成大《桂海虞衡志》曰「大理國最工甲冑,皆用象皮。胸背各一大片如龜殼,堅厚與鐵等,又連綴小片為披膊護項之屬,制如中國鐵甲,葉皆朱之。兜鍪及甲身內外,悉朱地間黃黑,漆作百花蟲獸之文,如世所用犀毗器,極工妙。又以小白貝累累絡甲縫及裝兜鍪,疑猶傳古貝胄朱綅遺制雲」是也。《唐書·南蠻傳》曰:「望苴蠻者,在蘭蒼江之西,男女勇捷,不鞍而騎,善用矛劍,短甲、仄馬、步鎧、鞮鍪,皆插牛尾,馳突若神。」《釋名》曰:「須盾本出於蜀,須所持也;或曰羌盾,言出於羌也。……狹而長者曰步盾,步兵所持與刀相配者也。狹而短者曰孑盾,車上所持者也。……以犀皮作之曰犀盾,以木作之曰木盾,皆因所用為名也。」凡此以補上方所遺,而與此段開始所云相呼應耳。至於周代革質防禦武器,腐化不可以圖示,此段之所以無圖也。但一九三五年三月二十三日之南京《中央日報》,曾載有山東益都縣發現周代鎏金盔一事,略謂:「山東益都縣,古稱青州,金改益都州,明稱青州府,民國改稱益都縣。日前在縣城西南山中,發現大批周代銅器,內有齊刀、周鼎、周劍、鬲、彝等大小三四十件,更有頭盔一頂,系周代(?)將官之物,為鎏金質,為從來所未經發現者,已盡為日人購去。據多數考古學家雲,他器常見,唯此鎏金盔,實屬罕見雲。」據此發現,如地層不亂,盔與鼎鬲同出,可證知周代不但有銅盔,且甚精美焉。唯報紙消息,究有多少可靠性,尚須再加考察。關於鎏金之製作,今人徐中舒氏曾曰:「西周以前之銅器皆厚重,深紋刻人,春秋、戰國時之銅器,則變為圓整光澤之薄制,及細密輕淺之紋飾。鳥獸紋變為幾何形,及車馬狩獵鳧魚動作形。鑲嵌飾則變為鋈金與金銀錯。此期兵器少斧斤,而多劍與戈矛,其上多有錯金紋飾與篆刻,皆極精美。」[105]益都鎏金(包金)盔,或系屬於此期之物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