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兵器史稿 · 第一節 銅器時代

中華民族最先知用銅為器之時究在何時?稽諸古籍,多難徵信。 民國以來,發掘事業漸盛,考古學家輩出,對於銅器時期漸多論斷。如馬衡氏謂:「吾人可信商之末季已完全入於銅器時代。但此為積極的證據,若由消極的證據觀之,不能謂銅器時代即始於是時。何則?吾人所見商末之器,其製作之藝術極精,如《考古圖》所錄亶甲墓旁所出之足跡罍,雖周代重器亦無以過之。此種工藝,豈一朝一夕之功所克臻此。況古代文明之進步,其速率蓋遠不如今日。以吾人之推測,至少亦當經四五百年之演進,始能有此精緻之藝術。然則始入銅器時代之時,至遲亦當在商初,雖其時或為石器銅器交替之時,但不得不謂之銅器時代。故言中國之銅器時代,必數商周二代,其時期約歷千五百年。秦漢以後,銅器漸微,而鐵器代興矣。」[1] 一九三五年,英國倫敦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籌備委員會對於中國青銅器之起源,有簡單之論斷,略謂:「中國青銅器之發明,最遲當在商初(公元前一五〇〇年左右),或尚遠在其前。以我人就現存之商代銅器觀之,其製作之技巧已極進步矣。冶金術之起源與制陶極有影響,故古代銅器之形制,大部與陶器相同。如鬲、甗、豆等,在古陶器內極多發現。然銅器之較遲者,或出於他種器物之模仿,如簠即仿諸竹製之筐是也。」[2]此其說殆與馬衡氏所見大同小異。 一九三七年四月,南京《全國美術展覽會專刊》載唐蘭君之《中國古代美術與銅器》一文,對於銅器時代略有論及,略謂:「中國銅器時代的早期情形,現在還不很清楚。商代的銅器製作,已極精美,決不是初期作品,所以我們假定它是源起於夏代的。由商到西周是極盛時期。春秋以後,鐵器漸興,戰國時銅器雖一度有很精美的作品,但到漢以後就完全衰落了。」[3]比其說亦仍與馬衡所見不甚相遠,唯由商初而略推遠至夏代耳。 繆鳳林君所作《評馬衡「中國之銅器時代」》一文[4],力辟馬氏所謂「中國之銅器時代,必數商周二代」之說,一一指摘其引證之不當,立言甚博。其意似謂中國銅器時代遠在三代以前,然並未明言始於何時,而偏重於駁斥馬氏之謬誤。依吾人見解,馬氏固謂「始入銅器時代之時,至遲亦當在商初」,既謂至遲,馬氏固未敢斷定銅器僅始於商初也。 一九二三、一九二四年間,瑞典考古學家安特生歸自甘肅,將所獲古器物分為六期,前三期均無銅器,後三期則銅器次第增加,且有頗為精美者。安氏曾以其最末期(沙井期)之銅器,與羅振玉在河南所獲之殷墟銅器比較,不逮遠甚,因謂甘肅出土最晚期之銅器必在商殷之前[5]。 日本學者梅原末治君近著《中國青銅器時代考》一短冊,其結論一方面承認「中國青銅戈戚等有特性之利器,在四鄰各古文化國中,皆難以見出,其器形之發展,乃自石器而來,在古代中國之地域,為不動者。換言之,即此種銅利器之特殊的發達,乃表示中國青銅時代之獨自性,此後不久即成為具有特色尊彝出現之背景。而由此以來其時代之長短,今日雖尚無可以計出之確證,然其決不能短,則可以推測知之」。是謂戈戚等兵器,為中國特產之古兵也,一方面則主張銅器時代東西一元論之說。謂中國開始之青銅器,來自西方[6]。 梅原氏此項主張並非新穎,從前歐洲學者已經有人說過。就大體而論,銅器西來說蓋與中國人種西來說有相當之聯絡,其理由大同小異。主張人種西來說者,從前大都以中國未曾發現石器時代之文化為其主要理由,今則中國各地均已先後發現各石器時代之遺物極多,頗有自成一家、深具個性、與西方石器時代之器物迥然不同者,人種西來說既已失其根據,銅器西來說亦自難以成立。銅錫合金之器物未必系由西方傳入,中國南部,銅錫均有而頗富,現在發掘工作,僅及商殷,地方多在中原,將來範圍逐漸推遠,得到中國南方古文化遺址之發現,自有實物可以證明吾人之說也。 與吾人之意見相同者,當推十數年前章鴻釗氏之說。章氏為金石及考古專家,為主張中國人種及黃帝西來說最力之一人[7]。吾人對於中國民族之見解,雖始終認為自遠古以來,中國人種即為中國之主人翁,並非自西而來或由南而至,但頗同情於黃帝西來之說。唯此之所謂西,並非歐洲或亞洲之極西部,不過在中國之西方耳。至於章氏對於中國銅器時代之主張,則吾人深表同情,認為所見甚為正確。章氏所謂:「中國之有銅器,從考古學證之,固當始於公元前兩千五六百年,或更進而上之,亦尚未可知也。」[8]恰與吾人上文所言意見相同。章氏所作《中國銅器鐵器時代沿革考》[9]徵引甚博而詳,茲摘錄其結論如下: 中國銅器與鐵器之消長時代,得大別如下: 始用銅器時代 五帝之初,即公元前二十六七世紀。是時石器或未全廢,唯書契無可考…… 銅器全盛時代 夏、商、周三代,即自公元前二十二世紀至前五世紀…… 始用鐵器時代 春秋、戰國之間,即公元前五世紀。吳楚諸國,冶煉漸精,始制鐵兵,唯仍以用銅為多。 鐵器漸盛時代 自戰國至漢初,即自公元前四世紀至公元之始。是時農具及日用諸器,已盛用鐵,唯兵器尚兼用銅。 鐵器全盛時代 東漢以降,即自公元一世紀至今日。東漢兵器已盛用鐵,其後銅愈乏,甚乃禁用銅器。 章氏此種論斷,吾人極表同情,所謂銅器始於五帝之初,全盛於三代之時,想與事實相去甚近。將來出土實物日多,自可逐漸證明此說之當否也。唯有兩點須加說明:一即紅銅(天然銅)與青銅(合金)之時期先後,章氏未曾注意及此。蓋因商代以前之銅器,至今尚鮮出土之物,僅安特生在甘肅發現所謂銅器時代及青銅時代之初期銅器,而列入辛店、寺窪及沙井三期。沙井期已有精緻帶翼之銅鏃,據云已當商初時代,約在公元前十七八世紀之時,當已為青銅器矣。究竟紅銅器始於何時,章氏所謂銅器始於公元前兩千五六百年,是否專指紅銅器而言,青銅器在後若干年?是須分別言之,始能證明梅原末治所主張「中國青銅器西來說」之謬誤否也。二則章氏之意,以為中國銅器始於公元前二十六七世紀,即黃帝由西方來主中夏之時,銅器系與黃帝俱來者。此意吾人未敢苟同。蓋中國南方自遠古即為產銅產錫之區,斯時中國南方民族似早已用銅矣。不但紅銅兵器為中國古民族所自行創製者,即合金之青銅兵器,亦為中國南方古民族自行發明創作之物,並非來自西方者。將來發掘事業日盛,出土物日多,必可證明吾人之說不謬。現時論述古銅兵,既缺實物,亦寡考據,僅知其遠古以來,地下應有,蘊藏或富而已。但因出土實物缺乏,故古兵器之形狀種類及其製造方法,均漫無可考,多聞闕疑,慎言其餘,為吾人應守之規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