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報學史 · 第一章 緒論

戈公振 《中國報學史》
第一節 報學史之定名 報字本作 。《說文》:「當罪人也;從 從 , ,服罪也。」其義猶今言判決。今世用為報告之義,乃赴字之假借。《禮記·喪服小記》:「報葬者報虞。」註:「報讀為赴,急疾之義。」此用為急報之意之始。今報紙、報館、報界等名詞,為世所習用,其源蓋出於此也。 我國之所謂報,即日本之新聞(我國之所謂新聞,在日本為報道、報知、雜道、新知、新報),英國之Newspaper,德國之Zeitung、Nachricht、Bericht,法國之Journal、Nouvelle、Couriur、Mesager,意國之Jiornale,俄國之Γазета。此外,尚有形容詞的名稱極多,不備舉。惟報字稱謂簡而含義廣,且習用已久,故本書之所謂報,嘗包括雜誌及其他定期刊物而言。 報字之定義既如上述,報紙之定義將於下節詳言之。今請進而言報學史之定義。所謂報學史者,乃用歷史的眼光,研究關於報紙自身發達之經過,及其對於社會文化之影響之學問也。本書所討論之範圍,專述中國報紙之發達歷史及其對於中國社會文化之關係,故定名曰《中國報學史》。 第二節 報紙之定義 報紙果為何物?此本書一先決問題也。諸家之說紛紜,大概可分為三類: (一)以報紙作用為基礎而下定義者; (二)從法律上所規定報紙之性質而下定義者; (三)從報紙之形式上與作用上之觀察而下定義者。 就第一方法而論,如吉文(Given)之見解,謂「報紙為輿論之製造者與新聞之紀錄者」[1] 。但將此一語細加玩味,即覺微有偏頗。大凡一事物之作用,極易變化,若僅從作用上而即定一事物之意義,無乃太淺。且從報紙之發達上觀之,已有許多變化之跡可尋,故此定義不能謂為確當。不過此定義系明舉易見之作用,而暗示其原質之特色,亦大可留意也。又如畢修(Bücher)以經濟家之見解,謂「報紙為新聞公布之方法」[2] ,於作用上之意義,可謂揭發無遺。但吾人所欲知者,乃報紙全部之定義,此不能不與他種見解相比較也。 就第二方法而論,如民國三年公布之《報紙條例》規定:「用機械或印版及其他化學材料印刷之文字圖畫,以一定名稱繼續發行者,均為報紙。」日本明治四十二年公布之《新聞紙法》規定:「本法所稱之新聞紙,系指用一定之名稱,定期發行,或在六個月之期間內不定時期而發行之著作物,及同一名稱之臨時發行著作物而言。」英國一八八一年公布之《報紙法》規定:「報紙系指揭載公報新聞事件注釋及觀察之紙片。因販賣而印刷,在英格蘭或愛爾蘭發行,或系專門或大部分登載廣告,在二十六日以內每周一次或一周以上,印刷販賣及為公眾刊行之紙片。」凡此,雖均可藉以窺知報紙定期性與繼續發行性之特色,但事實上卻包含報紙與雜誌之二義。蓋法律為取締上之便宜,認報紙為一種定期為公眾之刊行物而不與其他同類物相區別。倘欲以此為定義,則尚須加以修正也。 就第三方法而言,此種定義均在吾人目前,但因研究之初步不同,故定義亦異。如班祿客(Belloc)之見解,謂「報紙為不定期或定期(普通每日)而印刷發行之紙片,報告新聞,暗示觀念」。[3] 又如建部之見解,謂「報紙以每日一次以上刊行為原則,以報告政治、經濟、教育等一切社會生活上之事態為主,且常有若干評論」。[4] 此二種定義中,建部之見解,對於現代報紙之意義,頗能挈其綱要,且將報紙與同一定期刊行物之雜誌有加以區別之意。不過此定義側重報紙外觀之特色,乃一種常識上之見解耳。其以科學的眼光,從報紙內部之特色而下定義者,如薩羅門(Salomon)之見解,謂「報紙為定期刊行物,以機械複製,將一般有興味之現在事件狀態之混合的複雜的內容,化為通俗揭載物」。[5] 此定義注意在一般興味,現代之事件狀態及內容之諸點,極有見地。但機械複製,乃外觀之特色,可不必羼入。較此而更精密者,如布潤和波(Brunhuber)之見解,謂「報紙為不定時期而發行,不限於某人而為公眾刊行之出版物,內容乃複雜,時宜(或是實在)而有一般的興味」。[6] 此定義之可注意者,為承認報紙發行為不定期,即承認繼續發行性而不承認定期性,及表明報紙為公眾而刊行。報紙為繼續發行而不定期之一點,雖有討論之餘地,但複雜的、時宜的(或實在的)、一般興味的內容公布之一點,不能不加以承認。故布潤和波之定義,從全體而言,曾經過科學之整理,在研究上極有助於吾人也。觀於以上各種見解,可略知報紙之意義。惟有一端不可不注意者,即報紙與雜誌之區別如何是。從普通情形而言,雜誌之形式內容,及其對於社會之作用,與報紙相似,可以包括於定期刊行物中。但從實際上言,二者之間,對於社會作用之範圍及程度,則大不相同;且其形式內容,顯有不能混為一談者在。 報紙與雜誌,普通包括於定期刊行物名義之下,正以其形式內容及對於社會之作用,有許多相似之點也。且特殊之報紙,如政治學術團體之機關報等,以及普通日刊報紙之副張,均往往含有雜誌的濃厚色彩,可見二者漸相接近。在社會未進化時代,對於社會之作用上,殆有同一效果。但時至今日,報紙為尋求社會的心理之基礎,始有獨立色彩;故二者對於社會之作用上,其區別乃漸顯明矣。今於研究報紙與雜誌區別之前,為便於探求二者間關係起見,先一根求印刷(press)一字之變遷。Press一字,由印刷機械之名稱而來。最初之書籍、雜誌、報紙等,幾純作為機械所制之印刷物;次則以為定期發行之報紙與雜誌之名稱;今則僅日刊報紙可用之。[7] 普通區別報紙與雜誌之方法,多從外觀著手,如報紙為摺疊的,雜誌為裝訂的。此為一種皮相的見解,夫人而知之,於尋求報紙內容之特色上,無絲毫之裨益也。又有從外觀之特色上而側重數量之多寡者,如建部謂以雜誌與報紙相比,其刊行數量即一定時間內編輯發行之總次數常覺較少。由此數量之一點,以求報紙與雜誌之區別,較純從外觀之特色而著手者,其見解固已稍有進步,但欲認此點為根本,以為其他性質,均由此附帶而生,則又未必。故欲求二者區別最適當之點,則不能不從內容方面乃至原質方面著手,即報紙以報告新聞為主,而雜誌以揭載評論為主,且材料之選擇,報紙是比較一般的,而雜誌是比較特殊的。此乃建部、布潤和波與笪艾(Diez)所一致承認者也。笪艾並謂報紙之論說(article),對於時事表示臨時的反映;雜誌之論文(essay)則以研究對於時事之科學的解決,且雜誌之能力,乃在問題自身之解決,是尤有卓識也。報紙與雜誌之區別,如上所言,自以從內容乃至原質之特色而決定為最適當。但一方面有偏重某點之機關報,一方面則報紙之雜誌的色彩又漸濃厚,此種現象,殊使吾人對於二者之區別,從客觀上引起懷疑。不過雜誌終屬報紙之一部分,則可直率的加以判斷者也。 一般對於報紙之定義及報紙與雜誌之區別,既如上述。茲更進一步而為有系統的綜合的研究。 以上所述諸家之定義,因各人之見解而不同。但綜合言之,並非不相容。茲將前所研究者,試再列舉於下: (一)報紙為公眾而刊行; (二)報紙發行有定期; (三)報紙為機械的複製(即印刷); (四)報紙報告新聞; (五)報紙揭載評論; (六)報紙之內容乃一般的; (七)報紙之內容以時事為限; (八)報紙之內容乃及於多方面的。 上述各點,或注意外觀,或注意內容,而成為一方面之見解,然於報紙之構成要素,均甚重要。茲為便利研究計,試化複雜而為單一,如(一)(二)(四)(五)以報紙為公眾而刊行,發行有定期,揭載新聞及評論等四項,此種觀察雖有根本與枝葉之殊,然在報紙之認識上,可承認其為明確之事實。如(三)以報紙為機械的複製(印刷),此點太拘泥於外觀,乃法律上之見解。觀於近今科學之進步,則將來未必如此,故殊無意識。如(六)(七)(八)以報紙之內容為一般的、時事的、多方面的。則又不啻從嚴密之眼光觀察以新聞之性質定其價值。故現將新聞一字作為廣義的,不將上三項作為獨立的表現,為免見解之分歧而綜合下一定義曰: 報紙者,報告新聞,揭載評論,定期為公眾而刊行者也。 上述定義,非反對其他定義,不過將紛紜不定之見解,加以整理,為便宜計,而作一比較明顯之定義耳。從社會學上而研究報紙,其要點在研究其對於某特別時代之特定社會之文化所發生而反應之各種特色,因此各特色之發生與發達之過程,而表明其性質,探討其本源,以求所謂報紙原質之一物。如此,則方有社會學者所需要之定義。今為求達此目的,故對於報紙之四特點:(一)報紙之所以為公眾刊行物之基礎,即所謂報紙之公告性;(二)報紙之所以為定期發行物之基礎,即所謂報紙之定期性;(三)報紙內容之時宜性;(四)報紙內容之一般性,將順次而加以研究。又此種研究乃用歷史的眼光,注意實際需要,非用哲學家之態度以討論概念之自身也。 公告性報紙之公告性,即消息傳達之方法。故報紙之成立,即在公開性質可以證明之時。像畢修所言,報紙與私函及公函無異,由傳達消息之需要而生。不過公函系寫與多數確定之人,私函專寫與一人,但報紙乃寫與多數不定之人,此唯一不同之點也。換言之,私函及公函為個人傳達消息之方法,報紙乃消息公開之方法也。[8] 又如布潤和波所言,古代及中世紀作客遠方者,托友人為之通信,其信中常言及時事問題,但此仍為私人通信,不能作為報紙。[9] 因此種私函,對於第三者絕對守秘密也。至於公函,從其接受之人數論,似乎有公布之性質,但對受信以外之人,則依然守秘密,即此種私函與公函,其內容萬一有公布的價值,亦必經過受信人之口述,而後始能成為街談巷議之資料。故王公貴人、政治家、議員、大學教授、從事於教會公共事務之人、大商人、重要人物之駐京代表、郵務局長等,有接受與傳遞私函及公函之最大便利,常將信中完全關於私人之消息略去,而將有公開性質之一部分加以整理,公之於其友人或主顧;此種報告,即所謂Zeitung或是Neue Zeitung。據畢修所言,十六世紀之初葉,此種Zeitung方發生,義大利及德意志諸城市頭腦較新之商人,對於此新消息傳達之方法,方使之獨立存在。即向來可以接受之少數特別人間,以私人傳達消息之方法,取一定之代價,推廣於不定人之間。如此而中世紀之手寫報紙(Geschriebene Zeitung)遂獨立存在。對於定閱者供給新聞之職業,亦由此發生。時至今日,報紙更成為資本家營利事業之上品,超過中世紀經濟組織的所謂主顧的定閱者,於是報紙之公告性,乃擴大至於無限。 由斯言之,報紙之公開性質,即報紙有公告性之一語,其義甚明。但由此進而論報紙之社會作用,尚覺不足。蓋報紙不過為適合於公告性之一種媒介物,所以承認此特色者,為其介紹包含有公告性之新聞耳。 定期性報紙之定期性,能作為其特色之一否,此誠一問題也。布潤和波將報紙之定期性(Periodicity)僅作為廣義的續刊性(Faitge setzte Erscheinung),為報紙之構成要素。薩羅門謂十六世紀定期發行之手寫報紙,為報紙正式成立之起源。至於每遇大事發生之時,不定期而報告而販賣之Neue Zeitung或Realationen,乃報紙之類似物。[10] 又據李氏(Lee)言,一六〇九年前後發行之一面印刷品(broadside),因其非定期,故不承認為正式報紙。[11] 又據朝倉言,日本之讀賣瓦版亦因為非定期,不與報紙同論。[12] 然則從何時期始有正式報紙,此非俟諸家意見統一不可。今為便利研究計,姑以定期性之有無,為報紙正式構成之特色。畢修謂報紙之定期發行,不過為求適合於交通之狀況。如報紙發達史上所公認最初定期印刷之半年報Relationes Semestrales在一五八〇年發行。至一六〇九年前後,即有周報Strassburger Blatt發生。在半年報與周報之間,應有月報之一階級。但不經此階級,突然發生定期性之變化,即因每半年所開之年市,將商業及交通之中心之印刷通信,向一切方面分布。但郵政在重要之路線上,系每星期往返一次。故英國最初之周報,在一六二二年發生;荷蘭在一六二六年發生;法國在一六三一年發生。且所謂手寫報紙,實起源於書信,即多數駐於都會之通信人所傳遞,其與郵政制度相關,尤為明顯。[13] 但由報紙自身之性質而言,從社會學上觀察之,人人立於國家政治之下,養成共同之利害關係。而此種社會生活,又因共同動作而漸趨複雜,故對於社會現象乃有統一之要求。是則報紙之定期刊行,即所謂新聞之公布,自為可能之事。此見解如非謬誤,則報紙之刊行,不期而與交通之情形相一致,而定期性遂發生。舍此理由外,使定期性成為報紙之重大要素也,即社會之閱讀書報習慣(reading habit)實由定期性存在之故也。 時宜性報紙之時宜性為報紙構成之特色,此為人所盡知。如新聞之「新」,由時間之距離而起。zeitung一字,由zeit一字變化而來,原有當時所發現之事(Was in der Zeit geschieht)之意也。[14] 由是言之,報紙以現在發生事件為內容,則時宜性之特色,固甚顯明也。布潤和波於其書內,在用時宜性(Zeitgemassigkeit)之處,均用現實性(Aktu alitat)。但新聞之價值,不止一時間條件可以決定,且須滿足讀者之感覺,而引起其興味。故現在發生之事件,在新聞價值上言,當然首屈一指。但從讀者興味上言,材料不必限於現在發生之事件。故與其謂為現實性,不如謂為時宜性,則一切廣義有新聞價值之材料,均可包含於內也。 若將現實性及時宜性除去,則報紙尚有何物存在乎?故現實性之與報紙,猶維持生命之血,舍此更無他物也。今日報紙上之新聞與事件之發生,其中究有若干距離,誠一有興味之問題,但絕不似中世紀事件與新聞,為交通所限制,完全分而為二。且事件即新聞,新聞即事件,其時期當已不遠。蓋因無線電與無線電話之進步無已,將使報紙之現實性,有極可驚異之發展。英國報紙協會會長唐乃爾(Robert Donald)嘗在年會席上演說報紙之將來,謂「吾人現時家中已有電燈、自來水等種種供給,不久將裝置新發明類似留音機器之物,可以隨時聽新聞」。 故現實性與時宜性之發展,當然與各時代之交通機關並行。如驛傳、輪船、鐵路、電報、電話、無線電話、無線電報、飛行機等之種種進步,均極影響於報紙之新聞,此固盡人而知之矣。不過報紙之新聞,所以有現在程度之現實性,不僅賴交通機關之能力,報紙自身之努力亦未可輕視,如報館自設電報房以求新聞之迅速是也。當一九〇三年英國修改關稅會議於伯明罕(Birmingham)舉行時,其地距倫敦百七十基羅米達,而殖民大臣張伯倫(G.Chamberlain)演說後,相隔只十五分鐘,其詞已傳布於倫敦全市;此為極有名之一事。各報館之通信網,其範圍日以擴大,昔只臨時裝置,今且每日為新聞之搜集矣。不特此也,印刷等方面技藝上之改良,亦於現實性之發展大有貢獻。此非本處所注意之事,姑存而弗論。總之,現在報紙之最大特色為現實性,則固可承認而無疑也。現實性既為報紙之最大特色,則報紙之搜集材料,對於一分一秒之迅速,努力競爭,亦系自然之趨勢。因此而報紙之現實性對於社會上,其結果不能有功而無過。何以言之?所應承認為功者,為世界之縮小,將人類之種種意識及活動,在同一時間內,可以互相交換而響應。如勞韋爾(Lowell)所言,人類生活之過程,在極小極速之進化內發展,至不許有時間之停留,此均報紙之功。吾人不必乞憐於「時間之門」,可於報紙上得新觀念之供給。至所應承認為過者,當分自然的與人為的二種。自然之過,為新聞之機械化。據班祿客所言,報告一事件時,吾人若直接從某人訪得,必須將對方人格及自己對於該事件之見解有充分之預備,但此頗費時間與金錢,故只有將新聞照所得者報告,並不加以思索。倘吾人能取多數人之材料,加以長時間之研究,所得印象,方為有機的,若今日報紙之印象,則為無機的。[15] 人為之過,則捏造事實,今日非常流行。此為報學家所谉知。尤以美國黃色報紙為甚,幾視為當然之事。報館中常備名人之小影與署名,隨時可以取用。如關於馮國璋與馮玉祥之事跡,美報常誤為一人而登載之。奚羅弗(Sherover)為攻擊美國資本家之報紙,計搜集之捏造新聞,竟成一厚冊。[16] 故兩者之過,有積極與消極之殊。積極之過,當然讀者不能不負一部分之責任,此乃所謂社會問題。因人類之複雜心理,而引起報紙感覺主義之發展,由現實性而趨向時宜性,即現在人類對於「最新之事」「未聞之事」有異常之要求,故僅以機械方法依樣供給,斷不能使現在人類滿足。於以知此種滿足,非僅現在發生之事件所可博得,而在尋求讀者之感覺,及一般心理所構成現實之狀態。但現實性終為報紙之要素,不能加以輕視。且在此觀念之適用範圍內比較廣義之時宜性,可作為吾人所要求報紙之特色也。 一般性報紙之一般性,指普通報紙之內容有一般興味而言。此與時宜性相似,為報紙與雜誌最易區別之一點。但報紙欲有一般興味,其內容非關係於多方面不可。故薩羅門、勞韋爾與布潤和波,均以內容的多方面性(Vielseitigkeit des Inhaltes)作為報紙內容之特色。其實所謂內容的多方面性,即不似雜誌有專門性質。內容為一般的,則興味亦為一般的,此為自然之結果,固不必強為分別也。且報紙之內容,如政治、經濟、文藝等一般社會紀事,種類甚多,當然數量一方面須有一般興味。同時每一紀事,其性質亦須有一般興味也。關於此點,即如初期報紙,雖編制與今日稍有參差,而大致不甚相遠。故愷撒大帝(Julius Casar)之《每日紀聞》(Daily Acts or Acta Diurna),報告每日發生之事件,包含祭祀、羅馬遠征軍之勝利、冒險、社會或文學等多種。[17] 十六世紀後半葉,在德國發行之報紙,不但歐洲及近東方面有定期之通信,且有波斯、中國、日本與美洲之通信。此外文藝批評、新書介紹、劇場紀載、商業農業市價等之經濟紀事,亦均加網羅。[18] 此尤足以承認其性質之有一般興味之一端。於是一般性與時宜性,充塞於報紙之內容;報紙之所以能獨立存在,其基礎在此,其所以根本鞏固之原因亦在此。 報紙之內容,一般性若何重要,至今日而更明顯。故政黨之報紙,宗教之報紙及特殊之報紙,均不易發展。如一九一一年在芝加哥(Chicago)創刊之Day Book,完全不載廣告,致家庭之主婦,不能於此報覓得日用品之價目,因而遂於一九一六年停刊。又如一九一二年在加利福尼(California)所創刊之Municipal News,完全送閱不取費,但因缺少電報、社論及關於政治之意見,不久亦即停刊。又如一九〇一年在剛薩司(Kansas)創刊之Daily Capital,將星期日之宗教演說,每日在報上發表,但不久亦廢。現存之宗教報紙,僅有一九〇八年在波士頓(Boston)創刊之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因此報與普通宗教報紙不同,關於藝術、教育、海外貿易諸方面,均極注意。又如勞動團體之報紙,由今日情形而言,似應有勢力,其實不然。英國雖有勞動會員三百萬人,而周刊不過四種。且此種報紙,僅准勞動黨之Daily Herald銷數稍多,然亦不能過會員全體十分之一。以上所述,雖原因甚為複雜,而各種特殊報紙,因缺乏一般性,故終於不能存在,似可承認而無疑。班祿客嘗排斥資本家經營之報紙,而提倡所謂報紙自由運動,然彼亦將特殊性(particularity)作為自由報紙難以持久之一原因[19] ,是以今日之報紙,吾人稱為社會自身之縮影或反映者,實已不啻確定其社會作用之基礎矣。 以上四者,已將報紙之公告性、定期性、時宜性、一般性構成之要素,加以簡單之說明。然大都以諸家學說為根據,而不免綜合上之缺點。今再從根本上討論報紙之原質。 報紙之原質,質言之,即新聞公布之謂也。大凡事物之原質,其特色必具恆存性;尤以事物之發生,經過一切發達之過程,即在任何時代,該事物之形式上有發展之特色,方可謂之原質。否則無稱原質之價值也,但一切事物,其最初所定之目的,未必完全不變,有時且發生預期以外之結果;且其作用之特色著明時,往往誤認為原質之特色。不過作用之特色,並非永遠不變,乃附帶而生者。故恆存之特色,不能不加以承認。 報紙之原質如何,向無專門之研究。若將各種主張歸納,則多認為發表意見。此種觀念之根據,以報紙為輿論之機關。吾人由報紙發達史及現在情形而言,報紙與輿論之生成有關係,確為當然之事實。不過其間不能不加以分別,即報紙與輿論生成有關係之事實,其程度如何,其意思如何,應加以研究耳。輿論為社會之意識,其成立之過程,為消極意思之潛力歟?抑為積極意思之顯力歟?為二者之一歟?抑二義俱兼歟?此種詳密研究,惜尚無人為之。夫上述意見之發表,若作為報紙之原質,則有積極意思之諸問題,如政治、經濟、社會等一般時事,報紙以社會之眼光,用指導之意思,發表一己之意見,似可如斯解釋。試以歷史上事實證之,如十七世紀英國之所謂大報,在長期議會時,批評政治時事,以論說為主要材料。又如現在報館之內部組織,有所謂以主筆為領袖之論說記者團,在編制上誠為一種事實也。但報紙之內容,由發生及發達上加以考查,則中世紀之手寫報紙,僅為事實之報告,或與此相類之新聞,至積極發表意見,可謂決無。 關於時事之各種通信,由各方面搜集而來,在登載以前,不能無去取。對於一般事實,初未嘗不思用客觀態度;但至最後,依然入於主觀態度。且報紙既已成為商業化,因上述編輯上之便利,記者之主觀化,亦系當然之結果。同時報紙不斷地處置此種通信,有特別之權能,使報紙對於時事問題,有先覺者或專門家之優越地位。此種現象,使報紙不僅報告事實,對於重要問題,且獨立加以評論,且其評論乃以個人之豐富知識為根據,有時可以超越普通僅由事實觀察者之意見,甚且超越一報紙之意見因而成為一般公眾之意見,是即謂之輿論。此種可能性,適為社會所要求;其最顯明可見者,乃十七世紀英國報紙之特色也。 報紙之此種特色,從一般事物之發展過程上觀之,日久漸成規律。在法國大革命時代,報紙積極活動,方有所謂輿論之建議(initiative)。今日之報紙,一方受資本家之蹂躪,一方因平民教育之普及,此種榮譽,漸次減色而日趨退化。不過從報紙之全體言,此種評論之重要,依然存在,其特色終不變也。 由上所述,從報紙發達史上研究,發表意見,決非報紙原質之特色,乃附帶而生者也。若統觀公告性、定期性、時宜性、一般性之特色,即可知前二者為報紙外觀方面之特色,後二者為報紙內容方面之特色,即報紙具體成立之特色,及從外觀的及內容的兩種特色而成。若外觀上或內容上之特色而缺少其一,則報紙之形體不完;形體不完,當然無原質之可言。故吾人不可不腳踏實地,從報紙外觀與內容之形體上而求其特色也。 外觀的原質吾人研究報紙外觀之特色時,究竟公告性與定期性二者之間,何者為原質,何者為根本?夫所謂定期性,在報紙形體成立上,關係頗重。但定期性之存在,常受交通機關及其他情形之影響,不能作為原質,至於公告性,只須社會存在一日,彼亦存在一日也。且初期報紙,當造成報紙形體之時,即手寫報紙,由私人書信蛻化而來,不過將有公告性之客觀內容,搜集而描寫之。故由此種事實加以觀察,公告性乃報紙不可缺之要素,固甚明顯也。且古代報紙之發行,常在公眾最易知之地方,與公眾最密集之時季,更可證明公告性為報紙之原質。即在今日,報紙之公告性,依然為其重要之特色也。不過報紙外觀之原質的公告性,漸由消極的性質而成為積極的性質,在今日社會上,占廣告的動力(advertising factor)之重要地位;一方面從單純性質的公告而帶宣傳色彩,一方面報紙之內容上加入附屬事項,是即所謂廣告欄是也。 內容的原質時宜性與一般性,二者孰為重要?若純從價值上判斷,當然別有見解。若以新聞內容為目的而限定其範圍,則二者不應分離討論。如普通私人通信可以缺少時宜性及一般性,若其通信而作為報紙上材料之時,即不能成立。據向來報學家所言,均以時宜性為新聞內容之楔子,即報紙自身之生命。不過此種見解,乃從常識上著想,若用科學眼光研究,吾人與報紙上之新聞接觸之時,其知新聞之時宜性必較一般性為早。因時宜性僅由個人之認識而即可知,至一般性之認識,卻間接有待於社會。而社會之意識,常隱匿而不易見也。故從主觀之認識作用上,使一般性之承認,比較陷於不利,而從客觀上研究,一般性依然為新聞內容不可缺少之要素。即所謂公告性之報紙外觀的原質,對於新聞內容,必須加入如何之限制乎?即如何性質之內容,方與公告性之外觀相配乎?知此,則一般性在內容上之特色,可瞭然矣。 總之,時宜性與一般性,二者不能分離而存在,且互相維繫而成報紙之特殊形體,故不能不以此特殊形體之自身,作為報紙內容之原質。此特殊形體,可名之曰新聞,即新聞為報紙內容之原質。因此為報紙自身問題,雖作新聞的問題觀,亦無不可。 新聞(news)果為何物?此一極有興味之問題也。美國各大學自設立報學科以來,對於新聞之科學研究,方開其端。其中較得要領者,以布乃雅(Bleyer)、哈潤登(Harrington)與弗潤開寶(Frankemberg)為最。據布乃雅所紹介者,計有十種之多。[20] 各種研究之中,其簡而賅者,如(一)新聞者,讀者所欲知之事物也;(二)新聞者,使人人引起興味之發生事件也;稍加詳細之解釋,如(三)新聞者,對於讀者引起興味與影響之事件發見意見等正確而得時之報告也;(四)新聞者,有人類之興味,與人類生活上及幸福上能發生影響之一切事件及觀念等相關之原質的事實也。上述四者之中,(一)與(二)說明過於簡單,頗難得明確之概念。但於人類所欲知及引起興味之事物云云,已有一種暗示。至於(三)(四)將上述暗示充分表明,即(三)所謂正確而得時之報告,表明何種事項以何種性質狀態使讀者引起興味。(四)說明對於人類生活之影響,以表示其性質,但遺其狀態之所謂得時的條件;此雖為其所短,但與(三)之報告云云相反,主張原質的事實而研究新聞之題目如何,此點極可注意。總之,此四者均暗示新聞應以何種性質而規定。於是可知新聞之性質,不可不令一般人引起興味,不可不得時,此二條件極為易知。是即布乃雅所謂新聞者,使多數之人有興味而得時之一切事物也。使多數之人有興味云云,是即所謂一般性之意;所謂得時云云,是即所謂時宜性之意。所謂時宜性,即新的、現在的、得時的一切條件,若均能包括,方可謂為完全。但如布乃雅之定義,對於報紙之形體如何,似未注意。由上述四者之見解,或雲發生之事件,或雲發生之事件及發見、意見等諸事項之報告,或更雲此等事件之原質的事實,已有追求明確觀念之傾向。關於新聞之形體之見解則有三:(一)主張為發生事件之自身;(二)主張為發生事件之報告;(三)不雲發生事件,不雲其報告,直接主張為時宜性及一般性之自身。(一)與(二)根本為同一旨趣,但若求適合於報紙內容所限定之標準,則(二)較(一)之見解為適當。但若以(一)與(二)為同一旨趣,根據布乃雅之見解而推闡之,則易陷於謬誤,以為發生事件之自身(即固定事物)即為新聞。所以取此見解者,由新聞之具體的事項以求新聞與否之甄別,此於實際上雖若便宜,但於報學之處置上,有散漫而不明顯之憾。由科學的眼光以決定新聞之形體者,即為(三)之見解,即哈潤登與弗潤開寶之性質說(Quality Theory)。由此見解而言,性質與具體的事實乃同一體,其結果可以避免謬誤,不致以新聞事實之自身為新聞與否之區別,只須包含上述性質之事實,均可作為新聞,而廣告一物為新聞與否之問題,亦即易於解決。蓋新聞既作為一般抽象的性質而加以承認,同時又將新聞作為一種具體的特別性質帶有所謂報紙之背景。詳言之,即報紙內容之一般發生事件,當然含有時宜性及一般性。此二者非對立而存在,乃以聯合而互相維繫之狀態,作為新聞之要件。新聞既為一種性質,故由感覺力而採取以後,其時乃發生主觀的外形。例如有「紅」之性質,對於生理構造不同之二人,不能成為同一之「紅」的感覺。所以新聞之價值,若求範圍廣泛,則不能不對多數之人即有主觀的多數之人使之發生興味。 大凡一種事物之存在,必有外觀與內容之二者。若加以分析,則外觀常確定,內容時有改變,故觀察報紙之原質,其外觀之公告性毫不變更,只其內容之新聞有變更。即在公告性形式的限制之下,新聞之變化,使原質亦起變化。由此一種變化,在報紙發達之過程中,造成種種形式之變化,即所謂內容的新聞之變化,不外求適合於社會而已。當然,新聞之變化並無原型消滅之意,僅其外貌改變耳。總之,報紙之變態,無非對於各特別事情求其適合,因而造成種種報紙。今日之日刊報紙,殊可稱為過去各種報紙形式之結晶。若細加觀察,除少數之論說、小說、學術論文、雜記及廣告以外,其他各種紀事,決非純粹的新聞之原型,毫不加以雕琢,即因新聞對於社會有一種順應性也。且新聞之變型,為要求適合於公告性的形式,故在一定範圍以內,受有限制,而決非無限制。即因新聞之一般性,乃公告性之里子。若用社會學之眼光,解釋公告性之意義,所謂公告性者,即對於多數民眾或者至少對於某特別關係範圍,用認識行為,借交通之媒介,如言語文字之類,行價值的決定及意志決定之精神公開是也。所謂新聞之一般性,雖受主觀的限制,然既為社會之認識行為價值決定及意志決定,承認由特別的多數人而代表,故即得作為一般的而加以公告。 由此觀之,公告性之一物,可以解釋為由新聞一般性之特色而來。故報紙之原質,直可謂為新聞。若用科學眼光,欲使報紙之研究,能概括而明確,則上述之分析方法,似較適當。此處所以舉出新聞之公告性,而不僅言新聞,其原因在此。畢修謂「報紙乃新聞公布之方法」猶是意也。 以上所述,頗取日人藤原勘治之說,對於報紙原質之研究,用概括的態度,可謂推求盡力。但既以社會學的眼光,注意報紙之社會作用方面,姑且假定如此,不能謂已無討論之餘地也。 注釋 [1]Given:Making a Newspaper, p.4. [2]Bücher:Die Entstehung der Volkwirtschaft. [3]Belloc:The Free Press, p.4. [4]建部:《教政學》第一一九九頁。 [5]Salomon:Allgemeine Geschichte des Zeitungswesens, S.i. [6]Brunhuber:Das Moderne Zeitungswesens, S.15. [7]Jone:Fleet Street and Downing Street, p.10. [8]Bücher:Die Entstehung der Volkswirtschaft. [9]Brunhuber:Das Moderne Zeitungswesens, S.23. [10]Salomon:Allgemeine Geschichte des Zeitungswesens. [11]Lee:History of American Journalism. [12]朝倉:《日本新聞史》。 [13]Bücher:Die Entstehung der Volkswirtschaft. [14]Bücher:Die Entstehung der Volkswirtschaft. [15]Belloc:The Free Press, p.96. [16]Sherover:Fakes in American Journalism. [17]Salomon:Allgemeine Geschichte des Zeitungswesens. [18]Bücher:Die Entstehung der Volkswirtschaft. [19]Belloc:The Free Press, p.60. [20]Bleyer:Newspaper Writing and Editing. Harrington and Frankemberg:Essentials of Journalism. Sch覿ffle:Bau und Leben des Sozialeu K觟rpers. 第三節 本書編輯之方法 報紙之定義既明,吾因進而一述本書編輯之方法。 凡稍研究報紙之共通歷史者,必知有所謂口頭報紙(spoken news paper)、手寫報紙、木版印刷報紙與活版印刷報紙之四類。我國報紙之進化,當然亦循此階級。惟口頭報紙,頗不易得明確之材料,吾故存而勿論。 我國報紙為便利研究計,可分四時期如下: 第一,官報獨占時期自漢唐以迄清末,以邸報為中心。在此時期內,因全國統於一尊,言禁綦嚴,無人民論政之機會,清末雖有外報民報甚多,但為時極短,故稱之為獨占時期。 第二,外報創始時期自基督教新教東來,米憐(William Milne)創《察世俗每月統紀傳》,其內容有言論,有新聞之紀載,是為我國有現代報紙之始,故稱之為創始時期。在此時期內,報紙之目的,有傳教與經商之殊,其文字有華文與外國文之別,吾為便利計,並一述外報今日在我國之狀況。 第三,民報勃興時期我國人民所辦之報紙,在同治末已有之,特當時只視為商業之一種,姑試為之,固無明顯之主張也。其形式既不脫外報窠臼,其發行亦多假名外人。迨中日戰爭之後,強學會之《中外紀聞》出,始聞人民論政之端。此後上海、香港與日本,乃成民報產生之三大區域。其性質又有君憲、民主、國粹及迎合時好之多種,故稱之為勃興時期;而辛亥革命之成功,實基於此。 第四,報紙營業時期民國成立以後,黨爭歲不絕書,凡不欲牽入政治漩渦之報紙,遂漸趨向於營業方面。物質上之改良日有進步,商業色彩大見濃厚,故謂之為營業時期。分民國以後之報紙及報界之現狀二節詳述之。夫自常理言之,報館經濟不獨立,則言論罕難公而無私。但近觀此種商業化之報紙則不然,依違兩可,毫無生氣,其指導輿論之精神,殆浸失矣。